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小说 > 其他小说 > 大秦太子的日常 > 50-60
    第51章

    造纸成功

    扶苏与张良对望,两眼迷茫,这和救不救张良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仙使,他也是肯定要救张良的。扶苏点头道:“你写吧,我会帮你送信的。”

    正好他也要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如果有了张良的亲笔信,也更容易得到张平的信任。

    扶苏想到张良身上应该没有笔,他就把头上的小笔簪拔下来,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牌一并递给张良。

    张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和木牌——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这是扶苏出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平日有了什么想法,也只是在上面写几个字,所以做得并不大。

    扶苏平日把木牌捧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它有多小,再大一点他的手就兜不住了。可如今被张良握在手里,便察觉到木牌小得可怜。

    扶苏转头求助蒙毅,他知道蒙毅的木牌是很大的。

    蒙毅哪能拒绝扶苏?他再不喜欢张良,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的木牌递给张良,“我会检查你写得信。”

    张良嗤笑一声,不需要蒙毅提醒,他也知道他写得每一个字,都会被秦人检查一番才能送出去。这个蒙毅对他的敌意还挺大,故意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他。

    张良握着木牌,颤抖着手写字。他手腕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每写一个字就痛得手抖,但还是坚持写满了一整块木牌,“有劳了。”

    扶苏把木牌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张良没有承认这是遗书,可内容却也和遗书差不多了,仿佛他和张平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木牌再大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能容纳得字也不多。张良对父亲的思念和不舍,仅仅写了半句话,叮嘱父亲要按时吃药吃饭。剩下的都是张良对大局的分析,希望父亲能制止太子安割让衍氏之地。

    扶苏把木牌递给蒙毅,“上面的内容没问题,一同送到韩国去吧。”张良说得这些想法,并不会影响到秦国和韩国的谈判,因为韩国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张良。

    张良其实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当他看见扶苏如此淡然的表情,还是生出了更大的无力感。

    他看见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奔而来,车轮马上就要碾死韩人,可韩人依旧在原地唱歌跳舞,不知躲闪。

    张良失神片刻,平躺在了地上,他能做得都做了,剩下得便交给天命吧。

    夏无且把张良身上的针都拔掉,又给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手上伤得比较重,可能会留下伤疤。平日需要留意是否发热,这么深的伤口容易有外邪入侵,若是外邪入侵可能就保不住手了。”

    张良抿着双唇,不言不语,但他的双眸却流露出恐惧和紧张。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要承受失去双手的痛苦。

    扶苏在旁边认真点头记下,“这咸阳狱的环境太差了,先把张良挪到”他还没有长公子府邸,东宫也没有正式到他手里,甘罗家里小得着实无法容纳第三个人。

    扶苏想了一圈,最后再次求助蒙毅。

    蒙毅忍着恶心道:“长公子,臣家中还有空房。”但凡有个办法,他是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张良接回去。

    张良已经在王上面前挂了名,必须得有人严加看管,万一逃走就坏事了,可能会影响到扶苏的名誉。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蒙毅你真好。”

    蒙毅也笑道:“这是臣应该做得。”

    虚伪。张良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不管未来会不会死,他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杠,万一蒙毅真把他扔咸阳狱就不好了。

    张良还是第一次到这样恶劣的地方,这咸阳狱里根本就不像人能呆的。他进来几个时辰,不说环境如何,单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

    蒙毅转头去看张良,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还能走吗?”

    张良咳嗽了两声,努力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地面,就痛得再次摔倒。

    夏无且忙道:“手不要用力。”

    张良侧头去看扶苏,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半脸。露出的那一部分脸,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刘邦探头一看,也失神了一瞬。随后他龇牙咧嘴,子房还真是会拿捏爱美的扶苏。

    不出刘邦所料,扶苏顿时心软了。他轻声轻语道:“蒙毅,你抱他出去吧。”

    张良和蒙毅同时身体一僵。张良只是想让蒙毅帮他,却不想被抱出去,不急不缓道:“背着就好。”

    蒙毅选择扛着张良出去,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肩膀都是骨头,硌得张良胃疼,他咳嗽了好几声。

    张良目前依旧是囚犯,扶苏担心蒙毅回家不好交代,便跟着他一起上门,替蒙毅解释。

    蒙家的宅子是昭襄王赐给蒙骜的,整体比较大。但蒙家一向低调做人,基本没有多少仆从,多余的院落就上锁空置,一家四口守在两进的小院子生活。

    如今一家之主蒙武已经去驻守边境了,只有蒙毅的母亲在家中,所以蒙家的人口更加稀少了。

    扶苏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被蒙毅的母亲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顿。

    蒙毅忙把张良扔给仆从,拉住母亲的胳膊,“阿母,这位是长公子。”

    蒙毅母亲下意识地松开手。

    扶苏顶着红通通的脸蛋,羞涩道:“没关系,我知道我很可爱。”

    蒙毅母亲闻言笑得更加慈爱了,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扶苏的头顶,“长公子,家中简陋,失礼了。”

    不似其他贵族有自己的田产,蒙家只依靠战功迎来的食邑和秦王的赏赐生活。自从蒙骜去世后,食邑也大大缩减了,显得蒙家更加朴素。明明从外面看宅子和其他贵族没有差别,但院子里却和甘罗家里没有差别。

    好在蒙家也从不与其他人有人情往来,也不养什么门客,穷是穷了点,但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生活倒也还算过得去。

    “我觉得很好呀。”扶苏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蒙家的宅子,“我觉得住在这里很舒服。”

    蒙毅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朴素却很温馨。

    扶苏把自己的来意同蒙毅母亲说了一遍,有些愧疚道:“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天。”

    “为王上和长公子做事,是蒙家的责任。”蒙毅母亲看向被仆人搀扶的张良,目光在张良的脸上顿了顿,露出讶异惊艳之色。

    她又看见张良手上的伤,立刻走过去握住张良的胳膊,有些心疼道:“你就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蒙家虽比不得张相邦富有,却也不少吃穿。”

    张良垂眸,喉咙微动,慢慢点头道:“多谢。”

    “蒙毅!”蒙毅母亲声音猛地变粗,“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先让这孩子住那儿。”蒙家有客房,但蒙家也没什么客人,客房几年都不住人,现在根本没法住。

    蒙毅有些笑不出来,“我去收拾阿兄的房间。”反正阿兄总在咸阳宫值守,让张良住在他的屋子里正好。

    蒙毅母亲面露嫌弃:“你阿兄那屋也能住人?”

    倒不是蒙恬邋遢,恰恰相反,蒙恬把极简生活做到了极致,屋子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

    蒙恬自小在蒙骜的熏陶下,决心长大后要去边境驻守,从十五岁开始就训练自己过苦日子,谁劝都不行。哪怕蒙骜亲口说边境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他也是不信的。

    扶苏看看蒙毅母亲,又看看蒙毅,“要不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呢?”

    蒙毅哪能让扶苏出手?他立刻同意了母亲的提议:“好的,让张良去我那儿住吧。”他挥挥手,让仆从带张良去屋子里休息。

    扶苏又同蒙毅商议了一下,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的事情。仅仅是保护也不行,还需要尽量劝张平来秦,这就需要一个口才较好的人去做。

    于是扶苏又去找了顿弱,让顿弱去列国安排细作的时候,先到韩国搞定张平。

    顿弱恰巧也是打算先去韩国的,“韩国正处于新王和旧王换位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安插细作的了。长公子放心,臣一定尽量把张平带回秦国。”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想了想,又把刘邦讲给他关于韩国的地理风俗告诉顿弱,方便顿弱入韩以后做事。

    顿弱听罢惊喜不已,他从前生活贫困,再加上是个路痴,根本没去过韩国。能从扶苏这儿听到这些东西,的确帮了顿弱很大的忙。

    顿弱半蹲在地上,与扶苏的视线齐平,认真地道:“臣一定会给长公子带回来六国特产。”

    扶苏最喜欢收礼物了,他开心地与顿弱击掌:“好耶,不要忘记哦。”

    顿弱笑道:“臣绝不会忘记。”

    扶苏见时辰不早了,又问了问甘罗有关泾水水闸的事情。他得知水闸已经快修好了,便松了口气,道:“我还要回去陪阿父吃饭,先走啦。”

    顿弱和甘罗一直把扶苏送上马车,目送车架被护送着离开。

    甘罗忽然道:“你有钱给长公子带特产吗?”据他所知,齐国的丝绸、楚国的珍珠、燕国的皮毛、韩国的宝剑、赵国的玉石、魏国的漆器,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带的特产不用钱。”

    “哦?”甘罗看向顿弱。

    顿弱嘴角一勾:“六国本身就是特产。”

    “”甘罗自己也是搞空手套白狼的,他只是幽幽叹道,“若是让后人知道你我所做之事,怕是要质疑先父的品行。”教出来两个孩子都是这样。

    “也会称赞老师的才华。”顿弱觉得老师比他和甘罗厉害,可惜老师体弱多病,只能籍籍无名地客死魏国。

    甘罗眉眼落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回阿父和祖父的遗体?

    扶苏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咸阳宫,总算没耽误陪嬴政吃饭的时间。

    有一次他在外面玩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用饭时间。嬴政等到饭菜都冷却了,最后以“错过用饭时间”为由一口不吃,只看着扶苏吃肉羹,把扶苏看得眼泪汪汪再也不敢玩过头了。

    吃完饭后,扶苏叭叭叭地把今天做了什么都讲一遍。

    嬴政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了解孩子的方方面面,他只要知道蒙毅随时上告的大事就好。但扶苏是个话痨,恨不得把上几次厕所都跟嬴政讲。

    嬴政也不拒绝,每次都认真听扶苏讲话。哪怕他在很忙的时候,也是一边批阅奏书,一边回应扶苏。

    扶苏说了大半个时辰,捧起紫苑准备好的小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阿父,我要去北宫看看造纸造得怎么样了。”

    “嗯。”嬴政并不约束扶苏在咸阳宫里玩耍,只要不在墙上乱涂乱画,每天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这次北宫的造纸很顺利,哪怕还需要等两天才能处理完造纸材料,但明显已经能看出这次处理过的材料不一样,那些纤维分解得更加彻底。

    “长公子,这次应该会成功。”失败得多了,孙美人也有了经验和眼光,一看这次煮出来的材料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扶苏高兴地绕着大锅转了几圈,想要探头去看锅里的材料,连忙被孙美人给抱住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道:“我不会掉进去的。”

    孙美人苦笑,连连称是。若是长公子真掉进锅里去了,她别说是离开咸阳宫,不被秦王给一锅煮了就不错了。

    扶苏也不为难孙美人,他不再往锅那儿转悠,陪弟弟妹妹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里,扶苏每日都去北宫亲自参与造纸,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及时地解决掉,希望这一次能快点把纸张给造出来。

    他要给阿父换掉那些沉重的简牍,也要向张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刘邦躺在扶苏的肩膀上,伸出一条腿摇晃着道:“小扶苏,纸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改变书写工具。”

    扶苏避开造纸的众人,走到角落里把白毛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捧着它问道:“难道它还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他前两天刚听刘邦讲过睡前故事,什么撒豆成兵,什么天兵天将。

    刘邦笑道:“它可比天兵天将要厉害。等你把纸推广出去,不会有人想到它对未来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若是那群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推广纸。”

    “啊?”扶苏不明白,“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阻止我?”

    刘邦道:“用纸记载下来的典籍文字更容易携带、传播,且价格要更加低廉,慢慢地这些知识会渗透到底层庶民那里。如今庶民想要学习知识,可谓是难比登天,所以让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们能稳坐高台。”

    扶苏慢慢点头:“一旦庶民获取知识的难度下降,他们就会爬到上层,顶替掉那些贵族。”

    “小扶苏真聪明。”刘邦忍不住飘起来拍拍他的额头,“所以你在宣传纸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纸会带来这样的改变,不然在推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阻碍。”

    “我明白了。”扶苏握拳,又愤愤不平道,“他们真坏!”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想着堵着别人往上爬的通道。

    刘邦语气微凉,冷笑道:“是坏透了。”大汉亡国的责任,有一大半就在这群豪强世家的身上。

    扶苏脑筋一转,开始思考怎么忽悠这群贵族。正在这时,几个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来,“阿兄!快来看,我们成功啦!”

    扶苏瞬间睁大了眼睛,把白毛球往头上一放,忙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孙美人等人捧着刚晾晒好的白纸,疲倦的脸上难掩喜悦。她们终于成功了!

    受限于原材料的颜色,这些纸张并不算雪白,却也只是淡淡地发黄,看上去是米白色的。

    扶苏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张纸,他把纸举在太阳底下看,透光的效果非常不错。

    几个小孩子围着扶苏转圈,嘴里嗷嗷尖叫。

    扶苏把他们赶走,将纸铺在石桌上,拔下笔簪在上面写字,“如果写字效果可以,不晕墨、不容易浸透,我们就成功了。”

    一行圆润可爱的小字出现在纸上。或许是第一次用纸写字,扶苏一开始掌握不好力度,但后来写得就越来越好了,完全没有晕墨浸透的情况。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阿父!”

    听到嬴政,原本还打算追过去的几个小孩,瞬间就不敢过去了,他们好怕父王。

    第52章

    临终托孤

    天色渐暗,西宫殿内已经上了灯火。

    掌灯的间隙,嬴政放下沉重的竹简,揉着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窗外半残的红日,听到殿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声,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能在咸阳宫内肆无忌惮奔跑的,也只有扶苏了。

    果然,下一刻扶苏就跑进了殿内,“阿父!阿父!”

    嬴政训斥道:“好好走路。”这孩子本来动不动就爱哭,若是摔伤了不知要哭多久。

    扶苏放缓脚步,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纸走过去。

    他把纸举到嬴政面前,裂开笑脸:“阿父,你猜猜我拿得是什么?”

    嬴政没见过纸,但看见这东西上面还有扶苏留下的字迹,稍加联想便猜出:“这便是纸?”

    扶苏张圆了嘴巴,满脸崇拜道:“阿父好聪明。”

    嬴政伸手把纸接过来,入手便是轻薄光滑的触感,指尖在纸面轻碾,更是柔和得好似布帛。

    原来真的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嬴政心中惊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纸张。

    扶苏戳着嬴政的胳膊,催促道:“阿父,你快写个字试试。”说着,他把桌案上碍事的竹简抱到旁边。

    嬴政闻言,把纸摊在桌案上,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墨水滴在了纸张上,却没有立刻晕透,嬴政赞叹道:“果然精妙。”他以为这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写了字就容易晕开。

    扶苏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阿父,它很容易着墨的,你写字的时候轻一点。”

    用惯了竹简的人,总是会在落笔时加大力度。但用纸张写字,是不需要那么大力量的。

    嬴政在纸上缓缓落下四个字——山有扶苏。

    扶苏愣了下,指着“扶苏”两个字,“这是我。”

    “哈哈哈。”嬴政将笔扔到一点边,双手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孩子捞进怀里。

    扶苏听见嬴政笑,也“嘿嘿”地陪笑。

    嬴政询问扶苏造纸的材料和方法。扶苏一一详细解答,造纸的流程很繁琐,但只要研究对方法,其实造纸并不是很难。

    嬴政听见用得材料都是很常见的草木,下意识拾起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对着纸张看了半天,若只是改善了一个书写工具,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毕竟用帛布写字比纸还要好。

    难得可贵的是,这纸张造价竟如此低廉。那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可以用来造纸。如此一来,用纸成本就会大大降低。

    嬴政脑子里思绪翻转,秦律条例众多,秦吏每次宣讲秦律时都要拉着一大车竹简,这就非常不便,而且也不利于秦律传播。

    若是能把这些纸用来抄写秦律,就可以大大地缩减宣讲成本。而且嬴政想到了另一点,这纸张如此廉价轻便,若是派人把抄写完的秦律,都发给下面的庶民学习,岂不就可以实现商君口中的“吏民皆知法”?

    嬴政的思绪继续飘远,不仅仅是宣传秦律,若是能把秦国的文章典籍用纸张抄写成册,可以更容易地向六国传播秦国。如此一来,将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投入秦国,或许“灭六国”真的指日可待。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就乖乖坐在他怀里,一起歪头看着纸张。

    许久后,嬴政缓缓收拢思绪,放下纸,抱起扶苏在地上走了两圈,“你想要什么奖赏?”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可,开心得不得了。他咧嘴笑着道:“阿父已经要带我去雍城了,我可以帮参与造纸的人讨要奖赏吗?”

