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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一夜风暖无云,明月共照秦赵两地。

    与咸阳宫内祥和的气氛不同,赵国邯郸的王宫内却分外紧张。

    赵王白日里精神大为好转,甚至可以做起床来处理国事。

    得知齐国方士已经逃跑,赵王怒下通缉令,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一定要把这个方士抓起来凌迟处死!

    随后赵王又慌张下了第二道命令,派人去齐地寻找真正懂得长生术的方士。

    不管是明敏的赵人,还是稀里糊涂的赵人,此刻都不免心声叹息。赵王并不算多有才能的人,甚至在他为王期间内,国力没少衰退。

    可赵王从前纵使再无能,也并对虚无缥缈的长生术那般执着,现在眼看着自己都要不行了,还要派人继续搜寻方士,完全不去想长生术本就是骗人的东西。

    或许赵王心里对长生术的真实性也有猜疑,可在将死之时,他已经走投无路。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方士骗得团团转,他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

    赵王能坐起来处理国事,却还是身体孱弱下不了床,还摔了侍医递上来的药汤:“去,派人去齐国!”

    侍医被飞洒的药汤烫了手,却也不敢呼痛,迅速跪下把手收进袖子里。

    在赵王床边,还围着一众人,包括太子迁、赵嘉、郭开、韩仓等重臣。侍医已经提醒过他们,赵王大概已经要不行了,他们便一直守在病床前。

    赵王抬眼,目光狠厉地扫过他们,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直勾勾地看过来,宛如一具行尸。

    “你们围着寡人做什么?都在盼着寡人死是不是?寡人告诉你们,寡人只会比你们活得更久!”

    众人诺诺不敢出声,可棺木已经抬到了殿外的庭院。入棺用的寿衣、用品也已经都准备齐全,叠放在外室的桌案上。

    赵王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他看不清太子迁站在哪里,可不妨碍他发令:“来人,把赵迁那个畜生给寡人千刀万剐!”都怪这个畜生,把那个招摇撞骗的方士送给他,分明是想害死他,谋夺他的王位。

    太子迁大惊失色。

    郭开立刻扯了下太子迁的袖子,提示太子迁不要出声,自己则温声敷衍赵王:“大王,您好好休息,臣已经派人去齐国寻那有名的方士了。”

    “郭开?”赵王侧了侧头,用耳朵搜寻郭开的位置,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颤抖着指向众人,“郭开!来人,把郭开拖出去处以极刑!”

    若不是郭开一味促成和秦国的联盟,他又怎么会被骗得这样厉害?前脚刚跟燕国开展,秦国却背弃盟约跑来偷袭。

    郭开不慌不忙,眼神在周围重臣扫了一圈,无人敢与其对视。

    赵王没听见有人回答他,便发了疯似的叫嚷,随手抓起什么就往人群里砸。

    可是他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根本没什么力气。他以为自己像从前一样打砸赵臣,却不知手里的东西只是堪堪滑落,就连嘶吼的话都因舌头僵硬而含糊不清。

    郭开没有理会赵王,挥手让尚书过来拟召:“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正值赵国危难之时,当早早立下诏书,让太子早日准备继位。”

    赵王口齿不清、目不能视,但耳朵却还是灵敏的。他听见了郭开的话,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众臣能直接把他扔到一边,根本不听他的命令。

    太子迁信赖郭开,尚书明知赵王不同意,却也不敢违逆郭开的话,立刻跪坐在旁边开始书写诏书。

    赵王回过神,气得面目狰狞:“郭开!郭开!赵嘉呢?来人,寡人要废了赵迁,恢复赵嘉的太子身份。”

    赵嘉早已泪流满面,可听见赵王这话,便立时跪了下去,只当自己并未在场。他明白父王已经不行了,如今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就算父王没有胡言乱语,郭开已经让人写传位诏书,殿外密布着太子迁的卫兵,哪里有人敢应和赵王呢?

    只怕这边有人应和赵王,扶立赵嘉继任王位,下一刻这人和赵嘉就得一起给赵王殉葬。

    更别提此刻能在场的臣属,都是太子迁和郭开的人,更不会把赵王的话当回事儿了。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赵王。

    赵王到处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口中开始有白沫溢出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王者之尊?

    片刻后,赵王印玺盖在了诏书之上。

    尚书将诏书双手奉上,郭开一把夺过来,简单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郭开抬眼去看被白沫打湿衣襟的赵王,冷声呵斥:“一群混账,怎么不为大王整理仪容?”

    “是。”候在不远处的两个寺人,立刻手忙脚乱去帮赵王擦嘴。

    听见内室的动静,外面的便慌乱起来,一会儿喊着“去准备擦洗的热水”,一会儿又喊着“检查棺木、寿衣”。

    赵王被寺人们扶着躺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白沫源源不绝地溢出来。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还要发布王令,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嘴巴一张一张似乎在呼唤赵嘉。

    可惜赵嘉跪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便是抬头了,他又如何能回应赵王?

    太子迁用袖子擦擦眼角,却也不敢上前去看赵王,倒不是怕赵王的责备,而是此刻的赵王着实恐怖骇人。

    郭开明白太子迁的秉性,便温声劝慰道:“如今国事繁多,臣请太子不要过于伤悲。庞煖将军马上就要从燕国回来,待他击退秦军后,赵国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多谢丞相。”太子迁叹息,“以后还要仰仗丞相助孤。”

    “太子不必如此,这都是臣的本分。”

    二人的对话传入赵王的耳朵,听得赵王攥紧了手边的褥子,久久不肯咽气。

    赵王从半夜开始口吐白沫,一直到天色大亮,还是双目瞪得溜圆,不肯咽气。只是他嘴角溢出来的白沫,已经比过去两个时辰少了。

    太子迁早已从悲伤中回过神,安排殿内其他臣属们去操办丧礼,瞥了一眼赵嘉后,让赵嘉先去休息。

    并非是他真的对赵嘉毫无芥蒂,只是赵王已经半死不活了,赵嘉也影响不到他什么。在郭开的劝解下,太子迁决定留他一命,也能彰显出自己的仁德孝悌。

    赵嘉不想离开,他想送父亲最后一程,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力,只好艰难地走出殿外。

    殿内众人都散去后,太子迁才看向赵王,被赵王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父王还没咽气。”

    郭开捋着胡须,沉吟后走到赵王病榻前,旁边的擦拭白沫的寺人立刻退到旁边。

    郭开俯身,温声道:“大王,您放心去吧,臣一定会辅佐好太子的。”

    赵王失神的双目更是睁大了一点,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被白沫呛得想要咳嗽。

    郭开却置若罔闻,也不让寺人上前帮赵王翻身敲背。

    不久后,赵王万分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也不知是被白沫呛死的,还是真的自然咽气。

    “父王!”太子迁崩溃大哭,想要扑上去,一见赵王一身狼狈且嘴角还有白沫,他就停住了,只是跪在原地悲泣。

    郭开温声安慰,随后派人去通知群臣入宫奔丧,开始着手准备丧礼。

    直到天色大亮,郭开才抽空回府一趟,去安排一些事情。可他刚到家中,就听仆从报有客来访。

    郭开拧眉,换好丧服后,还是去见了一眼客人。

    可这一打眼,郭开就怒不可遏:“顿弱,你还敢来邯郸?”

    另一边,庞煖行军到一半,刚刚赶回赵国便接到了赵王的死讯,立刻停军遥祭赵王。

    庞煖仰天长叹一声,连日赶路都没来得及休息,满头白发潦草枯萎,更显凄凉。

    司马尚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庞煖,“将军,秦军已经夺下邺城。此刻不宜继续伤悲,当尽快行军救援!”

    庞煖摇摇头,被司马尚扶着站起身,挥手示意继续行军。可他神情却十分黯淡,看样子并没有什么继续作战的斗志。

    司马尚策马跟在庞煖旁边,皱眉道:“将军,您这是”

    庞煖伸手比了个八:“老夫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只怕这一战后便也要随大王一道去了。秦军强悍凶猛,秦王狼子野心,太子迁德行才能又不堪大任,老夫罢了,老夫此去马革裹尸,这一生也算无愧于先王。”

    “将军!”司马尚大惊,没想到庞煖竟已有死志。

    与庞煖并肩作战多日,他也看出庞煖的身体已经衰老不如从前,却不愿接受赵国再损一员大将。

    如今赵国满打满算,尚存名将也不过只剩庞煖将军和李牧将军。若是庞煖将军去世,恐怕李牧将军独木难支啊。

    庞煖叹息完便不再出声了,只是沉默着行军赶路,半晌后才道:“郭开是心胸狭窄的小人,他容不得廉颇,也未必容得下李牧。你日后若是追随李牧,便要告诉他提防郭开的挑拨,与太子迁多多修好,免得日后被太子迁猜忌,沦落到廉颇的下场。”

    司马尚忍着悲痛,抿唇点头。

    赵王薨逝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秦国,太阳升起后,秦国上下依旧如往日一般安宁平静。

    扶苏昨天睡得踏实,被嬴政拎着洗洗涮涮也没醒,早上睁眼时比往日要早很多。

    他洗漱完换好衣裳,跑到内室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嬴政,便放轻了手脚,乖乖退到外室吃早饭。

    等嬴政起床出来后,见孩子摇头晃脑地啃着手里的枣糕,转头去问门口的陈驰:“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等陈驰回答,扶苏回头认真地道:“阿父,你是不是没有睡醒呀?太阳怎么可能从西边出来呢?”

    “哼。”嬴政张开双手,让女侍给他整理衣裳,“寡人怕是真的在做梦,才能看见你起得这样早。”

    扶苏这才听懂嬴政在讽刺他,把枣糕往盘子里一放,便要生气绝食。

    下一刻,他咂咂嘴,没吃够,回味无穷地重新拿起枣糕啃。

    算啦,他就是这样明理的孩子,才不会跟幼稚的阿父一般计较。

    “阿父,快来吃饭呀。”扶苏还招呼嬴政,“夏侍医说您要好好养护脾胃的,粥里还放了您爱吃的鱼肉呦。”

    嬴政羡慕扶苏的好食欲,坐下后陪扶苏用了点鱼肉粥。

    扶苏啃完枣糕,忽然道:“也不知道赵国怎么样了。”

    嬴政见扶苏吃完,自己也放下了勺子,接过寺人递来的白巾擦擦嘴:“顿弱已经去邯郸了,估计过几日就会传消息回来。”

    扶苏闻言担忧不已:“如今秦赵开战,顿弱先生把郭开骗得那么惨,竟然还亲自去邯郸,万一被郭开害了怎么办?”

    嬴政道:“寡人本想让他派其他细作过去,但他回信称自己最了解赵国和郭开,还是亲自去了。不过也不必过多担忧,顿弱不是冲动鲁莽的人,他心里应当是有把握的。”

    扶苏拧着小眉毛,忧心忡忡地点点头,“顿弱的嘴巴确实很厉害的。”

    嬴政也很认同,但又有些可惜,“顿弱和姚贾都是有能力的人,可惜他们分身乏术。顿弱行走于燕赵之间,姚贾又一直在魏楚游说,都抽不出空来去齐国。”

    顿弱倒是也安排细作在齐国了,再加上尉缭安排在齐国相邦身边的柔姬,秦国倒也能掌握齐国的动向。

    可嬴政希望能再有一个顿弱那样有能力的说客,帮大秦忽悠住齐国。

    站在门口的陈驰看看嬴政,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第172章

    是我们老刘家另类了

    陈驰在犹豫。他在学宫中学习时,没少被老师们夸奖纵横之能,如今大王身边缺少说客人才,那么他应该自荐。

    但若要当纵横说客,就要像顿弱和姚贾一样远离咸阳,甚至常年奔赴异国他乡。时间久了,与大王之间的关系也会疏离。而且在当世大多数人的眼中,说客不太受人待见,也不易被承认功绩。

    如今陈驰在嬴政身边任郎中,是嬴政最信任的亲信侍从,上一个这样被信任的郎中还是李斯。后来李斯已经官升高位,可见陈驰目前这个官职还是很有前途的。

    陈驰若是放弃郎中,选择去齐国做说客,完全是弃明投暗。原本他在一条前途可见的阳光大道上,一转头就扎进了坎坷的荆棘丛路,前途还尚不明确。

    陈驰在犹豫。

    嬴政没有往门口看,可扶苏却注意到了陈驰的神态。

    扶苏好奇地问道:“陈郎中,你想要给我阿父举荐人才吗?”

