360小说 > 其他小说 > 女王的骑士[西幻] > 7、第 7 章
    “吉罗恩是一种只能在东都生长的果实,它的生命力很顽强,在寒冷的地带也能生长,但一旦开花结果后很快就会死去。”

    如果没有合适的土壤,这个族群很快就会灭亡。

    她的一生都在孕育一种富饶,无论是子嗣,还是培育一个家族。以“吉罗恩”为名的那个村庄就像这样,好像没有什么能打败她们,一直播种,一直迁徙,一直繁育着。

    玛丽问她:“既然如此,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否替我教小姐识字?”

    “小姐的水平比我高得多。”果妮委婉拒绝道,“我没有什么能教她的。”

    玛丽轻轻摇头:“她还是个孩子,即使是贵族,也有难读懂的东西。你是家族重要的一员,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够让我信任——我想不到其他能代替你的人。”

    果妮看着她。

    她看见玛丽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听到她装着温柔的请求。玛丽说:“拜托你,果妮。”

    果妮·吉罗恩回想起那天,玛丽第一天到拉普托尔,她没什么经验,一没有带够衣服,二没有防风的东西。她被人送到山上,还没进宅邸,就晕倒在门口。

    再后来又险些因风寒导致的高烧丧命。

    那时还是自己救的她。

    想到这里,果妮微微叹了口气。

    拉普托尔家不喜欢赫翠亚的贵族,玛丽也吃了不少苦,自己虽然没有多余的善心,但好巧不巧看到了她的脸,又好巧不巧得知了她的名字。

    玛丽拥有一个她羡慕不已的姓氏,这名字如雷贯耳,在果妮的世界里就像是拉普托尔之于什诺特。“朵莱尼”,这三个字一时给想要忘记赫翠亚的果妮来了一记重击。

    玛丽·朵莱尼,她的家族统治着赫翠亚最繁华的东都,被誉为“冶炼之都”的信尼尔掌握着赫翠亚大半个区域的军械制造。而这人,朵莱尼家族的长女,本应代替弟弟接手家族的她,最后又突然地去和帝国最富庶的那赫那斯家族联姻。

    她是贵族圈里的传奇,在听闻她的全名之前,果妮无法理解赫碧昂怎么会让一个毫无关系赫翠亚人进入拉普托尔的大门,还让她就这么留在了这里。

    她手上甚至没有王室的令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敢孤身一人到异国的土地,大放厥词,直言要做别人家族的教母。

    放在以前,果妮是一点也不敢想象,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然而,在得知她的姓氏后,果妮的疑惑发生了转变。这个资产丰厚、身份尊贵的女人为什么要到鸟不拉屎的拉普托尔来?

    是东都的风不够温和,所以想体验格外刺骨的冷意,再在这种冰冻中感受暖风吗?果妮实在想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她如今都很难违背作为侍女长的玛丽。

    “好吧,既然是您的请求。”果妮叹了口气,“每天上午,陪小姐读两个小时的书,我只能做这么多。”

    玛丽高兴地握住她的手,“当然,谢谢你,果妮!”

    当天早晨,玛丽就带着还没处理完午餐食材的果妮来到佑莉安娜小姐的书房门前。

    这里离公爵的书房很近,办公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的正上方。果妮从来没来过这儿。她跟随着玛丽踩上华丽的地毯,学着她的样子,停留在书房门前。

    果妮劝自己深呼吸,不要感到太紧张。

    “叩叩。”

    “!!”

    右侧响起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大跳。

    是玛丽在敲门。她微笑着问,“我亲爱的佑莉,你已经在里面了吗?”

    果妮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年幼时还懵懂无知,跟着父母逃离信尼尔的她没有这么紧张;

    后来定居帕图西亚,家中刚赚完第一桶金,准备迁居回到信尼尔,却又意外遭遇火山喷发的她没有这么紧张;

    她其实差点死在漫天的火山灰里。

    那时果妮还不到六岁。唯一的记忆来自夜空中的熔浆,漫天的,像是巨大的蘑菇一样的灰云压下来。她们不争气地逃跑,背后有人躲进屋子里,有人在抢救自己的财物。

    有人说,没那么严重,黄金乡不会就此陨落。

    可是她们都被灰埋住了。

    果妮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她好像昏倒在路上,又好像是被缓慢降临的、滚烫的灰烬掩埋。

    醒来时,果妮才知道她被名为拉普托尔的贵族救了,那位容貌冷峻,年纪偏大的异国公爵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带回了永冻的塞拉山上。