    嬴政挑眉看他:“你倒是老实。寡人不会少了他们的赏赐,但去雍城祭祀宗庙不算奖赏。”他那日不过是逗孩子,就算扶苏造不出纸,他也会带扶苏过去的。

    扶苏低头抠着手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奖赏。他平时想要的东西,嬴政都会给他,就连私库都朝他开放了。

    “我想”扶苏仰脸渴望地看向嬴政,“阿父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林苑打猎?”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扶苏居然想要这个赏赐,这实在称不上是赏赐。

    扶苏见嬴政没有回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阿父,你还从来没和我一起玩儿过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柔声道:“等秋猎时,寡人带你去上林苑。”

    “好耶!”扶苏抱着嬴政的脖子,在嬴政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一脸羞涩地要下地。

    嬴政笑着把他放到地上,“这个纸很有用。寡人会把造纸方法告诉少府,以后由少府负责造纸。”

    扶苏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要让少府做这事的。”

    只是造纸方法没研究出来之前,少府根本就不相信,也不会用心去弄这个东西。扶苏只能让北宫的人来做,这样他也方便在宫里盯着进度。

    扶苏又提醒道:“阿父。等到这个纸彻底流行开,会有更多的庶民学习知识。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在推广纸的时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平的个人钻研心得。

    东西虽好,却与顿弱所学毫不相干。顿弱合上竹简,暗示道:“只怕张小郎君未必会在秦国出仕。”

    张平听懂了顿弱想让他劝张良,但却拒绝道:“他想出仕便做名士,不想出仕可做隐士。若是秦国容不下他,便放他自由寻找生路吧。他一个文弱之人,干扰不了秦国所谋的大局。”

    第53章

    扶苏骂韩使

    顿弱听罢张平的话,便知通过张平来说服张良,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了。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送张平走完最后一程,替长公子和秦国卖张良一个好。

    张平见自己拒绝了帮忙说服张良,可顿弱却没有恼怒,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六国常说暴秦重利轻义,如今看来倒也不尽如此,让良儿留在秦国的事,他便放心了。

    不过张平还是另外写了几封信,一封是给好友郑国的,希望郑国日后在秦国能多照顾一下张良兄弟俩。

    另一封是写给扶苏的,他在信中再次写明自己的态度,不过用词却委婉许多。他说自己倒也并非不愿劝张良,只是那孩子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从小犟到大。他希望扶苏不要生气,若是不喜欢张良了,可以放张良一条生路。

    第三封信是写给下一任张氏族长的。按照道理,应该是张良接替张平成为张氏族长。但哪怕张良如今就在韩国,也是没办法接替张平的,因为张良才十二岁,年纪还太小了。

    张平把族长传给侄子,也将手里的人脉资源一并给了新族长。想要保张氏一族长盛不衰,便不能只顾着把资源都给自己的孩子,而应该交给更合适的人。

    张平也给张良兄弟留了一些财产。除了那些能带走的金银,剩下的地契都留在韩国。张平补了一封信,让张良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地契,若是日后想要回韩国便留着,若是想要一直在秦国就卖掉。

    三封信写完,张平手里的笔滚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顿弱没有顾笔,立刻去接住张平的身体,“张相邦!”

    张平的脑袋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让我休息片刻。”

    “好。”顿弱小心把张平放在床上躺平,撤掉周围的桌案笔墨,替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顿弱跪坐在床头。他双手覆在膝盖上,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陈伯端着粥走进来。见张平睡着了,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等张平醒来再用饭。

    月落日升,张平却始终没再睁开眼睛。

    顿弱在床头跪坐了一夜,窗外的晨曦照亮漆黑的屋子。他看着脸色青白的张平,面露怅然,当年他就是这样送走了父亲、母亲,又送走了老师。

    顿弱没再惊扰张平,他扶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告知张平的死讯,着手安排人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

    远在秦国的张良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环顾陌生的屋顶,半晌后意识才渐渐回笼,竟想不起梦中见到了什么。

    旁边床铺的蒙毅已经入宫了。张良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按着难受的心口,发了半天的呆。

    “张平死了?”太子安跪坐在先王梓宫前,眼睛熬得赤红。

    值守的寺人小声道:“张家刚刚把死讯送入宫中。”

    太子安咬牙骂了声,“该死!”他的确想让张平死,却是等他平稳登上王位再死。

    现在魏国蠢蠢欲动,韩国宗室大臣又不安分,正是需要张平稳住局势的时候。可那个老东西竟然现在就死了!若是让魏国和那群蠹虫知道,必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太子安沉思半晌,“派去秦国和谈的使臣应该到咸阳了吧?”

    “差不多到了。”

    太子安沉思半晌,“先封锁张平的死讯。待与秦国联盟成功后,再让张平发丧。”

    “是。”

    张平的死讯刚传入宫中,便被彻底封锁起来。外人只知道张平依旧在家中养病,却不知棺木正在院子里停灵。

    倒是一直与张平有书信往来的暴鸢发现异常,他几乎每日都在与张平通信。突然接不到张平的讯息,又听到了一些传言,暴鸢心里便明白张平怕是已经去世了。

    暴鸢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历经三代韩王,如今已年近百岁。

    遥想当年在垂沙战场,暴鸢勇武无双,连同齐国和魏国大败楚军。可如今却连剑戟都拿不动。他摸着手边沉重的盔甲,现在穿上当年的盔甲也走不动路了。

    可暴鸢始终没有退隐。只要他退下,韩国便再无大将,他必须镇守军中。

    “曾祖父。”暴昀拿着一块木片走进来,见暴鸢满脸颓废丧气,心里登时一惊,“曾祖父,您这是怎么了?”

    暴鸢看着眼前的曾孙,这孩子自幼厌恶从军,竟没学到暴家半点家学。联想到韩国如今凋敝的将领,暴鸢叹息道:“可叹后继无人。”

    暴昀眉头一拧,有些压制不住怒气,“您愿意为韩王镇守韩军,把祖父、阿父的命也搭进去了,现在暴家只剩我一人,难道您真想断子绝孙吗?”

    “混账!”暴鸢抓起手边的长弓就砸过去。

    暴昀闪身躲开,“我早就想说了!您倒是对韩王一片忠心,但当年伊阙一战惨败给秦国白起,几任韩王早就对您心怀不满了,何曾再次重用过您?就因为一次战败!可纵观六国,谁没败给过白起?谁打得过白起?当年战败为何要把责任全怪罪于您?”

    暴鸢沉默一瞬道:“先王并未怪罪于我。”

    “哦,那为何此后只是把您放在军中当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却不肯重用您了?”暴昀话音未落,立刻预知地跳到旁边,避开暴鸢砸过来的东西。

    暴鸢愤怒地喘着粗气,指着暴昀大骂半天,才停下来继续颓丧。又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以后有什么打算?”

    暴昀嘟囔着,“哪有您这么说自己的亲曾孙的?哎哎哎,别砸我了。我接到公子非的传信,他现在正在楚国跟荀卿学习,我也想去。”

    暴昀拨弄着手里的木片,他知道曾祖父不会让他离开韩国的,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军中人才。

    却不料暴鸢道:“你去吧。”

    “啊?”暴昀傻眼了。

    暴鸢不再多说废话,唯一能支撑起韩国的张平死了,他这个军中吉祥物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拿不动剑戟了,明日便会向太子安请辞。”

    暴昀安静下来,他知道曾祖父对军中的留恋,如今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极为艰难的。不过他很高兴,曾祖父的年龄早就该颐养天年了。

    暴昀哄着暴鸢说了很多好话,看着曾祖父终于展开笑颜,这才放心地出门。

    他来到一家酒肆,看见坐在窗边饮酒的顿弱,上前笑道:“你教我说得话真有用,我祖父同意我去楚国了。而且他也准备离开军中了。”

    顿弱放下酒杯,笑道:“恭喜郎君得偿所愿。”

    暴昀嘿嘿笑了半天,好奇地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顿弱拱手行礼:“在下顿弱,是魏国人,恰巧游历至此。”

    “难怪听你有魏国口音。你是游历的?”暴昀眼前一亮,“你要去楚国吗?我们可以结伴呀。”

    顿弱闻言笑道:“我打算先去其他四国,最后去楚国,这样绕一圈就直接回魏国了。”

    暴昀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自己交到了如此合拍的同伴,拉着顿弱要痛饮三百杯。

    顿弱垂眸看着酒杯里浑浊的酒水,轻轻一晃便更加浑浊。

    张平的死讯流言,是他派人传给暴鸢的。

    顿弱嘴角带着笑意,如今暴鸢已退隐,韩国必定军心不稳,只要大王想派秦军攻韩,必定事半功倍!

    就算大王现在不出军,只要韩军没了暴鸢,那就彻底没了将才。韩国日后也是任由大秦拿捏的。

    顿弱派人护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一并将这个消息传给嬴政,顺便送了一份安插完的细作名单。

    但去秦国的路程怎么也要数日,此刻嬴政还不知顿弱送来的惊喜。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挑选衣服。今天就要和韩国使臣谈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合活动,到场的还有许多秦臣,他得好好打扮一下。

    扶苏选来选去都不太满意,一问紫苑和蒙毅,他穿什么都会被夸奖。于是转去求助刘邦。

    刘邦尴尬地抠脚,他生前能洗澡就不错了,哪知道怎么打扮?指挥扶苏搭配完,罕见地获得紫苑和蒙毅的一致差评。

    蒙毅委婉表示,过于花里胡哨,有些老年人审美。

    刘邦顿时暴跳如雷,变成一把大锤子锤蒙毅,可惜蒙毅毫发无伤。

    扶苏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指点了一番。扶苏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裳,又挂了几个亮晶晶的配饰,威严贵气又不失灵动可爱,让人顿时眼前一亮。

    刘邦酸溜溜地说:“这和我搭配的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让扶苏多带了一点饰品而已。

    扶苏穿着衣裳转了几个圈圈,其实他也觉得刘邦搭配得更好看,浑身都亮晶晶的,头上还有好多大珍珠。可是阿父说如果他穿成那样,就不带他出门了。

    扶苏咂咂嘴,颇为遗憾。他握着嬴政的小拇指,出门去章台宫。

    历代秦王接见各国使臣都会选择章台宫,刘邦给扶苏讲起完璧归赵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章台宫的。

    扶苏前几个月经常去少府,已经远远地看到过章台宫好几次了。章台宫同样坐落于渭水南岸,在少府和甘泉宫的东南方向,距离都不是特别的远。

    嬴政的王驾从渭北咸阳宫出发,甚至还能路过甘泉宫。他看着被秦军围得严严实实的甘泉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下令给甘泉宫断了粮食,但王太后至今也不肯把嫪毐交出来,尚且不知要僵持多久。

    有的时候嬴政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嫪毐当着王太后的面砍死。但每次他动了这种念头,都会被周围近臣劝住——如此会传出嬴政暴虐的名声,引起六国恐慌,甚至让六国再次团结起来攻秦。

    嬴政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琢磨着等到加冠那一天,把王太后从甘泉宫骗出来,再对甘泉宫里的嫪毐动手。

    思及至此,嬴政脸上更添了几分冰冷,紧攥起来的指甲把手都抠出了血痕。

    扶苏坐在嬴政旁边,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太好。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甘泉宫,便明白了。

    扶苏伸手掰开嬴政的手指,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商议起一会儿如何与韩国使臣谈判。

    其实谈判的事情交给吕不韦就行,但扶苏想要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让嬴政不要去想甘泉宫。

    嬴政没有拒绝孩子的好意,父子二人一路聊到了章台宫,他也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等到了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已经恢复了往日威严淡定的形象。

    此刻韩国使臣早已入座,听见秦王车驾到来,随秦臣起身相迎。

    嬴政牵着扶苏的手,路过众人走向高处的坐台,“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多谢大王。”这次韩国换了一个使臣,甚至比上一个对秦国的态度还要恭敬。他在来秦国之前,受了太子安的嘱托,务必谈妥这次的联盟。

    韩国使臣低头的时候,瞧好看见秦王旁边还跟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跟个挂件儿似的,还没有秦王左侧的佩剑高,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秦王的步子,差点让他给忽略掉。

    韩国使臣偷偷瞄了一眼扶苏,心里揣测着扶苏的身份。难道这位就是上任使臣提起得公子扶苏吗?听闻公子扶苏外表年幼可爱,实则极度黑心狡诈,是大秦最值得提防的人。

    韩国使臣想过扶苏年幼,却没想到竟这般年幼,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大小,这么小的孩子真的有那么黑心吗?会不会是上一任使臣为出使失败找得借口呢?

    扶苏察觉到韩国使臣打量的目光,他扭头对使臣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韩国使臣忍不住回之微笑,心中断定是上一任使臣太废物了,自己出使失败,还把锅往公子扶苏身上甩!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嬴政低声唤了句,“小心看路。”

    “好的,阿父。”扶苏乖乖回过头,跟着嬴政踏上高处坐台。

    原本秦王坐台上只摆设了一张桌案,但此刻却在旁边加了一张矮小的桌案。原本在场的秦臣和韩使还不明白用意,此刻看到扶苏跟着走上了秦王坐台,便明白那是给扶苏准备的。

    大多数秦臣也是第一次见到扶苏,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都是听着扶苏的传闻。那些传闻也随着传播而夸大了不少,让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他们见扶苏坐在了嬴政旁边,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王上未免过于宠溺长公子了吧?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怎么能把孩子带到这种场合呢?万一哭闹起来多给秦国丢脸。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自然也看出他们对扶苏的轻视和不满。此刻不免心生恼火,他对吕不韦使了个眼色。

    吕不韦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拜见王上,拜见长公子。”他对扶苏行礼,便已表明了大秦相邦的态度,其他秦臣也不得不对扶苏行礼。

    行完礼后,王绾拉着左边的隗状,低声道:“王上也太胡闹了。”从来没见过哪个秦王在章台宫带孩子的。

    隗状侧了侧耳朵:“你说王上什么?”

    “胡闹。”

    “谁胡闹?”

    “王上!”

    “啊?你说什么?”

    “回去学学秦语吧,跟你这种狄族人没法沟通。”王绾放弃与隗状交流,转头去找右边的冯去疾,还是和老冯有话题。

    隗状整了整衣袖,神态自若地望向台上的扶苏。他是廷尉,同时也掌管着咸阳狱。虽然不曾与长公子有过直接接触,但上次长公子去咸阳狱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隗状知道,扶苏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知,传闻中那聪慧的神童至少有七八分为真。他很期待长公子这次在章台宫的表现。

    隗状扫了一眼旁边吐槽不停地王绾,心里已经想好了明日如何嘲笑王绾。

    韩国使臣与嬴政来回客套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份新的竹简国书:“我国先王将于半月之后发丧,特请秦王参加丧礼。”

    在旁随侍的李斯走过去,接过国书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藏什么危险的东西,这才呈交给嬴政。

    刘邦探头看着这一幕,纳闷道:“这么严格的检查程序,荆轲是怎么做到的图穷匕见刺秦王呢?”

    扶苏小耳朵一动,荆轲是谁?没听说过哪个秦王被荆轲刺杀呀?

    刘邦扫到扶苏的小动作,嘿嘿笑道:“是你阿父这个秦王,还被荆轲追得满屋绕柱跑呢。”

    扶苏脸颊一鼓,这肯定是造谣!故意诋毁阿父的形象。不过他还是把荆轲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得让阿父提防些,多预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嬴政打开竹简,上面连老韩王的谥号都取好了,“桓惠王。”

    开疆拓土、震慑四方,则谥号为“桓”,比如齐桓公,北伐山戎,南拒楚越等等。但老韩王生平参加的几次战事,大多都是与他国合纵攻秦,最后还都战败了。

    这样的人也配得上“桓”这个谥号?嬴政无语,觉得谥号特别不靠谱,等他日后一定要废除谥号这个东西。

    这国书上,除了讲老韩王的讣告,还有太子安对嬴政的问候。太子安提出了与秦国交换质子,希望能继续维持与秦国的和谐关系。

    嬴政大致扫了一遍国书,然后随手递给了扶苏。

    嬴政道:“上次寡人便与贵使说过,大秦可以帮贵国击退魏国,但不是交换质子。区区一个质子,还不值得大秦将士千里奔波。若是贵国没有想好联盟条件,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韩国使臣连忙赔笑道:“衍氏之地对我国也是很重要的地方,送出十城实在是太多了。秦王可不可以再通融一下?太子愿以其他地方的十五座城池交换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若是从数量上来看,秦国好像还占了大便宜。但稍微懂一点军事的秦臣都不禁皱眉,被太子安的异想天开差点气笑了。

    吕不韦道:“我王说得是衍氏之地,既然韩国没有想好,那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没想好谈判条件,你这不是浪费我王时间吗?”王绾停止吐槽扶苏,转头嘚吧嘚开始怼韩国使臣。

    王翦难得认同吕不韦,他罕见地主动开口道:“不如大秦用陇西之地交换韩国之地如何?陇西之地还大得很呢。”

    陇西之地山多地少,且土地十分贫瘠,根本就无法耕种,只能作为秦人养马的地方。

    而整个韩国无论哪一片土地,都是极佳的沃土,不但适合耕种,而且铁矿产量也很高。从前韩国制造的铁制兵器也是遥遥领先的,至今还流传着“天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的说法。

    隗状点头笑道:“臣觉得极好。”

    王绾继续道:“韩国可占便宜了,偷着乐吧。”

    韩国使臣脸上乍青乍白,嘴唇抖动着想要反驳,但对上嬴政凶狠如猛禽的眼睛,瞬间就清醒了。他尴尬地赔笑道:“诸位说笑了。”

    嬴政却没笑,神情冷淡地道:“太子安是诚心消遣大秦了?”

    王翦立刻接道:“臣愿领兵攻韩。”

    嬴政做沉思状。

    韩国使臣脸上血色尽褪,有暴鸢将军在,应对一个魏国还算勉强能支撑,再来一个大秦可真要命了。

    韩国使臣忙道:“若是秦王不愿换地,韩国可以如约送出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此言一出,引得秦臣嗤笑。

    韩国使臣不由得低了低头,拿出一份羊皮地图,上面已经画好了太子安准备割让的城池。方才的对话,不过是韩使最后做得讨价还价。

    李斯照样检查一番,然后将地图呈递给嬴政。

    也是难为太子安了,圈出来一条奇形怪状的十座城池。让大秦根本就不方便管理,驻军都不好驻。

    嬴政压低嘴角,正要发火,却见一只小手按在了地图上。

    扶苏拔下头上的笔簪,围绕着那一条怪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儿,“割让十座城池是上次的价码了。”说完,他把地图扔给李斯。

    李斯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转交给韩使。

    秦臣们被扶苏的动作惊了一下,这小孩儿要做什么?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图上张望,自然看见了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圈儿。

    王绾看着那条怪模怪样的小圈儿,气得差点砸翻了酒杯:“韩国欺人太甚!”