    嬴政抬眼看向门口的陈驰:“但说无妨。”

    陈驰有些羞窘,轻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拱手道:“臣斗胆想要自荐,亲赴齐国为大王分忧。”

    嬴政沉思,就在陈驰心慌意乱时,他才开口道:“你可知留在寡人身边做事,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只要你用心办差,寡人会给你更好的前途。”

    陈驰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他怕自己真的受不住这样的诱惑,道:“臣明白。只是臣侥幸从学宫走到大王身边,早就做好了用一身所学辅佐大王的准备。当初在学宫中,先生们便常常夸赞臣的纵横之能,臣以为去齐国更能为大王做好事。”

    嬴政自然是了解陈驰的能力,学宫这东西可真不错,培养出来的每一个学子,品性、能力、出身都记录在案,他随便一翻就能了解全面。

    可嬴政还是没同意陈驰的自荐,不过他听完陈驰的表白,语气却是柔软了许多,温声道:“齐国的事情暂时不急,你先在寡人身边好好办差吧。”

    嬴政身边肯定是需要一名亲信随侍在侧的,一开始是蒙恬,可现在蒙恬要负责整个咸阳宫,乃至咸阳的防御;后来是李斯,可现在李斯身上的事务更多,不可能把他调回来随时跟在嬴政旁边。

    后来随侍在侧的亲信就是赵高了。想到赵高,嬴政便十分不痛快,被赵高背叛过一次后,他更难以信任其他人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陈驰,能力、品性、忠诚度各个方面都让嬴政满意,他自然不愿意随便把陈驰派出去,更何况如今齐国还算老实,也没必要必须把陈驰派出去。

    嬴政又补充了一句:“你如今在寡人身边做事,比去外面要有用。等日后有机会,寡人自然会派你出去的。好好办差,寡人不会亏待你。”

    陈驰没想到大王竟会主动安抚他,受宠若惊地躬身垂首:“是,臣必定不会辜负大王的期望。”

    嬴政笑了声,低头一看扶苏眨着眼睛看热闹,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还不去收拾?一会儿朝会就开始了。”

    “我都收拾完啦。”扶苏对随侍的女侍伸手。

    马上就有女侍提着飞鹤青铜壶过来。一人端着圆型盛水盘放在扶苏手下,一人慢慢往扶苏的手上倒水。

    扶苏一脸认真地清洗自己的手指,表情十分郑重,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嬴政在旁看了觉得可爱,揉了揉扶苏的发顶,“还是这个样子最乖。”

    下一刻,扶苏就开始躲避女侍递来的白巾,把湿漉漉的手往嬴政脸上塞,“阿父,你别躲开呀,快闻闻我的手香不香?”

    “”嬴政往后仰身躲避了一下,颇为嫌弃道,“是很香,一股子枣糕味儿。”

    扶苏收回手,不大高兴地鼓起脸蛋:“才不是枣糕味,是芍药呀。六妹妹在学宫里种了好多芍药,特意给摘下来取出花露,放在水里洗手可香了。她还给阿父送了呢,阿父都不看。”

    嬴政似乎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他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转头就忘了。

    陈驰适时开口道:“臣已经让人把花露收到偏室里了。”

    “明日拿出来用吧。”嬴政顿了下,“老六今年有六岁了?”

    “五岁哦。”扶苏狐疑地看着嬴政,“阿父,我多少岁了?”

    嬴政去捏扶苏的脸:“整日在寡人身边念叨,还能把你忘了不成?”

    扶苏露出笑脸。

    “六岁。”嬴政缓缓补充。

    扶苏笑脸消失,悲愤地一手比五,一手比二,把双手伸到嬴政眼皮子下面:“七岁七岁,阿父,你怎么能忘了呢?我七岁啦。”

    嬴政抓着扶苏的手哈哈大笑:“寡人前两个月才刚刚册封你为太子,怎么可能忘记你多少岁?嗯,五岁那老四是六岁了?”

    扶苏盯着嬴政看了半天,他怀疑阿父只认识个六岁。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眼神,拧了一下扶苏的脸:“那老四也是七岁?”

    “这个真是六岁。”

    “小崽子。”嬴政拍了扶苏一巴掌。

    扶苏嘿嘿笑着,扭着腰躲来躲去,又好奇问道:“阿父,你问四妹妹和六妹妹的年龄做什么?”

    嬴政道:“寡人有意给李由赐婚。”

    “可是李由十三岁了呢。”扶苏掰着手指头算,“比四妹妹大七岁,比六妹妹大八岁呢。”

    七八岁的年龄差算不得什么,嬴政不觉得这算多大的差距,在当今还是很常见的。

    可嬴政回头一想,扶苏说的倒也不无道理,自家孩子到底是太小了点。他皱眉思考了片刻:“你先告诉李由一声,让他等几年。”

    “好的。”扶苏点头应下,“那李由要等到二十多岁才能成亲了呢。”

    “蒙恬也二十多岁才成亲。能让寡人赐婚,李家很愿意等的。”嬴政起身,整理衣冠要准备去朝会。

    扶苏也爬起来,蹦跶蹦跶,把衣服上的褶皱蹦跶开。

    见嬴政收拾完了,扶苏自然上前牵住嬴政的手,父子俩一道往正殿去。

    “阿父。”扶苏走到一半,忽然歪头望着嬴政问,“李由和妹妹们都很小呢,您突然提起此事,是想安抚李斯吗?”

    嬴政低头看向扶苏:“怎么会这么问?”

    扶苏道:“虽然现在朝会上没人反对我设立教育部了,可是暗地里反对的人却不少的。李斯平日里为您做事,也没少得罪人,如今又要帮我一起弄教育部,冒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嬴政放开扶苏的手,摸着他的脑袋,慢慢穿过回廊往正殿的方向走:“不错。李斯这个人胆子有些小,即便寡人现在还护得住他,他也总是容易胡思乱想,便给他一副安心剂。”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

    昨日朝会上扶苏爆了个大消息,要设立教育部,今日朝会上众人心不在焉,也没有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很快就散去了。

    扶苏拉着嬴政往东宫赶去,顺便把李斯和王绾一起带上。

    路上,扶苏着急地跑在最前面。

    李斯和王绾一左一右落后嬴政半步,君臣三人一路闲聊不止,从一些国事谈到一些趣事。

    扶苏听了着急,不住地回头对他们招手,“快点呀。”

    嬴政叹息:“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急性子?”

    李斯也很好奇,他见大王并非是性急之人,可太子却好似闲不住似的,比一般的小孩子都能折腾,不过太子的折腾是对秦国有益的折腾。

    倒是王绾望了扶苏半晌,“臣曾侍奉过先王一段时间,太子有一些性格是像先王的。”

    李斯不解:“我听闻先王性情温和稳重。”

    王绾尴尬地摸了下鼻子,瞄了眼嬴政。庄襄王哪里是温和稳重?那是被孱弱的身体困住了躁动的灵魂,背着人的时候,没少跟吕不韦一起盘腿坐树根地下,骂这个骂那个。

    嬴政拧眉,有关庄襄王的记忆模模糊糊。

    “阿父!快看。”扶苏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走过来。

    他到嬴政面前的时候,忽然放开手。一只蓝色大蝴蝶翩翩旋转飞舞,从扶苏的掌心升起,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嬴政:“扶苏。”如果庄襄王真的和扶苏一样调皮,那他的幼年时光没有父亲的陪伴,不知是祸是福了。

    没有危险的时候,这样不靠谱的阿父就是最大的危险!

    扶苏预感不妙,飞速逃离,先一步赶到了东宫大殿。进门后先去看帷障,见坐台上空空如也,便知道阿父听了他的话,不再设帷障了。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鼓掌。

    “太子。”蒙毅等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立刻起身迎他进来。

    “不要多礼。”扶苏摆摆手,让众人落座,“一会儿我阿父也会过来旁听,你们不要紧张,他一般不会插手的。”

    在场大多数都是扶苏的属官,他们平日也很少见到秦王的,一些人难免紧张。

    倒是蒙毅和李由因为常年随侍扶苏,此刻反应很平静稳重。蒙毅起身安排寺人再搬来一套桌椅椅子,放在了扶苏旁边。

    东宫的人都习惯了桌椅,平日里也多用桌椅,与大秦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此刻也来不及重新布置成嬴政习惯的坐席了。

    扶苏想到了李由的婚事,刚坐上椅子,就扭头去看李由。

    李由被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太子?”

    扶苏道:“你还挺好看的。”

    “多谢太子盛赞。”李由摸不着头脑,见太子此刻不欲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

    刘邦大吃一惊,忙道:“再好看也是你未来的妹夫。”

    扶苏不懂,茫然地望向刘邦。

    “”好吧,是我们老刘家另类了。

    不多时,嬴政带着李斯和王绾姗姗来迟。

    待众人行礼后,嬴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椅子上,顺便斜了扶苏一眼。

    扶苏嘿嘿赔笑,他真不知道蝴蝶会落在阿父的鼻子上呀,但是还挺好看的。

    第173章

    这个家离不开他

    待李斯和王绾落座后,开会的人就到齐了。

    扶苏扫视一圈,东宫的大殿自然是比不上南宫大,这一下便坐满了人。

    大殿左侧坐着扶苏的属官们,右侧坐着从学宫等各地调过来的人,都是扶苏精挑细选,适合在教育部做事的。

    刘邦的目光在右侧的列席上一顿,看见了被夹在浮丘伯和毛亨中间的刘交:“你把刘交弄来能做什么?去年他还没认识几个字呢。”

    扶苏眨眨眼睛,刘交是他顺便带上的,仙使应该和刘交家中是有渊源的,他自然要顺便照拂一下刘交。

    上首的人在打量众臣,众臣也仰头望向上首,目光在嬴政和扶苏之间来回徘徊。

    下一刻,嬴政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做旁听状,摆明了是不打算掺和的。

    众人便只看向扶苏,等候扶苏的指示。

    扶苏道:“今日孤把大家叫到东宫来,是要宣布一件事——孤打算设立一个教育部,此事大王已经批准了。”

    众人静静听扶苏讲话,太子取名向来十分直白,教育部顾名思义必定与教化有关。

    只是他们还不明白这教育部具体要做什么事情,唯有一直随侍在扶苏身边的蒙毅和李由能明白几分,二人却没有插嘴,他们安静地同众人一样望着扶苏。

    扶苏正襟危坐道:“教授知识、果行育德,这是孤定名教育部的原因。教育部在未来的目标,就是为大秦培养人才,效仿学宫,在各郡县设立官学,不仅要教授学子知识能力,还要培育学子的德行。”

    众人面露了然之色,互相看看彼此,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儿,一时之间还没有开口提问。

    倒是坐在右侧中间的浮丘伯率先问道:“敢问太子,秦国向来‘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废诸子之言,独学秦律。如今设立教育部,教授内容是否依旧是秦律?”

    扶苏看向他笑道:“如今这殿内不仅有法士,也有儒生、纵横者、黄老之学者未来教育部还会有更多人加入。孤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制定一套新的教授内容,教授秦律,但不止教授秦律。”

    初次听见此事的人不免吃惊,这可不仅仅是教育部的事情,也代表着秦国将要发生一个极大的国策转变——曾经独奉法术之说的冰冷大秦,似乎要转向更柔和的方向。

    殿内众人想明白了这件事,再去看嬴政表情淡淡却并无反对之意,顿时心头火热,明白自己迎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

    扶苏见众人目光炽热,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孤有一件事要事先说明,孤打算采纳诸子之所长,绝对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一人的学说。在孤这里、在教育部,你们可以商讨甚至良性争吵,但绝对不容许党同伐异!”

    众人心中一凛,拱手低头:“臣明白。”

    扶苏继续道:“教学内容还需要细细研究,暂且不提。孤继续说教育部。教育部未来不仅仅会负责管理各郡县的官学,还辅助朝廷举行选官考试。除此之外,待教育部在各郡县设置官学以后,各地私学便会被禁止,私下授课者被检举将会重罚。”

    此言一出,有些人皱起了眉毛,显然不怎么赞同这件事。

    现在列国私学盛行,如荀卿一般随身带着几个学生开始授课的人也有不少,就连叔孙通在薛县也是有几个弟子的。

    叔孙通见扶苏这样说,斟酌了一下话术,委婉地问道:“太子方才说过,并不会像从前一样禁诸子之言。”

    扶苏颔首:“孤并不是要禁诸子之言,而是要禁私学。若想授课,通过教育部的教师资格考试,就可以去官学授课。”

    这也太憋屈了,毛亨差点压不住,起身就要走人,却立刻被刘交撞了一下。

    毛亨低头去看刘交。

    刘交委屈,是老师浮丘伯推他的呀。

    浮丘伯有些头疼,他这个师弟呀,性情温和好欺负,人也十分仁善,就是有时过于刚直。如今他们在秦宫里,就算有不满也得离开再发脾气,也不怕被秦王给砍了?

    但嬴政已经注意到了毛亨要起身的动作,不大高兴地轻哼一声,他很少有看得上眼的儒生。

    扶苏在桌案下握住嬴政的手,免得阿父处罚毛亨。他好脾气地笑道:“毛先生,你在学宫也呆了一年多了,难道还不相信孤的为人?”

    毛亨见小太子直接挑明,且小太子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欺负。

    毛亨声音温柔了一些,道:“太子勿怪,只是臣并不理解,若秦国不禁诸子之言,为何要继续禁私学?”

    扶苏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目光慢慢游移,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长叹一声,“诸卿可有人能为毛先生解惑?”

    蒙毅低头思忖,他同毛亨想的是一样的,禁私学就是为了像商君一样统一思想,只不过这一次统一的不是法术思想。

    张良坐在蒙毅一侧,轻轻翻开桌案上的纸张,既然小孩儿否认了毛亨的说法,那必定是有别的缘故,到底是何缘故呢?

