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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游侠在别宫附近盘旋了多时,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方法接近扶苏,更别提出手刺杀了。

    但他并没有放弃,深深地看了一眼别宫四周秦军。

    游侠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挑着竹扁担离开。他就像一个普通农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边,正在水边探测水情的郑国接到传令,得知长公子正在别宫召见他。

    郑国有点懵,他只见过秦王一次。那时他刚来秦国,而秦王也刚刚继任王位。

    在郑国的印象里,秦王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少年,怎么儿子都长那么大了?大到居然可以随随便便跑到泾阳来!

    郑国有些不确定地问来使:“可是秦王的长子?”

    来传令的秦军使者,眼神奇怪地看着他:“自然。”除了王上的儿子,谁还能被称为长公子?

    郑国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就算秦王十三岁就生儿子了,那长公子现在最多也才八岁吧?

    不怪郑国误会了扶苏的年龄。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是很难养活的,即便是贵族的小孩也非常容易夭折。所以像扶苏这样四岁大的小孩子,必定是要圈在家里养着的。

    使者见郑国纠结的表情,便明白他在困惑什么了。使者挺起胸口,笑道:“长公子今年刚刚四岁,但十分聪慧。难道你没听说长公子研究得火炕吗?”

    郑国惊讶地愣住,随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把头发挠得更乱了,“我一直在忙着弄水渠,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情。”自然也是不知道火炕的。

    使者了然道:“无妨,你见到长公子就知道他有多不凡了。”

    郑国脸上露出茫然,眼神微微涣散,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能有多不凡?再说那火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使者靠近他,抬手按住郑国的肩膀,低声道:“不要把长公子当普通小孩子糊弄。”

    郑国被这一巴掌拍得哆嗦了一下,一层灰土从头发上抖下来,弄脏了使者的衣袖。

    使者沉默一瞬,默默地把袖子在郑国身上蹭了蹭,结果蹭得更脏了。

    郑国连忙赔笑:“着实抱歉,我太忙了,已经好久没有换衣裳了。”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伸手,要去抹掉使者衣裳的污渍。

    使者看见郑国黑乎乎的手指,下意识后退半步,“我确信你不曾关注外面的事情了。”别说换衣裳,这人恐怕几个月都没洗过澡了。

    使者自然不能让这样的郑国直接去见扶苏。他赶着郑国去洗澡换衣裳,勉勉强强把郑国收拾出个样子,才带郑国去别宫。

    郑国还没踏入别宫,就已经被门口的秦军震慑住了。他越往里面走,秦军的压迫感就越强。

    郑国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八年前,刚来秦国去咸阳宫见秦王的那一天。

    待来进入正殿后,见到与秦王七八分相似的小脸,郑国差点直接跪下喊“大王”。

    扶苏忙跑过去扶起弯腰的郑国,他很重视这位治水奇才。

    方才在郑国来别宫之前,扶苏就已经听刘邦说了,郑国现在修建的水渠是很厉害的。

    未来,郑国渠在修建成功以后,能够让关中地区成为沃土,大大地提升了粮食产量,甚至让关中一度成为天下粮仓。

    扶苏握住郑国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郑国的模样,这可是秦国未来的大功臣呀。

    但郑国的模样实在普通,由于常年在野外修水渠,整个人被晒得乌黑乌黑,而且瘦瘦小小的。他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落魄时的甘罗有气质,和普通的平民没有区别。

    郑国被扶苏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低下头,结果看见自己黝黑的手背上搭着一只小白手。

    黑白对比明显,显得那只小手更加娇嫩,让郑国不自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扶苏却抓住了郑国的手。那手粗糙得不像活物,让扶苏愣了下。

    但扶苏并没有松手,他真诚地说道:“我听闻先生有治水之才,特意请您过来一见。近些日子泾水不太安稳,我想和先生商讨一下治水之法。”

    郑国听见扶苏称他为“先生”,被扶苏握住的手一动不敢动,半边身子都僵硬了。

    郑国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当众表扬的小孩,神情带着喜悦激动,又带着羞涩无助,可随后眼中又多了几分愧意和不安。

    郑国本是韩国人,他来泾阳为秦国修建水渠,本意并非出自好心。

    治水、修建水渠可以带来巨大的长远利益,但同时也是非常耗费人力物力的。当年郑国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法劝动韩王修整韩国的水渠,甚至差点反被韩王问罪。

    后来秦国势力强大,几次三番攻打赵国和魏国,让同样紧邻秦国的韩王害怕不已。

    韩王便想出了一招“疲秦之计”。他把嫌弃的郑国丢到了秦国,让郑国去给秦国修建水渠。

    这样一来,秦国就会把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修建水渠上,拖垮秦国的军事和财政,免得秦国未来攻打韩国。

    直到现在,八年时间过去了。秦国没有识破这招“疲秦之计”,而军事和财政也没被修渠拖垮,甚至依旧动不动就揍周围几个国家一顿。

    郑国见自己的细作身份没有被识破,便也安心地在秦国施展治水才能。反正他只想治水,给哪个国家治不是治呢?

    可今天看见扶苏,郑国的才能得到了承认,也想起了自己不光彩的身份。他掐着手掌心,焦灼不安起来。

    扶苏还以为郑国不喜欢与人触碰,便松开了手:“先生请入座。”

    “是。”郑国按住被扶苏握过的手背,慢慢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扶苏每次热情地对别人,都能攻破那人的心理防线,哪怕甘罗都会卸下心防。但此刻的郑国却像缩在龟壳里,对他根本没什么反应。

    扶苏苦恼地咬着嘴唇,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刘邦见此情形,便对扶苏讲了一遍郑国的身份,“小扶苏。郑国只是担心自己的细作身份暴露,并非不喜欢你。”

    扶苏听罢有些无奈,他和他阿父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

    郑国确确实实在为大秦修建水渠,而且修建得郑国渠也确实有用,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出卖大秦的事情。所以哪怕郑国本是韩国细作,但扶苏和嬴政也不会降罪郑国。

    扶苏开口暗示道:“阿父这么多年一直在惦记着先生,也期待先生的水渠修建成功。若是有朝一日水渠当真为关中改天换地,阿父定会封赏先生无论先生曾经是什么身份。”

    郑国听前半句,内心已经被愧疚和感动交替折磨,听到后半句惊得差点跌倒,难道秦王已经知道他是细作了?

    郑国脸色煞白地看向扶苏:“我的身份?”

    扶苏神态自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自然是先生曾为韩国人的身份。大秦向来广纳贤才,只要来了大秦,无论你以前是哪国人,以后都是大秦人。”

    扶苏没有明说郑国的细作身份,毕竟说出来以后只会多生事端。哪怕他和阿父不介意郑国曾是细作,但其他秦臣必定会跳出来叽叽歪歪,没必要闹得上下不安宁。

    郑国也并非蠢人,瞬间确认了扶苏的暗示。他双手颤抖不停,拱手行了个谢礼:“多谢大王,多谢长公子。”

    扶苏和郑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此事。二人开始讨论泾水当下的问题。

    卸下了心防和顾虑,郑国不再当安静的缩头乌龟,对泾水侃侃而谈。

    郑国修建的水渠再有三四年便可修成了,届时虽不能完全杜绝泾水之患,但也可以起到缓解作用,避免泾水动不动就泛滥。

    可如今郑国渠还没有落成,一旦泾水泛滥,甚至可能冲毁已经修好的郑国渠水道。

    所以这一阵郑国也在琢磨怎么避免泾水发生水患。办法不是没有,但都未必靠谱。

    郑国道:“泾水水质浑浊,且流经之地的地势不平,很容易造成河道淤堵。而一旦河道淤堵,泾水必定会冲出河道泛滥成灾。想要预防水患的话,不能依靠加高水岸来围堵,否则淤堵会越来越严重。所以只能靠疏泄。”

    扶苏点头,这和他想得一样,“先生认为疏泄之法有什么?”

    郑国面露苦涩:“要么及时清理水道,要么多修分水渠将泾水泄到其他地方。但新疏通的水道很快还会淤堵,分水渠修多了也可能导致泾水改道,造成更大的水患。”

    郑国现在修建的郑国渠,可是经过严格的考察,选择了瓠口这个地方作为泾水引水口。其他地方基本不太适合引水修渠,要么容易被泾水冲垮渠道,要么容易被泾水里的淤泥淤堵废弃。

    所以想依靠多修分水渠来解决泾水之患,是一件极其不靠谱的事情。

    扶苏听罢沉思半晌,问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分水闸’?”

    郑国钻研治水多年,自然是听过水闸的。但做闸都依靠地势,所以他刚才没提出来。

    郑国刚想给扶苏解释,却见扶苏自信的笑容,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难道长公子有新的做闸之法?”

    第32章

    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扶苏没有直接为郑国解答,反而向郑国询问当下的分水闸技术。

    扶苏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三岁小娃娃了,他知道仙使讲得一些东西,是现在的世界所没有的。所以他在讲分水闸之前,还要问问现在的技术水平,相互参考融合。

    郑国对这些治水之法十分了解,当下便道:“蜀郡郡守李冰主持修建的都江堰,便是建造了‘鱼嘴’样的分水闸,根据蜀地地势实现了分水。”

    泾阳县和蜀郡的距离不近,但郑国也亲自去蜀郡勘察过都江堰,甚至还亲自和李冰探讨过治水的方法,从李冰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郑国对都江堰的了解一点也不少,他顾不得礼仪,用手指在水杯里占了点水,便在桌案上给扶苏画起了细节图。

    扶苏也丝毫不介意,凑过去跟郑国讨论半晌。

    “都江堰确实鬼斧神工。”扶苏眼中闪动着敬佩的光芒,无论是技术还是成果,都江堰都让人惊叹。

    在都江堰修建之前,巴蜀之地也是耕种宝地。但都江堰修建之后,直接让此处的粮食产量翻倍。

    而且都江堰的“鱼嘴”分水闸,也解决了江水排沙分流的问题,极大程度缓解了淤堵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都江堰还是一条极佳的水运通道。无论是调运粮食,还是派兵谴将,都可以通过这几条水路,比以前要方便得多。

    但很遗憾,岷江和泾水的地势不同,都江堰的经验无法用在治理泾水上。

    不过扶苏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也蘸着水杯里的水画画:“我给你讲几种分水闸怎么做。”

    扶苏曾听刘邦讲过这些治水小故事,也对分水闸仔细追问许多,甚至还去少府亲手做了一些模型玩具,才算把这些东西搞懂。

    而刘邦所讲得这些分水闸,自然也就是后世的治水经验,尤其是明清时期的经验。

    因为明清时期的都城在北京。所以要把南方的粮食调运到北京,就得修南北贯通的水路,那就不得不多利用水闸调控水量,避免运粮船半路搁浅或拥堵。

    扶苏讲得很全面,不但涉及到具体的分水闸怎么弄,还讲到如何维护、管理分水闸。不过涉及到相关律法改进的部分,扶苏就没有讲了,他打算回去和嬴政商量着来。

    郑国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他把头上插着的笔拔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开始记录听到得心得。片刻后,便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个木板。

    郑国写完后,盯着木板看了半天,最后苦恼地抓着头发。

    扶苏说了半天的话,嗓子干得很。他捧着紫苑递过来的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郑国又有问题,扶苏便放下小杯子问道:“修建水闸对先生来说应该不难,莫非先生在为材料而苦恼?”

