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勇坐在陈默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今天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那是昨晚在旧城区摔倒时磕的。

    陈默没看他手腕,在看他的眼睛。

    “昨晚跟踪了王勇。”刘万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他去了旧城区。”

    “几点?”

    “十一点从行政楼出来,凌晨两点多才回来。”

    陈默手里的笔没放下,也没往本子上写。就那么捏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在旧城区做什么?”

    刘万勇咽了口唾沫。他不想回忆那个画面,但脑子不听使唤——王勇站在空地中央,月光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五分钟。十分钟。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缩在断墙后面,腿蹲麻了也不敢动。

    “站着。”他说,“站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

    陈默的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刘万勇没看清是什么。

    “还有呢?”

    刘万勇沉默了几秒。手心里全是汗,他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他眼睛里,有银光。”

    陈默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情报中心的窗户是双层隔音的,听不见外面的广播声,也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确定没看错?”陈默问。

    “我拿命担保。”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不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是在评估——评估他的精神状态,评估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评估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刘万勇没躲。他坐得很直,手心在冒汗,但背没弯。

    陈默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哒哒声,一下,一下。

    “继续观察。”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可是——”

    “也不要再跟踪了。”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太危险。”

    刘万勇张了张嘴。他想说王勇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想说旧城区那片空地上的脚印是陷进水泥里的,想说那个人眼睛里的银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但他看着陈默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是。”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身往门口走。

    “注意安全。”

    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已经暴露了。”

    刘万勇的背脊僵了一下。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

    刘万勇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开步子。从情报中心到行政楼,走路十分钟。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陈默那句话。

    “你已经暴露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在文件上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还是从他在走廊里多看了王勇一眼的时候?还是更早——从他决定跟踪的那天晚上,从他躲在断墙后面、大气不敢出的那一刻?

    王勇知道他跟在后面。那天晚上在空地上,他转身看过来的时候,那双银色的眼睛盯着他藏身的方向,盯了整整一分钟。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知道是谁。

    刘万勇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枯树下面。树早就死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拐过弯,就是行政楼的后门。

    他看见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低着头。

    王勇。

    刘万勇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吓的,是本能——就像走路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一堵墙,身体会自己停下来。

    王勇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正常。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疲惫。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正常表情。和刘万勇认识的那个王勇一模一样。

    “刘主管。”他点了点头,“刚回来?”

    刘万勇也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他只知道自己的脸很僵。

    “嗯,送点材料。”

    王勇没多问。他从刘万勇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灰色外套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擦肩而过的时候,刘万勇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的气味。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那种味道他闻过一次,在旧城区那片空地上,在王勇站过的地方。

    脚步声远了。

    刘万勇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知道王勇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背上,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着。他等那道目光消失了,才迈开步子。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

    走廊空荡荡的。王勇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刘万勇推门进去,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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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怕的不是王勇会杀他。

    他怕的是王勇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分不清,站在走廊里冲他点头的那个人,到底是王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昨晚的事,他记得。

    凌晨两点,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旧城区的空地上。鞋底沾着泥水,外套上挂着蛛网。他怎么到那里的,完全不记得。就像之前几次一样,记忆里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他试着去回忆昨晚的事——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走廊,推开后门,走上那条岔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一件事。

    刘万勇在看他。

    不是“记得”,是“知道”。他知道有人跟在后面,知道那个人躲在断墙后面,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甚至知道那个人是刘万勇。

    但他没有回头。

    不,他回头了。他转过身,看着刘万勇藏身的方向,看了一分钟。他知道刘万勇在发抖,知道他在捂嘴,知道他在怕。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王勇想不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广场。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分发物资。一切都正常,和他每天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觉得那些人很遥远,像隔着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掌纹很乱,和他年轻时一样。但这只手昨晚在文件上写了字,他完全不记得。这只手昨晚在旧城区的空地上做了什么,他也完全不记得。

    王勇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消失,一切都恢复正常。

    他慢慢松开拳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复杂。

    脑海中,一个声音在响。很微弱,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没有恶意。它只是在那里,像某种存在的证明。

    “你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他的眼睛后面,从他的意识深处。

    敲门声突然响起。

    “王主任,材料放门口了。”

    是刘万勇的声音。

    王勇愣了一下,转身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摞文件。

    他弯腰去捡,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刘万勇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拐角。

    王勇直起身,盯着那个方向。

    眼睛深处,银光闪现,又迅速消失。

    他没注意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他在查我。”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王勇愣住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他自己说的吗?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在消退。行政楼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灰色的外套,模糊的轮廓。影子的眼睛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王勇盯着那两个黑洞,一动不动。

    空洞也在盯着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基地的广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王勇不知道站了多久。当他终于移开目光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的影子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行政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办公室也亮着,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夜色中显得很安静。

    没有人知道,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曾经映出过两个黑洞。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的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