    嬴政看众人都在低头沉思,也好奇扶苏到底要说什么,他这一次竟也没猜出扶苏想说的话。

    众人之中,唯有李斯和陈驰若有所悟。这二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上彼此,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悄悄做了个谦让的手势。

    最后还是李斯主动开口道:“臣大概猜出一点,却不知对不对。”

    扶苏颔首道:“孤料想也是李斯先生或陈郎中能猜到,但说无妨。”

    众人惊讶,就连自诩最了解扶苏的蒙毅也都很吃惊。他们反复打量着李斯和陈驰,为什么太子会这么猜测?

    不多时蒙毅便想通了其中因果。

    李斯和陈驰除了都做过大王的郎中,是大王的亲信。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身贫贱。

    下一刻,李斯便道:“臣同陈郎中一样出身普通,与在场诸位的出身相差甚远。”

    李由睫毛一动,他出生的比较晚,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阿父随荀卿学习。来秦国没过两年,阿父就得到了大王的重用,自己也得到太子的重用,并没有活得太过艰辛。

    李斯看向左侧列席上的太子属官,除了张苍之外,都是一群青葱少年。

    李斯苦笑道:“说来惭愧,诸位小小年纪便有治世的才能。可我却废了好大的功夫,年过三十才有此才能,年近四十才得到大王的重用。可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脑子比诸位差劲。”

    左侧列席的少年们纷纷推拒谦让:“李廷尉正的能力是受到王上认可的。”

    李斯喟叹,太子当真会教育人,这群贵族出身的少年品行确实很不错。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李斯看向嬴政,也看向扶苏,“臣以为是幼年时接受的教导不同。家势好、有机遇的孩子可以早早得到名师教导,而臣这样出身普通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嬴政对李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李斯对嬴政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猜想,太子禁私学,便是为了均衡教育。尽量让出身普通的孩子,和出身富贵的孩子享受平等的教育。”

    扶苏鼓掌,嘴巴长得大大的,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孤又想和阿父抢你啦。”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

    李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日后各郡县都要通过选官考试来选拔官吏,那么就一定要均衡教育。若出身普通的学子和出身富贵的学子,所受到的教育天差地别,那在选官考试中,又有几个出身普通的学子能考得上呢?除非有天纵之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扶苏禁私学的深意。

    方才差点甩袖离开的毛亨更是羞愧不已,“臣不配留在教育部了。”

    扶苏温声道:“毛先生为了天下学子也要留在教育部。孤说过,教育部也要教育学子德行。您擅长《诗》,孤想请毛先生编写《诗》类注解,专门用作德行教育的教材。”

    毛亨听见扶苏这样说,心中百味交杂,深深地行了个礼:“臣必定不会辜负太子所托。”

    叔孙通一脸欣慰地看着小太子,果然小太子不会让他失望。

    扶苏对叔孙通挑了下眉毛,继续道:“孤知道,就算禁止私学,也无法彻底让教育均衡平等,但能保持相对平等就够了。”

    张良眉头微动,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纸。

    秦国若只是想培养人才,何必管选出来的官吏是平民还是贵族呢?太子此举另有深意,怕是想要彻底改写秦国的势力格局。

    张良手指交叉,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秦王和太子想要扶持平民,那么以后大秦就不再是贵族的一言堂了。

    平民势力的崛起,就代表着贵族和豪强的没落。这的确更符合秦国该走的路,秦王想要集权于一身,没有依靠的平民官吏才能更加忠诚为秦王办事。

    张良出身贵族,却是韩国的贵族,他并不在意贵族是否没落。况且他听从黄石公的话,已经在民间行走多时,对平民反而更加亲近。

    想通这一点,张良便更加不作声反对了,只是看向另一侧的甘罗。他知道甘罗会和自己一起去邺城,未来他们在邺城行政的方向,也要跟着秦国的发展方向来。

    甘罗对张良微微点头,都跟着太子做了几年事,他自然也一样想明白了。

    扶苏见大家都没有异议了,便回身去掏自己的小书包。

    小书包上挂着的小羊布偶摇来摆去,显得扶苏这一番动作幼稚可爱,完全没了方才的上位者气势。

    趁着扶苏背对着他们掏书包,众臣交头接耳,捂着嘴笑。

    嬴政也不由得失笑。

    半天后,扶苏把昨日准备的一沓纸掏出来,摆在了桌案上。

    嬴政和众人立刻收起了笑容,没让爱面子的小孩儿看出来。

    扶苏小脸严肃正经地道:“想必大家已经明白教育部为何物了。那么孤就继续说说如何设立教育部,首先教育部的官署要另外开辟,设置的官员诸多,东宫是放不下这么多人办公做事的。”

    对咸阳布局比较了解的李斯道:“太子,若要新建官署的话,怕是只能在渭河南岸了。这两年北岸越来越繁荣,已经没有多少空地了。”

    扶苏点头道:“孤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暂时不新建了,外有战事、内有隐忧,何必为了一个官署劳民伤财?渭河南岸有空置的兴乐宫,孤打算派人休整一番,作为教育部的官署。”

    叔孙通笑着称赞:“太子圣明。”

    倒是刘邦有些感慨:“兴乐宫啊”当年他定都关中后,萧何就是在兴乐宫的基础之上改建的长乐宫,作为他们大汉最重要的皇宫之一。

    兴乐宫和咸阳宫隔着渭水相望,二者的距离也很近。

    嬴政想了下,等以后有机会修建一条特殊的甬道,可以将二者连接起来,免得孩子来回跑费劲。

    扶苏选择兴乐宫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以后他要天天在教育部工作,可还要天天回去陪阿父吃饭、睡觉呢,最好是离得近一点。

    若不是渭河北岸实在挤得没位置了,扶苏还是打算在渭河北岸选一处作为教育部官署的。

    扶苏皱着小眉头,扶着膝盖,老气横生地轻叹。

    阿父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若是不在阿父的身边督促阿父吃饭,可怎么办呦?

    这个家离不开他。扶苏小小的肩膀上,承担着大大的责任重量。

    第174章

    大秦王室都好美人,你以后好好保护这张脸

    兴乐宫修缮还需几天,扶苏便先做好其他安排,定下教育部内设置的分司部门,安排一些人到岗,随后再由吏部协同各司扩充人手。

    扶苏道:“教育部分设六司,总管部内事务的总事司,暂且由王绾兼任司长。”

    虽说六司平等,但总事司的权力终归是要大一点的,一般的人压不住其他几司。而王绾同隗状一样,是大秦如今的代理丞相,最适合担任总事司司长了。

    王绾也并未推辞:“是。”

    扶苏看向冯劫:“总管教育部财账的财务司,暂且由冯劫担任司长。”

    冯劫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自己晋升的这样快,能单独管理一司。

    还是张苍回头提醒了冯劫,才让冯劫立刻回神应下。

    扶苏继续道:“李由负责总管各郡县官学的官学司、叔孙先生负责总管修订教材教规的教研司、李斯先生负责总管各类考试的选试司。”

    “是。”三人齐声接下认命。

    “还有最后一司,”扶苏看向旁边的嬴政,“臣申请都察院派发御史常驻教育部,监督教育部一切事宜,常驻处便为都察司。都察司官吏由都察院指派,三年一换,只对大王负责。”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惊讶不已,太子怎会想的如此周全?可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了,太子本就是聪慧之人,而大秦向来规矩严明,办任何差事都会有律法监督。

    嬴政也是在短暂的诧异后露出笑容:“寡人批准。”

    扶苏露出憨憨的傻笑,让嬴政都看见他嘴巴里缺少牙齿的牙洞洞了。

    接下来,扶苏又特别指明了一些人事安排,比如安排毛亨和浮丘伯去教研司编写德育教材等等。

    但教育部分设六司,内部又会划分诸多官职,这点人事指派显然是不够的。可扶苏没有继续插手,而是让蒙毅带着吏部同教育部五司选任官吏。

    安排好这些事情,扶苏将手里的一沓纸举起来给众人看:“这里面是孤方才讲过的一些设想,一会儿你们可以自行抄录、探讨。若有任何意见,随时上书。”

    “是。”

    扶苏看向跪坐在角落的茅焦:“茅焦,你替孤写令旨,让工部抽调一个工部郎,去主持修整兴乐宫。兴乐宫改为教育部官署,更名教育部。”

    “是。”

    将大致的框架定下,时辰就已经到了正午。东宫是会给官吏们提供伙食的,味道也不算差,却是比不了嬴政的秦王伙食。

    扶苏拍拍肚子,从凳子上跳下来,“大家先去吃饭吧,我也要回南宫吃饭啦。”

    “恭送王上,恭送太子。”

    “再见。”扶苏牵着嬴政,对众人摆摆手,脚步轻盈跳跃着离开。

    扶苏离开后,殿内众人却没有立刻散去吃饭,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来,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况且扶苏的属官大多数都是少年人,本就身强体壮,一顿饭不吃也没事。他们凑成一圈,去翻看扶苏留下的纸张,叽叽喳喳地探讨。

    倒是右侧列席上的一群人,要么是中年人,要么岁数比中年还大,一顿不吃就感觉头昏眼花。

    他们便结伴去东宫食堂吃了一口,吃完就迅速返回正殿,一起研究那些纸张做事。

    有王绾作为主事人,大殿内虽喧闹,却也并没有出乱子。

    人群中,李由与摩拳擦掌的众人不同,他神情犹豫不定。

    半天后,李由把蒙毅拉到角落,“部长,太子把我们都安排出去做事了,那谁来随侍太子呢?”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呢,身边怎么能少得了人?

    就连大王这么大的人,身边都得有一名亲信随侍,从前是蒙恬、李斯、赵高,如今是陈驰。

    蒙毅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太子让你去做官学司的司长,未来各郡县设立官学都会由你主持,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当年李斯先生有机会去廷尉寺施展才能后,便也不再随侍大王左右。”

    李由对很多事的热情都淡淡的,也并不是那么热衷于建功立业。若非他看见阿父为了在秦国站稳脚跟很辛苦,他可能一开始不会攀附太子。

    可现在不同了,他很喜欢太子,也很敬重太子。

    李由表情平静如常,理所当然地道:“我只想为太子做好事,能不能建功立业都可,左右我阿父会努力建功立业的。”

    竖着耳朵偷听的李斯差点跳脚,你个逆子!不但试图啃老,还把你阿父我衬托成了汲汲功名的小人。

    蒙毅倒是很欣赏李由的这份忠诚,当初他让李由接替自己随侍扶苏,也是看中了李由才能之外的赤诚忠心。

    蒙毅拍拍李由的肩膀:“既然你担忧太子,就亲自去问太子吧。”

    李由不是个蠢人,他领悟到蒙毅对他的用心良苦——在背后说尽太子好话,太子也不知道;当面去表达自己的对太子的担忧,才能增加太子的好感。

    李由没有越过蒙毅这个部长,直接去对扶苏嘘寒问暖。蒙毅也不愿打压李由,反而乐得让扶苏更加信任李由。

    李由注视着蒙毅,拱手鞠躬:“多谢部长提点。”

    “不必如此,你我都是想为太子办好差事。”蒙毅托起李由的手。

    二人相视而笑,同僚之情堪比兄弟。

    李斯在旁窥视,忽生酸涩感慨。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同僚王绾,双眸不免带了些许深情。

    王绾不明所以,浑身汗毛直立,后退警告:“李斯,你再打坏主意,以后吃饭真不带你了。”

    “”李斯郁闷不已,有些想念赤诚的蒙恬了。听说蒙恬的新妻怀有身孕,得提前准备好贺礼。

    李由走过来跟李斯打了声招呼,就去南宫寻扶苏了。

    叔孙通含笑看着李由的背影,对浮丘伯道:“在东宫做事是一件很让人愉悦的事情。”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党同伐异,大家都拧着一股劲儿去做事。

    浮丘伯从前跟随荀卿学习,见过登门拜访的叔孙通,二人也算是旧相识。

    浮丘伯捋着胡须,笑意也是难以压制:“难得少年赤子心。太子的属官大多都是少年人,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叔孙通默然,认同了浮丘伯的说法。

    毛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看向张良:“我算是明白韩国相邦的子孙,为何愿意为秦国太子做事了。”

    秦国小太子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他吸引着一群人聚集在他身边,也影响着这群人变得同样美好。

    张良笑而不语,这群东宫同僚倒是都挺不错的,便是讨人厌的蒙毅也比韩国那群贵族少年强上百倍,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

    扶苏早上起得早,原本几乎不怎么午睡,可今天刚吃几口饭就困了。

    他握着筷子,嘴巴咀嚼着咀嚼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脑袋一栽歪,扶苏猛然惊醒,赶紧咀嚼嘴里的饭菜,不一会儿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嬴政连自己的饭菜都忘记吃,就在旁边看着扶苏的脑袋一点一点,在孩子的脑袋彻底怼进饭碗里之前,一把揪住扶苏的后衣领。

    “阿父。”扶苏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后脑袋歪呀歪,搭着嬴政的手睡着了。

    嬴政单手托着扶苏的脑袋,无可奈何地给扶苏擦擦嘴巴,让寺人抱着他去偏室睡觉。

    扶苏被抱走前还在说梦话:“我要吃饭”

    或许是吃饭的念头太强烈,扶苏没睡多久就醒了。

    扶苏坐起来摸摸扁扁的肚子,下床穿好鞋子,哒哒哒跑出去讨饭吃。

    一出偏室,扶苏就看见嬴政吃完饭在洗手,他委屈地走过去控诉:“阿父,您吃饭怎么不叫我呢?我都饿成骨头啦。”

    嬴政对扶苏招手,待孩子靠进怀里,一把掐住扶苏的脸蛋:“不讲道理的小崽子。分明是你自己吃饭吃到一半睡着,怪寡人没叫你?”