    郑国闻言老实地点头:“楚国用木板做过斗门水闸,不是很耐用。”

    按照郑国的想法,如果能有一种结实耐用,且造价便宜的材料就好了。他想到了青铜,又想到了铁,但前者造价高,后者现在的锻造质量还不如木板。

    这个问题扶苏也早就想过了,一时之间想要弄出来什么新材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以后有时间,召集各国工匠研究研究还行,但现在泾水水患已经迫在眉睫了。

    扶苏摇头道:“此番修水闸,只是想暂时度过今年的泾水之患,并非长久之计。日后先生的水渠若是建成,自然可以缓解泾水之患。所以不需要那么结实耐用的分水闸,修个临时的就行。”

    郑国被扶苏提醒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修的水渠,一时之间感动扶苏如此看重他:“多谢长公子提醒。”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郑国的胳膊:“如今关中土地不易耕种,望先生的水渠早日建成,利大秦之民,利天下之民。”

    郑国一脸郑重道:“臣定不会辜负长公子所托!”

    扶苏闻言眉眼弯弯地笑道:“我等着在咸阳为先生庆功。”

    郑国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臣先去研究怎么做水闸,尽量避免今年的泾水之患。”

    “好。”扶苏送走了郑国以后,肩膀一垮,没了刚才的气场。

    他趴在席子的靠垫上,累得一动不动,声音沙哑道:“紫苑姐姐,我嗓子难受。”

    紫苑忙又给扶苏添了一杯水,被扶苏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光了。

    “婢子去给长公子熬点药汤吧。”紫苑摸了摸扶苏的喉咙处,似乎有些肿起来了。

    她心疼地看着扶苏,长公子还这么小,就要操心那么多的事情,还不如笨拙一些。

    扶苏也摸着自己的脖子,软软地道:“要甜一点。”

    紫苑忍不住笑了出来,“婢子多加一点蜜。”

    “恩!”扶苏用力点头,生怕紫苑反悔。他可都偷听到了,临行前阿父背着他嘱咐紫苑,让紫苑每天限量给他吃甜东西。

    刘邦注视着扶苏转来转去的眼睛,难怪始皇帝特意嘱咐紫苑,这小扶苏离开了始皇帝的视线,直接要放飞自我了,有糖是真吃啊。

    不过紫苑也不顶用,被扶苏撒个娇就糊弄住了,看样子想把半罐蜜都给扶苏放汤里。

    于是刘邦嘿嘿一笑,给扶苏讲了几个小故事,关于“吃多了甜食,牙齿如何被小虫子一口一口吃掉”。听得扶苏一愣一愣,不敢再得寸进尺索要甜品了。

    扶苏捂着嘴巴,转移话题道:“不知道甘罗怎么样了。”

    扶苏让甘罗去其他国家买粮,也告诉甘罗可以支配嬴政的私库。但甘罗却拒绝了用秦王私库,他只拿了一点点扶苏的零花钱就出发了。

    扶苏真的很担心,甘罗这么去其他国家买粮,不会被揍出来吗?

    刘邦丝毫没感觉不对。他躺在桌案上,老神在在道:“甘罗最擅长空手套白狼了。”

    扶苏反驳道:“是外交游说,才不是空手套白狼。”

    “”刘邦无法反驳,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说话间,蒙毅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块麻布:“长公子,甘家令派人送回来几车粮食。不过车队还在路上,信使先到的。”他把麻布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来,果然看到了甘罗写得亲笔信。他有些懵懵地道:“甘罗不是才走了一天吗?”

    蒙毅顿了下,“他走得水路,应该比较快。”

    扶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也太快了吧?走得快,收粮收得更快。

    “人才啊。”刘邦机械地鼓掌,上辈子始皇帝把甘罗当吕不韦同党给弄死了,真是浪费人才啊。

    甘罗在信上不仅说明了此次取粮的经过,还说起自己恐怕要过两个月再回去,他要去各国多弄一点粮食。让长公子不要替他担心,他会为长公子保住自己的命。

    扶苏只好选择信任甘罗,他让蒙毅给甘罗多派了两个随身保护的卫兵。

    郑国研究了整整三日,总算有了一点修建水闸的头绪。他上报给扶苏以后,得到了扶苏的批准,就在泾阳令的帮助下,开始修建临时水闸调控水势和泥沙量。

    在水闸动工的第二天,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可扶苏并没有让郑国停下工程,泾水最大的汛期还要看七八月份,所以水闸工程绝对不能停下。

    扶苏不让停,郑国也觉得不应该停,泾阳令就只能再增派徭役来修水闸。

    扶苏去修建水闸的地方转了一圈,看见做工的服役者脸上都带着消沉,而且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甚至几次三番差点跌入泾水里。

    他愁闷地抿着嘴巴,仙使说得小故事里,都是给这些做工的人发钱的。可在大秦,这些人是义务来服徭役,不但没有工钱,还要自己掏路费和衣食住宿费,甚至工具都得自己买。

    扶苏是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给大家增加痛苦的。

    但水闸也不可能不修,扶苏想了想便自掏腰包,让泾阳令多买一些肉,每天给这些徭役添一点肉吃。

    泾阳令暗叹扶苏如传闻中那样仁善,也没有瞒着服徭役的平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服役的平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倒是没奢望能拿到什么工钱,但仅仅是天天有肉吃就足够吸引人了。他们在家都不能做到天天吃肉。

    很多人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他们听说是那位研究了火炕的长公子出钱,便信了八分。

    扶苏在他们眼中的可信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第二天他们难得卖力地干完活,终于盼来了送饭的差役。众人一窝蜂地跑过去,果然看见木桶里装着菜煮肉,肉不是特别多,但每个人也都能分到一块。

    就算没分到肉,吃着沾了肉香的菜也高兴。他们狼吞虎咽地把菜都吃光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众人还时不时地讨论扶苏。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避人,很快穿到了泾阳县其他平民的耳朵里。

    没过两天,泾阳令就发现修水闸的人多了许多,他揉着眼睛:“什么情况?”还有人主动服徭役的?

    第33章

    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

    这事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泾阳令任县令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服徭役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听到服徭役,都有人直接往深山里逃。每次都得靠泾阳令派下面的亭长去抓人,才能凑够徭役征调的人数。

    泾阳令不理解:“就为了几块肉吗?”

    县丞凝望着正在卖力做工的人群,眸光中百般情绪交杂。他静默半晌,最终所有的情绪化成一声幽幽叹息。

    县丞撩起衣摆,半蹲在泾水边,将手探入水中:“我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君王就像是水里的船,而庶民就是浩荡的江水。水能承载着船前行,也能转眼将船倾覆。

    泾阳令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此言何解?”

    县丞道:“君王的地位能稳固,离不开庶民的支持,就像船离不开水。当君王修养德行并善待庶民,则人心所向,社稷永固。当君王倒行逆施,则庶民会背弃君王,甚至推翻这个国家。”

    泾阳令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秦吏,他以前是不信这套说辞的。可现在长公子的一顿肉,就换来了这么多庶人主动投身徭役泾阳令就不得不质疑曾经的想法了。

    泾阳令愈发觉得舟水比喻之妙,他敬佩道:“张苍,你来泾阳县做了两年的县丞,还从未说过你的老师是谁。”

    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比喻,这位老师必定是一位大贤。

    泾水游荡拍打冲刷着张苍的手,浑浊的河水没把他的手弄脏,反而将黑黄的手冲刷得白了几分。

    张苍站起身,也没擦手,微微一笑道:“荀卿。”

    泾阳令恍然大悟,“原来是荀卿,难怪难怪。”

    张苍面朝泾阳令整理衣冠,随后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张苍多谢县令两年来的照顾。如今张苍要追随的明主已现身,今日便要与县令告别了。”

    泾阳令呆在原地愣了下,这两年来张苍替他解决了很多县内的问题。他以为日后张苍会接任他成为泾阳令,从未想过分别的那一天。

    泾阳令刚想挽留,突然意识到张苍口中的“明主”是谁,“你要去投奔长公子吗?”

    张苍眼中带笑:“自然。”

    泾阳令一时不舍,一时羡慕:“长公子的确是个值得追随的明主,愿你能一展抱负。”

    张苍同泾阳令道谢,随后便辞去了县丞之职。但他没有立刻去找扶苏,而是先回住处把自己收拾收拾,整理出一副好仪容,给未来的主君留下好印象。

    过了两三天后,扶苏得知有很多人主动来修水闸,却没有为这结果沾沾自喜。

    早在决定请庶民们吃肉的时候,刘邦就提醒过扶苏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大一小也偷偷商议过此事,这事儿处理不好,反而容易造成坏结果。

    要么会吸引很多好吃懒做的人蹭饭,不但耽误其他人的做工情绪,还会浪费很多肉。

    要么也会刺激庶民们过于卖力的做工,或官吏们过于严苛地监工,出现施工安全隐患。

    所以扶苏早就有了预备。他在得到消息后,没有等蒙毅接运粮车回来,自己带着卫兵们立刻去了修水闸的地方。

    他告诉那些新来的庶民,只要来这里和其他服徭役的人一样出力,就可以得到同样的伙食,但前提必须完成春耕,否则就会受到处罚。

    扶苏是板着小脸说这些话的,再加上身边围绕着一群凶猛的秦军,震慑力十足。

    一些想不出力就蹭饭吃的人吓得哆哆嗦嗦,顿时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要么默默回家种地,要么像其他人一样卖力修水闸。

    扶苏的眼神很好使,他看到一些人目光东躲西闪,就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作用了。

    郑国在旁边也听得心直颤,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扶苏发脾气。这么小的孩子发起脾气来,也不容小觑啊,不愧是虎狼之君的子孙后代。

    扶苏语气凶巴巴的,继续厉声训话:“接下来我要讲一些规矩,无论谁触犯了规矩,都要受到处罚!”