    那时她知道,自己多半要当一辈子下人,才能将救命之恩回报给她。

    那时的果妮·吉罗恩都没有这么紧张。

    而此刻,她捏紧自己的裙边,想到自己帽子缝隙里藏着油污,想到自己深色的、不好看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和玛丽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像玛丽一样自如地踩上仆人们清洗的地毯。

    即使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三十年。

    她忽然意识到,她再也不是吉罗恩家的小姐,也不是帕图西亚的采金人,她已经被命运变成了别人家的仆从。

    如果没有意外,这命运将会一直延续下去。

    书房大门悄然开启,一道亮色的身影闯进她的视野,果妮一愣,回过神来,佑莉正站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

    “玛丽说今天有新老师来教我,”她看上去很高兴,“原来是果妮呀!”

    佑莉的金发很柔软,原本干瘪的脸蛋也逐渐被家族喂胖。

    她现在看起来很可爱。

    不知为何,果妮突然舒了口气。那颗不听话的、紧张的心脏也在此刻重新跳回了正常的频率。

    教学很顺利,佑莉是很安静的学生,她不常吵,也不会和老师过多地撒娇。她不会提出让人为难的请求,也不会在自己不想上课时自顾自地离开。

    能看出来,拉普托尔家的小姐被玛丽教得非常守规矩。比起信尼尔那帮看上去正经,实则傲慢又擅长惹人厌的人来说,佑莉小姐真的非常优秀。

    果妮想,她其实不应该感到厌恶。她本来就无法比玛丽做得更好,如今,玛丽给了她这个机会。无论是给小姐念书,还是其他的事,她都应该比现在做的更好。

    待在厨房里可没有这种机会。

    “果妮。”

    甜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果妮知道,佑莉小姐这是累了,所以在朝她撒娇。

    果妮侧头看向一边。佑莉趴在桌上,她面前摊开一大本《圣诺特编年史》。果妮知道这东西没什么意思,于是答应她明天来的时候,要瞒着玛丽读《歌力诺传说》。

    一只手顺着桌面蹭过来,在果妮的视线下明目张胆地扯她的袖子。

    “明天就不用读这本了。”果妮俯下身子,小声地告诉佑莉。

    “不是这个。”佑莉摇头,“我明天……”

    果妮疑惑地重复道:“明天?”

    她的脸往下垂了一半,终于还是不好意思地抬起来,果妮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小姐想要拜托她的是另一件事。

    佑莉:“我明天想吃曲奇饼!”

    佑莉不仅不喜欢读书,还很馋甜食。

    果妮把视线挪走,急得佑莉连忙拉她的袖子,让她答应自己,好在难熬的课堂时间给嘴巴一点安慰。

    “会吃坏牙齿。”果妮拒绝道。

    但是妥协就像是她起伏的命运一样,有一就有二,一周后,果妮再一次遵循玛丽侍女长的请求,来到佑莉安娜小姐的书房前,她准备好早餐,揣好曲奇饼干。这已经变成了她们的日常。

    佑莉喜欢她这个不严肃的老师,而果妮也能借此机会脱离厨房一段时间。

    小姐的书房比起烧火的地方舒服很多,它暖和、安全,放着豪华的包边软垫座椅。

    而自己的房间里就只有一把老木匠打的凳子,还是来了很久之后朝别人讨要的。

    果妮沉默了一会儿,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她本以为,今天会如往常一样,和佑莉安娜小姐度过一段日常后再返回厨房。

    果妮在门口碰见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脸上带着怒气,沾了血的银色甲胄截断熹微的晨光,一束束折射到她的脸上。

    果妮忽然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这是谁带来的?”那人的声音很冰冷。

    这么多年过去,果妮当然知道这声音属于谁,但是果妮不明白她尊敬的主人在生什么气。

    赫碧昂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血都来不及擦干净。

    果妮视线垂下去,看清她手上被揉皱的信时,心里忽然打了个颤。接着,她的视线越过书房大门,看到了屋内打开的那部《歌力诺传说》,以及扔在一旁的金色封蜡。

    赫碧昂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是谁带来的?”她问,“是你,还是玛丽——朵莱尼。”

    这句责问自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复,果妮一直在沉默,她被暴怒下的赫碧昂公爵送进阁楼,不久之后,另一个人也来到这里。

    “果妮……你没事吧。”

