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笔停在地图上。
伊尔库茨克市政厅的楼顶,风从安加拉河方向灌过来,裹着硝烟和雪粒。地图被风吹得边缘卷起来,他用手指按住,指尖用力,指甲盖泛白。
参谋站在身后。呼吸还没喘匀。靴子上的雪化成水,滴在楼顶的混凝土地面上。
“伯力方向。”
老赵没回头。
“说。”
“第127旅三天前抵达伯力外围。守军不足一个团。”
参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小时攻破城防。守军全部投降。”
老赵的手指从伊尔库茨克往东划。指尖在冻硬的地图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划过赤塔。划过西伯利亚铁路的曲线。最后停在伯力的位置上。他用指甲在伯力两个字下面掐了一道印。
“缴获。”
“一个弹药库。三十辆坦克。一百辆卡车。弹药数量还在清点。”
参谋停了一下。
“变异体清理正在进行。”
老赵把笔从地图上拿起来。笔尖悬在伯力上空,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画了一个圈。圆圈把伯力两个字圈在里面,线条用力到纸张几乎被划破。他把笔放下。笔在倾斜的地图上滚了一下,被卷起的纸边挡住。
“远东的最后一颗钉子。”
他直起腰。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伸展,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拔掉了。”
风把他防寒服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有去按。手撑在女儿墙上,掌心贴着冰冷的混凝土。目光从脚下的废墟延伸到远处的河面,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地图上。
地图上,从海参崴到贝加尔湖,整条红线连成了一片。
镜头推近。海参崴的港口。伯力的铁路枢纽。赤塔的城防工事。伊尔库茨克的市政厅。一个一个被红笔圈出的点,被一根蜿蜒的红线串起来。像一根穿过血肉的缝合线。
东西三千公里。
老赵的手指沿着那根红线划了一遍。从最东边划到最西边。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
“报告蜂巢。”
他转过身。军靴在女儿墙边缘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冰。
“远东全境。纳入控制区。”
参谋转身跑下楼梯。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赵一个人站在楼顶。风把他的影子吹得在混凝土地面上晃动。他看着西面。贝加尔湖的方向。更远的地方。莫斯科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回答。
蜂巢指挥中心。
罗战戈把报告放在李伟面前。报告的封面是一张远东控制区的地图缩略图。从海参崴到贝加尔湖,红色区域连成一片,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地毯。
李伟翻开第一页。
摧毁大毛在远东的所有军事设施。八个导弹发射井。四十六架飞机。一百二十辆坦克。三百门火炮。歼灭七个旅又一个团。俘虏两万四千人。已按命令处置。
他的目光在最后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
罗战戈站在旁边。手指着墙上的电子地图。地图上,远东地区的边界线被重新绘制。一条粗壮的红线从海参崴开始,沿着乌苏里江北上一段,然后顺着西伯利亚铁路向西延伸,一直延伸到贝加尔湖南岸。红线南面和北面的区域全部被半透明的红色色块覆盖。
“从海参崴到贝加尔湖。东西三千公里。南北两千公里。”
罗战戈的手指在红色色块上点了一下。
“全部纳入控制区。”
李伟把报告合上。封面上的地图缩略图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红色的区域反着光。
“让老赵就地建立北方临时管理机构。”
他站起来。走到电子地图前面。手指在贝加尔湖的位置点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屏幕的时候,那个位置的图像放大了一级。
“派民政人员过去。把幸存者编入重建总队。”
罗战戈在平板上记录。触控笔在屏幕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青壮年从事体力劳动。技术人员接受审查后分配工作。老人,妇女,儿童,由后方供养。”
李伟的手指从贝加尔湖往东划。划过伊尔库茨克。划过赤塔。划过伯力。划过海参崴。整条红线在他的指尖下亮了一下。
“人口就是战斗力。”
他把手指收回来。
“有多少。”
罗战戈调出一组数据。电子地图侧面弹出一个窗口,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远东地区幸存者初步统计,约八十万人。其中青壮年男性二十二万,青壮年女性十八万。其余为老人和儿童。
李伟看着那组数字。窗口里的数字静止了。
“全部运回来。”
“运输能力不够。”罗战戈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调出运输部队的运力数据,“现有卡车和运输机,每天最多转运三千人。八十万人需要大半年。”
“那就分批。”
李伟转身。走回桌前。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撞纸张,发出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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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青壮年运回来。编入重建总队。技术人员第二批。老人和儿童最后。”
罗战戈记录完毕。触控笔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是否继续向西推进。”
李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电子地图。地图上,红线从贝加尔湖继续向西延伸,穿过西伯利亚平原,穿过乌拉尔山脉,一直延伸到莫斯科。那条延伸线是灰色的,还没有被红色覆盖。