    庶民们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除了泾水拍岸,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们也想不到仁善的小公子会突然发火,一时之间心里都害怕得不行。

    扶苏道:“第一点修水闸的做工时间,必须在日出之后,日落之前。”

    修水闸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泾水被淹死,所以扶苏才规定做工时间,天色暗的时候绝对不能做工。他就是怕上上下下被热情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施工安全。

    郑国顿时明白了扶苏的用意,提着的心也放下来。“是。”

    “第二点”扶苏接下来又说了十多条规矩,全都是围绕着施工安全。他语气不善,但每一条都充满了对庶民安全的关心。

    末了,扶苏还惩罚了几个官吏和庶民,“这次是初犯,只是罚你们多干活。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听完扶苏的训话,上上下下的官吏、庶民都对扶苏有了改观。

    以前他们心里只爱戴扶苏的仁善,现在多了更多敬畏,却也并没有降低对扶苏一丝一毫的爱戴,反而对扶苏更加敬爱信任了。

    尤其是一些官吏,在做事的时候也不敢随便糊弄了。长公子的确仁善,但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儿。

    刘邦赞赏道:“很有明君风范了。”就是要让下面的人又爱又怕才行。

    如果单纯的仁善,那只能做一个好人,却做不了好皇帝,就像宋仁宗,只能被文臣们扒拉着转。

    扶苏特别喜欢听刘邦夸他,开心地翘起嘴角,但很快为了面子而压下去了。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还要再夸两句,刚一张口却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盯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看着。

    扶苏顺着刘邦的目光望去,却见一个白得发光的人从人群中走来。

    那人身形修长,皮肤白皙到透明。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这一阵也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了。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哇,好白呀。”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盯着那人看,确实白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待那人慢慢走近,刘邦飘过去一点,忽然笑了:“还真是张苍啊。”

    张苍已经习惯被这样盯着看,倒也没在众目睽睽下失态。他天生长得比常人白皙,晒都晒不黑。

    以往张苍厌烦别人盯着他看,便干脆涂了黑粉。但这次他为了见扶苏,特意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扶苏目露疑问,张苍是谁?

    刘邦解释道:“他是荀卿的弟子,最擅长算术,对历法和音律也十分精通。”

    在前世,张苍本是秦吏,后来因犯错差点被处死,就直接逃回老家了。

    等到刘邦造反的时候,张苍直接投靠了刘邦,并辅佐刘邦立下诸多汗马功劳,甚至给刘邦的四儿子——汉文帝刘恒当了好几年的丞相。

    但张苍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辅国之能,而是刘邦方才说得算术。

    著名的《九章算术》就是张苍等人主持收集增补的。

    “会算术好啊。”刘邦道,“这往财政部门一扔就是人才啊。”可惜他生前的时候还不懂这些,自然也没能把张苍“物尽其用”。

    听到“人才”两个字,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尤其是财政方面的人才,更让扶苏的眼睛蹭蹭冒光。

    一个国家发展得好不好?改革能做到什么地步?军事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些都离不开最根本的东西——钱。

    所以财政简直就是一国的心脏。

    但秦国还没有特别专门的财政部门,目前都是很多官吏协同管理的,分工不明细,也就乱糟糟。只是暂时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在统一六国之后肯定不能继续这么糊弄。

    扶苏听过刘邦讲得相关的小故事,他本想以后也在秦国弄一个专业的财政部门,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才。现在张苍主动送上门来,扶苏自然不能放过。

    他打算先以长公子的名义,成立一个小的私人财政部。等到阿父统一六国后,他再把这个私人财政部转为正式国家财政部。

    就在扶苏在心里琢磨此事的时候,张苍已经走过来了,他对扶苏行礼道:“张苍拜见长公子。长公子可还记得我?”

    扶苏回过神,摇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好看的人。”

    倒不是说张苍长得多俊,只是他白得太出众,再加上修长的身姿,很容易产生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

    张苍微微一怔,坦然接受了扶苏的夸奖,笑道:“多谢长公子夸赞。几日前我还是泾阳县的县丞。”

    “恩?”扶苏回忆那个总是跟在泾阳令身后的县丞,可总是想不起来相貌,那县丞着实过于平平无奇。

    刘邦暗道,难怪自己之前没认出来,张苍把自己伪装成那个样子,谁能认得出来?

    扶苏仰脸佩服道:“你化妆真厉害,我阿父的美人们可以来和你学习了。”能把自己画得判若两人,真的是很厉害了。

    张苍和刘邦同时失语,想到美人们一脸黑粉的样子为何要折磨秦王/始皇帝?

    郑国和其他人则在心里惊疑:秦王的喜好很独特啊。

    第34章

    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张苍是想给扶苏当谋士的,不想真被扔去教美人涂黑粉,他赶紧把打断扶苏的念头。

    张苍撩起衣摆,半跪在地上,视线与矮小的扶苏平齐:“长公子,我会得不止化妆。秦律法度、算术占卜、音律、天文历法、儒术、老庄之道我都略知一二。”

    “咯吱咯吱。”

    扶苏好像听见了老鼠磨牙,他扭头四处张望,看见原来是刘邦在磨牙。

    刘邦磨牙磨得面目扭曲,好你个张苍!上辈子来投奔乃公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详细的自我介绍,现在就差把精修简历直接给小扶苏了。

    还记得张苍刚来投奔刘邦的时候,都不怎么主动说话,估摸着是打算骑驴找马,等着跳槽呢。

    所以刘邦一开始也就没把他当回事儿,还因为张苍消极怠工触犯军法,差点把他给杀了。后来这小子才肯露出真本事。

    刘邦气得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箭,嗖嗖地往张苍脑袋上扎。让你轻视乃公!让你把乃公当驴!

    可惜张苍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扎了,一无所知地微笑着,等候扶苏的回应。

    扶苏不明所以,只当刘邦在玩耍,便收回了视线。他对张苍竖起拇指:“你懂得真多。现在我这里缺一个会算账的门客,你愿意来给我当门客吗?”

    在大秦,当算账的计吏并不算最有前途,若说最有前途还得看军事和律法方面的工作。

    张苍听到扶苏的话,神情微滞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笑道:“张苍愿为长公子效力。”

    刘邦直翻白眼,上辈子乃公让他当主计掌管全国财政,这小子都磨磨唧唧,现在也不挑岗位了?

    扶苏摸了摸张苍被刘邦扎穿无数次的脑门,笑道:“那就从修水闸的账册开始吧。”

    张苍笑道:“正好我也帮泾阳令管了几日修水闸的事。长公子放心,我定会把账册管好。”

    扶苏补充道:“不止要计好账。修水闸要花很多钱,虽说阿父让我随便支取他的私库,可也不能无止境地花钱。你要掌握好账册支出,但一定不能偷工减料。”

    张苍还真以为扶苏只让他记账,没想到管的事情那么多。他顺着扶苏的话往下想,就发现自己的权力是很大的,能做的事情也很多,绝非是当一个普通算账的。

    张苍眼前一亮,“张苍定不负长公子所望。”

    领了差事,张苍便立刻下去干活了。他先找泾阳县的计吏交接账册,以前都是那个计吏管理的。

    好在张苍以前就是那计吏的上司,账册交接得十分顺利。他按照扶苏说得,把账册分收支条目整理清晰,然后就开始琢磨调控支出。

    不到三天的时间,水闸还是按部就班地修着,没有出任何意外。就连每天提供的肉菜都没有减少,甚至偶尔还能加一些肉。但支出方面却减少了许多,省了不少钱。

    可见张苍的能力确实很强。而且张苍在研究了几天后,还主动跟扶苏提出要派人抽查账册,要求有人监督自己。他连审计都考虑到了,甚至丝毫不避讳自己会被审计压制。

    扶苏对张苍很满意,把张苍放在这个位置上,果然是最合适不过了的了。

    张苍通过了扶苏对他的能力考核,便领到了新的任务——修建并管理新粮仓。

    甘罗一直派人陆陆续续往回运粮,这些粮食越来越多,如何管理?如何存放?都是一个问题。扶苏的本意是尽量节省储存下来,防备着明年的冻灾。

    扶苏掐着手指头计算,按照仙使的预言,冻灾是发生在明年四月份的。那个时候正好是春耕之际,搞不好就会影响整整一年的收成,甚至会有饥荒。到时候这些粮食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是未来的预言没办法透露,扶苏不能大张旗鼓地存粮。他便让张苍去修建新粮仓,然后这一年内主要管理好这些粮食。

    扶苏道:“未来两个月可能还会有其他粮食运过来。”

    张苍内心激动,他明白自己前几日的努力没白费,这是得到长公子的信任了。长公子自己偷偷屯粮是很容易引起秦王猜忌的,所以事情也非常机密,新粮仓修建的地方也偏僻,可他居然被派去管理这个粮仓。

    不过长公子为何要屯粮?总不能是想造反吧?张苍看着豆丁大小的小扶苏,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

    张苍左思右想,还是出口问道:“这些粮食保存久了容易腐烂,不知长公子有何打算?”

    扶苏道:“水闸到底能不能有效果还不知道,万一七八月份真的发生水患,这些粮食也能救急。不过还是先别让其他人知道了,万一引起恐慌就不好了。”

    张苍了然点头,“我一定会替长公子看好这个粮仓。”

    有了张苍接手粮食的事情,蒙毅也就空闲下来。没事的时候,蒙毅就陪扶苏到处转一转,体验一下民情。

    扶苏不仅了解到了很多新东西,还跟着庶民小孩学到了一个新玩具——竹马。

    竹马这种玩具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一根竹竿。小孩骑在竹竿上,假装自己骑着马到处跑。

    于是扶苏没事的时候就骑着竹竿,在院子里到处跑。一个人玩得没意思,他甚至还邀请很多秦吏和庶民家的小孩也来这里一起玩。

    一开始小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就放开了。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子们对权势差距没有那么大的概念,逐渐把扶苏当成了自己的普通玩伴,也都放开了玩。

    一堆竹竿拖在地上“哒哒哒”地响,多多少少有些吵闹。紫苑不得不庆幸没在咸阳宫,不然长公子的玩具又要被王上套走了。

    紫苑一边给扶苏缝制小袜子,一边笑道:“长公子还是这样活泼些比较好。”

    蒙毅站在旁边,替扶苏晾热水。他见扶苏确实玩得开心,闻言问道:“长公子很喜欢和这些小孩一起玩吗?”

    扶苏玩累了,跑过来喝了一口水:“恩!他们很有趣哦。”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有些畏惧他,远没有和这群小孩一起玩放松。

    “那长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

    扶苏下意识脱口而出:“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什么乐不思蜀的地狱笑话?刘邦好好端端地被扎了一刀,他就不该给扶苏讲刘禅那个完蛋玩意儿的小故事。

    扶苏说完乐不思咸阳的大孝子言论,便想到了阿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抱着竹竿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喜欢泾阳县,但更想念阿父。可是粮仓和水闸的事情还没收尾,他暂时不能回咸阳。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宫的嬴政劳累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放下手里的竹简。

    嬴政揉着酸疼的手腕,习惯性看向桌案边的鸠车,想到了扶苏扬言要拉着他兜风的样子。

    嬴政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伸手拨弄了一下鸠车的小尾巴,“蒙恬,明日派个人去泾阳。若是长公子那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回来吧。”

    “是。”

    庭院里的小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很难过,他们围着扶苏七嘴八舌地问:“长公子,你怎么了呀?”

    扶苏扁了扁嘴:“我想我阿父了。”

    有个小孩子突然抽泣起来:“我也想我阿父了,可是我阿父前天死掉了。”家里人想让小孩未来有个好前程,匆忙安葬了孩子的父亲,依旧每日把他送到扶苏身边,陪扶苏玩耍。

    扶苏愣了下,“你”

    那小孩哇地一声嚎啕起来:“阿父还说几天后给我买肉吃,可是他突然就死掉了。”

    蒙毅脸色微变,一个人不会突然暴毙。他担心有什么传染的疫病,急忙抓住那小孩:“你阿父是怎么去世的?”