    隗状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免得酒水溅到自己,真应该把暴脾气的王绾扔到战场上发挥砍人才能。

    人人皆知吕不韦的外交能力,虽然很讨厌他,也都不禁看向吕不韦如何应对。

    但吕不韦却一直看着扶苏,眼底藏着一丝赞赏和期待。

    吕不韦看长公子那个小孩儿干什么?秦臣们摸不着头脑,忽然想起扶苏方才画得大圈难道这小孩儿真懂点啥?

    韩国使臣接到地图后大惊失色:“这也太多了!”

    扶苏笑呵呵地道:“几十年前一石粮食三十钱,如今已涨到七十钱。物价都是有波动的,可惜了贵国没赶上上次降价。”

    向来只听说粮食涨价的,哪有城池也跟着涨价的?韩使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这物价也涨得太多了!”

    扶苏有些为难地看向嬴政:“阿父,大秦好惨呀。”

    嬴政也叹息:“最近暴雨连绵,物价确实涨得快了些。”

    “”韩使攥着地图,手忍不住地颤抖,是他误会上一任使臣了,这小破孩儿是真黑心狡诈!

    一众秦臣不禁低声笑了起来,想不到长公子竟如此有趣,不仅有趣还相当聪慧,真有几分传闻中的影子。他们倒是有些理解,今日王上为何要带长公子出席了。

    是他们以貌取人了。秦臣们都有些脸红。

    隗状瞥着偷笑的王绾,重复刚才王绾的话:“王上也太胡闹了。”

    王绾笑容顿时消失,咬牙瞪着隗状:“你不是听不懂秦语吗?滚你个狄族人。”他心生绝望,这次小看了长公子,不知要被这个狄族人笑话多久。

    韩国使臣忍无可忍地起身道:“请恕我国无法答应。”

    扶苏笑容消失,轻哼一声道:“我大秦将士虽勇武,却也都是一条条生命。他们远赴韩国,帮韩抗魏,说不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还比不上几座城池吗?”

    “可”

    扶苏打断了韩国使臣的话,起身高声道:“大秦将士就算牺牲也要牺牲得有价值!韩国若是想求助大秦,那就没资格谈条件。”

    韩使后退半步,跌坐在坐席上。

    扶苏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道:“今日是二十座城池,明日便是三十座城池!你们不想答应也可以,秦军自己去衍氏之地拿,没准儿还能多拿一些,就是把整个衍氏之地都夺过来也无妨。”

    第54章

    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

    明明扶苏的身体那样的矮小,可韩国使臣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力感将他深深裹紧,憋得满脸红紫无法呼吸。

    吕不韦道:“我大秦不是谁都能消遣的。贵使前说联盟,后又摇摆,所为何故?”

    韩使咬牙,还不是你们秦人提的条件太苛刻?

    扶苏不以为意道:“贵使要想好了,今日与大秦达成和谈,日后尚且还有韩国。若是秦魏两军夹击,明日的韩国还在不在也是难说。”

    韩国使臣嘴唇抖动着,久久才吐出一句话:“若是韩国失去了衍氏之地,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扶苏摇头道:“不一样的。大秦占领衍氏之地只是想打开一条通道,与列国做生意。大秦很热爱和平的,绝对不会主动对韩国出手。”

    “做生意?”韩国使臣忍不住反问道,“什么时候贵国也做起生意了?”

    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对商人的打压就愈发严重,又怎么会主动做生意。

    嬴政也不知道大秦什么时候要做生意了,不过他神情淡定,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疑惑给扶苏拆台。扶苏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大殿侧门。不多时,孙美人从侧门走进来,对嬴政和扶苏行礼后,呈上一沓纸。

    自从造纸成功后,扶苏就让孙美人预留出一部分纸张,剩下的交给少府研究。而预留出的纸张,一部分给了嬴政,一部分留给张良,剩下的就是打算今天用了。

    孙美人死死地攥着托盘,手腕有些发抖,但还是目不斜视地把纸张端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几张纸。随后孙美人绕场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称赞大秦山川秀丽、夜不闭户民风纯善、庶民生活和乐。简而概之,是大秦的宣传手册。

    孙美人多给韩使发了许多张。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纸,摸着上面的柔软触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竟如此柔软轻薄?”王绾摸着像是皮子做得,但却有皮子没有的韧性。

    吕不韦心理猜测,这就是扶苏前几个月一直在鼓捣的纸吗?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韩使也不明白扶苏的用意,他见秦臣们都在研究这张纸,便也低头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大秦吗?这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了,韩国使臣觉得扶苏这小孩子挺能吹牛的。到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扶苏见众人左右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大秦新造得书写用具,可以代替简牍。想必诸位都觉得简牍笨重,不易携带,也不易管理。但是这种新的书写工具不同,它柔软轻薄,便于储藏和携带。”

    随着扶苏的话,众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有随身携带笔簪的人,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书写起来了。

    韩国使臣虽没有如此失态,但也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公子所说得生意就是它?”

    扶苏语气软和下来道:“不错。大秦连年征战早已人口凋零,而我阿父也没有历代先王征伐的野心,只想好好修养民生。所以才想要贵国的衍氏之地,那里有河道交汇的中枢,正适合经商卖纸。”

    韩国使臣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秦王热爱和平。

    扶苏走到韩国使臣面前,与他平视道:“请贵使原谅扶苏方才的冒犯,扶苏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大秦如今根本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发展好关中之地。贵国的郑国先生马上就要帮关中修好水渠了,到时候关中便是沃土,何必去抢其他国家的土地呢?”

    韩贵使臣呆呆地被扶苏搀扶起来,心里琢磨着扶苏这话是真是假。

    扶苏愈发诚恳道:“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全靠蒙骜将军守住函谷关。如今蒙骜将军去年病故了,大秦哪还有能征伐六国的将领呢?”

    扶苏这时不得不感谢王翦平日的低调。他如今在列国几乎名声不显,一直都是偷偷混着军功,藏起来当杀招也不错。

    韩国使臣顺着扶苏的话想下去,也确实如此。其实上次五国联合攻秦差点就成功了,马上都能攻破函谷关,打入咸阳了,可惜横空出现个蒙骜。

    扶苏握着韩国使臣的手指头:“韩国攥着衍氏之地不放,无非是害怕大秦占据此地后,包围了韩国。但大秦本就没有心思侵犯韩国,只想用此地做生意,贵国怕什么呢?我们在此地驻军还可以保护韩国,将韩魏隔离开,避免魏国侵扰贵国。”

    韩国使臣晕晕乎乎地,竟觉得把衍氏之地给秦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扶苏不给韩使思考的时间:“大秦虽无力应对列国合纵攻秦,但单独应对一个魏国还是可以的。若是贵国同意,待签订盟约后,大秦马上出兵助韩退魏,并在衍氏之地驻军,长久保护韩国。只要日后魏国对韩出手,秦国必定相助!”

    吕不韦看懂了扶苏的用意。扶苏是想尽量和平地让韩国让出衍氏之地,正如扶苏所说秦国能不能直接去打?当然能。但秦国主动出兵,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六国恐慌,被六国联手抵抗。

    可韩国若是能主动让出衍氏之地,任谁也说不出毛病来,不会因此过分忌惮秦国穷凶极恶。

    吕不韦想通了以后,便道:“大秦从不无缘无故出兵,自然也不会主动对韩国用兵。无义之师永远都不会胜利的。”

    韩国使臣听见秦国相邦也亲口承诺,心里信了几分,仔细思考得失利弊。

    答应秦国的条件,似乎没有什么损失,可前提是建立在秦国当真不会侵扰韩国。

    扶苏又愁眉苦脸道:“贵使想必也听说几个月前,秦国受了水灾,所以我让甘罗去各国求粮。天灾人祸的,秦国实在无心东出函谷关了。”

    一众秦臣沉默下来,秦国不是正在预防七月泾水汛期吗?何时受灾了?长公子又是何时去求得粮?

    难道他们真是年纪大了?已经远远赶不上现在的神童思维了?

    甘罗求粮这事儿韩国使臣也是知道的,当时甘罗从韩国也弄走了一批粮食。

    韩国使臣再三思量,如今被魏军压境是真的,除了与秦国合作,韩国就只能求助赵国。但赵国北面忙着应付匈奴,东面忙着和燕国厮打,根本顾不上韩国。

    如今与秦国联盟合作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秦国真的保证不会侵犯韩国,那衍氏之地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送给秦国,还能让秦国挡在韩魏之间当缓冲。

    最重要的是,在来秦国之前,太子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番联盟。

    秦臣见韩国使臣意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扶苏。虽然还不是特别理解长公子的用意,但能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就好。既然不理解,那就跟着走总没错。

    韩国使臣最后长叹一声,“希望贵国能信守承诺。”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扶苏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大秦只想做生意,不想再发动什么战争。”他扭头去请示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随后吕不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简,开始与韩国使臣商讨具体的联盟条约。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小扶苏,学以致用很不错嘛。”

    扶苏抿嘴乐了一下,他最喜欢被夸奖啦。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扶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参与了。他跑回坐台上,开始吃快要冷却的宴席。

    嬴政打算让人帮扶苏再热一下。但扶苏已经饿得不行了,便握着筷子往嘴巴里塞,睁着无辜的眼睛拒绝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晚上不许叫肚子疼。”

    “才不会呢。”

    刘邦落在嬴政的酒杯上,往酒杯里张望了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喟叹一声,仿佛已经被酒香醉倒。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扶苏见刘邦如此陶醉,一边吃一边偷瞄嬴政手里酒杯。他趁着嬴政同韩国使臣说话的功夫,悄悄往自己的饭碗里倒了点。

    怎么在场的人都那么喜欢喝酒呢?旁边的仙使也一直被馋得吧唧嘴。扶苏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平日秦国有禁酒令,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是心大,这先秦的酒水没什么浓度,他生前给两三岁的刘如意就喂过。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喝嘛,被辣到了就再也不喝了。

    一直留心观察这边的李斯恰好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提醒嬴政,最终却停下脚步。他不敢得罪扶苏,哪怕知道扶苏未必会因此生气,却也不敢赌这个结果。

    可想起那日吕不韦同他说得“有才无德”,李斯又心思动摇起来。他真的不在乎吕不韦的评价吗?难道他不愿意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吗?只不过出身低微,承担不起得罪任何人的后果。

    李斯在心中不断劝说着自己,却依旧仿若被烈火炙烤,翻来覆去的忐忑难受。

    周围好似有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把他钉在了那里,质问他是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甚至他意识恍惚间,看见了老师荀卿的眼睛,那双明睿的眼睛带着失望和指责。

    眼看着扶苏鬼鬼祟祟地抱起小饭碗,就要往嘴里灌。李斯再也没有思考,上前两步把小饭碗夺过来。

    嬴政转头去看他,“发生了何事?”

    扶苏抿着嘴唇,眼睛水润地看着李斯。他好怕阿父和吕相邦当众揍他,那他刚才刚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就没啦!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周围相近的秦臣也抬头去看李斯。

    李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愣了一瞬,然后神态自若道:“臣见长公子没吃饱,想为长公子再换一碗饭。”

    扶苏对李斯挤了一下眼睛,不愧是他的夸夸工具人,从来不给他添堵。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扶苏,没有当面审问孩子,而是对李斯点点头,“去吧。”

    嬴政现在对李斯更加满意了,一味奉承的人只能作为工具,却做不了重臣。此刻,他倒是真想培养培养李斯了。

    “是。”

    扶苏松了口气,吃饱喝足也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秦国和韩国的联盟条约也已经签署完毕。

    韩国使臣在将要离开章台宫之前,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口中的纸何时可买?”

    只要见过纸的人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韩国使臣自然也不会错过。既然秦国想要做生意,为何不能与韩国做呢?若是他能把纸带回韩国,必定可以更加得太子安的看重。

    扶苏听到这个来了精神,他故作高深道:“此物制造困难,还需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安继任王位时,秦国会将其作为贺礼一同送去,当然也不会忘记贵使。”

    “多谢公子。”韩国使臣闻言才笑着离开。

    其他秦臣也不肯离去,围在坐台下面,七嘴八舌地恭维着扶苏。

    扶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我看这忠言一点也不逆耳。”

    过去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拿到十几座城池,他今天四岁就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大家都拜倒在他的英雄形象之下啦。

    没等嬴政揍他,刘邦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就开始锤扶苏:“好家伙,光记着提醒你阿父别飘了,把你给忘了!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扶苏被锤了几下,顿时知错就改,不再自恋了。主要是他不认错的话,肯定还会被锤。

    不过刘邦这一顿锤,倒也给扶苏长了记性,从此再也不敢乱飘了。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顶,想要努力扬起笑脸,却控制不住下垂的嘴角,最后哽咽着软声道:“诸位突然夸奖扶苏,必定是有求于扶苏。请诸位直说便是。”

    众人见扶苏有点要哭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吓坏了孩子,忙收敛了热情,向扶苏询问纸张的事情。

    扶苏一边抽搭着,一边给众人解惑,最后道:“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问阿父吧。”

    嬴政把孩子拉进怀里,他猜测扶苏方才被那看不见的神明给揍了,不得不说揍得好啊,不然这孩子说不定就因此骄傲自满,最后歪了性情。

    不过嬴政却装作不知道,轻轻揉着扶苏的脑袋,道:“第一批纸张造出来,寡人会分给诸卿几张。日后少府也会给各个官署定月发放一批纸张公用。”

    但众人可不是想公用,他们想私底下也拿来研究研究,最后互相嘀咕了一下,询问嬴政可不可以从少府购买。

    与其卖给外国人,不如便宜老秦人。

    嬴政皱眉想要拒绝,他都没同意要拿纸做生意,方才不过是没戳穿扶苏的谎言。

    但扶苏却扯了一下嬴政的衣袖,扭头对众人笑道:“好呀。但是具体怎么卖纸,到时候阿父会告诉大家的。”

    怕众人继续追问,扶苏打了个哈欠,抱着嬴政的左腿道:“阿父,我好困呀。”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嬴政打断众人继续问下去。

    众人见嬴政面露不悦,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是。”

    嬴政带着扶苏离去后,原地渐渐散去的秦臣还在谈论着手里的纸张。

    “听说这东西是长公子做的,”王绾吃惊道,“这不可能吧?”

    隗状道:“吃一堑长一智,还想被长公子打脸吗?”

    “滚。”王绾不屑与外族人来往,他扭头去找冯去疾,老秦人找老秦人。

    吕不韦走在最前面,与准备追王驾的李斯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王驾路过甘泉宫,却遥遥地听见甘泉宫里乱糟糟的声音。

    嬴政敛眉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道:“王上,应该是甘泉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周围看管甘泉宫的秦军都没动,肯定不是大事。

    扶苏趴在嬴政的腿上,困得迷迷糊糊地道:“肯定阿父的王驾吓到祖母了。”

    王太后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听见王驾路过甘泉宫,肯定吓得够呛,与嫪毐闹了起来。

    嬴政看着孩子的睡颜,一时之间竟没被王太后挑起情绪。

    他微微一怔,原来王太后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嬴政的目光温柔,轻拍扶苏的后背:“睡吧。”

    嬴政庆幸上天待他不薄,赐予他一个扶苏。

    不过孩子要搞经商的事情,嬴政还是要和孩子好好聊一聊。很明显扶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都背着他,提前让孙美人准备好纸张了。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笑着笑着突然咬起了牙。

    刘邦背着手摇头,他就说别让扶苏冒险瞒着始皇帝卖纸。可扶苏怕始皇帝不答应,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再对他阿父以理服人。

    “有些孩子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刘邦啧啧啧地对着扶苏扮鬼脸,不听乃公言,吃亏在眼前。

    第55章

    又菜又爱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扶苏哆嗦了一下,懵懵地看着漆黑的四遭。

    雷声、风号声、暴雨声交杂在一起,似个黑暗中的怪物。

    扶苏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子往右边滚。直到撞到嬴政的被子,他才停下来。

    他小心伸出一只手一只脚,塞进嬴政的被窝里。扶苏抓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阿父的体温,才没那么害怕了。

    白毛球从窗边飞来,散发着莹莹白光,落在扶苏的枕头旁边,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扶苏伸出另一只手,把白毛球抱在胸前,睫毛抖动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孩子是闲不住的,睡不着的扶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圈儿。

    他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把左手伸进嬴政的被窝,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嬴政的被窝。

    凉风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嬴政就算是个死人也被豁楞醒了。

    “唉。”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把滚到脚下的小孩抓回来。就不该让这孩子在马车上睡觉,搞得现在比猴子都精神。

    扶苏发现自己吵醒了嬴政,双手老老实实地抱在一起,缩头缩脑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拎着扶苏晃了晃,“日后不许在傍晚睡觉,不然又得在半夜醒过来。”

    “好的。”扶苏乖巧点头,“阿父,我去拿一个布偶玩,悄悄的不出声。您继续睡吧。”

    嬴政也没了睡意,把扶苏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披上:“睡不着了。寡人陪你聊聊天吧。”

    扶苏感动不已,往嬴政的方向蹭了蹭:“阿父真好。”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早就有用纸做生意的打算?”