    “啊。”扶苏懵懵的,求助旁边的刘邦。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不像小时候那样好忽悠好骗了。

    刘邦正坐在嬴政的桌案前,研究摊开的奏书,头也不抬地道:“你阿父这次倒是没骗你。幸好那饭碗小,不然你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扶苏闻言很是心虚,抱住了嬴政,软软地道歉:“对不起,阿父。”

    嬴政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这么热的天,你不热寡人还热呢。给太子重新上菜。”

    “是。”随侍在旁的寺人立刻去寻膳夫。

    “阿父最好啦。”扶苏嘟着嘴巴去亲亲,却被嬴政单手按着脑门推走了。

    扶苏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得知李由过来寻他,立刻传李由入殿。

    扶苏嘀咕:“李由平日都不怎么说话的,每次说话都是有事情。难道是教育部的事情吗?”

    待李由进入殿内,言明自己的来意:“若太子身边缺少随侍,臣还是继续留在您身边吧。”

    嬴政紧紧盯着李由,看不出其中的算计之意,反倒只看见坦诚。

    扶苏也被李由的赤诚触动,软声安慰道:“阿父也很喜欢李斯先生的,可还是放李斯先生去廷尉寺了。你去外面为我做事,比留在我身边好,也更有前途。我再重新找随侍的人。”

    李由见扶苏这样说,便明白自己去教育部更能帮到扶苏,只好应下。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打量着李由的身形,好似李斯一般叹息:“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由茫然,抬头看了看扶苏,确认是太子,不是阿父。

    嬴政没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搞怪。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你也到了该着急婚事的年纪了。”

    李由倒真没想过这事儿,前几日阿母确实提起过,被他转头忘到脑后了。

    如今李斯在嬴政那里风头正盛,李由也是扶苏眼前的宠臣,自然有不少人家盯上了李由的婚事,找李由的母亲说和。

    提起自己的婚事,李由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提不起什么兴趣:“都是阿母在安排。”

    扶苏道:“我知道你阿母很急,但你阿母先别急,我有其他安排。你大概等个五六七八年”

    李由闻言便猜到太子或大王想要给他赐婚,却想不到赐婚的对象,便先答应下来。总归太子是不会害他的。

    回到东宫后,李由便将此事告知李斯。

    李斯比李由猜到得更多,太子一个小孩子哪里想得到赐婚?必定是大王的意思。

    大王是一个很果决强势的人,也不屑于利用臣属的婚姻,去为他联姻拉拢什么势力。

    那么这桩赐婚李斯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是大王对他的安抚,以及保护。

    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女公子,可以极大程度上保护李家,只要李斯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儿子同太子的关系,再加上这层姻亲,李斯日后高枕无忧,绝对不会沦落到吕不韦的下场。

    李斯对嬴政的逢迎多半带了些许私心,也是为了功名利禄,并不算多忠心。可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情义所感染,一时心绪万千。

    李斯看向站在旁边的儿子,轻轻把李由的碎发掖到耳后:“大秦王室都好美人,你以后好好保护这张脸。”

    等女公子长大了,自家儿子都二十多岁了,年龄差了七八岁,真愁人。

    李由摸摸自己的脸蛋,看着李斯,真诚地道:“我还年轻。大王也好美人,阿父先照顾好自己的脸吧。”

    “滚。”该死的逆子。

    李由郁闷,不明白阿父为何又动不动发脾气,每次在他面前就一点也不温柔。

    李家父子的温情转瞬即逝。

    第175章

    萧何真好用啊,怎么能把他弄过来给刘小树用呢?

    下午,嬴政如约召见了司空和少府令,商讨木材砍伐、水土流失的问题。另外又传召了隗状和李斯。

    李斯得知了嬴政的赐婚打算,来到南宫后,整个人都比往日还要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

    隗状在旁见了都胆战心惊,他作为李斯的上司,自然是知道李斯平日里是多么努力做事的,所以他一直是很欣赏李斯的。

    可现在李斯不仅要干廷尉寺的活儿,还要跟着太子干教育部的活儿,平日里更要被大王叫过去干点杂活儿。他私底下还要日日补功课,学习、了解各种事务。

    大秦的官员一天有六个时辰在干活儿,而李斯不同,他有十个时辰在干活儿。

    隗状打量着李斯,欣赏转为佩服,若不是李斯不睡觉会死,恐怕这人能干十二个时辰,着实厉害。

    李斯不明白隗状为何一直在看自己,便对其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隗状瞳孔微缩,天天这么干活儿,李斯还笑得出来?恐怖如斯啊。

    少府令将整理好的山林水泽统计账簿交上去,“王上,臣以为如今的问题还是人口超出了土地负载,便是禁止砍伐木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嬴政道:“寡人明白,会让四关限制列国流入移民。”这也是他今日把隗状和李斯叫过来的原因,修改关口通行的秦律,得让廷尉寺来做。

    隗状听罢,也就明白了大王宣召自己的目的,并没有露出反对之色,而是点头道:“如今列国动荡不安,燕赵之间纷争不断;韩王安昏庸,百姓苦不堪言;楚国被李园把持更是乱成一团。唯有大秦前两年一直休养生息,列国百姓难免会奔投我大秦。”

    哪怕秦国的荒地已经被开垦得差不多了,也不怎么对普通庶民授地,但这样秩序稳定的国家,还是让很多走投无路的人向往奔投。

    李斯也点头道:“臣也认为应该限制移民流入。便是没有山林砍伐过度的事情,如今人多地狭也是个问题。没有天灾,尚且能维持表面平和。可一旦有了天灾,又要对六国出兵,那么咸阳太仓、各县粮仓就未必能支撑得住了。”

    按照惯例,秦国的粮仓肯定是要优先供给军中的,军中吃饱了,才能剩下一部分去赈灾。这放在以前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秦国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口。

    但现在秦国的人口在短短两年内就大幅度增多,一旦发生天灾,就很难有充足的粮食去赈灾了,很容易出乱子。

    刘邦也面露凝重,不停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实在是想不起来具体还有哪一年有天灾,“李斯说的隐患确实该考虑好,未来这几十年秦国确实有好几场天灾。”

    唯一能听到刘邦讲话的扶苏面色凝重:“李斯先生所言极是。除了限制移民流入,过一阵攻下赵地,可以将一部分人口迁徙过去,还能巩固边防。”

    李斯笑着看扶苏:“太子言之有理。”

    嬴政思忖片刻,认同了几人的说法,先将限制移民流入的事情商讨出章程,然后交给李斯去办。

    李斯声音振奋:“是。”

    隗状汗流浃背,担忧不已地窥探李斯的脸色,见到对方眼底发青。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劝谏嬴政换个人,再能耕地的黄牛也会被累死啊。

    这两年李斯也帮隗状分担了不少活儿,隗状舍不得让这么好的黄牛猝死。

    好在隗状没有纠结多久,扶苏先开口说话了:“阿父,李斯先生还要帮我弄教育部呢。”

    嬴政还真忘了,实在是李斯这个工具人有点好用,众臣中最了解他的心思,干活能力也不错,让嬴政忍不住随手把活儿丢给他。

    李斯拱手道:“臣会做好教育部的事情。”

    扶苏担忧地看着他:“我相信你的能力,却不太相信你的身体。你好像和张苍一样,也有一点要死了。”

    李斯微微一怔,看向扶苏的眼神更添加了些许温度,“多谢太子关怀,臣会量力而行。”

    话说到此处,嬴政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罢了,隗状你去把限制移民流入的事情安排好吧。李斯,你让侍医给你看看身体,政事是处理不完的,也要保重身体。”

    “多谢大王关怀。”李斯笑容舒展,至少表面看上去还很健康。

    嬴政微微放下心来,继续商讨正事。他看了一遍少府令送来的账簿,暂时确实没办法限制伐木,便道:“待公输学把新的灶台和木炭研究出来,再限制山林砍伐吧。”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没有直接一刀切就好,“王上圣明。”

    嬴政微微颔首,接下了少府令的奉承,将所有事情敲定后,便让众人各自去做事了。

    扶苏端坐了半天,一见众人都走了,便立刻爬起来踢腿甩胳膊,活动活动身子。

    嬴政见扶苏像只兔子蹦蹦跳跳,揉了揉额头:“叔孙通呢?寡人不是让他来教导你?”

    扶苏道:“叔孙先生在东宫呢,他要带人帮我修订教材教规。”

    嬴政不大高兴:“那也不能忘记教导你。李斯都可以同时干好几个活儿,以叔孙通的能力应该也不成问题。”

    “”刘邦听得往门口飘,李斯拔高了始皇帝对臣属们的精力期待,怕不是马上要遭到同僚集体讨伐了,哪有他这样破坏工作环境的?

    扶苏也心有戚戚,也跟着蹑手蹑脚往门外退:“阿父,我去找叔孙先生啦。”他像个贼似的,蹭到了殿门口,生怕被嬴政抓去劳役。

    一只脚刚踏出殿门口,扶苏扭头就开跑。

    陈驰忙捡起殿门口的小鞋子,“太子,您还没穿鞋。”

    扶苏没听清陈驰喊什么,还以为是阿父要抓他去干活儿,跑得更快了。

    坐在殿内的嬴政听着陈驰去追扶苏,摇头笑了声,嘱咐旁边的寺人:“去给太子送一套新足衣。”

    难怪这孩子天天换袜子,天天袜子的脚底板还是黢黑,真是太调皮了。

    嬴政有些走神,琢磨着让少府给扶苏的袜子做厚一点,免得到处蹦跶的时候硌到脚。

    扶苏跑得快,但腿短步子小,很快就被陈驰逮住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穿上鞋子,脸蛋红红地抿了下嘴巴,小声道:“我忘记啦。”

    现在都要入夏了,地面一点也不凉。有时,扶苏还会脱了鞋子去草地里蹦跶,一不留神就会忘记穿鞋子,但他是万万不敢叫阿父知道这些事的。

    陈驰有些手痒,却不敢逾矩捏扶苏的脸蛋,后退半步笑道:“地上万一有石头,会硌到您的。”

    地上哪那么轻易有石头?每天都有大量寺人会清扫宫内甬道。

    扶苏却没有用这话反驳陈驰,他知道陈驰是为了自己好,虚心地接受了建议。

    真乖,陈驰笑得眼尾都出了皱纹,拱手同扶苏道别,继续回东偏殿值守。

    扶苏踩着鞋子,脚步轻盈地往东宫去。

    可他今天不想学习,一路上不是摸摸花,就是踢踢草,遇到了大一点的树,还会上去抱一抱,试探大树有多大。

    跟在扶苏后面伺候的卫兵和寺人也不敢阻止,只是劝阻扶苏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比如爬树、爬假山、踩着石头往房顶爬。

    扶苏还是很能接受建议的,不到处乱爬,却也没老实下来。他身边又没有茅焦、李由或蒙毅跟着,更是没有约束了。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扶苏还在去东宫的路上。

    等他到了东宫,看着天边的粉色晚霞,惊叹道:“要吃晚饭啦!”转身就奔着南宫往回跑。

    戍守在东宫门口的东宫卫兵目瞪口呆,太子来了,太子走了,太子到此一游。

    扶苏回去吃饭还是很积极的,很快就回到东偏殿,正好赶上嬴政在休息。

    嬴政看见扶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发丝贴在孩子脸上一圈一圈,小脸小手都脏兮兮的。

    他便明白这小崽子肯定是没老老实实地去学习,八成是跑到哪里玩到了现在。

    把扶苏叫到身边,嬴政拿着白巾给他擦脸,又隔着白巾怼了下扶苏的额头:“看来李由说得没错,你身边离不了随侍的亲信。”

    嬴政今天擦脸的动作有些粗鲁,扶苏被白巾擦得睁不开眼睛,脑袋也往后一仰一仰的,“阿父,我这两天就找新随侍。”

    “先让茅焦随时跟着你。”

    “好吧。”

    嬴政擦完了孩子,一看白巾都变了颜色,糟心地把扶苏赶去洗澡,洗完了再回来吃饭。

    到哪儿去给扶苏找蒙毅那样的随侍呢?又有能力帮扶苏处理大小事务,又能把扶苏照顾的妥帖,堪为宰辅之才。就连李由都稍逊蒙毅一筹。

    嬴政想了半天,看着虚空的大殿感叹:“李斯真好用啊。”要是能给扶苏一半就好了。

    刘邦看着扶苏浑浊的洗澡水,也在感叹:萧何真好用啊,怎么能把他弄过来给刘小树用呢?