    那小孩被蒙毅吓了一跳,挂着眼泪鼻涕,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堆。

    蒙毅听不清,只好派人去下面打探消息。

    “蒙毅,不要担心。”扶苏也提起了心,他强装镇定安慰蒙毅和那个小孩子。

    半日之后,打探消息的人匆忙回来了。最近两天确实有好几个人突然暴毙,但并不能就确认是疫病,毕竟没有传播得那么快。

    蒙毅顾不得那些,扶苏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让人把整个别宫封闭起来,然后派人继续查那几个人的死因。

    蒙毅一出手,很快就追查到了结果。这些人都是住在别宫附近,他们喝了别宫附近的井水才死掉的。

    追查的人还从井里打捞出两具腐烂的尸体。

    很明显,有人将尸体扔进井里,故意污染井水。这才导致了误喝井水的人染病去世。

    蒙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口井的地下水道直通别宫内的水井,一旦这口井被污染,那别宫内的那口井也会被污染。

    庆幸的是,早在刚搬来别宫的时候,蒙毅就考虑到了井水的安全问题,私下找人重新挖了一口井。

    否则以扶苏年幼的体质,再加上一年前中过毒,身体还没有痊愈恐怕喝了这毒井水后,会直接丧命。

    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地投尸害庶民,那必定是冲着长公子来得刺客!

    第35章

    父子团聚,嬴政发怒

    蒙毅担心扶苏受到惊吓,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往常一样的笑容:“长公子,此事还需要继续详查,臣需要上报王上。”

    扶苏了然:“我必须得回咸阳了吗?”

    出现了这种事情,不管是不是刺客做得,扶苏就知道阿父不会同意他继续留在泾阳县了。

    蒙毅半蹲在扶苏面前,握着他的小手道:“抱歉。长公子,您若是受到什么伤害,臣也会自责一辈子。”

    扶苏反手握住蒙毅的手指,笑道:“左右水闸和粮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接下来按照计划做事就没问题。正好我也想念阿父了,便回咸阳吧。”

    蒙毅看出扶苏眼底的失落,他知道扶苏是想亲眼看到水闸修好。

    扶苏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紫苑身边,咧嘴笑道:“紫苑姐姐,你快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回去见阿父了呦。”

    “好。”紫苑心生怜爱,摸了摸扶苏的发顶,牵着他去收拾东西。

    看不到扶苏的背影后,蒙毅嘴角的笑容才落下。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副将,压着怒火道:“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刺客找出来。”

    “是!”副将带着一队秦军去找泾阳令,打算对整个泾阳县进行搜查。

    在商君之法推行后,秦国对人员流动管理得非常严格。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想去外地,便必须得有验和传,也就是身份证明和通行证。

    所以在搜查刺客的时候,就会方便很多。

    蒙毅得亲自护送扶苏回咸阳,他把这边搜查的事情交给了副将。等到扶苏安全抵达咸阳以后,他再回来一起查刺客。

    担心再出现什么意外,蒙毅次日一大早就把扶苏抱上了马车,在重重秦军护卫下赶回咸阳。

    扶苏离开泾阳县时的阵仗很大。浩浩荡荡的秦军队伍,如同黑云过境一般,压得人不敢喘气。

    待秦军们走远后,正在做活的庶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最后都知道泾阳县出了刺客。

    庶民都皱着脸,显得皱纹的沟壑更深了。他们无不担心道:“长公子不会出事了吧?”

    没有人敢接话,他们怕扶苏真的出事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郑国发现庶民们吃得比以往要快很多,不一会儿就把肉都吃光了。他心里还纳闷呢,难道今天的活计很累?是不是食物准备少了?

    郑国去泾水边走了一圈,打算查看一下情况。可他一到水边,一股怒火瞬间冲上脑门,目眦尽裂地瞪着前方。

    郑国看见很多庶民居然把肉往水里扔!

    难怪这些人刚才吃饭那么快,原来根本就没怎么吃,直接把肉藏进了衣服里。

    这是在祭拜淫祀吗?郑国气得直发抖,他知道庶民愚昧,甚至见过为了祭拜淫祀,直接把童男童女往河里扔的。

    但长公子才刚离开呀!他们怎么对得起长公子掏钱买肉的善心?

    郑国两三步走到一群庶民旁边,抓住他们的胳膊怒道:“你们不愿意吃肉,今后便不要做肉了,也不必再浪费长公子的心意!”

    庶民们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郑国发火,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泾水边除了滔滔水声,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苍苍的庶民终于无法自控,他扶着地面痛哭:“大人!吃一次肉有多难,我们能不知道吗?可我们只想求河神保佑长公子,没想浪费肉。”

    旁边刚满十三岁的少年也忍不住抽泣道:“这些肉是我们最能拿出手的祭品了。如果我们糊弄河神,他不保佑长公子了,怎么办?”

    他们只是庶民,没有能力保护扶苏,也没有能力去抓刺客,只能去求神明。

    可是求神明也是要有祭品的。于是众人在中午吃饭时,不约而同地把肉藏进了衣裳里,打算用这些肉祭祀河神。

    想到这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出现在人群里。

    郑国神情空白呆滞了几息,随后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哑声道:“长公子无碍,你们不要担心。长公子只是有事,所以提前回咸阳了。”

    听到扶苏没有出什么意外,大家才纷纷松下那口气,相互搀扶着继续去做活了。

    郑国回到住处后,对着空白的竹简沉默良久。最后他把此事写在了上面,派人把竹简送回了韩国。

    “秦王父子有强大的秦军,有招贤纳才的气量,有能力有野心如今更有了归顺的民心。还有什么能阻挡秦国呢?”

    郑国在竹简的最后写道:“张相邦,如今韩国民间应该也有公子扶苏的传闻了吧?张平,大势已去,天下民心将尽归秦国。你真打算带着张家为韩王殉葬吗?”

    当年韩王一拍脑子想出了疲秦之计,根本容不得张平和郑国反对。然后郑国被扔在秦国整整八年。

    为什么郑国肯在秦国老老实实地修水渠?大概是因为一颗热气腾腾的心早就凉了。

    郑国想着尚在韩国的好友张平,不禁痛心叹息。

    张氏家族五世相韩的荣光,扶张家走上了巅峰,却也被牢牢地钉在了韩国这艘沉船上。

    等到大秦真的灭了韩国那一天,与韩国捆在一起的张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郑国知道自己这封信是没什么用的,他救不了张平,可这是他能为好友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至少提前留下一丝血脉吧。”郑国只期望好友可以想通,最起码能送出来几个孩子,不要都留在韩国等死。

    扶苏虽然离开了泾阳县,但张苍还在泾阳县。庶民们为扶苏祭祀河神的事情,也被张苍传给了扶苏。

    扶苏拿到张苍写满字的小木板时,已经坐在了咸阳宫的床上。但嬴政恰好去冀阙宫找华阳太后,父子俩还没见上面。

    扶苏一手抓着带回来的竹马,一手抱着小木板,默默地流眼泪,“我一定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刘邦贴着扶苏的脸颊:“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恩!”

    “扶苏。”还没听见脚步,嬴政的声音就从殿外传来了。

    没等扶苏刚擦干眼睛,就整个人埋进了黑色衣袍里,被嬴政紧紧地抱住。

    嬴政在冀阙宫听到扶苏遇刺的消息,得知扶苏已经回到咸阳宫,立马告别华阳太后,急匆匆地策马赶回来了。

    扶苏努力把脑袋钻出来,“阿父。”

    嬴政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他拽拽扶苏的胳膊腿,数了数小孩儿的手指头数量对不对,确认扶苏是否真得毫发无损。

    扶苏配合嬴政的动作,展示自己完好且灵活的四肢:“阿父,我真得没事啦。蒙毅很厉害,他早就做好预防了。”

    半晌后,嬴政见扶苏真得生龙活虎,这才松下紧提着的那口气,“让夏无且过来再给你检查一遍。等刺客查出来以后,寡人会重重地奖赏蒙毅。”

    夏无且匆忙提着药箱过来,仔细给扶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扶苏健康得很,甚至比去泾阳县之前还要健康。

    即便如此,嬴政心中的恨意也并未消退,想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过来千刀万剐。

    嬴政的一双凤眼散发着寒意,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一众侍从们颤颤巍巍地躬身俯首,生怕触怒了嬴政。

    “蒙恬。”嬴政冷声道,“让王翦带人围了相邦府和甘泉宫!一日查不出刺客,便一日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蒙恬立刻应下。

    吕不韦被软禁在家里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与嬴政昨天还扮演着君臣情深,怎么嬴政还没亲政,就突然说翻脸就翻脸?

    吕不韦心中焦急万分,好在府外居住的门客传进来消息,这才知道扶苏在泾阳县遇刺的事情。

    吕不韦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发黑。原本他好好辅助嬴政亲政,就可以荣享晚年。

    可现在弄这一出,嬴政肯定是怀疑到他身上了,觉得是他派人刺杀扶苏。

    苦水在吕不韦嘴里翻涌,他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到底是谁要害我?”

    难道是嫪毐?可嫪毐也是他曾经的门客,甚至是他举荐给王太后的。嬴政会相信他和嫪毐之间是清白的吗?

    不行,吕不韦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他已经无法压制住嬴政了,掌控咸阳军权的王翦完全倒向了嬴政。

    为今之计,只有提升自己的身价,让嬴政对他下手时能有所忌惮。

    吕不韦强压下不安躁动,他联络自己的门客们。

    次日,吕不韦的门客们抱着一卷卷竹简,走上了咸阳的瞭望楼,高声道:“此乃《吕氏春秋》,为吕相邦带门客主持修著,涵盖了法术、儒术、老黄之术、墨术集诸子学说之大成,当为旷世绝作。”

    “若有人能改动一字,则吕相邦愿赏千金。”

    一字千金的话传开,短短几个时辰,就把这本书和吕不韦推上了巅峰,消息如狂风般向外扩散。

    吕不韦的身价瞬间提上去了,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世人的关注。尤其是这本《吕氏春秋》内容堪称一绝,只要稍微识字的人,都恨不得一观,对吕不韦也是百般称赞。

    吕不韦就是想要倒逼嬴政!让嬴政能顾忌天下人的目光,留他一条生路。

    但吕不韦显然还不够了解嬴政。嬴政吃软不吃硬,更加觉得吕不韦该死。

    第36章

    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嬴政脸上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若是吕不韦站在他面前,真能抽出剑来去捅吕不韦几剑。

    可吕不韦还被软禁在家里,嬴政哒哒哒地用指尖叩着桌案,手痒得很。

    一旁正在辅导扶苏读书的李斯,和正在拼命补课的扶苏,同时缩了缩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受无妄之灾。

    但嬴政却并没有打算放过扶苏和李斯。他停下敲桌子的手,“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李斯抬起眼皮,偷偷摸摸地觑着嬴政的脸色,试探道:“吕不韦把自己捧上了高坛,引得世人对其赞美崇敬。若是王上此时处置他,定会让天下人心寒,致使大秦动荡。”

    算上先王在位的时间,吕不韦在秦国已经专权十一年了。从咸阳官吏到各郡县的官吏,又有几个和吕不韦没有关系?甚至很多人都是吕不韦的门客。

    一旦吕不韦被杀,这些人肯定会兔死狐悲,生出什么乱子。

    最好的方法就是慢慢把这些人替换掉,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做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亲政的时候就可以完成替换。

    所以正如李斯所说,此时绝对不是对吕不韦出手的时机,应该徐徐图之。

    嬴政沉默不语,眼神落在扶苏的身上。

    扶苏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阿父听过《黄鸟》吗?”

