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暗棋
计划定下的第二天,云岚便出了宫。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装束,青灰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起,戴着一顶遮面的帷帽,看上去不过是王都中一个普通的女修。廖峰站在悬夜宫的露台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心中有些许不安,却并未阻拦。
这是她的战场。
姜家盘踞万年,耳目遍布王都每一个角落。廖峰一个外来者,走到哪里都会被盯梢。但云岚不同。她是公主,自小在这座城市长大,知道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密道、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姜家对她的监视远不如对廖峰那般严密——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一个任性的、不懂事的公主,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们不知道,这位“不懂事的公主”,比她父亲想象的更加聪明。
廖峰转身回到密室,继续研究那幅舆图。昨晚他盯着姜氏武库看了整整两个时辰,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姜家经营万年,若武库真的是他们的软肋,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一个外人找到?
“星墟,舆图上的标注,来源可靠吗?”
“来自王室暗卫的情报网。”星墟答道,“秦川统领亲自确认过。姜氏武库的位置,暗卫已经盯了很多年,不会错。”
“位置不会错,但……”廖峰的手指在武库的位置上轻轻敲击,“姜家会不知道暗卫在盯着他们吗?”
星墟沉默。
“他们知道。”廖峰收回手,目光变得锐利,“他们一直都知道。但他们没有转移武库,也没有加强守卫。为什么?”
“因为……”星墟迟疑道,“武库是诱饵?”
“是。”廖峰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姜家在等。等王室忍不住出手,等暗卫潜入武库,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星墟已经明白了。
然后,姜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现”武库被盗,“追究”王室的“越界之举”。到那时,理亏的不是姜家,而是王室。
“那主人的计划……”
“照旧。”廖峰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他们要我们打草惊蛇,我们就打草惊蛇。但蛇往哪个方向跑,由我们说了算。”
云岚回来时,已是傍晚。
她摘下帷帽,露出被晚霞映红的脸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中却带着笑意。阿萝早已在露台上等得不耐烦,见她回来,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姐姐!你去哪里了!阿萝等了好久好久!”
云岚弯腰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姐姐去给阿萝买好吃的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包糖糕,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带着热气。阿萝眼睛一亮,接过糖糕,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好吃!”
云岚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廖峰。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她走进宫殿,廖峰跟在她身后。
殿门关上。
“找到了。”云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廖峰,“姜家武库的地图。外围的守卫换岗时间,内部的阵法分布,都标注清楚了。”
廖峰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一幅精细的地图在脑海中展开。武库建在王都西郊的一座山腹中,入口有三处,明面上的两处都有重兵把守,第三处是一条地下水道,从山底的暗河通向武库底层。水道狭窄曲折,且有阵法封锁,寻常人根本无法通过。
“这条水道……”廖峰皱眉。
“暗卫的人试过。”云岚道,“水道的阵法是姜家祖传的‘九锁连环阵’,需要九枚特制的玉钥才能打开。玉钥由姜家九位长老各持一枚,缺一不可。暗卫花了三年时间,一枚都没弄到。”
廖峰沉默。九锁连环阵——他在殷墟子留下的典籍中见过这种阵法。以九枚玉钥为引,引动九种不同的天地法则,将入口封死。除非九钥齐聚,否则就算玄神境强者强行破阵,也会引发阵法自毁,将入口彻底封死。
“但有一个人,可能有办法。”云岚忽然道。
廖峰看向她。
“姜家老三,姜玉衡的堂兄,姜玉珩。”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姜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阵法天才,九锁连环阵就是他在维护。他手里,有一枚玉钥。”
“他为什么会帮我们?”