    不好!扶苏才想起来自己的先斩后奏,他一仰身体就要逃跑,却被嬴政按趴下了。

    扶苏挥动着胳膊腿,像个被扣在床上的小乌龟,连连求饶:“阿父,阿父。”

    嬴政按着扶苏,却没立刻动手揍他。倒不是饶了扶苏,而是嬴政从来不在孩子睡觉、吃饭、玩耍的时候打孩子,不然小孩容易受惊。

    扶苏扑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挨巴掌,这才心有余悸停下挣扎,“阿父,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嬴政松开他,“你打算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辩解。”扶苏小声嘀咕,“阿父让我随便用您的私库,所以我对私库的账册收支也有一些了解。”

    嬴政稍加联想便猜到扶苏的意思,“你觉得那些钱还不够你用?”

    很好,他现在不担心扶苏要做生意了,他担心这孩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扶苏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摇晃脑袋:“够用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嬴政警惕道:“你有什么远虑?”

    扶苏有些伤心,“阿父,我又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着大秦的地盘会越来越大,未来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用到更多的钱。听说楚地的水患比关中多得多,若是日后占了楚地,救灾的钱和粮食就要好多好多。”

    嬴政没想到孩子想得这么长远,他把扶苏拉进怀里,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是寡人误会你了。”

    扶苏的伤心顿时飞走了,他笑呵呵地道:“不能等着漏雨了再修屋顶,我们要提前准备起来!阿父,做生意是最能赚钱的方法。您不是看见吕相邦的成果了吗?”

    吕不韦作为大商人出身,这些年任相邦期间,也没少发展秦国的商业。他在秦国新增了许多官营作坊,生产一些东西卖给外国或百姓,也鼓励了民间经商、通过各种优惠手段吸引外国商人来秦。

    除此之外,吕不韦还修商道、统一交易度量、发行文信钱、改革商税等等,为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收入,付出了很多努力。

    结果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秦国的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扶苏回忆着仙使的话,甚至阿父未来能灭六国,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国力经济基础之上的。

    嬴政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认同,“权宜之计罢了。大秦的国本是农事和军事,大肆鼓励经商会影响国本。”

    扶苏道:“不会的呀。如果商业真的能帮大秦赚到很多钱,阿父就有钱鼓励农事、给庶民增加福利,而且有更多的钱当做军费了,不需要服役的庶民自备钱粮了,甚至反过来给兵卒们发钱。他们对大秦也会更加忠诚,愿意主动去当兵、做工。”

    嬴政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寡人从未听闻有谁主动给服役的人发钱,那不成了招工的?”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就是募兵。募兵可以让他们对阿父更加忠心,不会有人轻易反叛。”只不过对国家的财力有很高要求,所以才要通过商业来帮国库增加收入。

    说着说着,扶苏不由得想起仙使口中的仙境,种地不用交税,当兵还能领钱,给国家服徭役修路啊,那不是服徭役,是做工赚钱。如果有人穷得吃不起饭,国家甚至还会给他们发钱,帮他们想办法脱贫。

    扶苏知道自己未必能让大秦变成仙境,但他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

    嬴政顺着扶苏的话沉思,这孩子画得大饼倒是挺好,但其中还是有很多问题,“你能保证通过商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支撑你的募兵设想?”

    扶苏摇头:“我不敢保证。有一个宋国虽然也靠商业增加国库收入,却还是差点被军费拖垮了。”

    嬴政知道宋国,那是殷商遗民的领地,国君十分暴虐,几十年前就被齐国、楚国和魏国联手灭了。

    嬴政想反驳扶苏,但却没有说出口。他猜测扶苏口中的宋国,应该和那个蜀国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国家,大抵是神灵告诉扶苏的。

    难道扶苏口中的种种设想,也是神灵支持的吗?嬴政不免深思,难道神灵也觉得那是对的?

    扶苏继续道:“阿父,世界上是没有绝对正确恒久的治国方法的。我们可以在尝试中不断调整,若是真的失败了,以你我的能力也能及时止损。更何况‘卖纸’也只是初步尝试,甚至都不是变法改革。”

    刘邦也点头道:“想要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遇到问题怕什么?一样一样解决就是了,若是解决不了就及时止损。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哪有不冒险的道理?”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才道:“说说你想怎么卖纸吧?”

    “阿父同意啦!”扶苏跪起来抱着嬴政,开心地扭来扭去。

    “只是准许你暂时尝试,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必须先经过寡人同意。”

    “好的好的。”扶苏连连点头,“纸张必定十分受欢迎。我想单独成立一个官营作坊,专门用来造纸,就像盐铁一样。同时在作坊里新增几个职位,来管理作坊和纸张的买卖经营。”仙使说这叫国企。

    嬴政道:“你不想让少府管理?”

    扶苏点头:“被少府管着就和其他作坊一样了,没有活力。造不出多少好纸,也赚不到多少钱,而且我想要插手管理也很难。”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手让孩子一试,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若是撞了南墙,孩子也就知道回头了。更何况神灵还跟着扶苏左右,总不会放任扶苏闯祸。

    扶苏欢呼雀跃,对嬴政夸奖了好多好话,听得嬴政尴尬不已。

    嬴政摩挲着手掌:“你现在清醒了?”孩子醒了就可以挨揍了。

    扶苏立刻察觉到危险,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上半张脸:“我现在要睡着了。”

    “呵呵。”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次日,扶苏便出宫先去寻甘罗,他让甘罗找一处地方,未来可以开设造纸的作坊。这一阵先让少府的作坊顶着,给秦国国内供货,等他的作坊开起来再去赚其他国家的钱。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听说西域有棉花,或许以后可以把纸卖到西域,换一些棉花。”

    刘邦道:“那你得让你阿父培养几个能打的将士,先把匈奴人揍消停了,才能搞丝绸之路。蒙恬就很不错。”

    上辈子蒙恬就是专业抗匈奴的,还收复了河套,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就连未来的卫青和霍去病,在打匈奴的时候,也都借鉴了蒙恬的战术。

    扶苏点头。他扒拉开车窗,问车外的蒙毅:“蒙毅,你阿兄今日在家中休息吧?”他出门前没在嬴政那看见蒙恬。

    长公子不是要去看张良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阿兄?蒙毅不懂,但还是笑道:“正是。阿母想要为阿兄寻一门亲事,所以他今日在家中休息。”

    扶苏张大嘴巴“喔”了一声,“蒙恬今天要相亲呀,我要去看看!”

    这可是大秦未来的打匈奴苗子,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亲事。扶苏绝不承认自己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别人相亲呢。

    很可惜,扶苏到蒙家的时候,蒙恬的相亲活动已经结束了,甚至刚刚同扶苏的车驾错过,蒙恬已经进宫当值去了。

    扶苏只好摇头叹息着去看张良,好遗憾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别人相亲。小孩子就是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

    张良的手已经开始长肉了。他忍着痛痒的感觉,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扶苏:“你看见我很遗憾?”

    扶苏回过神,“才不是呢,我好思念你,如同隔了几千年的岁月。”说着,他去握张良的手臂。

    张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扶苏的肉麻:“你是发热了吗?”他去摸扶苏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扶苏撇了下嘴巴,“你可真没有情调。”

    张良想不通,自己和一个四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情调?他转移话题道:“公子可曾接到我阿父的回信?”

    扶苏道:“没有那么快的。”

    张良沉默着道:“我听闻韩国和秦国已经签了盟约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良并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拿出一沓纸,“我造出纸了,这是我留给你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张良神情恍惚地接着纸,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逼得韩国割让衍氏之地。

    “那你要履行约定,和我做朋友哦。”扶苏道,“你可以不为秦国做事,但不能再仇恨大秦。”这样才能保住张良的命,不辜负仙使的期待。

    张良没说同意,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韩国,想着秦国,想着韩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开。扶苏往张良旁边一靠,贴着张良瑟瑟发抖,一点也没了刚才的长公子气势。

    张良感受到小孩儿的颤抖,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揽住扶苏的肩膀:“让蒙毅进屋,送你回宫吧。”

    扶苏趴在张良的怀里,被张良的骨头硌得难受。但他见张良态度松动,便摇头道:“雨下大了,我不敢走。”

    张良低头看着扶苏,外面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但接着闪电一刹那光芒,还是看到扶苏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退了。

    这小孩儿现在是在装害怕呢,张良轻笑一声,“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好呀。”扶苏乖巧地点头。

    扶苏以为张良要讲什么韩国往事,结果张良讲起了悬疑故事。他原本是不再害怕了的,却越听越害怕,最后吓得都快不敢喘气了,一头扎进张良的胸口。

    张良故作惊讶道:“公子怎么了?”

    扶苏颤声道:“我困了!”说着竟真的闭眼睛要睡觉。

    张良把他推起来,小孩子是不能带着惊吓入睡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撒谎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要害扶苏。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张良用十分无趣的话,把那些悬疑故事一一拆解。

    果然,扶苏听完了便不害怕了,甚至觉得那些故事无聊至极,跃跃欲试道:“我以后还要听。”

    “又菜又爱玩。”刘邦嘲笑。

    张良找不到刘邦那么精准的形容,只是笑着道:“秦国和韩国签订了盟约,我陪公子成会在秦国为质。这几年公子可以随时找我听故事。”

    事已至此,张良也无力回天了。他只能竭尽所能保护好公子成,质子在异国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与秦国长公子打好交道也很有必要。

    扶苏也明白张良的用意,他仰脸笑道:“你不用算计。我既然有能力,就会保护好每一个朋友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说困是假的,但下雨天真的很适合睡觉。

    哪怕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张良,此刻面对如此赤诚的扶苏,也不免有一丝触动。他低声呢喃:“若你不是秦国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张良虽是韩国相邦之子,但在韩国是没有朋友的。他嫌弃同龄的小孩幼稚蠢笨,大孩子也不愿意与傲气的张良来往。

    张良见扶苏开始一点一点地低头,便知道这小孩儿是真困了。他扶着扶苏躺下,见小孩时不时地在梦中抽搐一下,便知道到底是被故事吓到了。

    “真是胆小。”

    张良轻声在扶苏耳边背《诗经》,他的语调低沉平稳,背得相当助眠。

    片刻后,扶苏便舒展开眉毛,睡得十分香甜。

    刘邦绕着张良飞几圈,“啧啧啧,张良不会是在哄小孩儿吧?”

    真乃旷古奇迹。前世张良连唯一的弟弟都没怎么哄过,也没哄过儿子,更别提别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小扶苏,能怪乃公被小扶苏迷住眼睛,帮他改变历史吗?

    想起张良的弟弟,刘邦掐指一算,那小孩儿现在应该才两三个月大吧?希望这一辈子不会再早夭了,那可是张良日后唯一的亲人了。

    蒙毅守在门口,没再听见屋子里传出声音。他心中一惊,还以为扶苏出了什么事。

    蒙毅忙推门而入,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古怪:“你在哄孩子?”

    张良不顾手上的伤,抓起手边的水杯就往蒙毅身上砸。

    如果要选出一个最讨厌的人,张良会把其他人的票也抢过来,都投给蒙毅。

    张良想想自己,又想想扶苏和蒙恬,“果然不能要二胎。”长子们又聪明,人品又好。

    刘邦补充道:“三胎也挺好的。”他就排行老三,如意那孩子也排行老三。

    若不是扶苏在睡觉,蒙毅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张良丢出去,让他去和公子成蹲寒窑。

    暴雨一直下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蒙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送扶苏回宫了,便把扶苏唤醒,“长公子,我们回去吧。”

    扶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道:“好。我答应阿父不在傍晚睡觉的。”

    “没到傍晚呢,是外面下雨阴天才这么暗。”

    “雨还没停呢?”扶苏被穿戴整齐,挥手跟张良告别,定着一把伞上了车驾。

    暴雨迅猛,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扶苏打开车窗一角,看见雨水浸没了咸阳的街道。

    路过渭水的时候,扶苏看见渭水上涨得都快靠近桥面了。

    扶苏担忧地皱起眉头:“汛期到了。不知道泾水那边现在如何了?”

    他和郑国也是第一次弄这种水闸,到底能不能撑过泾水的汛期还是未知。扶苏越想越焦心,造纸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扶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若是水闸撑不住汛期,该如何补救。

    仙使说过,遇到问题不要发泄情绪,首先要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的碎发,“若是水闸没撑住汛期,泾阳肯定会派人传信咸阳的。”

    第56章

    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

    “泾阳急报!”一名骑兵一路纵马,顶着暴雨奔驰到咸阳宫。还未抵达宫门前,他便高声呼喊。

    守在宫门左右的卫士立刻将他拦下,仔细检查了一番骑兵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放他进去。

    咸阳宫内不许一般人骑马。骑兵跳下马背,被卫士带领着疾跑往西宫。

    西宫大殿内,嬴政放下手中的笔,不免担忧地望向门外的雨帘。

    这大雨下得都看不清外面的东西了,嬴政一时担忧泾水和渭水,一时又担忧还在宫外的扶苏。

    片刻后,嬴政抬手,正欲唤李斯去蒙家找扶苏,让孩子别冒雨回来了,安全最重要。

    但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蒙恬入内通传“泾阳来急报”。

    嬴政心下微沉,“传。”

    骑兵疾步冲入殿内,连身上的斗笠蓑衣都没来得及摘下来。他就地半跪,扯着喊哑了的嗓子高道:“王上,泾阳受雨灾,请王上定夺。”

    “难道水闸没顶用吗?”扶苏从外面小跑进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扶苏刚下马车,便听见泾阳急报。他都没等蒙毅撑好伞,便跑进了殿内。

    扶苏的头发和身上都被浇湿了,但他只抹了一把挡住眼睛的雨水,并没有要去内室换衣裳的意思。

    嬴政见此,便唤紫苑去给扶苏擦一擦,这孩子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不久。

    扶苏在泾阳县呆了很长时间,身为泾阳县的驻兵自然也是见过扶苏的,而且对扶苏很有亲近感和好感。

    甚至于对扶苏的信任度,都超过了从未见过的秦王。

    骑兵看见扶苏后,就好像吃了定心丸,声音也不再慌乱了,“拜见长公子。”

    扶苏摆手催促道:“不要多礼了。快说说泾阳县现在如何了?”

    骑兵也不再耽搁,继续道:“长公子所建的水闸很有效,泾水现在没有泛滥。但多日暴雨不停,泾阳的低洼处还是积了不少的水,水位最高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六岁孩童。”

    扶苏听见水闸起了作用,还没来得及放松,便听见后面的话,顿时心里被揪住。

    “除此之外,”骑兵继续道,“泾阳县大半的房屋也都被暴雨冲垮了,如今泾阳令正在把灾民撤离到高处。”

    扶苏抿着嘴唇,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整个人被委屈和自责紧紧包裹住。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像也没能避免泾阳的水灾。

    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慰,却听骑兵先道:“请长公子不要难过,若是没有您的水闸控制住泾水,如今泾阳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可能泾水冲出河道,会淹没整个泾阳县,甚至扩散到其他地方。”

    扶苏含泪,带着哭音道:“可是现在泾阳也没有很好。”

    骑兵道:“已经很好了,这次预防得当,没有死多少人。泾阳令也正在安置灾民,也就是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还有田里的庄稼”

    扶苏总算止住了眼泪,道:“那些都是外物,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办法重建。”

    嬴政见扶苏被哄好了,伸手将孩子招到身边来,对那骑兵和颜悦色道:“扶苏说得不错。待寡人派人核查后,今年泾阳县不必交田税了。粮仓存储若是不够撑过灾期,寡人还有安排。尔等安心重建泾阳便是。”

    骑兵难掩喜色:“多谢王上!多谢长公子!”

    刘邦吹了个口哨,始皇帝在小扶苏的潜移默化下,也算是学会爱惜子民了。

    骑兵听到了嬴政的保证,也就不再那么急迫紧张了。他开始详细讲述泾阳县现在的情况,“泾阳仓的粮食还能撑上半个月,就怕暴雨不停。”

    嬴政便道:“七日后若暴雨不停,便将灾民向东迁移到栎阳县。待雨灾结束后,再让他们返回泾阳县。李卿,去请吕相邦入宫安排此事。”

    “是。”李斯应下。

    扶苏扯了扯嬴政的衣服,趴在他耳边,小声道:“阿父,我让甘罗在他国取了很多粮食,都存在新粮仓里,你不要担心粮食不够。”

    嬴政笑了笑,却没当回事。他知道扶苏私下屯粮的事情,却没有仔细盘问孩子。就算扶苏屯粮,又能屯下多少呢?