    当年秦穆公在去世前,下令让子车氏在内的诸多良臣殉葬。一时之间激起了秦国上下的民愤,处处高唱《黄鸟》,为殉葬的子车氏等人悲号。

    此后,秦国的国力下滑了好多,几次败在了晋国的手里。

    嬴政眉头锁在一起,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认为寡人若是杀了吕不韦,就会导致大秦衰落吗?”

    他能接受“暂时不杀吕不韦”,但不能接受永远都不能杀。

    嬴政九岁时,阿父庄襄王继任秦王,吕不韦任相邦。赵王为了与大秦交好,才同意放嬴政回到大秦。

    自嬴政回到大秦的那一天,就被吕不韦压在头上。哪怕他十三岁正式继任秦王之位,也因年纪尚小,无法收回自己的权力,只能对吕不韦听之任之。

    他听说了有人在传王太后和吕不韦的秽事,想要去质问吕不韦,却被王太后给拦下关了整整三天。

    甚至嬴政的呼吸着粗气,为了不被吕不韦废掉,他不得不管吕不韦尊称“仲父”,事事敬之。

    扶苏见嬴政面色青白,忙爬过去替嬴政揉着心口顺气:“阿父,你听我说完呀。我想说,吕不韦此番‘一字千金’的高调做法,就是想把自己拱到子车氏的位置,让阿父不敢随便杀他。”

    嬴政听见扶苏后面的话,脸上才有了点血色,用力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直接被戳趴下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嬴政的手指,“阿父!”

    嬴政不给扶苏发作脾气的机会,岔过话题道:“你有办法对付吕不韦?”

    扶苏闻言,转头就忘了自己被戳之仇,笑嘻嘻地道:“我想知道吕相邦家里的钱够不够。”

    “恩?”

    “阿父等着瞧好吧,我不会让吕不韦得逞的。”扶苏买了个关子,找嬴政要了一份《吕氏春秋》。

    吕不韦带人修出《吕氏春秋》,自然也得给秦王奉上一份。只是嬴政觉得膈应,而且里面都是杂家之谈,便丢到了一边根本没看。

    这一套《吕氏春秋》足足几十卷,几乎堆成了一个扶苏那么高的小山包。

    扶苏绕着这些竹简山转了两圈,最后挑出一卷开始钻研,还把张苍临时调回来了,因为张苍很了解天文历法。

    正好蒙毅在泾阳县督查凶手,也可以暂时接替张苍,管一段时间粮仓。

    过了足足半个月,他才从书山里爬出来,气势满满地带着张苍和李斯出宫。

    这半个月的咸阳比以往都要热闹,很多六国人的面孔也都出现在咸阳街口。他们身上穿着不同庶民的衣衫,一看便是各国名士或隐士。

    这些人来到咸阳,一是想拜访吕不韦,二是想看一看那《吕氏春秋》,看看能不能从书里挑出疏漏错误。

    刘邦落在扶苏的肩膀上,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感叹道:“吕不韦真是营销大师啊。”

    只要有人从书中找出一字不妥,吕不韦便赠送千金。如此浮夸的悬赏,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哪怕不差钱的人,也想来挑战一下。

    但至今也没有人能挑战成功,诸子学说的传人亲自到场,都没能挑出什么毛病。一众人反而对《吕氏春秋》更加佩服了,把吕不韦炒得越来越热。

    今天也毫不例外,很多人聚集在悬赏的地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折戟。

    突然一队黑甲卫兵列队走来,众人下意识地给他们让开了路。

    黑甲卫兵们目不斜视,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离出一片空地。

    生活在咸阳的秦人只紧张了片刻,待看见黑甲卫兵们鲜红色的腰带时,便都神态放松了。

    老秦人都知道,只有长公子身边的卫兵扎鲜红腰带,因为长公子三岁的时候最喜欢鲜红色。出了孝期后,他扎头发的发巾都是鲜红色的。

    圆圆的脑袋,搭配着鲜红的发巾,小小的长公子跟个山楂丸子似的。

    但六国人不知道这鲜红腰带背后的事情,他们早就听闻秦军凶残,见这高大的卫兵也不遑多让。

    六国人惊惧交加下就想逃走,却被旁边的秦人好友给拦下,被普及了一番扶苏的事情。

    其实他们在来秦国之前,已经听说过扶苏的火炕事迹了,对这位长公子也很有好感和好奇。听说是扶苏的卫兵,一个个也不急着逃走了。

    于是此处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黑甲卫兵们围起来的空地,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

    片刻后,扶苏从一辆马车上被抱下来。他十分熟练地对周围的秦人招手,“我听说这里有热闹,便也来看看。”

    扶苏走到悬挂竹简的木牌前,仰着头来回看。

    站得比较近的秦人小声提醒道:“长公子,这书挑不出什么错来。”长公子万一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可怎么办?

    “没关系呀。”扶苏笑呵呵地道,“我就是来凑凑热闹。”

    他笑得天真可爱,众人便以为他真的是来凑热闹的。这样才对嘛,小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精通诸子学说,从这套书里挑出错误来。

    扶苏背着小手,随意走到一块木牌前。他仰头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字,“咦?”

    守在木牌前的两个人,是参与修订《吕氏春秋》的吕不韦门客。两个门客听见扶苏停下,习惯性地问道:“长公子可是要挑错?”

    问完后,他们也没当回事。这种话他们都问了无数次了,但是没有人能指出错误。

    扶苏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仰着小脑袋道:“这句‘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是什么意思?”

    门客心中无语,这长公子什么都不知道,来这转悠什么呢?他们只好耐下新来解答道:“孟春之月就是一月左右,在这个时候太阳会处在营室星宿附近。”

    扶苏恍然大悟的样子,“营室星宿在哪里?”

    门客神情疏离,随便给扶苏指了一个方向,笑道:“长公子不如去看看其他竹简?”

    扶苏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说得不对哦。今年一月的时候,太阳并没有在那里。”

    一个不懂天象历法的小孩儿,跑到这儿来质疑他们。门客忍不住蹙眉:“长公子你”

    扶苏转身,把门客扔在了一遍,对张苍道:“太阳难道会自己跑掉吗?”

    张苍淡淡地笑道:“天地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太阳也不例外。”

    扶苏夸张地“哦”了一声,“所有东西都在变化,一月份的太阳也不在营室的方位了。”

    那两个门客面红耳赤,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立刻就想反驳:“长公子对天象似乎有些误解”

    扶苏看了他们一眼,身上的天真之气尽散,举手投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孔子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扶苏甩下两个门客,接过张苍递过来的笔,走到竹简前。

    “我觉得一月份的太阳距离危宿更近一些哦。”扶苏抬手,用力地在逐渐上划了一条线,将那句话给勾掉了。

    瞬间,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连私下议论的声音都没有了。他们呆呆地凝望着逐渐上的那条黑线,“这,这”

    “长公子都能说得出‘危宿’,真的不了解天象吗?”

    很明显,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刚反应过来的两个门客,羞窘地想要冲出人群,顺着渭水游走。

    扶苏对那两个门客道:“你们很有才华,但做学问不是为了炫技。”

    扶苏扔下笔,一脚踹到了整块木牌,冷声道:“著书本是利在子孙的好事,但若成了一场炫技的闹剧,那便失去了书中内容本身的意义。”

    “先生。”扶苏看向李斯,“把这些竹简都撤走吧,请淳于博士带人重新审校一遍。”

    第37章

    扶苏像一位故人

    扶苏要把竹简都撤走,也无人敢阻拦。随行的卫兵们抽出几个人,噼里啪啦地把竹简都摘下来堆放在一起,李斯站在旁边清点数量。

    有门客见事态不对,忙从人群的空隙钻出去,一路朝着吕不韦的府邸跑去。

    人群摩肩擦踵地挤在一起,六国人窃窃私语:“公子扶苏年仅四岁便如此博闻强识。”

    “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在见到扶苏之前,大部分人都当做是秦国对扶苏的虚假吹捧。

    “可惜啊。”有人摇头,“还是难脱暴秦的习气。”纵观列国,也只有秦国动不动就烧书、封书,而这位早慧的公子扶苏也未能免俗。

    听到这话,旁边的人可惜咂舌,“《吕氏春秋》如此奇书,就此被焚烧当真可惜。唉,我只来得及抄录一卷。”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甚至很多人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着,都没有说出口。能四处游历列国的人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在秦国的地盘大大咧咧地骂秦国长公子?

    扶苏便没有听到众人在说什么。他随便一瞥,却也猜出来了众人的想法。

    他们畏惧又嫌弃大秦的野蛮。扶苏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他站在一张桌子上,有条不紊地指挥卫兵们搬竹简。

    刘邦绕场飞了一圈,听见那些人的话,啧啧叹道:“小扶苏,你倒是淡定。”

    扶苏确实很淡定,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能有如此评判,不过是因为不了解大秦,也不了解他扶苏。

    不过扶苏也不会任由舆论发酵,毕竟阿父以后是要统一六国的,他总得帮阿父把名声刷一刷,顺便能招揽几个人才就更好了。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向众人解释,就是在等,等吕不韦现身。

    扶苏的目光落在长街外,看着吕不韦的车架停下,半头白发的吕不韦从车上走下来。

    隔着人海,扶苏与吕不韦四目相对。

    只需一眼,吕不韦便心下一沉,那是一双四岁孩童的眼睛吗?如此深沉狡黠。

    吕不韦不禁回忆过去,却想不起平时见到的扶苏是什么样子。

    这一年多来,吕不韦与嬴政偶尔会在西宫处理政事,扶苏就在旁边安静玩耍或背书写字。

    扶苏在西宫太乖巧了,所以哪怕知道了扶苏在搞什么火炕,吕不韦也并未在他身上投入太多关注。

    可眼前扶苏显然不是什么乖巧的角色。吕不韦想到嫪毐曾经的计划,杀掉嬴政,挟持扶苏当个傀儡秦王。

    “愚蠢。”吕不韦漏出一抹苦笑,恐怕这位长公子比秦王政还要难缠。

    吕不韦刚出府时,脑子里盘算了一大堆的计划,此刻一见扶苏,便全都放弃了。

    聪明人对弈,走一步便已经看穿了此后的十步、百步。此刻吕不韦站在这里便知道,自己输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一字千金”的美谈被扶苏破解了,他在世人眼中的光芒也很快就会散去。无法依靠此事登上高坛,成为不了当代子车氏,也就无法让嬴政投鼠忌器。

    所以他已经输了。吕不韦心如乱麻,可他却依旧维持着一国相邦的体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整理好衣冠,昂首抬步走向扶苏。

    认出吕不韦的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脸激动地看着他,猜测吕不韦会如何赶走公子扶苏。

    相邦的权力仅次秦王,在秦王尚未亲政时,几乎整个秦国都是相邦和王太后说了算。在场众人是很期待吕不韦能够制止扶苏的,不要把这些竹简都缴走封禁。

    吕不韦不急不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露出笑容,双手抱在一起对吕不韦行礼,“相邦说得一字千金,还算数吗?我可是找出了不少的疏漏,不知道相邦还出不出得起赏金。”

    吕不韦却侧身半步,悄无声息避开了扶苏的礼,“想不到一套书居然惊扰了长公子,我稍后就会把赏金送到西宫。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没有仔细校验便把书拿出来了,长公子想拿走便拿走吧。”

    “吕相邦怎么”很多人还指望吕不韦硬气一把,能将书抢回来,不至于被扶苏给封禁焚毁。可吕不韦居然先认怂了。

    扶苏见吕不韦还没挣扎便已服软,看向吕不韦的眼神不禁暗含惊叹。能在没漏出败迹之前,便已经看出自己会失败,并立刻及时退让止损这是何等有远见智慧?