    第176章

    精致男孩,但没完全精致

    扶苏不喜欢被宫人伺候洗澡,别人总是搓得他皮肤痛痛,便每次一个人坐在小浴桶里洗洗涮涮。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自己给洗干净了。扶苏坐在浴桶的台阶上,靠着桶壁喘息,“我都长大啦,这个小桶好憋屈。”

    刘邦看着被染脏了的洗澡水,哼哼道:“以你现在的身高,去你阿父的浴池里洗完全没问题了。他就是穷讲究,怕你弄脏浴池,比乃公可差远了。你要给乃公当孩子,乃公专门给你建个浴殿。”

    扶苏知道阿父有一个浴殿,殿内有一个大大的浴池。每隔三日,阿父就会进去泡澡,但是从来不带他去,说怕他进去就沉底。

    扶苏软声替嬴政辩解:“阿父不是穷讲究,他是怕我被淹死。等我一会儿去找他说说,他以后就会让我去浴池的。”

    “小叛徒。”刘邦揉了把扶苏湿漉漉的头发,却没敢逗孩子,怕扶苏在浴桶里跌倒。

    扶苏缩着脖子躲避,转过身跪在台阶上。他扒着浴桶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刘邦:“仙使,刚才我洗澡的时候叫你,你都没吱声。”

    刘邦翻腿跳到浴桶上,虚虚“坐”在桶的边缘,一条腿耷拉着道:“本仙使在琢磨,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随侍。”

    扶苏闻言来了精神,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抓着刘邦的袖子道:“仙使,你又想到什么人才了吗?”

    刘邦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扶苏说萧何,就算说了,萧何能来秦国吗?

    萧何的家族在沛县当地也算颇有势力,依附着这样的家族,他在沛县过得如鱼得水。这样就养成了萧何务实稳重的行事风格,轻易不会离开沛县冒险。

    萧何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领军打仗的能力,论起来纵横谋略也不如那些出名的贤才。就算扶苏派人去寻他,只怕萧何也不愿意突然去陌生的秦国王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太子随侍。

    扶苏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刘邦继续往下说,便着急地催促道:“仙使,是谁呀?”

    刘邦见扶苏坚持追问,想了想便也没继续遮掩,“萧何,一个楚国小吏。”

    扶苏听见萧何只是一介小吏,并没有什么轻视,李斯以前也只是一个楚国小吏呢,“那我派人去找他。”

    “他未必肯来。”

    扶苏拧着眉毛:“他是反秦人士吗?”尽管秦国如今的名声很不错,却也避免不了还是有反秦的人存在。

    刘邦愣了下,哈哈大笑:“他可不是。只不过他的性子沉稳,知道自己论领军作战比不过别人,纵横谋略也并不出众,在秦国未必会得到重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有家族依靠的沛县。”

    如今的秦国主要目标是灭六国、统一四海,需要的是能打仗、擅长纵横的人才。而萧何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在这里,便从未想过离开沛县这个舒适区。

    可是萧何没逼着走出舒适区,也就不知道自己在律法行政、军事后勤的能力有多么出色,处事公平、进退有度,又能稳定后方大局,让刘邦放心在外面打仗。

    刘邦将这些事情告诉扶苏,末了说道:“他就像一位长者,德行智慧和办事能力都没得说。若是能投秦,在你身边做随侍,为你总管大小事务,也是很不错的。”

    扶苏也跟着点头,在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个儒雅长者的形象,双手合十道:“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呢。”他琢磨着派什么人去请萧何。

    刘邦摸着扶苏的后脑勺:“不急,他也需要时间去成长。”

    扶苏低头看着水中刘邦的倒影,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猜测,看来这个萧何如今的能力还没有那么厉害,所以这又是仙使的“预测”吗?

    仙使并非神灵,那他为何能知道未来的事情?又与张良、萧何等人似乎很熟的样子,又说过自己是刘交的祖宗

    扶苏就站在水里,垂头思索。随着年龄的增长,刘邦曾经随口糊弄小孩子的一些话,已经忽悠不住扶苏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右肩膀,一戳一个小肉坑,胖乎乎怪好玩的。

    等扶苏回过神来,急忙半蹲下,把自己藏进水里,仰头戒备地去看刘邦。

    小孩儿还没学会隐藏心思,琢磨的那点事儿,一抬头就让刘邦看出来了。

    刘邦只是笑了笑,却并不在意。他也养了扶苏四年,很了解这个聪明的孩子,早晚都会怀疑自己的身份的。

    就算现在不怀疑,等见到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刘季,也会产生怀疑。

    刘邦却并不怎么在意。扶苏是一个特殊的小孩子,真诚、善良、聪慧、重感情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影响他和刘邦的关系。

    可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若真有一日扶苏因此心生隔阂呢?

    刘邦双手交叉在脑后,慵懒地半躺着,心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他就离开这里,继续游山玩水该死该死,乃公走之前也要把你揍一顿!

    刘邦气冲冲地把扶苏从水里拎出来,用力揉捏小孩子的脸蛋。

    “唔。”扶苏口齿不清地反抗,“仙使,你干嘛呀?”

    刘邦阴恻恻地冷笑:“若是有朝一日,你做了对不住朕的事情”

    扶苏汗毛直立,好似在面对被赵高背叛后的阿父,小声道:“才不会呢。祖母那样对阿父,阿父都没舍得杀祖母。仙使对我来说,就像祖母对阿父一样重要。”

    刘邦神情稍缓,把扶苏重新放回水里,随后恢复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好极好极,我等于你的祖母,四舍五入,也就等于始皇帝的亲娘。”

    扶苏目瞪口呆:“可是仙使是男孩子哇。”

    “能给始皇帝当阿父阿母,还挑什么男女?”刘邦并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摸着下巴在脑子里畅想过瘾。

    扶苏不懂,扶苏大为震惊,扶苏怀疑人生。

    刘邦见扶苏站在水里,一阵风刮过来,小孩儿的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连声催促:“洗完了就赶紧出来擦干净,不吃饭了?”

    “要吃饭!”扶苏对刘邦张开双臂。

    刘邦把他抱出来,嘴里抱怨道:“不是有台阶吗?多大了,还要人抱来抱去?”

    “就要抱就要抱。”扶苏用鼻子蹭蹭刘邦的衣服,把刘邦蹭得心花怒放。

    刘邦摸不到衣物,只好放下扶苏,让小孩儿自己穿衣服,“萧何在沛县。以后有机会,你派人去寻他吧。”

    这辈子乃公欠了萧何一个侯爵,父债子偿,让小扶苏去补偿吧。

    “沛县?”扶苏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刘交的家就在沛县,那个帮过荀卿的刘交阿兄——刘季也在沛县。

    扶苏偷偷看了两眼刘邦,一会儿他就给正在楚国的姚贾写信,让姚贾去把萧何和刘季都骗到咸阳。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琢磨什么坏主意呢?小眼睛贼溜溜的。”

    “才不是小眼睛呢。”扶苏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瞪大,丹凤眼差点瞪成杏眼。

    “哈哈哈。”刘邦赶紧帮扶苏把眼皮合上一点,“快去吃饭吧。”

    “等一下,我还没有抹香膏。”扶苏踮脚去摸架子上的玉盒,里面装着六妹妹给他做的芍药香膏,很好闻的。

    扶苏把玉盒放在桌案上,认真地给自己往脸和胳膊上抹香膏,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

    抹着抹着,他看着手指上的香膏,舔了舔嘴巴。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拍了下扶苏的后背:“什么都想尝。”

    “唔。”扶苏把指尖那点香膏抹在脚丫子上,脚趾缝也没放过。

    “”刘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精致男孩,但没完全精致,一盒香膏从头抹到脚。

    扶苏倒是很满意,伴随着淡淡的香气,像一只小蜜蜂飞去东偏殿了。

    “阿父,你快闻闻我的手咦?”扶苏扑过去看嬴政手里的信纸,这信纸是顿弱经常用的,上面有特殊的记号。

    是顿弱紧急派人传回来的情报,动用了最快捷的传信通道,昼夜不歇,短短两天多的时间就到咸阳了。

    扶苏看完信纸,惊讶道:“赵王死了?”

    嬴政道:“赵王一死,太子迁继任王位,对着赵国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至少没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大王碍事了。赵将庞煖也已经从燕国撤军,折回赵国援救抗秦。”

    “那这场仗要暂停一段时间了。”新王继位、庞煖回援,极大程度上振奋了赵人的军心士气。

    继续打下去,秦军就要多付出一些代价,又无法立刻吞并赵国,耗来耗去,实在得不偿失。不如暂时收兵,按照原定计划,徐徐图之。

    嬴政按着手边另一份军报,推倒扶苏面前,笑了声:“至少大秦要拿的地已经拿到了。就让赵国暂且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秦军分两路攻赵,王翦领军从西北方向袭击赵国,桓齮领军从西南方向袭击赵国。

    如今王翦已经攻占西北方向的阏与和橑阳等地,正在逐渐往南行军,去邺城与桓齮会师。

    邺城距离赵国都城邯郸不算远,庞煖担心两路秦军合一后袭击邯郸,立刻率军赶往邺城的方向救援。

    庞煖没怎么跟桓齮交过手,但从近日收集到的军报来看,也能分析出一二。他迅速在脑中盘算着,如何击退秦军。

    只是他制定的计划,到了邺城却几乎用不上。

    邺城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周围水路交错。桓齮占据了邺城之后,立刻开凿水道,将四周水域简单隔离出一条水道防线。

    庞煖的援军以骑兵为主,马匹如何那么简单跨过水道?

    原本这样好的地理位置,是专门防范秦军侵入的。只要将秦军隔离在水域外就能守城,但邺城却沦入秦军之手,瞬间攻守易势。

    “将军!”司马尚急得从马上跳下来,远远地望着城墙上的“秦”字黑旗在风中飘摇。

    庞煖沉思半晌,“秦军数量众多,粮草损耗也极大,他们早晚会出城的,你带一路军守在这里。我带军去堵截王翦。”

    “是!”

    城中的桓齮与杨端和在处理政务,出兵前国尉特意嘱咐他们,入城后要安抚百姓,不能像从前一样如乱匪过境。

    以至于二人不得不抓耳挠腮处理城中事务,他们都更擅长打仗,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每日犯愁,恨不得出去打仗才好。

    斥候跑进来禀告:“赵国援军正在五里外驻扎。”

    桓齮眼前一亮,随后又失去了神采:“可惜不能出兵。王翦将军让我们暂时守城,等他过来汇合。”

    “左右粮草还算够用,守城就守城吧。”杨端和让斥候继续监控赵军动向。

    桓齮面露难色,早知道在国尉提醒他们的时候,就不该嫌弃那些官吏麻烦,带两个会处理政事的官吏好了。

    杨端和本就身体健壮,肚子也大,坐着处理一会儿政事更难受。可他向来遵守军纪,还是默默忍下了。

    桓齮忍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了。

    秦国纸卖到外地的价格比较贵,赵国也不像秦国会统一低价采购,给各郡县官府提供纸笔。所以邺城的各类文书卷宗大多用的还是竹简。

    用过秦国纸,更觉得竹简繁重难用,上面的字越看越模糊。桓齮道:“我们去城里抓两个士人吧?”

    “咳,国尉说不能惊扰百姓。”杨端和放低声音道,“招揽,招揽。”

    “对对对,招揽两个帮忙处理琐事。”

    第177章

    别什么都怪老天

    论起对赵国地形的熟悉程度,赵将庞煖远在王翦之上。他迅速制定好战略,打算在一处山谷设伏,杀掉王翦这个主将。

    主将一死,秦军立时群龙无首。

    过了两个时辰,秦军果然行军到此处。但秦军却没有直接走进山谷小道,而是停在路口,派出斥候查探情况。

    埋伏在山腰的庞煖见状并不意外,这样的山谷很容易有埋伏,秦军谨慎多疑也是正常的。

    若是秦军当真毫无所觉,直接进入山谷小道,那庞煖反倒是要怀疑王翦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很快,那秦军斥候没有察觉异样,便策马折回告知王翦。

    王翦下令继续行军。

    山谷小道比较狭窄,秦国大军拆分为两列向前,呜呜泱泱犹如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兵卒手里握着锋利的武器和弓箭,在阳光下反射着嗜血寒光。

    埋伏在周围的赵国兵卒见了,都忍不住手脚发抖,尚未开战就已经怯懦三分。

    庞煖察觉到赵军的气势被压倒,可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办法说什么话了,目光只能死死地盯着路口,等待王翦的身影出现。

    只要将王翦击杀在这山谷小道里,就重创秦军,这也是目前最快的破局之法。

    不是庞煖想不到其他击退秦军的法子,只是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连续在燕国作战,又匆忙奔回赵国救援,明显感觉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庞煖屏住呼吸,终于看见王翦身披甲胄夹在骑兵队伍中进入山谷小道。

    “将军。”右侧的副将心中不安,“秦军的甲胄有些特别。”

    步兵的甲胄倒是没怎么变,但骑兵的甲胄却比从前更加厚重,就连马匹都佩戴了厚厚的甲胄。看甲胄上反射的光芒,也是用了上好的铜铁打造,防御性可见一斑。

    庞煖也看到了,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却有些脑仁钻风地疼。

    倒是左侧的赵将道:“秦将贪生怕死,给自己穿了一身乌龟壳。正好,一会儿截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穿着乌龟壳逃不快。”

    庞煖压下脑中的刺痛,沉声道:“不可轻敌。准备!”