    扶苏见嬴政小看他,便哼了一声在嬴政耳边说了个数字。

    嬴政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扶苏,“你还要做什么?”这么多粮食,就算是泾水泛滥了,也用不完啊。

    若是换做吕不韦屯这么多粮食,嬴政都怀疑吕不韦要造反。但屯粮的是扶苏,嬴政也没往造反的方向去想,他只想知道孩子是不是又要作妖。

    扶苏犹豫着抠自己的手指,他偷偷瞄了一眼刘邦。

    刘邦道:“无妨,把明年的冻灾预言告诉你阿父吧。”只要别透露他的身份就行。

    扶苏便道:“阿父,明年你加冠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大冻灾。那时正好是四月份,春耕刚结束就有冻灾,会导致一整年粮食绝收,所以我要提前准备出来赈灾粮食。”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怀疑这个预言的真实性,所以脸色更加不好了。

    他明年四月刚加冠,结果就发生冻灾,恐怕会出现很多不利于他的谣言。

    就算没有谣言,也会大大影响秦国的国力,甚至周围的赵国、韩国、魏国也会趁机攻秦。

    不过好在提前知道了这则预言,嬴政神情稍缓,他还可以早早预防,而且扶苏已经准备好粮食了。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抱着,揉了揉扶苏的脑袋,真是寡人的幸运星。

    嬴政相信了扶苏的话,自己在未来一定可以统一四海。唯有身负这样的天命,他才能如此幸运地拥有扶苏这样的孩子。

    嬴政又派人去请王绾和隗状入宫。

    嬴政准备等吕不韦辞去相位后,让王绾和隗状接替吕不韦。此刻要商讨应对灾害的方法,自然是要把这二人一起叫过来的。

    待众人都到西宫后,先是商讨泾阳雨灾的事情,最后定下让王绾亲自去泾阳查看情况。

    如果雨灾越来越严重了,王绾可以不必再报咸阳,非要等嬴政和吕不韦的批复再做事,直接将灾民东迁到栎阳就行。

    大秦的规矩很严格。地方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要层层上报,等上面批复完,地方官吏才能做事。虽然极大程度保障了权力集中在咸阳,却也导致地方应变不及时。

    这次嬴政给王绾便宜行事的权力,是难得的一次放权。引得刘邦同众人侧目,心里揣摩着嬴政的执政风格,这可关系着明年以后众人的日子怎么样。

    见嬴政没有那么偏执的掌控欲望,秦吏也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专长才能。众人心中庆幸,大秦即将迎来一个明主,不由得期待明年四月的到来。

    吕不韦的目光却游移到扶苏身上,他了解的嬴政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嬴政自小伪装的好,但在赵国朝不保夕的生活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内心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欲,很难随口说出放权的话。

    看来小扶苏对嬴政的影响很大啊。吕不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为一手扶持的大秦而高兴,又为自己的未来而悲哀。

    他高兴,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他悲哀,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

    几番纠结过后,吕不韦喟然一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异人也算是能够安心了。

    庄襄王临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嬴政这个儿子,父子俩也不过才相处三年时间。他看出嬴政有一些潜在的性格问题,却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嬴政。

    但现在有小扶苏接替了庄襄王,引导着嬴政走到更正确的王者之路。

    嬴政没有察觉吕不韦几经变换的心思。或许真是扶苏的潜移默化,他并没有把随口放权王绾的话当回事,转而便说起冻灾的预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王上从哪听说得不详预言。

    现在开始筹备应灾,是要付出很多财力人力的,而且会引得人心慌乱。可若是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生,必定会有损秦王威信。

    扶苏见大家都不相信,有些急道:“我们不用准备太多,就算没发生冻灾,也不影响什么的。”

    隗状很给面子,接话问道:“长公子可是已经在做准备了?不知臣能不能听听长公子的想法?”

    扶苏看向嬴政,见嬴政点头同意,才道:“我准备了火炕和粮食。”

    吕不韦惊讶道:“长公子推行火炕,是为了预防冻灾?”当时扶苏推行火炕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在嬴政的示意下,都被吕不韦压下去了。

    反对者认为扶苏搞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耽误庶民们为他们劳作。

    就连吕不韦当初也只是单纯认为扶苏仁善。但后来接触过这小孩儿就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多得离谱。

    这么一想,吕不韦倒不惊讶了,果然扶苏并不是单纯的仁善才推广火炕,原来早早就预见了冻灾。

    其他人也很意外,他们讶异竟是扶苏预见得冻灾,但更讶异扶苏搞火炕的时候才刚过三岁吧?

    那个时候虽说是刚到四岁,但小孩儿还不大点呢,其实也就三岁。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思虑得这么周全?自己一声不响地开始为防灾做准备了。

    扶苏最初并不知道会有冻灾,他是真的出于怜悯庶民才弄得。此刻他发现大家都误会了,倒也没有否认,故作高深地笑了一下,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仙使说了,人设是可以自己装的。

    众人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太对了,原本这是一个聪明的神童而已。但现在长公子聪明得过分了,而且才三四岁就有了当君王的能力,还能预见未来的灾祸,必定还有神灵庇佑。

    扶苏感觉这些人的眼神像极了少府丞,炽热的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方才的故作高深全都消失了,他往嬴政怀里一缩,狂热粉丝好可怕。

    众人不禁失笑,收敛了失态的样子,可别吓坏了小娃娃。

    嬴政也有一种有人跟他抢孩子的错觉,揽着扶苏的肩膀道:“扶苏已经打出了样子,不用惊扰他人便可预防冻灾,你们所担心的人心动荡并不会发生。”

    扶苏也伸了伸头道:“如果我们设想冻灾真的发生了,要做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赈灾,二是预防动乱。这两件事都可以在不惊扰其他人的情况下,提前去准备的。”

    吕不韦道:“臣会管好今年其他地方的田赋,将粮食囤积起来,多建几个大粮仓。若是发生冻灾,可以及时应对;若是没发生冻灾,这些粮食可以用来支撑秦军攻伐消耗。”

    吕不韦不知道扶苏准备了多少粮食,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一个小孩儿。

    隗状也道:“臣掌管秦律刑狱,接下来会更加严格向下普及秦律,督促各地县令严抓严打不轨之人。若是发生冻灾,可及时预防动乱;若是没发生冻灾也无妨,这本就是臣该做的。”

    嬴政满意颔首,顿了下道:“明年恰逢寡人加冠,除了冻灾之外,恐怕还会有人生事。吕相邦,王翦将军会护卫寡人去雍城加冠,届时咸阳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若有乱军,就地斩杀。”

    “是。”吕不韦思及数月前王太后寻他,说是嫪毐似乎还不放弃反心。这倒是不意外,嫪毐与嬴政之间早已不死不休,不过吕不韦并没有多嘴。

    嬴政不可能不预防嫪毐作乱,吕不韦只要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就好。嬴政也不会只让他独自留守咸阳,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准备的。

    他与嬴政现在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没必要再去多生事端。

    将事情都商议妥当后,众人便各自领命去做事了。暴雨的事情比较紧急,王绾回家后稍作休整,第二日天色一亮便往泾阳县赶去。

    接下来几日,乌云始终都没有散去。虽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在下暴雨,但降雨也没停过。

    咸阳令都入宫上报渭水水势了。嬴政派人将渭水四周的庶民迁走,少府的工坊也都撤离渭水岸,同时暂停渡口的船只往来。

    除此之外,嬴政也禁止扶苏再出咸阳宫。如今咸阳的低洼处也都被暴雨淹了,外面危险得很,他哪能放心扶苏再出去乱跑呢?

    但咸阳宫地势是较高的,而且楼宇殿堂层层交叠,只要不是渭水发洪水,绝对不会威胁到扶苏的安全。

    扶苏每天趴在窗前往外张望,整个小孩发了霉似的,整天蔫耷耷。

    如今吕不韦和李斯都忙得很,淳于越也在校对《吕氏春秋》,没人过来给他上课。他又怕蒙毅被雨水淋到,给蒙毅放了假,现在一个人无聊透顶。

    扶苏把好久没碰的玩具箱子拉出来,拨弄了一会儿,觉得更加无聊了。他对着玩具们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了自己从泾阳带回来的竹竿儿竹马。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去放竹马的角落去找,却没看见。他在内室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最后跑出去求助嬴政。

    “竹竿儿?”嬴政按着手里的简牍,抬眼去看扶苏,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回忆。

    扶苏用力点头:“那是泾阳县的小朋友们送我的分别礼物,我还特意给它套了一个防尘的布袋。”

    嬴政轻轻提气,就是那个该死的布袋,挂在竹竿上像个脑袋一样。

    某日嬴政半夜从梦中醒来,看见一个脑袋漂浮在角落,差点没被吓死。

    第二天,嬴政就让人把布袋连同竹竿一起丢掉了。

    但嬴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竹竿吓到了,他神态自若道:“或许是被寺人收拾走了。你若是无聊,就把这鸠车拉去玩一会儿吧。”

    扶苏有些难过,那可是小朋友们给他的。但也不能因为一个竹竿儿,就大费周章去查谁丢掉的。

    “好吧。”能玩鸠车,扶苏还是很开心的。

    鸠车老老实实地在嬴政桌案边当摆件。扶苏揪着车绳,咕噜噜地拉走了。

    那鸠车的尾巴还会上下一点一点,敲在地上更加吵闹,偶尔还会划着地面发出刺耳声。

    嬴政被吵得脸都苍白了许多。但他还是忍住了,没让扶苏把鸠车交出来,毕竟他把孩子的竹竿儿给丢了。

    扶苏拉着鸠车里里外外地跑,跑累了才往内室的席子上一栽,开心地晃着小腿,“阿父今天好温和呀,居然让我玩鸠车。”

    刘邦坐在鸠车上也过了兜风的瘾,与扶苏同款晃腿:“他好像有点心虚。”

    扶苏挠头,“为什么呢?”

    “是啊。”刘邦看着鸠车,总不能是始皇帝把竹竿儿丢了吧?

    扶苏不再去思考这种费脑子的问题,转而又担心道:“不知道泾阳县的小孩子们怎么样了。”

    每当遇到灾荒的时候,最先死得就是小孩子。扶苏还记得那几个每天陪他玩耍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的阿父被投毒的井水害死了,说起来那毒井水本来是要害他的。

    “那个没有阿父的小孩子,一定生活得很艰难。”扶苏沮丧地放下小腿。

    刘邦道:“大秦对鳏寡孤独的照顾还是太少了。”主要也是连年打仗,就算想做社会福利也没有太多钱。

    扶苏忽然眼前一亮:“我要办造纸作坊,可以让这些生活困难的鳏寡孤独来做工。”

    刘邦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很少有女人和老弱能做得工作,所以失去了家中壮丁之后,她们的生活会异常艰难。你这个造纸作坊的工作虽然累了些,但也都是她们能做得。”

    “好!我去给王绾写信。”扶苏爬起来,他要给王绾写个信,若是泾阳县有什么没办法独自生活的庶民,可让她们自愿来咸阳,给他的造纸作坊做事。

    除此之外,扶苏还特意备注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正常做工,哪怕是残疾人也可以来作坊做工。

    扶苏写完信,便交给蒙恬让他安排人去送。他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这个造纸作坊真好呀,能帮大秦赚钱,还能帮到很多庶民。”

    刘邦赞同:“实业兴国啊。”能拉动经济,还能带动就业,更能解决弱势群体工作生存的问题。

    嬴政瞥见扶苏在转圈儿,小孩儿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便把他拉过来询问。得知扶苏的做法,嬴政倒是没有反对,反而夸奖了几句。

    大秦连年征战,人口本来就越来越少。碰到个天灾人祸,就要死更多的儿童,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头疼的事情,可除了鼓励婚育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如今扶苏的做法,倒是给嬴政提供了启发,“造纸作坊只能招成年人,可以再弄一些儿童能干活的作坊。”

    在大秦,十六岁之内的孩子,基本都可以被称作是儿童。

    扶苏有些犹豫,雇童工不太好吧?

    刘邦知道扶苏在担忧什么,便道:“孤儿是没办法独自生存的,大多数都自愿卖身给他人成了奴仆,替人种田、放牧、做工,甚至成为奴隶。”

    扶苏恍然,原来这些小孩子活得这么惨吗?他接触的庶民小孩儿,也都是有父母疼爱的,顶多在农忙的时候帮帮忙。

    刘邦继续道:“雇童工不好。但首先孤儿们要先活下去,再去讨论权益。与其让他们去给人当奴隶,不如帮他们找点能活下去的工作。”

    指望大秦立刻增加社会福利,去抚育所有孤儿是不现实的。大秦如今看似不穷,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钱,财政根本支撑不起来社会福利。

    扶苏听懂了,他咬着指甲思考,却被嬴政打了下手背。

    嬴政拿出手帕给扶苏擦指甲,“不许吃手。”

    “好的。”扶苏思前想后道,“阿父,不如再开一个瓷器作坊吧!让孤儿们去做瓷器,相对来说要轻松很多,而且还能学一门手艺。”

    嬴政道:“瓷器样式普通,做工没有陶器好,恐怕开不起来容纳孤儿的大作坊。”

    扶苏蹙眉,他听仙使说瓷器可受欢迎了,用来做生意会大赚特赚,连西面的蛮夷都很喜欢呢。

    怎么会这样呢?回忆起日常生活,扶苏确实很少在咸阳宫看到瓷器。

    刘邦道:“因为现在的瓷器技术还不成熟,正在起步中,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你办个瓷器作坊,招纳擅长此道的匠人,让他们专心研究,应该很快就可以造出漂亮成熟的瓷器。”

    扶苏闻言便把想法同嬴政说了一下,他也觉得此道可行,“我们可以让瓷器作坊,先制造陶器,另一边同时研究怎么做好看的瓷器。”

    嬴政在见到“纸”这样的好东西后,对扶苏口中的新瓷器更加好奇了。更何况嬴政本身就像喜欢华丽漂亮的东西,“好,便招匠人同时研究制造瓷器。”

    扶苏掰着手指头,造纸加制瓷,他已经看见未来有很多钱飞到秦国了。于是他忍不住嘿嘿傻乐起来,被嬴政捏了脸蛋。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大秦会成为最有钱的国家,阿父是最有钱的大王,我是最有钱的长公子,大秦人会是最幸福的人!”

    嬴政就算再认同大秦,也没有扶苏这样的自恋。他想起扶苏发给韩国使臣的“大秦宣传手册”,七分真,三分水。

    扶苏听到嬴政调侃他,便道:“等我把纸卖给他国,也会把大秦宣传手册发给他们,让世人皆向往大秦。等到秦军打过去,说不定还会有人直接打开城门,迎接秦军。”

    嬴政失笑。

    扶苏扼腕,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到时候他证明给阿父看就好了,“反正秦国的水都是甜的。”

    嬴政敷衍点头。

    第57章

    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扶苏信誓旦旦要证明给嬴政看。他让紫苑搬出自己的小桌子,放在嬴政的桌案旁边,上面摆好笔墨和几张纸。

    片刻后,扶苏拉着鸠车咕噜噜地从内室走出来。

    嬴政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该死的小车吵得人头疼。他看向扶苏道:“你不是早上写完功课了?”

    扶苏拉着鸠车停在小桌子旁边,将轱辘摆正。

    他轻轻拍拍小车的鸟头,回头对嬴政道:“阿父,我要写建造作坊的计划。”

    嬴政夸赞了两句。也行吧,只要孩子不拉着那破车到处跑,做什么都行。

    扶苏安置好自己的玩具,便跪坐在小桌子旁边,提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偶尔遇到思路卡顿的时候,他就扭着身子,左拧一下,右拧一下。

    嬴政干脆就不去看他,免得自己分心。

    扶苏用了三天时间,把计划表做完。他就等着雨停,好准备派人去筹办作坊。

    又过了一天,雨还是下得很大,咸阳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谣言。

    嬴政便唤来掌管占卜的太卜,占卜什么时候雨能停下?

    太卜占卜一番后,给出还需等待一个月的结果。

    嬴政对这个结果自然是很不满意的,再下一个月的雨,别说谣言怎么看他这个秦王了,他都得带着扶苏往山上移居了。

    太卜便提议嬴政祭祀天地神灵,祈福暴雨能提前停止。

    嬴政有些意动,他想起扶苏身边就有一位神灵,便试探着问扶苏:“扶苏,你觉得如何?”

    扶苏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刘邦阴阳怪气地嘲笑道:“牛哇牛哇,连一个月以后的天气都能预测的这么精准。”

    扶苏怔了怔,难道太卜在说谎吗?

    太卜这个神职都是家族传承的,以前也很受先代秦君的重视。总不可能全部都是骗人的吧?

    刘邦继续道:“观测天象的确能推演天气,但仅仅凭借肉眼是推断不出来一个月后的天气的。这个太卜应该是随便说了一个时间,让你阿父去祭祀神灵。若是雨水提前停了,那就是祭祀有效。若是雨水没有提前停,那就是你阿父还不够虔诚。”

    扶苏听完有点生气,他把太卜赶走:“阿父,你不要听他说的。”

    扶苏把刘邦的话给嬴政讲了一遍,这个太卜实在是太坏了,每一次祭祀都是非常消耗人力财力的,而且很容易加重谣言传播。

    太卜随随便便的忽悠阿父,他自己是没事了嘛,但秦国遭受的损失谁又能承担呢?

    如果是必须的祭祀,扶苏不会反对。但是像这种毫无意义的祭祀,就有些可恶了。

    扶苏越想越气,叉着腰噘嘴道:“哼!若是阿父祭祀完之后,真的雨停了倒好说。但若是雨没停,难道是因为上天在怪罪阿父吗?那让其他人怎么看待阿父?”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压低了眉毛,他最讨厌有人欺骗他。这个太卜真是该死,嬴政张口便要叫人把太卜抓起来处死。

    扶苏却拦住了嬴政:“阿父,不如把太卜留着。这样你在看见他的时候,便会想起来今日蒙受的欺骗,在未来才不会被一些神棍骗到。”

    嬴政不以为意道:“寡人怎么可能还会上当受骗呢?神棍又是什么?”

    “就是那些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整日装神弄鬼的人。”扶苏顿了下补充道,“尤其是那些齐国人。”

    齐国人在搞迷信这方面是非常出名的,目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个躺平修仙的状态,不是炼丹嗑药,就是琢磨鬼神。

    扶苏听刘邦讲过齐国的风俗,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同样也充满了警惕。

    扶苏知道嬴政以后是要统一四海的,到时候肯定会接触到齐国人,他非常担心阿父被齐国人蒙骗。

    扶苏又补充了一句:“阿父更不要相信那些整日炼丹的齐国人。他们除了炼壮阳药有用之外,炼出来的丹药都吃不得。尤其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那都是骗人的。”

    嬴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他知道这都是跟在扶苏身边的那位神灵告诉孩子的。他还没来得及遗憾不能长生不老,突然想起扶苏刚才提的三个字——壮阳药。

    嬴政敲了敲扶苏的脑袋:“不要乱用词。”他虽从来没听过什么壮阳药,但是顾名思义就能猜出是什么东西。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呢?