云岚沉默片刻,道:“因为他恨姜家。”
廖峰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姜玉珩的母亲,出身寒门。当年嫁入姜家时,姜太傅就不满意。后来他母亲生了他,难产而死,姜太傅更是不待见他。他在姜家长大,名义上是少爷,日子却过得连旁系子弟都不如。他拼命学习阵法,就是想证明自己,但姜太傅始终看不上他。”
云岚顿了顿,轻声道:“去年,姜玉衡喝醉了酒,在姜家的家宴上当众羞辱他,说他是‘野种’,说他母亲是‘攀附权贵的贱人’。姜玉珩没有还嘴,但第二天,他就搬出了姜家大宅,一个人住在西郊的破庙里。姜家没有人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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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峰沉默良久,问:“你能联系上他吗?”
“能。”云岚点头,“他小时候,救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小,偷偷跑出宫玩,掉进了御花园的湖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姜家没有因为这件事高看他一眼,但我一直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廖峰,目光坚定。
“我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
廖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的光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心。”
云岚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放心。”
第二日入夜,云岚再次离开悬夜宫。
这一次,她没有带帷帽,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将长发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廖峰站在露台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那丝不安又浮了上来。
“星墟,你说她会成功吗?”
星墟沉默片刻,答道:“公主比主人想象的更加坚强。”
廖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都的万家灯火。
西郊的破庙,比云岚想象的更加荒凉。
庙宇早已废弃,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月光从破洞中洒落,照在残破的佛像上,佛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依稀可辨,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空荡荡的殿堂。
云岚站在庙门口,目光扫过四周。庙里没有人,但地上有一堆燃尽的柴灰,灰烬还带着余温。角落里有张草席,草席上叠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打了几个补丁,洗得发白。
“姜玉珩。”她轻声道。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云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堂中回荡,“我是来谢你的。去年你救了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沉默。
良久,佛像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青色的玉戒,玉质温润,与他这一身破旧的打扮格格不入。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安全。”姜玉珩的目光扫过庙外,“姜家的人,一直在盯着我。”
“我知道。”云岚看着他,“但我还是来了。”
姜玉珩沉默。
云岚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他面前。
“我需要你的帮助。”
姜玉珩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接。
“武库的地图。”他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要进武库。”
“是。”
“你知道私闯武库是什么罪吗?”
“知道。”
“你知道帮你的我,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
姜玉珩抬起头,看着云岚。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光芒。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人需要我帮他。”云岚道,“就像当年,我需要你帮我一样。”
姜玉珩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枚青色的玉戒。
“这枚玉钥,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她是姜家最不受待见的媳妇,但她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她死的时候,把这枚玉钥塞在我手里,说‘拿着它,以后用得着’。”
他抬起头,看着云岚,目光复杂。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用得着它的机会。”
他摘下玉戒,递到云岚手中。
“拿去吧。”
云岚接过玉戒,入手温润,戒面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她看着姜玉珩,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谢我。”姜玉珩转身,向佛像后面走去,“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云岚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润的玉戒,沉默了很久。
“姜玉珩。”她忽然道。
阴影中,没有回应。
“你恨姜家吗?”
沉默。
良久,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恨。”
云岚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破庙。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静静矗立,佛像的双眼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千年王都。
云岚回到悬夜宫时,已是深夜。
廖峰还在露台上等她。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戒上。
“拿到了。”
“嗯。”云岚走到他面前,将玉戒递给他,“姜玉珩给的。”
廖峰接过玉戒,感受着戒面上符文的波动。九锁连环阵的玉钥,每一枚都蕴含着一种天地法则。这枚玉戒上的符文,对应的是“水”之法则——与武库底层那条地下水道,刚好契合。
“他提了什么条件?”
“没有。”云岚摇头,“他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帮他自己。”
廖峰沉默片刻,将玉戒收好。
“还差八枚。”
“我知道。”云岚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廖峰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下方那片沉睡的王都,目光幽深。
“有。”他轻声道,“但需要时间。”
云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多久?”
廖峰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那丝不安渐渐散去。
“不会太久。”他道。
云岚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九座悬空山缓缓旋转,瀑布轰鸣,白鹤盘旋。
这座万年神都,正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