    刘邦也道:“吕不韦身居相位,能保秦国十一年国力不衰,并非只是运气。”

    扶苏眉眼柔和了几分,声音软软地道:“相邦不必多想,我只是贪玩才来参加这个一字千金的挑战。这套《吕氏春秋》在重新校验之后,还是会公布于世的。”

    吕不韦微微一怔,这位长公子方才表现得气势汹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扶苏刁难的准备,可他看向扶苏,察觉到扶苏对自己的欣赏。

    吕不韦闭着嘴,陷入了迷茫,扶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孩?

    心思深沉?赤心纯真?诡变狡诈?仁善淳厚?重重矛盾的特质,却都聚集在这个小孩身上。

    吕不韦眼神飘忽,想起了一位故人,扶苏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扶苏向四周环顾,高声道:“吕相邦一字千金,而扶苏一诺千金。这套书将会由淳于越博士带人校验,想必大家也听说过淳于博士的贤名。待校验通过后,大秦便将这套书公布于众,无论是哪国人都能来咸阳抄写。”

    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勾得人心痒痒。脾气急的人忍不住先问道:“公子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扶苏咧嘴笑道,“扶苏说过,我一诺千金。若是我的承诺不作数,欢迎所有人来我这儿拿赏金。我虽比不得吕相邦有钱,但也愿意效仿相邦。”

    他这一番调侃,逗得人不禁失笑。众人倒是对扶苏有了很大的改观,很多人都为自己刚才对扶苏的猜疑而羞愧,他们怎么能那样揣测一个赤诚的小孩子呢?

    不知不觉间,扶苏在世人眼中更加有信服力了。

    扶苏没指望直接把人才都留下,他只需要抛出一个钩子,慢慢地就会把人都勾到秦国。

    把钩子抛下,扶苏便对吕不韦张开胳膊。

    吕不韦愣了下,随后试探地伸出手去接扶苏,小孩直接跳到他怀里。

    扶苏搂着吕不韦的脖子,对众人摆手:“我和相邦要回去了哦。等大家再来咸阳的时候,我们再见面。”

    扶苏稚子一样的表现,让众人会心一笑,拱手送别道:“公子慢走,他日咸阳再会。”

    吕不韦手脚僵硬地抱着扶苏,感受到小孩温热的呼吸,走神到都没意识到自己也上了扶苏的马车。

    直到马车将吕不韦送回宅邸,吕不韦才反应过来,“长公子这是”

    扶苏站在车上道:“若是我与相邦分开走,今日你我二人的矛盾便会传得人尽皆知。扶苏大言不惭,很多人都喜欢我。相邦与我闹矛盾,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已经撕破脸,吕不韦便坦然道:“明年王上便可亲政,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扶苏摇头:“现在是现在,来日是来日。”

    吕不韦不是很理解。

    扶苏道:“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哪怕有一日会死去,直到临死前也该活得体面优雅,不是吗?”

    吕不韦这才听懂,扶苏竟然只是为了帮他维持体面,“为何?”

    扶苏望着吕不韦:“我说过,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他尊重每一个有才华的人,哪怕双方势同水火。

    吕不韦沉默良久,嗤笑一声,“多此一举。”他转身便走了。

    吕不韦回到家中后,拎着一只碗一壶酒,来到一处庭院。他望着不远处枝叶茂盛的桑树,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随侍在旁的门客内心担忧:“主君?”

    吕不韦道:“我刚来咸阳时,住得地方只有这个院子。那棵桑树是我同异人一起种下的。”五谷农桑为大秦之根,他们约定好,一起创建一个更加强盛的大秦。

    异人是谁?门客觉得有些耳熟,电光火石间想起,先王嬴子楚曾经的名字便是异人。

    门客心中惊异,主君对先王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疏冷。

    “你退下吧。”吕不韦撩起衣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一点也没有贵族的优雅。

    一转眼都八年了,吕不韦都已经快忘记庄襄王的模样了。可他却记得君臣二人常常人前装优雅,背后把礼仪一抛,盘腿扯闲话的场景。

    吕不韦把碗往旁边一摆,只在碗里倒了一点点酒:“你身体向来不好,今日便只喝这一点吧。”

    回答吕不韦的只有风吹桑树的“飒飒”声。

    “我也很快就要去陪你了。”吕不韦喃喃自语。

    庄襄王继任秦王,仅三年便病逝。当年君臣二人的豪言壮语,也随着庄襄王病逝逐渐堙灭在岁月中。

    吕不韦是怕死的,可真的要走到绝路了,反而内心平静下来。

    “你儿子不像你,却像你祖父昭襄王。反倒是你孙子像你。”聪明狡猾又不失仁义底线。

    吕不韦忽然长叹一声,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低声吟唱:“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作者有话说】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出自《秦风·车邻》

    第38章

    赵王抽得什么疯?

    吕不韦在庭院中坐到月上柳梢,一壶酒早已见底。他便双手搭在膝盖上,对着那棵桑树静坐。

    知道吕不韦年纪也不轻了,门客很担心他的身体,不敢独自离开,便一直在院外徘徊。

    但门客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悄悄走进来查看情况。

    刚一进院子,他脚步便踉跄了一下,颤声轻唤:“主君”

    皎白的月光洒在吕不韦的身上,映着他的满头白发。短短一个时辰,吕不韦竟苍老了十岁!

    吕不韦语气平静道:“你们早日离开秦国吧。”

    吕不韦知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嬴政不会放过这些门客。

    门客跌跌撞撞跑过去,直接半跪在吕不韦旁边,忍不住道:“主君何不离开秦国?”

    吕不韦道:“我早已无处可去。韩国燕国如墙头草,赵国魏国楚国如风中烛。”这五个国家,都不可能冒着被秦国攻打的风险,来收容他。

    至于齐国,吕不韦提都不提。倒不是因为齐国多么弱小不堪一击,恰恰相反,齐国与楚国都是比较强大的国家。

    但齐王建一心与秦国交好,前年列国合纵攻秦,齐国根本就不肯参加。恐怕吕不韦前脚刚到齐国,后脚就被齐王颠颠地送还给嬴政。

    可笑的是,齐王建如此迷信维持秦齐之好,还是吕不韦派细作去忽悠的。没想到最后却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你们离开秦国,也不会被秦王追,不必留在这里。”吕不韦端起地上的酒碗,手腕轻轻一歪斜,碗中酒水洒在地上。

    门客却道:“承蒙主君知遇之恩,愿与主君同生共死。”

    吕不韦默然。但次日他还是告诉其他门客,让他们在嬴政亲政前离开。

    数千门客走了一小半,剩下三千却不肯离开。

    吕不韦无奈。他左思右想,如何保全这些人,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扶苏身上。这小孩儿比嬴政仁慈,也只有扶苏能帮他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扶苏每天都能接到吕不韦送来的东西,有时是稀奇的玩具,有时是奇缺的典籍。

    这些东西都被嬴政提前检查过,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甚至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玩具都是引导扶苏成长的益智玩具,不会让扶苏玩物丧志。那些典籍更不用说了,还有吕不韦平日读书为相的心得手札,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嬴政也曾被吕不韦教导过一段时间,他不喜吕不韦,却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

    吕不韦精通诸子之学,无论是法术、儒术、老庄之术,还是比较小众的农术、阴阳术等等,他都有所涉猎。所以那些典籍和手札,都能让扶苏学到不少东西。

    嬴政在深思后,便也没有拦着,让扶苏把东西都拿走。

    嬴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吕不韦彻底放弃挣扎,平日对嬴政也更加退让配合,反倒是让他和嬴政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偶尔嬴政也准许吕不韦入宫教导扶苏,甚至在宫中用饭。

    但二人又都知道,这不过是水在沸腾前最后的平静。只要有人添一把柴,马上就能打破现在的平衡。

    张苍回了泾阳,扶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扶苏每日上午同李斯或吕不韦学习,下午要么去淳于越那里看《吕氏春秋》的校验进度,要么就去北宫检查造纸的进度。

    又过了数日,蒙毅在泾阳县的追查结果也出来了。在如此紧罗密布的搜寻下,刺客自然逃无可逃。

    蒙毅顺藤摸瓜,自然而然查到了嫪毐的身上。

    为防止消息泄露,嫪毐会逃走,蒙毅快马加鞭回咸阳,把这件事禀报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名字,竟有些意料之中。嫪毐是王太后身边的得力助手,以前王太后的政令都由嫪毐传递,甚至很多事都由嫪毐处理。

    只是嫪毐平时在嬴政面前很低调,让嬴政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

    莫非上次扶苏中毒,也是嫪毐做得?那么王太后知不知道呢?背后又有没有王太后的意思呢?

    嬴政捏着吕不韦的奏书,派人把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叫回来,询问王太后最近是否与嫪毐见过面。

    赵高把王太后的种种动向告诉嬴政。最近嫪毐不似前一阵不怎么去甘泉宫,反而与王太后走得更近了。除此之外,之前吕不韦也去过甘泉宫几次。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赵高顿了顿,放轻了声音,“王上,外面还有一些不太好的风言风语。”

    “说。”嬴政声音冰冷。

    “外面都在传王太后与嫪毐和吕相邦”赵高小声道,“关系暧昧不清。”

    赵高怕激怒嬴政,更难听的话都没有说,比如外面还流传:王太后突然搬去甘泉宫,是怕被人看出她突然怀有身孕。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猜是吕不韦,有人猜是嫪毐,还有人把咸阳上上下下都猜了个遍。

    这种流言没有明面上流传开,却也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刘邦坐在灯台上,摇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嬴政嘭地一声掀翻了桌子,他刷地站起身,怒喝:“蒙毅,把嫪毐抓起来继续拷问!”