    扶苏捂着脑袋跳开,他才没有乱用词呢,仙使就是这么说的呀。

    可是当扶苏想要跟嬴政辩解的时候,却见白毛球嗖地一下弹过去,直接整个球塞住了扶苏的嘴巴。

    扶苏趁人不注意,把白毛球从嘴巴里好出来,呸呸吐着嘴里似有若无的毛毛。

    刘邦汗流浃背,抓了一把自己毛茸茸的头顶,心有余悸的想着:下次可得注意点,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告诉孩子。

    嬴政被扶苏这么一打岔,倒是打消了对太卜的杀心。也罢,便像扶苏说的那样,将这个太卜留在身边,时时刻刻地警醒着自己也好。

    嬴政废除了太卜的官职,将其贬为随侍,也没再提要祭祀天地神灵的事情。

    两日后,扶苏一大早就被太阳光晃醒。他躺在床上呆愣了一下,是雨终于停了吗?

    他迅速爬起来跑到窗边,但由于个头实在太矮小,根本看不到窗外的世界。

    往日他用来爬窗的小桌子也不在这里。扶苏急得直跳脚:“紫苑姐姐!快点帮我搬小桌子。”

    但掀开帷幔,走进来的不是紫苑,而是来上值的蒙毅。

    扶苏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蒙毅了,如今乍一见,他立刻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念我?”

    “臣也非常想念长公子。”蒙毅接住扶苏,顺势抱起他走到窗边。

    扶苏又问道:“张良呢?”

    蒙毅顿了顿,伸手去推开窗:“有夏侍医给他开的药方,身体一直都还算不错,手上的伤口也养得好多了。他说这两日便要搬去和公子成一起住。”

    扶苏倒也能理解,总不能让张良一直住在蒙毅家里。现在阿父已经原谅了张良,自然可以放张良回公子成身边了。

    只是扶苏还是难免有些失落:“难道我不比公子成好看吗?”

    在蒙毅眼中,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孩就是扶苏。他不想看见扶苏伤心,便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撒谎,诚实地说道:“张良到底还是韩国相邦的长子。他很喜欢长公子的,但他不得不去照顾公子成。”

    扶苏也意识到张良的处境,忍不住想顿弱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张良的阿父劝到秦国呢?

    蒙毅不想扶苏继续烦恼,指着窗外的小鸟道:“长公子快看。天晴了,这些鸟也出来了。”

    扶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晴天似的,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太好啦!雨停了,雨灾就不会继续扩大了,不会再有人受灾了。”

    雨停了以后,积蓄在咸阳的水洼也渐渐沉到了地下。一些水坑比较深的地方,咸阳令便召集了刑徒和徭役,一点一点把那些水运出去。

    咸阳的地势还算稍微高一点,而且渭水本身上涨的并不算特别厉害,水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差不多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咸阳大部分地方就没有多少积水了。

    但泾阳县却没有这么好运了。泾阳山多,山谷山坳也多,地势大多都非常低洼。

    也幸好扶苏和郑国提前对泾水做了预防,不然会让泾阳这次的雨灾更加严重。

    泾阳的雨情比咸阳晚停半天。

    雨停后,王绾在泾阳县看了一圈,大部分的房屋都冲垮了,庄稼也都被淹得差不多了。

    很明显,这里一时片刻是待不了人的,而且泾阳仓的粮食也不够灾民吃的。

    于是王绾便做主,让没办法继续在泾阳生活的人,先迁徙到栎阳县。等到泾阳的水势彻底退下后,再让他们回泾阳。

    一家人比较齐全得倒还好说,最可怜的是那些丧失了家中壮丁的老弱妇孺。

    哪怕栎阳距离泾阳不算特别远,但迁移途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他们是最容易被抛弃在路旁的。

    正当一众孤零零的老弱妇孺惶惶不知所措时,王绾将扶苏招工的消息告诉泾阳令。

    泾阳令便找到这些落单的老弱妇孺,问他们要不要去咸阳做工。

    他们还以为是要被抓去服徭役,哭天喊地抗拒。还有人想钻进山里自生自灭。

    泾阳令见状立刻搬出了扶苏:“是长公子要办作坊。长公子一向爱惜庶民,所以才优先招你们这群生活困难的老弱妇孺。”

    不需要泾阳令说后面的话,听见是长公子要让他们去做事,一众老弱妇孺便同意了。

    他们中有些人的娃娃还同长公子一起玩耍过呢,都知道那是一个极好的公子。

    而且长公子在泾阳主持修水闸的时候,给做工的人吃肉,还非常重视庶民的生命安全。

    庶民们只是没有读过书,却并不是什么傻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早已经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哪怕长公子不给他们工钱,他们也是愿意帮长公子去做事的,因为他们相信——长公子肯定会供他们吃饭。

    “左右就算不去咸阳,我也活不了多久。”一个瘦成骨架的妇人垂泪道,“倒不如用这条半条命,来帮长公子干活儿。省下来一点粮食,能养活小宝。”

    泾阳令仔细看,才发现夫人怀里的小包袱不是包袱,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乖得无声无息,也不知还有没有气儿。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驼着背道:“就是怕我这幅老骨头,帮不上长公子什么忙。”

    围成一圈的众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啥也不懂,真的能做好作坊的活儿吗?

    以前泾阳的贵族老爷们,只是让庶民去帮着种田、放牛,或者做一些苦力。但就是这种苦力活儿,也不是他们这群老弱妇孺能抢得到的。

    几个小孩子却不知愁苦,他们欢呼雀跃道:“我也要去帮长公子做活儿!”

    他们真的好喜欢长公子啊,长得那么白嫩可爱,而且脾气特别好。哦,对了!他们还给长公子做过一个竹马呢。

    王绾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便是上古圣王在此,也不过如此了吧。”

    泾阳令将愿意去咸阳的人统计成册,然后由王绾派人转交给扶苏。

    扶苏收到名册之后,便也不再耽搁。他立刻找甘罗,先把造纸作坊给弄好,不能等泾阳那边的人都过来,再两眼一抹黑地抓瞎。

    甘罗已经选好位置了,同样是在渭水边。原本此处是王翦家里的产业,本是开得织布作坊,但听说扶苏要用,便主动献给了扶苏。

    作坊里面的工具不适合用来造纸,都已经被甘罗提前处理掉了。重新引入一批造纸工具,便可以开工了。

    少府那边生产出了一批造纸工具,先被扶苏花钱“借”走了。扶苏没打算只靠自己的作坊造纸,让少府重新制作一批工具,愿意造纸也可以跟着造。

    除此之外,扶苏也知道那些从泾阳过来的老弱妇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便带着从北宫收下的宫人们,买了块空地搭建出一排简易的木屋,至少能暂时安顿工人。

    等到泾阳县的老弱妇孺来到咸阳后,先是被带去了木屋。甘罗把他们分到不同的木屋里,木屋条件简陋,一间小屋子至少要住五个人。

    但这已经足够让灾民们惊喜的了,他们都已经走好露宿街头的准备了。没想到长公子居然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别看这木屋简陋,能遮风能挡雨就足够了。他们这群老弱妇孺,平日里住得房子大多还不如这破木屋。

    在木屋里安顿好之后,甘罗又带着他们去了造纸作坊,熟悉如何造纸。

    而直接管理他们,并教他们学习造纸的人,就是孙美人。

    孙美人已经出宫了,便不是美人了。她用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孙英。

    孙英在咸阳宫的时候,便带着其他美人们和宫人们造纸,对如何管理下面的人,也有一些经验。而且她对造纸了如指掌,教起人来也很轻松。

    不过孙英到底出身还是低了些,她没办法突然总管整个作坊的大小事宜,所以有什么事情还是要上报甘罗,听甘罗的调遣。

    孙英却并没有因此沮丧,长公子说了:只要她干得好,以后可能会直接负责整个造纸作坊。

    但扶苏也说了,不会因为最早与她认识,就一定会把造纸作坊交给她。若是日后作坊里面,出现比她能力还要强的人,肯定是会优先考虑那个人的。

    扶苏这样一番话,激励了孙英。她不再因自己领先一步而沾沾自喜,在管理造纸作坊的时候更加用心了。

    但孙英也没有因此而打压其他做工的人。不提孙英本就不是这样的人,那边扶苏也早就安排好审查监督的人了,会时不时地抽查作坊的情况,同时检查作坊的账本,防止出现什么欺压工人或腐败的情况。

    造纸作坊办起来,受到了各方人的关注。他们听说扶苏搞得这个审查方法,都觉得很不错,甚至隗状直接建议嬴政也用起来。

    秦国有自己的监督官员,比如御史。秦国也有自己的审查考核方法,比如上计法。但总归还不够成熟,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如今看见扶苏这个造纸作坊的模式,自然是想要学习的。

    嬴政见状,便同扶苏商议了一番。最后弄出一个独立的监察部——御史台,御史台的官吏任免暂时由丞相和秦王直接指派,不与任何人有关联。

    同时也在御史台设置了复核的官吏,一方面针对御史台的监察结果进行复核;另一方面也负责监督御史台的官吏。

    至于对官吏的考核方法,嬴政暂时没有变动。大秦如今内忧外患,国事还不算稳定,最好不要轻易有太大的动作。

    扶苏见造纸作坊日渐走上正轨,正打算休息休息,就去搞瓷器作坊。

    就在这时,却得到了赵国和魏国联手来犯的消息。

    “他们必定是听闻大秦遇到了水灾,才趁此机会出手的。”扶苏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同刘邦预测过,同样甘罗在取粮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准备。

    蒙毅道:“前一阵王上派兵助韩,与魏国产生摩擦。就算没有这次的水灾,他们也会在秋收的时候,对秦出兵的。”

    若这个时候大秦真的遇到了严重水灾,没有提前做水闸预防泾水水患,那必定会遭受更大的创击。待赵国和魏国联军来犯时,大秦会损失惨重。

    扶苏抓起旁边的小木剑,“现在我们大秦好着呢,看不把他们揍得满头包。”他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剑。

    王翦给了他一个作坊,他上门拜谢的时候,王翦便送给他的小木剑的玩具。他要开始习武啦。

    扶苏已经想象出自己当大英雄的样子了,“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第58章

    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秦国提前做了预防,这次的水灾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严重。

    水灾过后原本最容易生事的灾民,在扶苏的插手下,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除了被安排进咸阳作坊的老弱妇孺,被迁到栎阳的灾民也都有了保障。

    扶苏已经在前面打好了头,负责接管灾民的栎阳令自然也更加上心,不会把灾民随便往郊外一扔。

    所以当赵国和魏国突然对大秦出兵时,并没有发生他们意料中的事情,秦军连丝毫慌乱都没有。反倒是赵魏联军首战受挫,士气大跌。

    秦国边境守将迅速应对,后方粮草也供应得非常及时。仿佛整个秦国根本就没发生过水灾一样,一切都是赵王和魏王的幻想。

    赵王被气得直接大病一场。

    上次也是这样!赵国从甘罗那儿得到秦国受灾的消息,贸然对秦国出兵,结果秦国根本就没发生任何水灾,导致赵国大败。

    这次又是这样!上当一次可以说是秦人狡诈,上当两次那就是赵人愚蠢了。

    赵王直接将提议对秦出兵的人斩首。他再也不信这些虚假消息了!这次的假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个假消息,让他预估错了秦国的灾情,赵军也不至于会首战就失败。

    其实李牧、庞煖等赵将劝说过赵王,让赵王去查探一下秦国的情况,但赵王怕错过攻秦时机,根本没听。

    不过赵王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赵王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出来五马分尸!

    但放完假消息的顿弱,早就跑到了燕国。他亮出了自己秦国使臣的身份,说服了燕王对赵国出军。

    “赵国一向仗着国力强横,欺压燕国。”顿弱道,“这次可是难得的机会。燕王在东面对赵国出军,我大秦在西面对赵国出军,赵国必定大败!”

    燕王也害怕强大的秦国,但燕国与秦国之间还隔着赵国,倒也不会威胁到他。他现在也没太把秦国的威胁放在心上。

    反而紧邻燕国的赵国隔三差五就要对燕国出军,五年前赵将李牧更是夺走了燕国的武遂和方城。次年燕国对赵国也进行了反击。两国之间的摩擦从未停止过。

    所以燕王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顿弱的提议。

    于是赵魏联军对秦国出兵七日后,燕国突然在东面对赵国出兵。

    赵国在东面要应付燕国,西面要对付秦国,北面还要时刻防范匈奴。更可恨的是一向求稳的齐国也突然跳出来揍赵国两拳。

    齐王还放出话来:“前年五国联盟攻秦,我们齐国与秦国是兄弟盟国,所以不愿意参加攻秦行动。五国攻秦失败后,赵将庞煖却迁怒我们齐国不肯参加攻秦行动,从秦国撤军后反过来打我们齐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王说完都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们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赵将庞煖从天而降挷梆梆揍了他们一顿。

    赵王听到了齐王的话后,终于支撑不住病体,一下子病倒了。

    随着赵王病倒,赵军彻底军心涣散,次日便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说好的对秦国两面夹击,赵军突然撤退,只剩下魏军在魏秦战场傻眼。

    最后秦将杨端和把魏军打回了魏国,还连夺魏国两城。魏王不得不派出使臣与秦国议和。

    扶苏趴在嬴政的桌案上,看完了捷报,“奇怪,燕国怎么会突然对赵国出兵呢?”

    嬴政拿出另一份羊皮信,放在了扶苏面前:“顿弱传讯回来,是他去燕国游说了燕王。”

    嬴政说着嘴角不禁扬起,看来放养臣子也很不错,能收获不少意外之喜。或许扶苏说得没错,作为大王不应该把臣子管得太严,事无巨细都去抓,反而影响臣子发挥才能。

    “哇。”扶苏双手举着羊皮信,“那齐王也是顿弱游说的吗?”他知道齐王建那个人,淳于越和刘邦都给他讲过齐王建。

    扶苏道:“齐王建向来耽于享乐,不喜打仗。”甚至前年赵将庞煖打了齐国一顿,齐王建也没有什么反击的意思。

    用刘邦的话来说,就算你惹毛了齐王建,他也只会毛茸茸地转身离开,不会扑上来咬你一顿。那是一个懦弱糊涂的好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王。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又拿出一份齐国刚送过来的国书,“你自己看看吧。”

    扶苏难得见阿父这个样子,对国书上的内容好奇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国书,却见一封长长地对秦表白书。

    意思总结起来就是,齐国和秦国是兄弟盟国,这次看到秦国被欺负,所以齐国便出手了。以后齐国和秦国还是最好的朋友,请秦国要把齐国放在燕国前面。

    齐王建还托人送来了齐国特产,并嘱咐道:等嬴政加冠亲政后,齐王建还会亲自来秦国恭贺他。

    “啊?”扶苏挠挠脸颊,吭哧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齐王真是个好人。”

    刘邦噎住,纵使他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很难评啊。

    嬴政也很不理解,秉承着远交近攻的原则,秦国的确和齐国联盟已久。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齐王建这样热情的齐王。

    刘邦幽幽叹道:“或许他真是个好人吧。”

    扶苏认同点头,“阿父,齐王送了什么特产呀?”他听仙使说了,齐国的丝绸和美酒都是非常好的,而且齐国靠海,还有很多能吃的海物。

    扶苏想到海物,都忍不住留下了口水。秦国想要吃海物,都要从齐国或楚国买,虽然也能吃到,但到底数量少且不新鲜。

    嬴政见扶苏馋得舌头都要吐出来了,也不再拖延,让寺人把齐王的礼物拿过来。

    扶苏等不及了,跟着寺人的后面转圈儿。

    寺人怕撞倒扶苏,特意放慢了步子,半天才把齐王送来的小箱子抬过来。

    扶苏扑到箱子上,用鼻子嗅了嗅:“我闻到了海的味道!”他也不知道海是什么味道,但坚持认为自己闻到了。

    说完,扶苏催促着寺人打开箱子。待看清了箱子里面的东西,他所有表情凝固在一起,脸上的喜悦消散一空。

    嬴政终于笑出了声,他早就让人检查过箱子里的东西了,不是什么吃食,也不是什么丝绸,而是齐国特产的——丹药。

    齐王建还贴心地给每一个丹药贴了标签,不同丹药用不同盒子装起来。

    刘邦探头一看,哈哈大笑道:“呦,还真是齐国特产。”

    扶苏失望地合上箱子,委屈地跑回嬴政身边,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不再笑话孩子,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待日后寡人收了齐国之地,带你去齐国巡游,如何?”

    “好。”扶苏闷闷地说道,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嬴政让人把丹药收起来。

    扶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继续羞恼。他立刻抬头按住嬴政的手,急道:“阿父,这都是骗人的。吃了说不定还会中毒。”

    嬴政道:“别担心,寡人会让人把这些丹药处理掉。”

    “阿父英明!”扶苏咧嘴笑起来,他突然想起来道,“阿父,王翦将军给我做了个小木剑,我要去跟王翦将军学武。”

    嬴政捏了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骨头都没长好还想习武。

    嬴政没有立刻拒绝扶苏,而是对静立在角落的蒙毅道:“寡人听闻习武者要每日鸡叫前起床?”

    习武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精力,每日坚持天亮鸡叫前起床,一个月后将会收获一具冰凉的尸体。

    蒙毅心里想着,却知道王上是不想让长公子太早习武,便也跟着撒谎道:“臣同兄长三岁时便在天亮前练习基本功法,在庭院中站立一个时辰,等到日出后才能挪动。”

    扶苏闻言小脸刷地白了,他每天都要睡到天色大亮。可他又真的很羡慕会武的人,咬咬牙道:“我能起来的!”