“暂时停下。”
他的手指在贝加尔湖位置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图像再次放大。贝加尔湖的轮廓清晰起来,幽蓝色的湖面在卫星图像上像一只狭长的眼睛。
“先把吃到嘴里的消化掉。”
他停了一秒。
“这里。建一个前进基地。”
手指在贝加尔湖南岸用力按了一下。屏幕上的坐标被锁定,一个红色的标记钉在了湖岸上。
通讯室。
电报机正在打印。
针头在纸带上敲击,一行一行的字母被刺在纸面上。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卷曲着落在桌面上。通讯兵把纸带撕下来,用胶水贴在电报纸上。胶水的气味在通讯室弥漫。他把电报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加急印章。
墨迹还没干。
通讯兵拿着信封跑出通讯室。靴子在走廊的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李伟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纸上的文字是用俄文和中文双语打印的。俄文在上面,中文在下面。
大毛残存政府请求停战。
愿意以贝加尔湖为界。
承认中方对远东地区的控制。
李伟的目光在纸上移动。瞳孔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完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第三段的措辞变了。
不再是“请求”。是“恳请”。
莫斯科的幸存者人口不足五十万。燃料储备仅够维持三个月。食物储备已经见底。变异体从各个方向向城区压缩。无力再战。恳请中国方面接受停战协议。条件可由中国方面提出。我方全部接受。
李伟把电报放在桌上。纸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那张纸。
罗战戈站在旁边。目光从电报上扫过,然后落在李伟脸上。
李伟拿起笔。笔帽拧开,金属笔尖露出来。他把电报翻到背面。背面的纸张更粗糙,笔尖在上面划动的时候有阻力。
他写了两个字。
不停。
笔迹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痕迹。停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划破了纸张的边缘。
他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电报的边缘。
“不回电。”
李伟把电报从桌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纸张在他的手指间发出脆响。折成一个小方块。
“让他们等。”
他把折好的电报扔进文件堆里。纸方块在文件堆上弹了一下,落在一叠报告中间。报告把它埋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李伟转过身。
电子地图上,远东的红色区域安静地亮着。他的目光从贝加尔湖往南移。移过蒙古高原的轮廓。移过戈壁滩的空白区域。最后停在乌兰巴托的位置上。
“接下来。”
他的手指落在乌兰巴托上面。
“这里。”
手指用力按下去。屏幕上的坐标被锁定。一个红色的标记钉在了外蒙古的中心。
老赵收到命令的时候,正在伊尔库茨克市政厅的地下室里。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墙壁上挂满了地图。柴油发电机在地下室角落轰隆隆地转着,排气管把废气排到地面以上。
蜂巢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过来。通讯兵把解密后的电文递给老赵。纸张带着机器打印的余温。
老赵看完电文。
他把电文放在地图桌上。手指在电文边缘捏了一下,纸张翘起来一个角。
“留下两个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125旅的位置。又点了一下第127旅的位置。
“125旅驻守伊尔库茨克。第127旅驻守伯力。其余部队。”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下室里的每一个旅长脸上扫过去。旅长们站着。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上升。有人在喝水,搪瓷杯的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80旅。第389旅。第390旅。第391旅。”
老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伊尔库茨克开始,向南。穿过蒙俄边境。穿过草原。直指乌兰巴托。
“四个旅。组成南下集群。”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地图边缘蹭了一下,蹭掉指尖沾的铅笔灰。
“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休整和物资补充。然后出发。”
旅长们点头。有人把烟头摁灭在罐头盒里,烟头嗤的一声熄了。有人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目标。”
老赵的手指在乌兰巴托的位置点了一下。指尖用力,地图凹下去一个浅坑。
“乌兰巴托。”
他停了一秒。
“不接受投降。全部碾压。”
地下室里的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转着。排气管的突突声填满了所有人的沉默。
老赵把电文从地图桌上拿起来。折了一下。再折一下。塞进口袋里。纸张在口袋里被压皱,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南下集群的四个旅番号正在从伊尔库茨克向南移动。蓝色的箭头离开西伯利亚铁路的红线,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指向南方。
外蒙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