    “是。”蒙毅领命后立刻去抓嫪毐。

    但嫪毐先一步得到消息,躲进了甘泉宫。有王太后阻拦,蒙毅也没办法进甘泉宫抓人。

    嬴政得知王太后维护嫪毐,双目赤红,提剑就要杀过去,却被一众臣子拦下。

    就算王太后和嫪毐都该死,但绝对不能是嬴政亲自动手,不然会有损秦王声誉,激起列国对大秦更加抵制。

    秦国再强大,也顶不住列国多次抱团围攻啊。

    一时之间,嬴政和王太后僵持起来。嫪毐躲在甘泉宫寸步不出,哪怕嬴政抓了他的那些门客和亲眷,他也不露面。

    就在这种局势下,赵国突然对秦国出兵,但很快就被守将杨端和击败了。

    赵国来得快,败得也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秦国上上下下都想了好几天,但始终想不明白,赵王抽得什么疯?

    明知道秦军勇武,居然独自跑来攻打秦国。你来攻打秦国也就算了,好歹把李牧调过来当主将吧?居然用了一个草包新将,败得来去匆匆。

    这个困惑随着甘罗回到秦国,得到了解答。

    甘罗回来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折断他。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神采奕奕地将这次去列国取粮的成果告诉扶苏。

    甘罗凭借出色的外交游说之能,从各国都拿到了不少粮食,甚至差点把齐国给薅秃了。但即便如此,各国也没发现哪里不对,不但把粮食给了甘罗,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刘邦围着甘罗飞了几圈,蒙毅也不禁侧目敬佩。

    扶苏对甘罗竖起大拇指,这次甘罗弄回来的粮食,足够秦国撑过两轮四月冻灾了。

    扶苏把甘罗赞美了一遍,顿了下问道:“甘卿,你知道赵国为何突然对大秦出兵吗?”

    甘罗神态淡然道:“是臣告诉赵王的。”

    扶苏瞪圆了眼睛。

    甘罗道:“臣告诉赵王,大秦受了水灾,才不得不出来借粮。除此之外,臣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其他五国。”

    只是赵王根本不等核实消息,就抢先一步对秦出兵,想趁人之危,结果当了出头鸟。

    秦国还没有受灾呢,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得很。赵国一露头就吃了个败仗。

    赵国败是败了,但秦军也有伤亡。扶苏不相信甘罗仅仅是为了借粮,就引得秦赵动兵。

    扶苏便问道:“甘卿此举有何深意?”

    甘罗扫了一圈屋内之人,低头犹豫。

    扶苏道:“甘卿但说无妨,蒙毅和紫苑姐姐不是外人。”

    甘罗顺从道:“便是七月泾水发生水患,各地粮仓凑一凑也能度过危机。可长公子却让臣大量购粮。臣猜想……长公子是不是知道了其他消息,未来一年内秦国不仅仅会遇到水患。”

    只有水患加上其他天灾人祸,才会逼得扶苏让他去借粮。

    扶苏和刘邦惊叹甘罗的敏锐。

    甘罗继续道:“臣不知具体会发生何事。但无论发生什么,必定会惹列国蠢蠢欲动,趁机对大秦下手。不如趁大秦未受灾之前,谎称受灾诱导列国出兵,把他们击败。等到真受灾时,让他们摸不清真假,不敢出兵。”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举手道:“我知道是狼来了的故事。狼没来之前,经常喊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村民就不相信是真的了。”

    甘罗愈发崇敬扶苏:“长公子所言不错。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敌人虚实难辨,才能战无不胜。”

    扶苏道:“我听蒙毅说,你祖父甘茂丞相最擅长纵横外交和用兵作战,看来你也继承了甘茂丞相的绝学。”

    不过只喊一次狼来了,还不能完全迷惑住村民。扶苏预感,甘罗还埋了几个暗线,等待时机一到,继续喊狼来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糊弄列国。

    第39章

    第一次和阿父一起出门

    甘罗听见扶苏对他的夸赞,双颊晕红道谢,“不过此诱敌之计得以成功,也并非全是臣一人之功。”

    用秦国受灾的假消息,诱骗其他国家来攻秦,再反过来对其突击,也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倘若些国家直接列国合纵联盟攻秦,那时秦国就算没有受灾,也是很难抵御的。

    这次诱敌计得以成功,也是因为赵国单枪匹马来攻秦,并没有和其他国家联盟。

    赵王昏庸,却绝对不是傻子,他为何没有找任何一个盟友国相助,反而独自攻秦呢?

    答案无非只有一个——有人把赵王给忽悠了,让赵王真的相信他能行。能自己攻打秦国,捞得好处更多,何必要同其他国家联盟?

    甘罗道:“臣给六国放出假消息,但真正引诱赵国放弃合纵而独自攻秦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扶苏身体微微前倾,歪头问道:“是什么人?”

    “是臣在魏国时的一位幼年好友。”甘罗顿了顿道,“他如今虽名声未显,但纵横之才远在臣之上。”

    扶苏嘴唇微张,这世上居然还有比甘罗厉害的纵横外交人才?要知道甘罗可是十二岁就出使赵国,仅仅用一张嘴巴,就帮秦国拿到了赵国十几座城池。

    扶苏被挑起了好奇心,“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甘罗道:“他随臣来了咸阳,如今正在臣的家中。”

    扶苏闻言马上起身,“我去看看他。”

    甘罗却有些迟疑,抿了下嘴唇道:“长公子,我那位好友比较随性,不喜礼节。也正是如此,他才始终不得招揽重用。”

    “无妨。”扶苏拜拜手,人才都有些傲气,张苍刚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傲气。如果这人真的有真才实学,扶苏不介意对他更宽容一些。

    刘邦对这人也是好奇不已,他怎么没听说甘罗还有这样一号朋友?莫非也是沧海遗珠?“小扶苏,你问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扶苏被提醒了,他都忘了问人家的名字,“甘卿,你那位好友的名字是什么呀?”

    甘罗笑道:“他叫顿弱。”

    “啊。”扶苏茫然地应了一声,他确实没听过这号人物。

    “啊!”刘邦一拍扶苏的脑壳,原来是他!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顶,听仙使的语气,莫非很了解这个人?

    刘邦也很快给扶苏解答:“这人确实是人才。你阿父能灭了六国,可离不开他的帮助。”

    始皇帝能灭六国绝非运气,他手底下的人才不在少数。有几个人才更是十分突出,比如帮始皇帝制定整体计划的尉缭、领军大将王翦和王贲父子,还有用纵横术离间六国的顿弱。

    后世经常骂六国无能,不知道合纵抱团对付秦国。但六国可不是真的那么短见,只不过每次他们想要抱团,秦国都会派人挑拨离间。而顿弱更是把这一套玩得起飞。

    在顿弱的有意挑拨离间下,哪怕秦国突然灭了韩国,其他五国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映,根本没有组建出来一个像样的抗秦联盟军。

    扶苏听到顿弱这么厉害,忍不住侧了侧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刘邦继续道:“灭六国时的阳招靠王翦父子,灭六国时的阴招就靠顿弱这些人。”

    阳招和阴招双管齐下,才有了四海归一。

    扶苏闻言扯着甘罗的袖子,“我们快些走吧,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甘罗记得自己入宫时是早晨,同长公子说了一会儿话,也才过了一个时辰吧?不过他没有挑明,长公子愿意见见自己那位好友,总归是好的。

    说起来顿弱,甘罗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息,那是一个比他还要倒霉的人。

    紫苑见扶苏要往外跑,赶紧和蒙毅一起抓住他,“长公子,外面还冷着呢,多穿一点衣服吧。”

    刘邦无语道:“这都快六月份了,你再把他悟出痱子来。”

    可惜紫苑听不见刘邦的话,有一种冷叫姐姐觉得你冷。紫苑翻出稍微厚实一点的春衣,给扶苏套上。

    她的动作很快,两三下就给扶苏换完了衣服,还挂了两个月牙佩玉,让扶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又可爱又贵气。

    扶苏配合伸胳膊抬腿,像个布偶被紫苑摆弄,“对的,给我打扮得漂亮些。”人人都喜欢漂亮小孩,顿弱应该也不例外。

    “是。”紫苑抿唇笑了下,给扶苏重新梳了个发包。

    “我要戴阿父的发冠。”亮晶晶的,很漂亮。

    紫苑不知怎么拒绝,王上的发冠镶嵌了许多宝石,确实很漂亮,但也非常贵且重。最重要的是她不敢做主,把王上的东西给长公子用啊。

    最后还是蒙毅开口道:“长公子,您的头太小了。改日让少府给您做一个小发冠,如何?”

    扶苏遗憾道:“好吧。”

    恰巧嬴政要出门,回内室来更衣。他听见扶苏的话,轻笑一声:“你要戴寡人的发冠?”

    扶苏跑过去,双手合十抱在一起。他仰头望着嬴政,一脸渴求唤道:“阿父。”

    嬴政随手拿起一个发冠,往扶苏脑袋上一扣,差点把小孩给压趴下。

    扶苏急忙从发冠大山下逃出来,“好重好重。”

    嬴政把发冠随手递给紫苑,道:“戴你的发巾去吧。”

    扶苏点点头,敬佩道:“这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吗?”

    嬴政没听过这句话,但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戴上这王冠,需要负担得又何止是一个发冠的重量?

    这几日的国事家事都让嬴政有些身心俱疲,却不敢懈怠丝毫。他不能停下休息,治国如逆水行舟,停下便会后退,后退便会国亡。

    他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来,带着大秦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嬴政揉了揉眉心,压下额头隐隐的阵痛,“你要出宫?”

    扶苏道:“是的。甘罗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我要去找他玩。”

    几个寺人端着几套衣裳进来,嬴政指了下其中一套,“李郎中和吕相邦不是给你留了功课?功课做完了吗?”

    蒙毅和甘罗见状,连忙侧身低下头,回避嬴政换衣裳。

    “都写完啦。”扶苏跑过去,举手帮嬴政换衣裳,但他长得矮小只能摸到腰带。

    嬴政一抬腿能把扶苏踢飞,他把碍事的扶苏扒拉走,“不要说谎,寡人晚上会检查。”

    按照扶苏的作息,这个时辰他应该刚起床吧?也就是甘罗今天来得早,吵醒了扶苏。不然扶苏还在睡觉,哪有时间做功课?

    扶苏双手搅在一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阿父,对不起,我会带着它们出门的。顿弱很厉害的,我跟他一起做功课,会做得更好。”

    这是嬴政已经第二次听扶苏称赞这个人了。他知道扶苏很聪明,能得到扶苏认同的都不是普通人。从蒙毅、淳于越,到甘罗和张苍,嬴政都调查得很清楚。

    嬴政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有何才能?”