    庞煖发出信号,手持弓箭的赵国弓兵立刻对着王翦的方向放箭。

    但那些箭却没伤到王翦,反而让下方小道上的秦军有了戒备。

    秦军有条不紊,迅速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快通过小道,后半截飞快往路口撤退。

    庞煖瞳孔微缩,危急关头却也忍不住喟叹,王翦统军能力之强。若是换做一般人统军,此刻下方的秦军早已乱成一团,甚至踩踏死伤无数。

    眼看着王翦就要撤出埋伏圈,庞煖也不再等待。他率军从山腰冲下来,袭向王翦的方向。

    王翦躲在骑兵中间,但在庞煖看来反而是好事。

    骑兵在宽阔战场,能冲击步兵、搅乱敌方军心,但直接近身作战的结果却大打折扣。他们没办法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一般的刀剑武器也施展不开。

    尤其是骑兵陷入了狭窄的步兵包围圈,几乎没办法发挥自己的冲击长处,反而会很容易被步兵掀下马去,还不如一般的步兵。

    这可是好机会!庞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如同往常一样去击杀秦国骑兵。

    “秦军身披重甲,五人一组击杀秦军!”

    “是!”

    庞煖做好了准备,秦军身上穿的甲胄厚重,不容易被长戈扎透,只要多安排几个兵卒去对付就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兵接近了秦国骑兵,非但没有将那骑兵掀下马,反而被那骑兵手里造型古怪的长矛斩杀。

    突然,一阵急促的鼓声“咚咚咚”地在山谷间回荡开。

    原本正在后退的秦国骑兵立刻停下,调转方向迎头冲向赵军,直接在这狭窄的山谷小道里,挥舞着手里改造后的长矛劈砍刺扫,眨眼间就倒下了一大片的赵军。

    赵军副将见状不妙,拥护庞煖后撤:“将军,快撤!”

    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脑袋胳膊满地乱滚,庞煖几近目眦尽裂。他一把推开副将,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冲过去厮杀。

    “将军!”副将急死了,见拉不回庞煖,便带着剩下的赵军后撤。

    可副将没有撤出去多远,就被路口另一端的秦军给围上了。

    方才最先通过山谷小路的就是泾阳属军,他们反身就将小路出口给堵死,和另一端的王翦大军形成包围之势。

    王离骑着马堵在路口,溜溜达达地原地转了一圈,刚要嘚瑟两句,被辛梧用长矛敲了下头盔,立刻老实了。

    原本是赵军包围埋伏秦军,此刻却形势倒转,反被秦军包围在山谷小道里。

    赵国副将见状便知大势已去,丢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在路边投降。

    一些赵国兵卒丢掉了手里的武器,慌张跑向两侧山丘,却被秦国弓兵持弓射杀。

    庞煖被扎了好几下,最后倒在赵军的尸体上。他身受重伤,又没了力气,被甲胄压得起不来,一边吐着血水喘息,一边死死地盯着王翦。

    秦军骑兵分为两列,中间空出一条小路,王翦骑着马过来。

    来到庞煖面前后,王翦翻身下马,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略显年轻的脸。

    庞煖惊道:“你不是王翦?”

    “我是王贲,王翦是我的父亲。”

    庞煖愣了下,仰天大笑状,却只是嗓子里挤出一些气音,并没有笑声漏出。

    是啊,王翦这样诡诈的老将,又怎么会亲自冒险呢?必定会故布疑阵。

    倒不是说王翦贪生怕死,而是有成算的老将都知道一军主将的重要,明知道前方危险,轻易不会亲自冒险。

    “可是我不明白!”庞煖止住笑,盯着王贲的脸,“为何秦国骑兵的近身交战能力这样厉害?”

    王贲挑眉,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儿子王离打断了话。

    王离几步跳过来,将手里的长矛转了一圈扎在地上,骄傲地扬起下巴道:“我们大秦太子聪慧无双,早就改良了骑兵的装备。我们有马鞍马蹬,才不会轻易摔下马;我们还有更厉害的长矛,近身交战完全不成问题。”

    王贲呼吸一提,想要揍儿子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大秦太子”庞煖呢喃了一句,仰天长啸,“天不怜我赵国!”就算没有今日之败,两国太子的差距,就已经注定了赵国之败是早晚的事情。

    王离不高兴了,“别什么都怪老天。你们不仅没有大秦这样的太子,也没有大秦这样的大王,更没有大秦这样的历代先王。”

    庞煖被王离怼得说不出话,扶着手边的尸体咳嗽。

    王贲瞪了王离一眼,却也认同道:“赵国也不是没有发展起来的机会,可惜”

    王离接话:“可惜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赵国不是今天才败的,而是被一代一代的赵王拖成了今天的败局。”

    庞煖双目赤红地瞪着王离,眼睛差点都跳出眼眶。

    他鼓起胸口,艰难地抽出腰间的短剑,看着天边飞过去的乌鸦,悲鸣呼唤:“大王啊!”

    其喊声之凄厉穿透骨髓,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呼唤的不是刚刚病逝的赵王,也不是将要继位的太子迁。

    庞煖朝着东面邯郸的方向,一剑扎透了自己的脖子,彻底栽倒没了气息,只是眼睛却依旧瞪得溜圆。

    王离顿感脊背寒凉。

    辛梧轻叹:“庞将军是从赵武灵王那个时候活到现在的。”他见证了赵国的辉煌,也见证了赵国是如何一步一步衰落,被一代一代君王拖下了深渊。

    章邯从地上抓取一捧黄土,走过去撒在了庞煖的脸上。

    王贲沉默几息,突然一脚踹在了王离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踉跄:“方才在战场上如此冒失!国尉、辛梧将军、你祖父说过你多少次,怎么就不长记性?”

    王离不敢跑,连声求饶:“辛部长已经教训过我了,就不要告诉祖父了,好吗?”

    “什么不许告诉我?”王翦骑着马从后面赶过来,哈哈大笑着夸奖这些秦国兵卒。

    王离缩头缩脑不敢吱声,小跑回辛梧的身后,把自己藏起来。阿父靠不住,只会和祖父一起揍他,只有部长才是能保护他的真阿父。

    辛梧能怎么办?自己的属下只能先护着,回头再好好教导。

    还好王翦也没继续追问,他看见了庞煖的尸体,见到了还被尸体握在手里的短剑,便猜到了庞煖是以身殉国了。

    王翦翻身下马,停在庞煖面前。他与庞煖没怎么交过手,但每一个为国而死的将士都让人心生钦佩。

    半晌后,王翦让人取来水壶。

    秦军有严格禁酒令,在战时不许饮酒,而王翦更是遵守军中纪律的人。

    他没有酒,便用水代替酒,悼祭庞煖。

    察觉到王翦的意图,王贲立刻用腰间短刀割下一把路边茅草,将茅草放在庞煖尸身前摆好。

    王翦缓缓将水壶里的水倒在茅草上。

    一壶水倾倒干净,王翦把水壶往王贲手里一扔,翻身回到马上:“继续行军。”

    “是!”

    王翦带军赶到邺城,两军重创司马尚等另一支赵军。

    司马尚见势不妙,立刻带着残军奔逃离去,顺着王翦来时的方向找到了庞煖的遗骨。

    司马尚抱着已经溃烂的遗骨痛哭,哭声感染了兵卒。庞煖遗骨在被运回邯郸的路上,其悲壮更是闻者落泪。

    一时之间,赵国上下反倒是被这悲壮激起了斗志,誓要与秦军死战到底!

    王翦早已做好准备,当即下令停止继续攻城略地。他一边让各将领分军驻守几座攻下来的城池,一边给咸阳传信。

    信传回咸阳的时候,扶苏正在刚修缮好的教育部官署里转悠。

    兴乐宫虽不算什么大宫室,却也比一般的官署要宽敞。修缮好以后,六司各有自己的院子,还配备了一个小食堂和一排舍馆。

    扶苏见了很是满意,当即下令让挤在东宫做事的教育部官吏搬过来。而李斯和王绾还兼有其他职务,便三日来一次就行。

    教育部的教材仿照学宫,分为多个学科,大纲编写出来后由嬴政过目,确认内容没什么问题,才正式开始修订。

    扶苏站在教育部最高的三层小楼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能看到稍显冷清的渭河南岸。这里没有北岸繁华,大街小巷的人也不多。

    刘邦站在他旁边,负手道:“等秦国的国土越来越大,咸阳的官吏也越来越多,应该就要扩建南岸了。”

    始皇帝办事不靠谱,南岸扩建的宫殿群只打了个地基,还得让他们大汉亲自修造长安宫殿群。

    扶苏点头:“到时候就得把咸阳分设两个县管理了。”一个县管不过来。

    第178章

    你阿父耐杀着呢

    教育部搬入新官署后,工作就更加紧罗密布地开始展开,扶苏并没有在细节上插手,而是让他们每隔五天上报一次工作总结。

    教育部的成立,一是为了在各郡县设立官学,能让更多的庶民子弟读书;二是为了改变大秦现有的选官方法,尽可能“逢岗必考”,无论是官还是吏,都要通过考试选任。

    如此一来,吏部在为教育部选任官吏时,也以身作则,采用了考试的方法。蒙毅带着吏部官吏,协同选试司,筹备举办选任考试。

    选试司制定出考试大纲,上交扶苏过目,最后由嬴政敲定,便开始到处选人编写试题。

    吏部则将考试的消息张榜宣扬出去,想要参加考试的人都去选试司报名。因教育部关系着秦国未来的根本,此次考试仅限于拥有秦国国籍的秦人参加。

    显然这一条报名规则,也预示了秦国在未来选任重要官吏时,可能更加偏向于本国人。

    早早地看准机会移民到秦国的人喜形于色,而还在观望的人匆忙去办理户籍,却发现秦国收紧了移民政策,现在想要加入秦国户籍难比登天。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处打听,明明前一阵想要移民到秦国还很容易的。现在别说是移民了,想要通过关卡进入秦国都难。

    秦国入境关卡的值守关吏将这些人挡在关外,态度却不算差,很温和地解释道:“如今各国百姓皆奔投大秦,尽管我王有心收容,可大秦不过千里之地,如何能容得下这样多的人呢?”

    “这”想要入关的人听完就理解了,可理解归理解,不太能接受自己被挡在关外。

    看见有商队手持符传自由通行,被挡在关卡城门外的人惊道:“他们为何能进去?难道只有商人能通行吗?”

    关吏道:“并非如此。若想要通关,商人需缴纳十分之二的关税,以运送的货物或粮食抵扣,可获得三十天的境内滞留时间。”

    这三十天也不是随便说说的,每个入关的人想要去哪里,手里的通行证都写了。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当地官吏核查通行证,若地点不对或超出时间,都会遭到驱逐,严重者甚至会被定罪。

    其他国家做不到,但秦国做得到。秦国官吏也习惯了这样严格且手续繁多的管理方法。

    有一儒生拧着眉毛:“收取关税已经是不合情理,收取十分之二的关税也太高了些,纵观列国也不多见。难道秦国要推行暴政吗?”

    关吏听他这样说,眼皮一抬,神情威严了些许。

    但没等到关吏说话,一旁排队等候入关的商人就先解释了:“秦国入境关税虽高,但入境后沿途关卡就不再另外收取关税了,等到了咸阳的市场,也不再收取入市税,只另外收取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的交易税。”

    “这倒是。”另外一个商人点头道,“其他国家虽入境关税不高,但沿途关卡、各地的市税却不少,叠加起来比秦国的关税还要高出两倍。”

    那商人笑道:“最重要的是,秦国这样收税很清晰明了,关吏也不索求贿赂,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更好了。若是能在秦国交税交到一定税额,还可以延长滞留时间,甚至可入秦国户籍。”

    那儒生被怼得呐呐半晌,才又问道:“如此一来,秦国是打算重商吗?”

    关吏板着脸道:“普通人想要入关,不必缴纳关税,但只可以滞留七天。”

    “七天能做什么?”