    这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果妮·吉罗恩突然觉得快意。她想,拉普托尔果然是野蛮的种族。她们从来都比不上赫翠亚,更别提她出生的——赫翠亚最繁华、最富饶的家乡。

    *

    在还没有被火山灰压倒前,帕图西亚一直是一块未被开发的“炼金之地”。

    从塞拉山流出的泉水汇成一条蜿蜒纤长的河流,她浸没山脚下的村庄,流过帕图西亚的河床,最后从赫翠亚的心脏——可伦那之下奔腾而过。

    这条河流以女神歌力诺为名,几乎贯穿赫翠亚的整片国土。

    女神歌力诺强大、美丽,一直以来都是赫翠亚神话中常驻的永恒女神。相传是因为她,赫翠亚才能免于神明责难,在灭世之灾中幸存下来。

    人们沿着这条女神之河开辟建造自己的家园。被掩盖在高山阴影下的帕图西亚也终于在历史中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金云。

    从炼金厂中升起的烟雾和高山的云烟一起笼罩这座宝山。无数的生命汇聚在帕图西亚脚下,向她俯首称臣般匍匐着。

    而在她的北方,有另一座相距不远的神山,她立在北国边际,常年被视作母神立下的自然界碑。

    赫碧昂就在这里长大。

    她的家族和这里的所有子民都将塞拉山视作自己的母亲,在这北境极地,有一座神山将寒流遮挡在家乡之外。

    她们修建稳固的城墙,搭建起一座属于她们的城堡,这就是拉普托尔的宅邸。在风雪无法摧毁的堡垒之中,赫碧昂的家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

    在赫翠亚——这座以翠石命名的国家尚未派兵攻打旧枫琴国,并扬言要收回塞拉山和帕图西亚之前,她们一直是这里的战士。赫碧昂的家族是旧枫琴国最强大、富有的家族,它叫“郎布尔帝”,意为神圣的骁鹰。

    赫碧昂从长姐手中接过家族传世信物时,曾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在她眼里,姐姐海赫是仅次于母亲的人,她温柔、多智,骁勇善战,即使是在寒潮来临前也有能够独自一人在森林和暴雪中穿梭的能力。

    她是天生的猎手,是不容质疑的家主。赫碧昂相信,郎布尔帝能在她的带领下变得更好,甚至能重获以前的荣光。

    直到她交过那柄又重又长的剑。那剑从未开刃,历代家主仅仅拿它做信物。接下剑就意味着余生要用一切守护这个家族。

    “哈薇。”她对年仅十五岁的妹妹说,“接下来我要到可伦那去。”

    可伦那?

    赫碧昂怔愣迟缓地从她手中拿过长剑。

    那是赫翠亚帝国的国王居住的地方,二十年前她们甚至从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们是北部最强盛的家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担任着守护枫琴南疆边界的重任。在她记忆中,即使是家族最衰弱的时期,那些弱贼都不敢来犯。

    但世代的变化比她们的想象来得更快。赫碧昂出生前,枫琴国就缓慢地步入一种死亡,没有人知道它如何发生,或许来自一种诅咒,或许来自邻国的谋害。

    就像象征着枫琴生命的北国塔,也终有一日会熄灭一样。

    赫碧昂最后一次从姐姐口中听见她念自己的乳名,是她在同自己告别。

    无论如何,她们如今都需要去一块陌生的土地,去向自己的仇人面圣。

    “或许我会被当做俘虏斩首。”

    那声音传到她的脑海里,像是一场梦魇。

    “而你,我的妹妹,你要守护好我们的家族,你是塞拉山的女儿,我会要我们的神山为你加冕,好让这整片的领土都认你做主人,我的妹妹,我的哈微。”

    赫碧昂没有看见海赫的眼泪。

    这是她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有一封信从赫翠亚寄来,赫碧昂其实想把它整封都扔进火中烧掉,那上面盖了赫翠亚王室的漆印,让她看了想吐。

    但她心里怀着一种难以察觉的侥幸。

    她想,万一这是姐姐寄来的,那这就会是姐姐手写的信,是她写来报平安的信。万一可伦那的该死的主人大发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善心,真的将敌国的血脉就这么留了下来。

    万一呢?

    ……那是一封判罪函。

    它从遥远的国土寄来,告诉年轻的家主,你们派来的使者已经领了国王降下的刑罚,去了要她去的地狱。

    它要她们改作与野蛮人相配的名字,要她们将尊贵与荣光从家族的姓氏中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