    扶苏用双手挡住嘴边,圈出一个喇叭状的姿势,小声蛐蛐:“阿父,他能帮你灭六国哦。”

    嬴政微微一怔,以前扶苏跟他说过灭六国的事情,他以为扶苏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放在心上了,甚至真心实意觉得他能灭六国。

    嬴政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一阵的烦心也散去了不少,“若是他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寡人倒也想去见一见了。”

    扶苏眼睛一亮,“好呀,我们一起去。”他还从来没有跟阿父一起出过门呢。

    嬴政见孩子这么高兴,想了想便同意了。左右他今日出宫,也不过是为了同华阳太后巩固关系,改日再去也是一样。

    在侧旁听的甘罗汗流浃背了,顾不得礼仪,忙道:“王上,顿弱性子无状,从不对人行礼,恐怕会冒犯王上。”

    嬴政毫不在意:“若他真有才能,便是不对寡人行礼也无妨。”

    刘邦感叹,始皇帝没统一六国前,真得是一个很出色的君王,也经常礼贤下士。

    始皇帝对尉缭更加宽容,甚至拉着尉缭同吃同住,交谈往来更是以平礼待之。要不然秦国怎么可能网络那么多人才呢?

    只可惜统一六国后,始皇帝就失去了曾经的初心,他不再轻易礼贤下士,甚至越来越听不进去相反的意见。最后人才纷纷退隐,背离了始皇帝。

    刘邦在正式登基之后,还曾寻找过始皇帝的旧臣,可惜基本都没有找到。

    无论是王翦、顿弱、尉缭,还是其他人,当初选择退隐的人都不再出世了。或许他们早已离世;又或许他们对始皇帝残存旧情,不愿再侍奉新朝。

    扶苏等嬴政打扮完,牵着他的手出门,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日常琐事,“阿父,我们相识四年来,第一次一起出宫哦。”

    蒙毅和甘罗跟在后面,咬着嘴唇忍笑,长公子才四岁,可不与王上才相识四年吗?

    嬴政却煞风景地道:“上次送你去泾阳,也一起出过宫。”

    “”扶苏抑郁,阿父的情商好低,一点也不浪漫。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上了马车,“等日后国事稳定,寡人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扶苏立刻被哄好了,贴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最好了。”

    这次秦王也跟着一起乘车,护卫和随侍又多了许多,排场更加大了。

    浩浩荡荡地黑甲卫兵队伍,一路向甘罗的宅邸而去,动静可谓不小。

    顿弱耳朵很灵,他躺在屋子里,便听见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秦军?难道他又误犯了什么律法?顿弱鞋都没穿,跳窗就要往外逃跑。

    第40章

    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顿弱身姿十分灵活,从狭小的窗口钻出来,准备直接从后门逃走。

    他一刚落地,就看见面前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把正门和后门的小路都掩住了。

    甘罗以前的生活十分穷困潦倒,幸好十二岁游说赵国时,得到了一笔赏钱,这才在咸阳买了个小房子。

    这小房子也不大,一间正屋一间侧屋,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甘罗为了生计,没事儿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种点东西吃。

    但自从他成为扶苏家令以后,手里也有了钱,再加上需要到处奔波,也就没料理院子。以至于前院和后院到处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顿弱在荒草丛里转悠了一圈,最后他认准了一个方向,那绝对是后门没错。

    顿弱三步并做两步,直直地往门口冲去。

    甘罗宅邸外。黑甲卫兵快速列队,将整个宅邸包围得密不透风。

    不多时,并驾马车不紧不慢地行来,停在了重重护卫的中间。

    蒙恬和蒙毅一起打开双开的车门。见嬴政从车厢里出来,二人立刻上前去搀扶。

    这次嬴政出门坐得是扶苏的车,而扶苏的车也没有准备下车的脚踏。毕竟以扶苏的身高,就算给他装了脚踏,他也用不了。

    好在嬴政身高腿长,稍微搭了一下蒙恬蒙毅的手,就从车上迈下来了。

    扶苏就没有那么好的优势了,他从车里钻出来,一如既往地站在车边,举着胳膊等人抱。

    在看向嬴政时,扶苏不免露出羡慕,他真的好想像阿父一样那样巨大。

    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扶苏,小孩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嬴政回手把扶苏拎了下来,“平日也没少吃肉,怎长得如此慢?”

    嬴政以前被扔在赵国做质子,素日里也没什么吃得东西,幼年便瘦瘦小小的。他如今能长这么高,还全靠九岁归秦以后养回来的。

    由于幼年的这段经历,嬴政对孩子的餐食十分注重,哪怕在为夏太后服丧期间,也没有断了扶苏的肉羹。可他就是不见这孩子长高多少。

    扶苏委屈却不敢怼阿父,便身体一转用后脑勺对着嬴政,独自生着窝囊气。

    嬴政单手按住扶苏的脑袋,把孩子拧过来,拍拍他的后脑勺道:“改日让夏无且给你看看。”可别是一年前中毒,影响了扶苏的生长。

    扶苏闻言扁着嘴巴,含泪道:“今天晚上回去就找夏侍医。”

    嬴政失笑:“好。”

    扶苏这才破涕为笑,握住嬴政的小手指,“阿父,我们进去吧。”

    甘罗侧身抬手请嬴政先行,“王上,这便是臣的宅院了。”说着,甘罗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他家实在是太破旧了,简直有辱王上。

    嬴政看着眼前破烂窄小的木门,却没有什么异样反应,更没有露出嫌弃的意思。

    嬴政和成蟜不同,成蟜自幼生活在咸阳宫,后来也直接搬进了长安君府邸。而嬴政从幼年时便被扔在了赵国,从有记忆以来,他住得地方还不如眼前这个破旧小宅院。

    嬴政曾经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的,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王族公子。

    而扶苏在咸阳推广火炕的时候,也没少往甘罗家里跑。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嬴政去推门。

    可还没等扶苏推开门,突然一股强风撞开了木门。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苏一抓,丢到了蒙毅怀里,这才没让孩子被门拍到。

    但嬴政顾得上孩子,却没顾上自己,被门内的黑影撞了个趔趄,身上的佩玉叮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上!”蒙恬脸色顿时一变,抽刀就要砍过去。

    甘罗大惊失色:“刀下留人!”

    与此同时,嬴政也唤住:“蒙恬。”

    蒙恬好歹跟在嬴政身边一年多了,他迅速领悟到嬴政的意思。于是蒙恬手腕一翻改用刀背,直接往黑影身上一砸,把黑影给砸趴下了。

    随即,蒙恬抬腿踩在黑影的背上,长刀架在黑影的脖颈,“何人放肆?”

    甘罗都不用看,便知道那黑影就是顿弱。但顿弱此时已经被蒙恬打晕了,根本没办法自辩。

    甘罗便只好亲自替顿弱解释。他提着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道:“王上,此人便是臣那位好友,顿弱。”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长得并不高大强壮,衣着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这人既没有淳于越的雄壮和整洁衣冠,也没有甘罗的高大和脱俗气质,

    嬴政微微蹙眉,语气带了几分不满:“他就是顿弱?”

    扶苏也有点失望,这个顿弱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一点也不像仙使说得那样厉害。

    扶苏蹲在地上,歪头观察晕倒的顿弱:“甘家令,他不咬人吧?”

    “不咬人。”甘罗见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动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地望顿弱脸上戳了一下,戳出来一个小坑,也没见顿弱醒来咬他。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请王上、长公子恕罪,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甘罗神情带了几分缅怀,眼神望着顿弱,却在看向过去。

    扶苏仰头望向甘罗,睁圆了眼睛,一脸的好奇。

    甘罗道:“臣祖父在魏国垂沙之地隐居,顿弱一家便住在隔壁。臣两岁时,先父为臣启蒙读书,而顿弱便趴在墙头偷听。先父见他聪敏好学,便将他收为学生一同教导。”

    扶苏了然道:“唔,他应该算你师弟。”

    虽是师弟,但顿弱要比甘罗大五六岁。甘罗笑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先父病逝后,顿弱留在垂沙为先父守坟,而臣则为了生计独自归秦。”

    嬴政道:“几年前,楚国从魏国手中夺回了垂沙之地。就算顿弱不是魏国人了,也该是楚国人,又怎么会去赵国?”

    嬴政在马车上,已经听扶苏讲了顿弱是从赵国过来的,顿弱还离间了赵军独自攻秦,助甘罗完成诱敌之计。

    所以嬴政对此人还是抱有期待的,打算见一面之后便封为客卿,让顿弱在他身边做事。但眼前的顿弱,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且失望了。

    甘罗道:“是。六年前魏楚在垂沙交战,顿弱便打算来秦国投奔臣。可”他面露难色,有些不知怎么说下去。

    嬴政见甘罗这幅表情,猜测顿弱是否对大秦不满?所以最后没有来大秦,反而逃去了赵国。

    不过嬴政没有将猜想说出来,心里却对顿弱没了什么好感。他神情淡淡道:“但说无妨。”

    甘罗忽然叹了口气道:“顿弱身负奇才,却唯独不辨方位。他以前从未离开过垂沙,也从不知道自己辨认方位的能力那么差。”

    嬴政和扶苏都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父子俩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同时看向甘罗。

    甘罗替顿弱羞窘,脸上红通通地道:“不错,他在来秦的路上走丢了,一路朝反方向去了赵国。”

    一时之间,谁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就连蒙恬也忍不住把刀挪开一点,这也太倒霉了吧?

    前面的话已经说出来,后面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甘罗破罐子破摔道:“恰逢那时臣去游说赵王,本也能在赵国遇见顿弱。但他在赵国也走丢了好几次,等他千辛万苦来到邯郸时,臣已经返回大秦了。”

    扶苏张开嘴巴,又闭上了嘴巴。

    甘罗表情麻木地继续说道:“好在那时臣的车架还未走远,顿弱便追了过来。但他在追臣的路上,又一次迷路了,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又绕回了邯郸。”

    扶苏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嬴政皱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此时一脸无语,这个顿弱怎么回事?离间赵王时那么厉害,认个路却如此吃力。

    蒙毅和蒙毅嘴角微抽,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甘罗道:“后来几年,顿弱曾尝试过再来秦国,但都以迷路告终。再加上手里钱财本就不多,他又瞧不上赵人的高傲,不想为赵人折腰做事,便更加穷困,所以他只好留在了邯郸。直到这次臣去邯郸取粮,才得以与他重逢。”

    扶苏忍不住摸了摸顿弱的脑门,“那他现在这样疯癫,也和迷路有关?”

    甘罗沉默一瞬道:“长公子所言不错。他在数十次寻路的过程中,都因为迷路触犯了许多赵律,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幸好他有纵横之才,凭借着口才数次脱险。”

    扶苏问道:“那他刚才冲出来不会是听见卫兵们的动静,以为自己也误犯了秦律,当卫兵们来抓他的吧?”

    甘罗道:“大概就是长公子说得那样。臣猜测他是想从后门逃走的,只是”在院子里迷路了,所以跑到了前门,还冲撞了王上和长公子。

    若不是扶苏去过甘罗家里好几次,他还以为甘罗家那小院子有多大多曲折。

    扶苏拧着眉毛,叉腰站起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在院子里迷路的?”

    “长公子。”蒙毅道,“这类容易迷路的人,往往也无法辨认东西南北。”

    顿弱分不清方向,院子里的杂草又挡住了视线,自然急中出错,直接跑到了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