    关吏道:“大秦各地郡县将会设立官学,若能通过官学考试,可以获得半年的滞留时间。每半年延长一次,一共可以延长三年。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可以入大秦户籍;没通过选官考试,就要离开大秦境内。”

    这一条法令一出,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便明白了用意——秦国现在人口太多了,所以未来只会筛选“高质量”人口收纳。

    便是方才一直心有不快的儒生,也不得不赞叹此举的高明之处。只是这办法高明归高明,却与他道不相同,告别一旁的同行之人,转身便离开了。

    与那儒生一起离开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只是看中了秦国的前途和风气,却并不是非去秦国不可。

    另外也有一部分人坚持想要去秦国,便同关吏打听官学考试的情况。

    关吏道:“此事由新设立的教育部统一管理,若是设立官学、举行考试,都会在入境关卡处张榜告知大家的。”

    关吏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待众人一一散去后,他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派信使送回咸阳。

    扶苏几次出宫去教育部,路上看见的百姓和商队都比从前更加亢奋,就连普通的庶民也比之前还要自信。

    扶苏依旧穿着便服,坐在小马驹上来回张望,“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茅焦也不知道,他去打听了一下,“似乎与移民限制有关系。”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啦。”

    物以稀为贵,移民的条件越苛刻,秦国的户籍就越珍贵。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秦国是个众人向往的香饽饽基础上,若秦国是个人人畏惧厌恶的国家,谁在乎它限不限制移民?

    现在秦国户籍弥足珍贵,有了户籍的秦人自然心生自豪,没有户籍的商人也在努力经商交税,希望有朝一日能延长滞留时间或兑换户籍。

    扶苏去教育部商议完事务,便飞快回到咸阳宫,将自己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嬴政。

    嬴政笑着捏捏扶苏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发髻,把手里的奏书给扶苏:“恰好,边境关吏传回来的信,也在说起此事。不过这样一来,也会把很多人才挡在关外。”

    扶苏将信纸扫了一遍,毫不在意道:“现在大秦已经没有那么缺人才了,若真是有才华且真心奔秦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入关的。”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有些讶异:“难道他们不会觉得被轻看了,而恼羞成怒投奔他国吗?”

    扶苏放下信纸,下巴一抬,“真正有才华的人,便能知道除了大秦,其他列国不过是碌碌之辈。他们不会因为入关条件苛刻而离开,反而觉得这样苛刻的条件,才能把他们与庸才区分开。人才嘛,都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这样才能凸显出他们的不平凡。”

    嬴政轻笑,将另一份奏书随手给扶苏:“现在被拦在关外的人才,正等着官学考试。寡人想先在新攻占的赵地设立官学。”

    扶苏手脚麻利打开奏书,“是王翦将军的捷报!哇,他们已经攻占了赵国九座城池。”

    “赵国求和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嬴政又把顿弱新传来的书信放在桌案上,“顿弱又说服了郭开,赵国会与大秦求和,割让这九座城池,并赔偿秦军攻城的损失。”

    虽说秦国已经攻占了这九座城池,但有赵国的割地国书,就更加名正言顺了,收下城池后遇到的反抗也少一些。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巴:“我们去打人家,还要人家赔钱是不是不太好啊?”

    嬴政斜了他一眼:“那你要脸,别要钱。”

    “要钱要钱。”扶苏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最了解我了,我生来是个蛮夷,哪有什么脸?”

    嬴政捏住扶苏右侧的丸子发髻晃动,把小孩儿晃得吱哇乱叫,“寡人看你生来就是个无赖。”

    “阿父。”扶苏抱住脑袋,“我的揪揪要被你扯掉啦。”

    嬴政放开他,果然小丸子发髻又炸毛了。他弹了下炸毛的丸子发髻,笑道:“待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签订两国和约后,寡人就要在赵地设置邺县,张良他们过去后就可以设立官学了。若是邺县官学做得好,就逐步推行到秦国其他郡县。”

    “好!”扶苏抿着嘴唇,斜眼觑着嬴政,“阿父。新攻占的地方人心不稳,这九座城池又是重地,关系着日后攻赵,我想亲自去巡视顺便去监督秦国第一处官学的设立。”

    嬴政眼皮都没动一下,就要开口拒绝。

    扶苏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这一阵经常微服出宫都没事。”

    他双手握着嬴政的胳膊摇晃,见嬴政不为所动,又用脑袋去顶。

    嬴政道:“寡人亲自去巡视,你在咸阳代理国政。”

    扶苏呆住了,回过神后委屈地扁起了嘴巴:“阿父怎么不讲道理呀?自己出去玩,还要让我干活。”

    嬴政捏着他的小丸子发髻,嘲笑:“什么时候你当阿父,再来跟寡人讲道理。”

    扶苏吭哧吭哧,无法反驳。他憋着一股气,一下一下揪着嬴政垂落的腰佩,窝窝囊囊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邦摇头:“怂样儿。现在是六月份,风调雨顺,暂时与赵国休战后,秦国也就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你和你阿父一起去赵地玩几天也没问题。等七月份各郡县开始上报牲畜饲养的统计账簿,咸阳事情多了,想玩都没得玩。”

    扶苏眼前一亮,软磨硬泡跟嬴政讲道理、谈感情,“阿父,你就带我一起去巡视嘛。我长这么大,只出过三次咸阳,两次去泾阳,一次去雍城。”

    扶苏掰着手指头算计半天,更加委屈了:“我就是个乡巴佬。”

    嬴政的脸也板不住了,笑出声来,捏住扶苏的脸蛋:“出门巡视舟车劳顿,你以为是去享乐吗?”

    “我才不怕劳顿呢。”扶苏郑重地道,“一个被困在咸阳的太子,只能从奏书上了解到各地信息,婉如被遮住双眼的木偶人,又如何能管理好这个国家呢?”

    刘邦知道嬴政听不见,却也轻声感叹:“笼子里只能养出鸟雀,却养不出凤凰。”

    能成为明君的人,又有几个被终身困在一处呢?不亲身了解外面,很难感同身受地知道如何管理这个国家。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话,却也想到了一处去。他看着扶苏认真的小脸,眸光明灭闪烁半晌,轻叹一声:“寡人可以带你去赵地巡视,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大秦被连窝端了?”

    “不会的。”

    刘邦也疯狂点头,“不会不会,你阿父耐杀着呢。”刺客怎么杀都杀不死,就是身体不好又爱磕点三无药丸,才死的那么早。

    扶苏应和:“若是阿父真的遇到刺客出事了,我又怎么当得好秦王?简直要伤心死了,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嬴政眼底温柔,弹了下扶苏的小丸子发髻:“这次巡视半个月就回来,若是路上喊苦喊累,寡人可不管你。”

    第179章

    没见过世面的秦夷

    “我才不会累呢,我一直有好好学武哦。”扶苏怕嬴政不相信,特意将袖子撸起来,握紧拳头展臂,向嬴政展示他胳膊上的肌肉。

    嬴政捏捏扶苏隆起的胳膊,软乎乎的,一按一个肉坑。

    扶苏拍拍自己的“肌肉”:“阿父,大家说我能当大力士。”

    嬴政刚笑了一声,忽然警戒起来:“你还想当大力士?寡人看你最近真是闲了,明日开始好好跟着叔孙通学习礼仪。”

    扶苏不大高兴了,一撇头,那只炸毛的小丸子发髻冲着嬴政的脸。他微弱地“哼”了一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气。

    嬴政揪住那团惹人生气的“小丸子”,把孩子拽到怀里,“你还不服气?”

    扶苏愤怒地喊道:“服气!”

    嬴政愣了下,没憋住笑意,掐着扶苏的脸蛋道:“这是服气的表现吗?”

    扶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儿,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每天习武好辛苦的,就等着让阿父看了能开心,但是阿父都不夸奖我,还打击我。”

    嬴政失语。

    扶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带着哭音道:“我好伤心,心已经碎掉了,碎片扎的我胸口好痛。哇——”他捂着心脏的位置,嘴巴一张,仰着头嚎啕大哭。

    嬴政哭笑不得,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手动降低音量。他尴尬地瞥了一眼门口的陈驰和茅焦,二人立刻退出大殿。

    “行了,再哭寡人就不带你去赵地巡视了。”

    扶苏抿住嘴巴,哇哇的哭声转为沉闷的嗡嗡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嬴政见了反倒是更心疼,抽出一条丝绢给扶苏擦眼睛,轻轻叹息道:“寡人并非打击你,而是不希望你当什么大力士,重蹈武王的覆辙。若是有一天你像武王一样举鼎而亡,寡人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扶苏的哭声小了点,抓住嬴政的手给自己擦眼睛,抽搭着道:“对不起。阿父,你要是这样和我说,我就知道错了。”

    嬴政另一只手摸着扶苏圆圆的头:“我大秦发展到今天的国力,早已不需要君王亲自上战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大秦的储君,身份尊贵,应当懂得回避危险。寡人允许你习武,不过是锻炼身体。”

    “嗯。”扶苏抓着丝绢要擤鼻涕。

    嬴政立刻松开了抓着丝绢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扶苏呆了呆,脸上泪痕未干,鼻子红红的很可怜:“阿父是在嫌弃我吗?”

    嬴政见扶苏不伤心了,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将自己置身险地,寡人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扶苏屁股幻痛,立刻坐直了身体,喊声嘹亮:“我知道啦。”

    嬴政挥挥手,把扶苏赶走去洗澡。

    “阿父也太爱干净了。”扶苏小声嘀嘀咕咕,窥见嬴政瞪过来,连忙逃走了,“阿父,我要用你的浴池。”

    嬴政整理衣衫,继续看面前的奏书,头也不抬地道:“让茅焦在旁边看着,别在浴池里摔倒。”

    “知道啦!”

    扶苏第一次去嬴政的浴池,池子有点深,有半个屋子那么大。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走下去,刚坐在池子里,就只从水面露出来一个脑袋。

    茅焦守在旁边,见小孩儿茫然地转着脑袋,又觉好笑又觉担忧:“太子,您还是坐到台阶上吧,别被水呛到鼻子。”

    扶苏扁了扁嘴巴,爬到台阶上坐好,抠着池壁的陶砖图案:“一点也不好玩。”

    女侍忍着笑意,将竹篮里的花瓣洒进池水里,引得扶苏跑过去抓。

    “好玩。”扶苏也顾不得什么洗澡,在池子里开始抓花瓣,又让茅焦把木鸭子扔进来。待女侍把吃食端进来,他又开始站在池子边吃东西。

    茅焦算是知道大王为何要让他跟着了。半个时辰后,他不顾扶苏的反对,下去把小孩儿逮了上来:“再泡您就皱了。”

    扶苏挣扎着却没挣脱,主要是刘邦也在旁边帮茅焦逮孩子。他小小一个,着实对抗不了四只大手。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扶苏不高兴地擦拭身体,抹香膏,穿衣服。但他还是能听进去建议,让茅焦的脸上笑意愈深。

    茅焦咳嗽一声,还是主动宽慰小主君:“太子,这池水能保持恒温不冷却,皆是因外面有人在一直烧热水从陶管灌注进来。您不是说要节省木柴吗?”

    扶苏呆了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以后还是用小浴桶吧。”

    刘邦揉揉小孩儿蔫巴巴的头发,“你不记得荀卿跟你说过的吗?下等的君主节用,只是自己节衣缩食;上等的君主节用,是调控整个国家的用度。”

    荀卿主张节用,却反对君王自己过度节俭,认为一切应该按照礼制,既不过度奢侈,也不过度节俭。否则搞得君主的待遇还不如臣属,最后君臣身份倒转,秩序大乱。

    茅焦也道:“太子,臣并非希望您对自己太苛刻。若是一个储君的衣食用度节俭过度,还不如普通贵族,那您也就失去了威望。”

    扶苏挠挠头发,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记着呢,只是方才忘记啦。哼,要节俭,我也会拉着其他人和我一起节俭。才不要自己省吃俭用,最后让那些贵族挥霍一顿就白干了。”

    “太子真是聪慧。”茅焦笑呵呵地夸奖。

    扶苏难得听见茅焦狗嘴里吐出象牙,骄傲地挺起胸膛,“过一阵阿父要带我去赵地玩,我要去准备行李。”

    当然在去赵地之前,也要先接见了赵国使臣,把攻占的几座城池都定下来。

    秦军攻占的邺城距离邯郸非常近,太子迁担心秦军会继续攻打邯郸,在得到郭开的提议后,连忙派使臣来议和。

    赵国使臣也不敢耽搁,几乎是日夜兼程,用几天时间就抵达了关口,差点被严格管制的关口拦住。幸好嬴政早早就派人在关口接引,让赵国使臣顺利入关。

    嬴政这次没有在章台宫设宴,赵国本就是战败之国,此番赴咸阳议和不过是摇尾乞怜,哪里有资格让他特意设宴呢?

    赵国使臣察觉到了秦国的慢待,可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怒火压制在心里,带着国书来到南宫正殿。

    好在这位秦王并非全然无礼,在赵国使臣进入殿中后,就被安排了坐席。

    至少没让他干巴巴地站着,赵国使臣心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感激。

    嬴政却不在乎赵国使臣怎么想,不在章台宫设宴是大秦作为上国的姿态,但把赵国使臣扔在殿中罚站,那就是大秦失了上国的风度了。

    赵国使臣入座后,顶着满殿秦臣的目光打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镇定地笑道:“我奉我国太子之命,特意为秦王送上国书。”

    嬴政明知故问:“哦?为何是贵国太子的命令?赵王近来身体可好?”