    嬴政神色淡定道:“好,寡人明日叫你早起。若是你能起来,便去和王翦习武。若是你起不来,就老老实实读书玩耍。”

    当储君、当秦王,都是需要有能力和功绩的,不然就很难服众。先代秦君甚至亲自带兵打仗,最后战死在战场。

    但扶苏不需要走这条危险的路,他现在积累下来的名望和功绩,便足以服众了。嬴政不希望孩子去吃苦、去冒险,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蔫坏,让他学了武,没准儿真溜去战场。

    扶苏不知嬴政在套路他,看穿了的刘邦也没提醒。

    刘邦就是因为到处带兵征战而早逝的,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大汉刚刚立国,四处都有叛乱,他这个开国皇帝不得不亲自带兵平叛,他不去就得让太子刘盈去。

    如今秦国国力强大,何必让小扶苏去战场冒险呢?锻炼孩子不等于让孩子去送命。

    刘邦鼓励道:“小扶苏,我明天也帮你阿父叫你起床。只要我们能早起,就可以去习武了。”

    扶苏一握拳,斗志昂扬道:“好!”

    次日一早,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装起了失忆,完全没叫扶苏。等扶苏自己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没等孩子质问,嬴政直接道:“寡人叫了你七八次,你都睡得像头小猪。”

    刘邦也摇头道:“唉,我都变成锤子锤你了,你只是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这样吗?”扶苏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明天一定会起来的。”

    不出意外,扶苏还是没能早起。坚持了半个月后,他就主动放弃了,眼泪汪汪地去找王翦:“我怕是当不成大英雄了。”

    王翦已经接到了嬴政的暗示,他半蹲下来拍着扶苏的肩膀,哈哈笑道:“长公子已经是大秦的英雄了。臣听闻长公子平日也会随蒙毅耍耍招法,便继续这样锻炼身手吧。”

    扶苏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乖巧点头。既然做不成战场的英雄,他就从其他方面下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扶苏不是读书,就是去造纸作坊和新开的瓷器作坊转转,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好主意。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八月份。虽然也会下暴雨,但却没有连绵不停。扶苏每天被热得不行,穿着北宫美人们给他做得蚕丝小衣服,出宫时打着伞才算没中暑。

    造纸作坊最近解决了产量问题,能在一天内造出更多的纸张了。扶苏让张苍把粮仓安排给亲信,回咸阳来帮他卖纸。

    张苍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他是想做大事的人,怎么成天跟账册打交道?但跟扶苏跟得久了,他就知道扶苏与其他人不同——扶苏对钱财账册的十分看重。

    甚至扶苏还曾对张苍说过:“一切治国问题,最后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要么是钱不够多,要么是不会管理钱。”

    张苍便明白:若是日后扶苏有了储君之实,最器重的人必定包括掌管财务的臣属。

    想通这一点,张苍也就不再抗拒。他更加努力地帮扶苏卖纸,同时吸纳着扶苏时不时提出来的财务管理新法,并将这些新法尝试运用起来。

    张苍知道自己未来不会一直做个账房,他甚至会帮扶苏管理一国之财,那就必须得学会这些东西。不然扶苏看中了其他人才,自己岂不是会被淘汰?

    扶苏对张苍也很满意,这个白白的漂亮门客也没有那么桀骜,还能虚心地去学习,真是不错。

    张苍本就极具此方面的天赋,一旦认真做起事来,很快就有了成果。一个月内,造纸作坊的纸张就卖遍了大秦,给扶苏赚了不少的钱。

    交完税后,张苍没有把这些钱直接交给扶苏。他同扶苏、孙英和甘罗商议,要用这些钱扩大作坊。

    众人商议后觉得没问题,甘罗便选出咸阳野外的荒地,重新开了一个更大的造纸作坊。也在扶苏的叮嘱下,建造了更舒适的工人宿舍和工人食堂。

    等到作坊建好了,便要招更多的新工人。消息一放出去,就立刻有不少的咸阳庶民凑过来打听。

    他们已经听泾阳那批老弱妇孺说了,造纸作坊不但供他们吃饭,还给他们工钱,一个月还能休息四天。

    更重要的是,在长公子的造纸作坊里做事,不会被人经常欺辱打骂,更不会动不动就因为触怒贵人而丧命。这简直就像梦中才有的好地方。

    扶苏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但他没忘记自己最初办造纸作坊的目的,依旧只招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同时,扶苏也求嬴政帮忙发令,让各地县令把生活极其艰难的老弱妇孺送过来,但是绝对不能出现冒名顶替的情况,他是会派人去查的。

    商人出身的吕不韦看出纸张的商机,作为商人他不认同扶苏的做法,招健壮的人来做工,远比招这些老弱妇孺要合适,每天也能制造出更多的纸张,卖更多的钱,替大秦充盈国库。

    吕不韦最初以为扶苏没算过这笔账,他还同扶苏算了一遍。明面上看招什么人做工都行,但健壮的人做活儿更快更卖力,生产出来的纸张更好更多。

    扶苏却道:“可我是长公子呀。造纸不仅是为了让大秦更有钱,也是为了让大秦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这群老弱妇孺都快活不下去了,我还造什么纸呢?”

    仙使经常告诉他,若想做个好储君、好大王,就得有自损舍得的心态。商人以利益计较得失,但掌管一国的储君和大王必须从大局考虑,要顾虑到每一类子民。

    所以在荒年时,商人会囤积粮食卖高价,但储君和大王必须低价放粮、平准物价。难道储君和大王不知道囤货居奇更赚钱吗?只不过他们身上有更重要的使命和责任罢了。

    吕不韦听罢整愣了许久,最后似叹非叹道:“有些人生来是王命,有些人生来是天子命。”

    列国大王满脑子强大自己的国土,只有坐拥天下的天子才会去想每一个子民,而扶苏就是天生的天子。

    扶苏茫然地望着吕不韦,“早就没有周天子了呀。”

    吕不韦笑道:“等大秦统一四海,就会有新的天子。”

    扶苏认同点头,他阿父会统一四海的,未来阿父就是新的天子。

    新的造纸作坊开工以后,每日造出来的纸张数量更多了。

    张苍便安排着,开始往其他国家卖纸,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上自然也会有所提升。纸张的产量并不算很多,在其他国家不会卖得太便宜。

    但纸张用起来实在是太方便了,无论是携带、翻阅,还是质感,都非常受欢迎。就算价格提高了,也不会缺少买家。

    与此同时,张苍也按照扶苏的要求,卖纸的同时发一下大秦宣传手册。

    张苍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册的时候,大脑也是被狂风暴雨给洗礼了一番,他甚至怀疑自己呆得是个假秦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扶苏舆论战的用意,也很积极地发这个宣传手册。

    蒙毅和甘罗也惊叹道:“上策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最上乘的兵法。”

    扶苏洋洋得意,还特意跑到嬴政面前显摆了一下,只有阿父不识货。

    然后他就被嬴政抓走当壮丁,一起去准备十月祭祀。

    十月正是秋收的时候,每年秋收刚刚结束的时候,秦国就要举行各种盛大的祭祀,这也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祭祀之一。

    祭祀场面十分宏大,而且不只是在咸阳,在其他重要城池也要分别祭祀上帝、祖先、社稷、山川,和一些其他的神灵。

    扶苏每天被抓着参加各种祭祀仪式,累成了半死不活的小孩儿。一到晚上回咸阳宫,他就像条小狗一样往床上一栽。

    好不容易把十月份熬过去,扶苏掰着小手指头,开心地道:“阿父马上就要加冠啦!”

    第59章

    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

    想到阿父加冠,扶苏是很高兴的。但一想到还要像十月一样祭祀,扶苏就浑身发凉,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一张斗篷裹上来,把扶苏裹成一团。

    紫苑帮他系着玉带扣:“最近越来越冷了,长公子是不是被冻到了?”

    扶苏努力从斗篷里伸出手,费力地喘着粗气道:“紫苑姐姐,我一点也不冷。过两天我还要和阿父一起去打猎呢。”

    阿父都答应他了,会在秋猎的时候带他去上林苑打猎。

    传自上古的习俗,几乎每年秦王都会举办秋猎。但秋猎并不是固定在秋天,而是等田里的作物都丰收后再举行。

    秦国国土内的庄稼差不多都是九月、十月份收割。这一年秦国关中虽然也遇到了灾荒,但是预防得当,再加上主要粮食产地还是巴蜀地区,并没有过大的影响,所以还是一个丰收之年。

    十月份丰收之后,嬴政带着自己意属的储君四处祭祀,给很多人提前进行暗示。这样他在带扶苏去雍城的时候,才不会莫名其妙跳出来一堆反对的人。

    现在祭祀活动都结束了,嬴政也正让人筹备秋猎,不过他没有提前通知扶苏。

    扶苏到底是个小孩子,有的时候也很贪玩,一旦知道过两天要去狩猎,怕是激动地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嬴政没有提醒,扶苏却自己想起来了。他想主动问嬴政,但又怕阿父给他加什么功课做筹码。

    于是扶苏每天都在嬴政面前晃悠,他拿着一张小弓,在嬴政旁边来回转圈儿,时不时地拉动着弓弦,嘴里模仿“嗖嗖”地射箭声。

    每当扶苏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带起的风都会吹飞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忍着打孩子的冲动,又一次把纸张捡回来。

    用纸张写奏书的确很方便,而且嬴政也省力不少,不需要举着重重的简牍,把自己的手腕都累出伤来。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纸张容易散乱飞走,尤其是碰到个扶苏这样调皮的孩子,简直让人没办法专心处理公务。

    嬴政秉着呼吸,将纸张重新在桌案上铺好。改日得让少府想个办法,把这些纸张装订成册,不要再到处乱飞了!

    他的想法还没消失,只见小鸟扶苏又飞过去了,卷起了一道微风。

    漫天飞舞的纸张,砸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忍无可忍,一把将孩子薅过来,“吕不韦最近也闲下来了,寡人让他给你加点读书时间吧。”

    扶苏抱着小弓,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慌张地回望着嬴政,“阿父,对不起。”

    合着这小孩儿还是故意的,嬴政气笑了:“你为何要在寡人旁边来回跑?不给寡人一个理由,今天的功课加倍。”

    扶苏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逃不掉功课加倍的下场。他苦着脸道:“我想让阿父带我去打猎。”

    “你为何不直接说?”

    扶苏小心翼翼窥探着嬴政的脸色:“我怕阿父觉得我贪玩,再给我多加功课。”

    难道你不是贪玩吗?嬴政都被扶苏的理直气壮给说懵了。他把孩子放开,“寡人已经让人筹备秋猎了,既然答应了你,寡人自然不会反悔。”

    扶苏开心地举着小弓,蹦蹦跳跳道:“阿父万岁!”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难道在你心中,寡人是个喜欢增加功课的严父吗?”

    扶苏舔着笑脸道:“才不是呢,阿父最好了。如果阿父能把今天加倍的功课,都取消就更好了。”

    嬴政道:“那是对你调皮的惩罚。秋猎那几日,你怕是也没时间写功课,这几日便提前写出来吧。”

    “好的。”扶苏扁着嘴巴。等他有了自己的小孩,绝对不会让孩子写功课!他就让孩子玩,想怎么玩怎么玩。

    扶苏同嬴政确定了秋猎时间,便忘记了写功课的烦恼,开心地去写请帖。

    他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打猎,“张良离开阿父,自己在秦国肯定很孤单,我要请他来玩儿。”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都好几个月没去找张良玩儿了。

    写着写着,扶苏忽然抬头看向蒙毅:“难道顿弱先生没有成功说服张平吗?为何我都没接到信?”

    蒙毅的表情微微凝滞,似有难言之隐。

    扶苏见状便知道出了事,忙催促道:“蒙毅蒙毅,你快告诉我嘛。”

    蒙毅道:“几个月前张平去世了。顿弱派人把张平的幼子也送到了秦国,现在正在质子馆由张良照顾。”

    扶苏急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张良肯定难过死了。万一张良出了什么事情,仙使也会伤心的。

    蒙毅怕扶苏担忧,立刻继续说道:“是张良不想让长公子知道,他怕您为他担忧。”

    张平的死活都不影响扶苏,只是影响张良的未来而已。蒙毅也不想让扶苏伤神,便答应了张良的请求,没有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扶苏。

    扶苏的急切消失了。他愁眉苦脸,闻言有些难过道:“他一定很伤心,有没有让夏侍医去看他?”

    “臣已经安排了。”蒙毅不喜欢张良,但知道扶苏很喜欢,便也没有漠视张良的身体状况,立刻请夏无且帮张良调理身体。以免张良悲伤过度,而病死在质子馆。

    扶苏闻言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偷偷打量刘邦。他怕仙使也难过起来。

    刘邦察觉到扶苏的关怀,摇头道:“是张良的阿父死了,又不是我阿父死了。”

    他与张良初识时,张良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所以不需要他为张良的身体担心,张良总归不会因此悲伤过度而丧命的。

    前世张平去世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两年。那时张良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张家的权力移交给了旁支。张良带着弟弟寄人篱下,想必生活还不如如今在大秦。

    刘邦不知道张良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张良也从不回忆往事。只是他见到的张良没有现在这么直愣愣地犟,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城府心计都要更深。

    扶苏见刘邦没有因此伤心,便松了口气,让蒙毅准备陪他去质子馆看望张良。

    质子馆就在咸阳宫旁边,不需要像往日一样准备繁复的车驾。扶苏直接站在无篷的安车上,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进入质子馆的时候,张良坐在小凳子上。他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看着对面凋零枯萎的花丛,似乎陷入了沉思。

    扶苏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

    张良没有转头,却道:“公子请坐。”

    扶苏惊讶地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良这才扭头笑道:“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轻快活泼,却又不带丝毫恶意。

    扶苏看见张良的笑容,被晃得神志模糊了一阵。他没看出来张良形容消瘦的样子,反而觉得张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就像乘风而去的方外之士一样。

    刘邦也惊呆了,苦恼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奇了怪了,这副超脱世俗的隐士架势,完全是张良晚年钻研黄老之道的样子啊。这怎么提前了好几十年?

    张良将腿上的竹简合起来,“这是先父留给我的遗物,讲得一些有关黄老之道的东西,我觉得写得不错。”

    扶苏闻言问了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他晕头转向地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你坐得这个小桌子好小。”

    张良笑道:“这不是桌子,是胡床,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

    列国学习赵武灵王,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

    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坐了反而不雅观,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

    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而非外族蛮人。

    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落叶枯黄,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

    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

    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可他依旧坚持摆着。

    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公子请坐。”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

    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

    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可啪叽坐在了地上。

    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

    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胡床上,“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比跪坐要舒服很多。”

    “是的。”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双腿自然垂落,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好奇地拧着身子,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

    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张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

    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先父已经故去,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我早已是局外之人。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从未想通的事情。”

    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张良却猜出了一些。纵然张平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

    张良心思通透,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

    若是他一直在韩国,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直到阿父死后,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

    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想着商、周、列国兴衰更迭,忽然对效忠主君、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

    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便道:“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我可以养你。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很难的。”

    张良淡然一笑:“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就算再难,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

    扶苏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你要亲自种田、攒钱买盐、修厕所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你可能要在地里拉”

    张良眼皮一跳,一把将扶苏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咬牙切齿道:“住口!”这破孩子,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

    扶苏眨着眼睛,为什么不让他说呀?他不懂但还是老实地点头,这才被张良放开。

    张良往胡床一摊,踢了踢扶苏的小腿,没好气道:“小孩儿,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扶苏嘟嘟囔囔:“你变脸变得可真快。”

    张良一挺直腰背,抬手要去抓扶苏。

    扶苏吓得连忙跑远。他抱着一棵小树,露出半张脸:“我要请你去上林苑参加秋猎,可有意思了。”

    张良闻言毫无兴趣:“只有你这种小孩儿喜欢。”

    扶苏闻言不服气:“你别小瞧我,我都快五岁了。”

    张良敷衍点头,出生刚满四年,虚岁四岁半,凑吧凑吧差不多五岁。

    “”扶苏气得跑过去,站在张良面前跺了下脚。见张良无动于衷,他一头槌顶在张良的肚子上。

    张良差点连人带胡床摔倒,他白着脸捂住肚子,咬牙推开扶苏的脑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长了这么大的脑袋?

    扶苏从张良手底下挣脱,“好吧,既然你不喜欢去打猎,那过两个月我阿父要去雍城加冠,你要不要去看?我也会去哦。”

    张良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阿父能亲政,恐怕雍城之行不会顺利。你要把那几十个随身卫兵带上,不要脱离他们的视线。”

    扶苏听到张良的话,扁了扁嘴巴,不太高兴道:“你不去吗?”

    张良嘴角微抽:“我一个韩国人,为何会喜欢看秦王加冠?”就算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怎么认同韩国了,但事实身份还在那摆着呢。

    更何况他不喜欢韩国,也不代表他喜欢秦国啊。张良没有提要离开咸阳,不过是因为喜欢扶苏这个小孩儿,和秦国没有任何关系。

    扶苏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他转而道:“阿父也说这次加冠会有意外。唉,可是造纸作坊和制瓷作坊还在咸阳,我也不能一起带走,这可怎么办呢?”

    蒙毅和甘罗都会跟他去雍城。蒙毅要负责保护他,甘罗要负责帮他处理各种事情,避免仪式出问题。而张苍也在忙着去列国到处跑,把纸张推销卖出去。

    如果咸阳真的出现了什么动乱,扶苏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冲着他的作坊去。

    要知道造纸作坊现在可赚钱了,每个月给国库交得税就有好多好多。甚至随着纸张卖到列国,很多他国商人也带着商品来到了咸阳,现在的咸阳可热闹了。

    扶苏越想越犯愁,“手里可以用的人好少呀。”难道还要去求阿父吗?

    刘邦老神在在道:“你让张良帮你管着作坊这边。”

    扶苏闻言眼前一亮,可他看着丝毫不感兴趣的张良,热情就被浇灭了。张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参合进来呀。

    刘邦不以为意道:“他就那样。你有什么活儿就扔给他,反正他都会干的,还不要奖赏和工钱。好用得不得了。”

    前世刘邦登基称帝,张良也自请辞官隐居。

    但在刘邦的要求下,张良还是留在了咸阳,不过每日研究黄老之道,不肯接受任何官职。

    一般人看到臣属这样,也就不好意思再勉强了。但刘邦不是一般人,他的脸皮厚得不得了,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扔给张良,最后张良都得捏着鼻子解决。

    当时在长安还流传着,汉国有两个丞相,一个是明面上的萧何;一个是暗地里的影子丞相张良。

    只不过张良不要奖赏,免费给刘邦打白工,也不要什么名分,也不在人前露脸。很多人都怀疑张良实际上早就离开长安了。

    所以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他跟扶苏传授着心得。

    扶苏越听越精神,小耳朵动了动。

    半晌后他拉着自己的小胡床,贴着张良坐下:“我们是好朋友,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下次绝对不打扰你隐居。”

    张良摇头拒绝。但扶苏锲而不舍,说了好一会儿好话,终于让张良动摇了。

    或许这小孩儿真的只是暂时缺人手,张良心里权衡着,自己只帮他这一次,也算报答小孩儿对自己的照顾了。

    张良便道:“你给我一个能命令咸阳令的信物,我帮你看着作坊。”

    “你真好。”扶苏抱了抱张良,脸颊贴着他蹭蹭。

    张良忍不住笑了下,“下不为例。”他只会帮扶苏这一次。

    扶苏也露出万分真诚的表情,他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用力点头。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第60章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

    正午的日头上来了,扶苏白嫩的小脸被晒得有些发红。张良便带他进了屋子,免得小孩子被晒坏了。

    扶苏进屋的时候,仔细留心观察着屋里的陈设,他想知道张良在秦国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在质子馆受了扶苏的叮嘱,又有蒙毅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不敢苛待张良。

    但是张良守丧期间,也不喜奢华,屋子里素雅得紧,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和摆件。如此一来,床榻旁边吊着的小篮筐就很显眼了。

    “哇,你藏了什么好玩的?”扶苏噔噔噔跑过去,扒着小篮筐边往里望,竟是一个漂亮的小婴儿。

    刘邦也凑过去,立刻猜到了这个婴儿的身份。他感慨道:“张良的弟弟和他长得还挺像。”若是能平安长大,世间又多了个美人。

    小婴儿正在睡觉,感受到吊篮晃动,他皱着鼻子醒过来。他没哭,只是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扶苏。

    扶苏没想到藏得是张良的弟弟。他抠着吊篮的竹编,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过自己刚出生的弟弟,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哭,简直要把屋子哭得塌了。

    张良不紧不慢走过去,把弟弟从吊篮里拎出来,放到了床上:“玩吧。”

    小婴儿茫然不知,趴在床上来回摇晃脑袋,似乎不明白篮筐怎么变了?

    扶苏看着像小玩偶一样被拎来拎去的小婴儿,一言难尽地望向张良:“我相信你是真的不会哄孩子了。连我都比你会照顾弟弟妹妹。”

    扶苏三岁前没有得到嬴政的偏宠,又生活在几乎见不到什么外人的北宫,自然没被人捧出什么傲气。而且每当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夏太后又一直告诉他爱护弟弟妹妹。

    所以扶苏年方四岁,就已经有了四年管娃经验。

    但张良不同。他是张平三十来岁才得的长子,父亲又是万人之上的韩国相邦。普通的韩国公子见了他都退避三份,他就一直被捧得很傲气。

    所以张良哪里照顾过小孩儿呢?他原本就是韩国最尊贵的小孩儿。就算遭逢巨变,但本性也不是突然就能彻底改变的。若非阿父已经去世,张良肯定不会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放在自己的床边。

    就连依赖他的公子成,平时都不会往张良身边凑。公子成的直觉很敏锐,哪怕张良伪装得再好,也能明显感觉到张良对普通小孩的耐心近乎于零。

    扶苏唠唠叨叨告诉张良:“小孩子很容易受伤的,你要轻拿轻放,像对待水晶一样温柔。”

    “那你别玩。”听到扶苏嫌弃他,张良不高兴了,把弟弟重新拎回了吊篮。

    一直默不作声的蒙毅“啧”了一声,“二胎真惨。”他遥遥回击张良上次说得“不该要二胎”。

    张良淡淡笑了一下,今日的他早已看破世俗,不会把曾经幼稚的争执放在心上。他拢了拢袖子,半晌后突然踢了蒙毅一脚。

    扶苏怕小婴儿被拎坏,忙趴到吊篮旁边摸摸。但这个小婴儿很皮实,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对着扶苏咧嘴乐着,甚至伸出小手去抓扶苏。

    扶苏见小婴儿这么喜欢自己,开心地垫了垫脚尖,和小婴儿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张良的眼神渐渐发直,开始放空自己。旁边的蒙毅也早就失神多时了。十多岁的少年实在不理解和婴儿玩的乐趣,也只有扶苏这种小娃娃才喜欢找同龄人。

    直到陈伯洗完尿布回来 ,扶苏才遗憾地和小婴儿告别。他要回去陪阿父吃饭了。临走前,扶苏拎走了那个小胡床,他回咸阳宫也要坐!

    嬴政看见那个小胡床,让扶苏私底下坐,别被人其他人看到就行。扶苏想要推荐给嬴政,但嬴政对此并不感兴趣。

    刘邦往小胡床上一摊:“你阿父从小接受贵族教育,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种东西啦。等以后他看你坐多了,或许就能适应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不再推荐,把小胡床留着自己坐。

    吃完饭后,扶苏做完今天的功课。他心里还惦记着张良的弟弟,但是天色将晚不能随便出宫了。

    于是扶苏跟嬴政打了个招呼,去北宫看望新出生的弟弟和妹妹。

    嬴政没有多想就同意了。自从上次与扶苏谈过话,他便有意减少自己对其他孩子的关注,甚至十来天也不会去北宫看一眼。

    对比下来,扶苏看弟弟妹妹都比嬴政勤快。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去北宫,遭到了一众美人们的揉捏,如愿见到了哭声惊天动地的弟弟妹妹。

    扶苏连忙逃走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张良的弟弟比他的弟弟妹妹乖多了。

    更糟心的是,扶苏刚一出门就看到将闾等人在欺负宫人。

    几个宫人趴在地上,学着小马驹叫。而将闾等人骑在他们的身上,用手里的小鞭子抽打着,高喊:“驾!快超过其他人。”

    怒火直冲扶苏的脑门,他捡起地上丢弃的小鞭子,“你们给我下来!”

    几个孩子在造纸的时候,已经被扶苏给训老实了。听到扶苏的怒吼,立刻吓得滚下来,还好被宫人们给接住了。

    “阿,阿兄我们在玩骑马呢。”自从不用造纸之后,几个孩子无聊透顶,只能每天琢磨着各种花样儿,这可就苦了身边伺候他们的人。

    刘邦咂咂嘴:“你们家的孩童教育可真不太行。”光教小孩儿读书认字,却没有道德教育老师,孩子长成啥样全靠阿母怎么带,显然这些孩子大多都是被溺爱的。

    扶苏没长歪,完全靠夏太后打得好底子。

    刘邦又道:“你未来有个弟弟更是‘人中龙凤’。有一次你阿父宴飨群臣,他看见谁的鞋子好看,就把人家的鞋子踩烂。”胡亥可不是性情突变,他小时候就长歪了,但是没人把他掰过来。

    扶苏看见将闾等人欺负宫人,本来就已经很生气了,没想到未来那个弟弟更可恶。

    看来仙使说的没错,真是他们老嬴家的孩童教育出了问题。扶苏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办个大秦特色幼儿园,看来真的有必要搬上日程了。

    扶苏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弟弟妹妹长歪,庶民家的孩子长歪危害自己家人,大秦的公子长歪可能危害天下人。正好他现在卖纸已经攒下了不少钱,办个小学校还是很容易的。

    扶苏呵斥几个小孩子排排站好,把他们给训斥了一顿:“难道别人让你们趴在地上当马,你们会高兴吗?”

    三弟小声嘀咕:“他们是宫人。”宫人就是被送进咸阳宫的奴隶,奴隶哪里算人呢?

    扶苏用小鞭子啪地抽了下三弟的屁股,把三弟抽得眼泪汪汪,“哼,明天我就办个学校,把你们都送过去再教育。”

    几个小孩没正经上过学,教他们认字的老师也只是哄着来,完全不知道上学读书的可怕。他们左右看看其他人,没有什么反应。

    刘邦却赞许道:“是该如此。”他吸取了秦国的教训,对皇子的教育抓得很紧。

    刘邦死后,其他大汉皇帝也多次对皇子教育进行改革,务必不能重蹈秦国覆辙。主要是胡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谁看了不汗流浃背?

    扶苏说到做到,他回到西宫就与嬴政说起此事。再不管教弟弟妹妹们,他们长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嬴政没太放在心上,他会训斥孩子,但并不认为要专门找道德老师教孩子道德。现在有扶苏能担任储君,嬴政对其他孩子的教育就更不看重了。

    扶苏便对嬴政讲了“胡亥踩烂大臣们鞋子”的小故事,听得嬴政眉头直皱。

    嬴政不理解,自己在未来真的会那么纵容孩子吗?居然放任孩子踩烂臣属的鞋子,那孩子到底得多会讨好他啊?才让他那样纵容。

    嬴政看着扶苏圆鼓鼓的脸蛋,想象了一下扶苏故意踩烂别人的鞋子。算了,想象不到。

    嬴政便道:“好,你去给他们安排老师。钱从寡人的私库里出。”

    “不要。”扶苏道,“这样的熊孩子不会只有我们家有,我还要招别人家的孩子入学。让他们出学费,阿父你给弟弟妹妹们出学费。我是校长,我自己出造学校的钱。”

    嬴政不理解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揽事儿。”管了自己家的小孩儿不够,还要管别人家的。

    扶苏道:“阿父,他们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未来可能是我的太子臣属。你自己是有很多人才了嘛,我只有一大堆歪瓜裂枣。”说着,他更委屈了。

    嬴政闻言不禁开怀笑了起来:“好,那你就给自己培养人才。谁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你的学校,你就告诉寡人。”嬴政总有办法让对方同意的。

    “阿父最好啦!”扶苏脑筋一转,既然要培养人才,何必只招小孩子呢?他可以分成大学和小学嘛。

    小学就用来教育这群小孩子,大学就可以面向列国招大孩子或成年人才。

    不过大学的教学内容就值得思考了,扶苏挠挠头,现在阿父还坚持商君之法呢,最讨厌稷下学宫那样的地方了,容易破坏秦国的统一法术思想。

    扶苏决定把大学的重点教育放在技术上,培养学生的算术能力、处事能力、治水等各项技术能力,让他们日后能成为有实干才能的官吏。

    果然,当扶苏把自己的大学想法告诉嬴政后,嬴政并没有反对,因为这些教育内容不会影响到法令一统的思想。

    次日,扶苏便带着蒙毅和甘罗,一起去找张良,研究这个大学和小学。

    众人聚在一起各抒己见,甘罗拿着笔把这些内容都记下来。直到定下来具体的方案,张良也不明白,自己一个韩国人为何要参合进来?

    张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捏着扶苏的小耳朵:“你为何来我这里议事?”

    扶苏无辜地回望:“我在宫里议事会打扰阿父,甘罗家里太小了。”

    “蒙毅家里呢?”张良就不信蒙毅家里没地方?这小破孩儿该不会是想骗他当官吧?

    扶苏看向蒙毅。蒙毅道:“我阿兄今日相亲。”

    张良额头青筋跳动:“蒙恬这亲事都相了几个月了?”几个月前他在蒙家养伤,就看见蒙恬在相亲。

    “唉。”蒙毅叹息,他阿兄实在是不太会说话,最后把人家姑娘都得罪跑了,亲事着实坎坷。

    “唉。”扶苏也替蒙恬发愁。

    甘罗不明所以,他与蒙恬接触得不多。偶尔在咸阳宫遇见蒙恬,他都觉得蒙恬是个很英武的高冷青年,为何会屡屡相亲失败呢?

    张良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可能是他想多了,扶苏确实只是恰巧借用了质子馆议事。

    扶苏现在手里有钱了,他小手一挥,让蒙毅随便挑选办学地点,他有钱买地。

    但来秦商人越来越多,咸阳的地价已经飙升了十倍。扶苏得知后,便拉着蒙毅道:“其实在郊外山上建造学校挺好的,远离世俗,学生才能专心学习。”

    蒙毅忍笑道:“长公子所言极是。”

    蒙毅按照扶苏的想法,画了学校的设计图。因为学校的地点比较偏,所以也规划了学生宿舍。

    将图纸敲定好,扶苏便让甘罗去安排,招人建造学校,“建造材料要结实耐用,但是不必奢华,省着点来。”让张苍做完预算之后,扶苏发觉自己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

    扶苏捧着账册,眼泪巴巴地坐在张良旁边抱怨:“我以为我足够有钱了,没想到我只是个暴发户。”那点钱根本没什么底蕴,随便花花就没了。

    张良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的公子,“你怎么不用徭役?”居然还花钱雇人,真是太怪了。

    扶苏纳闷道:“你认为我应该用徭役?”

    “不应该。”老实说,张良是很反对公子们铺张浪费的,尤其是动用徭役会引发一系列恶果。不提每次徭役会死多少人,单说次年的春耕就会因人口损失而受到影响。

    扶苏这才咧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聪明!”他雇人造学校,打工的人赚到了钱,他能更快地盖好学校,还不会影响第二年春耕,简直是一石三鸟。

    只是会损伤扶苏的钱袋,但扶苏心疼过后便不在乎了,钱这种东西没了还能赚。

    扶苏把建造学校的事情安排下去,同时也开始搜罗合适的老师。这些老师不需要多有名气,只要在某方面有所专长就行。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六天,终于迎来了秋猎的日子。

    扶苏提前一天就穿着小版的嫩黄胡服,睡觉的时候都不肯脱下去。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兴奋得不得了,对着镜子转了二十多个圈圈。

    哪怕已经在床上躺好了,扶苏想着想着,都要爬起来去地上照镜子。

    最后嬴政让人把镜子抬出去,强行把扶苏塞进被窝里:“明日若是起不来,寡人就不带你去上林苑了。”

    “不要!”扶苏马上闭眼睛,“我这次真的睡着了。”担心阿父把他丢下,他半夜从梦中醒来好几次,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

    蒙恬一照面,大惊失色:“长公子,昨夜有刺客?”谁揍了长公子两拳?难道他昨天安排的西宫防卫出现了疏漏?

    扶苏幽怨地看着他:“难怪你找不到媳妇儿。”

    “”蒙恬好似路边的狗,突然被踹了一脚。他默不作声地退到旁边,等嬴政换衣裳。

    蒙毅无奈摇头,牵着扶苏的小手去揉眼眶,尽量把黑眼圈儿给揉掉一些。

    扶苏乖巧地坐在小胡床上,任由蒙毅给他用药油按揉。嫩黄的胡服穿在身上,让他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帮他整理头发的紫苑都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扶苏时不时地用眼神瞟向内室,不知道阿父穿上胡服会是什么样子?

    片刻后,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他本就身姿高大挺拔,以往穿着广袖宽袍只是让人觉得十分威严贵气,平白无故年长了几岁。

    但如今嬴政换上窄袖修身的浅蓝色胡服,为他增添了干脆利落的飒爽,看上去更有少年气。当他从李斯手里接过长剑时,像极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扶苏看得眼睛都直了。蒙毅偷偷看一眼,也赞叹不已,王上果然天人之姿。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该出门了。”

    扶苏闻言小跑过去,双手握住嬴政的手掌:“阿父,我以后也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吗?”他以后也要长成阿父这个模样!

    嬴政道:“你只要不挑食,自然可以与寡人长得一样。”扶苏长得比同龄小孩矮了点,让夏无且看过以后,才发现扶苏会悄悄挑食。

    这孩子特别能装模作样,挑食都挑得让人看不出来。他遇到喜欢的菜,就吃得又快又多;遇到不喜欢的菜,就吃得又慢又少,还装作和嬴政说话,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若不是扶苏身高不对,嬴政都不知道这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挑食。

    别说嬴政了,刘邦都被扶苏给糊弄过去了。他也不会一直盯着小孩儿吃饭啊,盯多了他也馋。

    扶苏闻言忙道:“我以后一定不会挑食了。”说完,他嘀嘀咕咕念着各路神仙和祖宗,保佑他以后与阿父长得一样高大俊美。

    嬴政笑了声,抱起孩子走出大殿。

    殿外,要参与本次狩猎的重臣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躬身对嬴政行礼后,抬头看向嬴政,集体愣神一瞬。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也对,王上还没加冠呢。

    怪只怪嬴政长得高大,平日穿得一身黑,又有着很老练毒辣的掌权能力,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