    “”赵王好不好的,你们秦国心里没有数吗?还不是被你们秦国提前气死的?赵国使臣忍着质问的冲动,努力和颜悦色道:“我王在数日前病重薨逝,不日太子将继任王位,特意派我来邀请贵国参加继位大典。”

    嬴政“啧”地叹了一声,倚着凭几的扶手,不咸不淡地道:“寡人竟现在才知道,真是可惜了。王绾,一会儿安排使臣去赵国代寡人吊唁。”

    “是。”

    赵国使臣脸色稍稍好转,不管秦王是不是在阴阳怪气,至少已经表露出愿意和谈的意愿:“除此之外,我国太子还希望能与贵国重修盟国之好。”

    嬴政冷笑一声,“大秦与赵国签订盟约,数月前燕国使臣赴秦祝贺,赵国却将他们拦下,全然不把大秦放在眼里。赵国不是真心与大秦修好,寡人难道还会第二次自取其辱吗?”

    赵国使臣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抽搐,忙道:“此事都是误会,当时赵燕之间开战,我王担心燕国使臣心怀不轨,才将他们暂时扣押下来。但太子认为不能背弃赵秦盟约、辜负秦王的信任,几番劝谏,让我王释放燕国使臣,允许他们赴秦。”

    嬴政看了看左右,单手一指赵国使臣,丝毫不做遮掩地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当初是赵王要放了燕国使臣,但太子迁一心要杀?这赵国使臣为了达成目的,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两侧秦臣也跟着笑了出来。

    赵国使臣面红耳赤,他知道秦王什么都知道,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缓解两国关系。可秦王也太不给面子了,直接明晃晃地嘲笑出声。

    这可真是赵国使臣想要起身,却硬生生把自己的膝盖按下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如今我国太子将要继任王位,希望能继续与大秦修好。当今强国无外乎秦国与赵国,若你我两国鹬蚌相争,岂不是让其他人得利?”

    嬴政淡淡地道:“赵国背信弃义,先是拦截燕国使臣,后又收容秦国叛徒司空马。寡人岂是什么冤种?派兵攻赵也是合情合理,动兵后伤民伤财,岂能轻易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国使臣死死地攥着手,用指甲抠着手指,尴尬赔笑:“是。为弥补贵国的损失,我国太子愿献上边境的九座城池,另外补偿贵国的损失。”

    赵国使臣没听见嬴政接话,又提着一口气,把赔偿的数额说了一遍。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把赵国使臣看得忐忑不安,才道:“寡人不是好战之人,亲政之后便休战养民,希望能这样一直与列国和平相处。”

    “”骗骗别人就算了,你让我们一个被打了的听这个,合适吗?

    嬴政又叹了口气,面容带了些许忧愁:“若是能换回那些牺牲的将士性命,寡人宁可不要这九座城池。可大秦受辱,秦人必是要死战到底,将这屈辱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这些为国牺牲的将士性命,岂是区区几座城池能抵消得了的?”

    该死的秦王,狡诈的秦王,虚伪的秦王,你直接说嫌弃赵国赔的少呗!赵国使臣在心里把嬴政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但幸好赵国使臣在出发前,得到太子迁和郭开的一些额外承诺,若是这些条件不能打动秦国,赵国还愿意多送上一些珍宝。

    赵国使臣压着肚子里腾腾怒火,扯着笑脸道:“是。除了上面的赔偿,我国太子为了与贵国修好,还愿意送上一些珍宝作为礼物。”

    不等嬴政开口,扶苏就好奇地问道:“什么礼物?”

    赵国使臣被无礼的秦国太子噎了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小秦夷。他报上了一串稀奇古怪的珍宝名字。

    扶苏失望,比起这些华而不实的珍宝,秦国现在更缺粮食、布帛这类的实用东西。若是用珍宝和列国兑换,也不一定能换多少。

    扶苏嘴巴一撇,“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一个蛮夷,还不如多给我点粮食布帛。”

    第180章

    怎么出去玩还要带那么多老师啊?

    各国收税时,大多收粮食布帛这类实物,在乱世中比珠宝还要价值连城,也轻易不许随便买卖。而赵国在各地赔款时,已经给了一批粮食布帛。

    赵国使臣听见秦国太子还要继续索取粮食布帛,当即变了脸色,“赵国已经拿出了所有的余粮作为赔偿,若继续增加给秦国的粮食数额,恐怕就要刮地三尺了。”

    扶苏满不在乎,摆摆手道:“那是赵国的事情,与我们秦国无关。我只要这些数额的粮食布帛,若是没有,秦军也不是不能一举攻破邯郸。”

    赵国使臣一口鲜血涌上嗓子眼。他面色铁青,强咽下去瘀血,声音悲楚道:“赵国没有余粮,刮地三尺也不过是刮的平民百姓,到头刮出他们的骨髓血肉来。我素来听闻秦国太子宽厚仁义,当真忍心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扶苏听完赵国使臣的话,露出些许震惊,随后便忧心忡忡地低下头。

    赵国使臣见扶苏不吱声了,擦擦眼泪道:“太子扶苏年幼,不知民间疾苦倒也正常。赵国年初刚刚击退匈奴,后又对燕国大举出兵,耗损的粮食岂止千万?如今已经把能凑到的粮食都凑到了。”

    扶苏眼睛里也蓄上了泪花儿,求助地看向嬴政:“阿父”

    嬴政脸色一沉:“那是赵国人的事情。”

    扶苏咬住了下唇,含泪看向赵国使臣:“赵国人也是人,至少给他们留下填肚子的粮食吧?可秦国也不能辜负那些牺牲的将士们不如就用其他东西抵扣粮食?”

    赵国使臣听见这话,心下大安。他瞄了一眼愠怒的秦王,连忙和秦国太子商谈:“若太子不喜欢珠宝美人,不如折算成刍稾?”

    刍稾就是饲养牛马的草料禾秆,但野外就能采集到,相对来说比较廉价。就连秦国在收税时,刍稾和粮食的兑换汇率也会加倍。

    扶苏想了想道:“也好,但是要数额加倍。除此之外,还要五百匹代地良马、五百头黄牛、两百副铠甲。”

    赵国使臣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便听见后面一长串的要求,一时之间脑袋不转了,呆呆地看着扶苏。

    扶苏脸颊一鼓:“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折中办法了,若是你不同意,我也劝不了我阿父了。”

    赵国使臣哪还能不同意?没看到秦王脸上的不满要压制不住了吗?他再晚一步谈定条件,怕是秦王还要生出什么是非。

    现在秦国太子要的东西虽然不少,却也在赵国能承受的范围内,赵国使臣一咬牙答应了。

    扶苏对尚书一挥手:“写和约。”

    片刻后和约已经被摆在了赵国使臣的桌案前。赵国使臣签完字,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看了看和约,又看了看一脸纯真的扶苏,再看了看变得平静的秦王意识到自己上了秦国太子的当!

    什么同情赵人?秦国太子根本就是在骗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能多要更多粮食布帛,怕是早就打算好要这些刍稾、牲畜了。

    赵国使臣被骗的惨烈,怒火根本就压制不住,可他又没办法毁约,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扶苏有条不紊地让人把赵国使臣抬下去医治,摇头叹息:“若是我好好的要这些刍稾牲畜,赵国必定是不同意的。但我若是多要许多粮食布帛,他们就欣然同意多给刍稾牲畜了。”

    嬴政笑了一声,让王绾接下来去接收赵国的赔偿。

    王绾哈哈笑道:“吓死臣了,还以为太子当真怜悯赵人。”

    扶苏认真地道:“怜悯赵人是真的,索要赔偿也是真的。我身为大秦太子,自然要先考虑大秦。等有朝一日赵地尽归大秦,赵地的百姓就不用跟着赵国王室受苦了。”

    众臣听罢皆沉默半晌,随后少府令叹道:“太子圣明。”

    嬴政也默默认同了扶苏的话,他幼年在赵国饱受欺凌,但欺凌他的人是赵国王室贵族,却与普通百姓无关。正如扶苏所说,赵国百姓未来也是大秦的子民。

    若有朝一日攻破邯郸,嬴政会亲自去赵地报仇雪恨,可不会动那些无辜的赵地百姓。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斯打破了寂静,笑道:“不知这些赔偿该怎么安排呢?”

    尉缭刚想开口提议,却见扶苏似乎有话要说,便捏着小胡须等扶苏说完。

    扶苏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道:“阿父,我们打着牺牲将士的名号索要赔偿,不如抽出一部分赔偿抚恤那些受伤或阵亡的士卒?”

    秦国对士卒也是有抚恤待遇的,但大多都是按照军功授爵。而没有爵位的伤亡士卒,只能得到一点丧葬费。除非秦王特殊下令,会有额外的补贴,但也不会太多。

    嬴政想了下便同意了:“可。”

    “阿父最好啦。”扶苏开心地跪起来,屁股离开了小凭几。

    嬴政咳嗽了一声,下一刻扶苏就老实坐回去了。

    为了掩饰尴尬,扶苏摸着桌案,转移话题继续道:“阿父,那些牺牲的士卒尸体还会运回来吗?”

    嬴政道:“会置办棺木,让他们就地安葬,刻写石碑。但若是有家人寻找,也可以帮他们将尸体运回原籍。”

    扶苏点点头,“阿父,那我们快一点去赵地吧,一起参加他们的入葬仪式。”

    又不是什么殊死存亡的重大战役,远不到秦王亲自去参加入葬仪式。但嬴政却没有立刻驳回,而是沉默着思考。

    尉缭拱手道:“秦军行仁义之师,大王是仁义之君。既然大王决定要去巡视九城,便顺路参加士卒们的入葬仪式,倒也并不算什么不合礼制的事情。”

    嬴政道:“好。”

    朝会散去后,嬴政回到东偏殿批了一会儿奏书,抽空写了几句悼词,准备到赵地的时候,让人一同刻在石碑上。

    扶苏在旁边写完荀卿留的功课,看了一遍教育部送上来的文书,便歇下来吃甜瓜,“阿父,吃瓜呀。”

    嬴政头也不抬,敷衍地应了一声。

    扶苏鼓了鼓脸蛋,捧着甜瓜跑过去看,见嬴政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串悼词,便明白了嬴政的用意。他抿着嘴,笑道:“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

    嬴政轻笑:“不过是写几句悼词罢了。他们是为了大秦而牺牲的,有些人或许身上还没有战功。可惜大秦如今居于乱世之中,国用紧张,没办法一一重赏抚恤。”

    扶苏的手指都杵进了甜瓜里,发了一会儿呆道:“阿父,正好我打算扩大造纸作坊,想要在个别郡县也设置一个造纸作坊,不如在找工人的时候,优先招这些伤亡士卒的家属?”

    “不错。”嬴政感叹扶苏的聪敏,抬手要去捏捏孩子的脸,结果看见扶苏嘴巴上一圈甜瓜水儿,无语地放下手,“回到你的座位上吃去。”

    “哼。”扶苏拖着步子回到小凳子上,把脸埋进了甜瓜里吭哧吭哧,两三口就把甜瓜啃光了,“好甜呀。”

    嬴政看着扶苏,小孩子被甜瓜甜得眯起了眼睛。他脸上带着笑意,准备在去赵地巡视的时候,让寺人多准备一些甜瓜。

    不多日,赵国使臣就带着和约返回赵国。同时,秦国使臣也跟随赵国使臣一同去找过吊唁赵王,顺便参加太子迁的继位大典。

    秦国使臣见到了太子迁对着和约发火儿,但在顿弱对郭开的游说下,太子迁还是认可了这份和约。

    秦国使臣也没有白白地去,待太子迁认可了和约,便明明暗暗地催促他履行和约。太子迁不得不在完成继任大典后,派人将赔偿给秦国的财物运送过去。

    得到了赵国的割地国书和赔偿财物,嬴政便立刻让人准备去赵地巡视之事,同时将这些财物中的布帛分出来一部分,发放给阵亡的士卒家属。

    扶苏也派少府选择了几个郡县置办造纸作坊,将这些阵亡士卒的家属们优先招录进去,待遇虽然比不上咸阳作坊好,却也比普通的劳作要好许多。

    这些家属们有些是孤寡之人,失去了家里唯一的青壮后,本以为要没有活路,却得到了丰厚的抚恤和去造纸作坊做工的机会,也算是有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发放抚恤的小吏态度和善,不和善也不行,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有巡查御史盯着呢。

    小吏们安抚寡妇们抚养好幼儿,待日后大秦稳定下来,还可以安排她们去赵地拜祭丈夫或其他亲人的尸骨。

    家属们道谢的话没说出口,便相互拥抱着哭泣起来。

    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小吏,见状也不免悲伤,叹了口气。

    巡查御史互相对视着,离开了阵亡将士的家中,才在路上小声道:“希望能早一点天下太平吧。”

    “唉。”

    安排好巡视路上需要携带的东西,嬴政又选择了一些跟随的官吏。他本来是想带李斯来着,但是李斯实在是太忙了,只好作罢。

    嬴政思来想去,最后带上了王绾和尉缭,又带上了给扶苏上课的叔孙通等人。

    扶苏郁闷地嘀咕:“怎么出去玩还要带那么多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