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
听见刘季打算离开,药材商脸色一变直接挡住了刘季的去路,心里对刘季的猜疑更深,“你是来找茬的?”自己在这人身上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了,岂是他说走就能走的?
刘季道:“我是来买药材的,但是你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所以我不买了。秦律规定不许强买强卖,牛不吃草你还要按头吗?”
“你!”药材商阴沉着脸,却依旧不肯放刘季离开,“我在这儿跟你讨价还价大半天,你说走就走?”
刘季颇为疑惑:“那不然呢?你还邀请我吃顿饭?我是楚国贵族,你把我扣在这里,不出三日必定会惹上麻烦。”
药材商眼睛里凶狠的杀意都已经要溢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刘季的脸。
刘季拍拍药材商的肩膀,笑道:“契约这东西若是从开始就设了陷阱,那就没有了公平可言。不公平的契约,就是废纸一张。老板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你能在契约上动手脚骗别人,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套吗?”
“来人!”药材商忍无可忍,挥舞胳膊挡开刘季的手,“你算个狗屁贵族?我看你就是一个无赖!”
守在门口的几个仆从目露凶光,几步上前站在药材商身后,随时真被对刘季出手。
刘季背着手摇头晃脑,没把他们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不露怯,反而让药材商忐忑起来,心里对刘季的身份百般猜测。
后面的仆从没得到药材商的指示,也不敢随便出手,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但直接放刘季离开,药材商又咽不下这口气。他眼睛瞟到看热闹的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嬴政的胳膊拄着桌案,看热闹看得颇有兴致。见药材商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他才开口道:“按照秦律,做生意时在契约上动手脚,是要以盗窃罪论处的。那齐国商人不是唯一一个被你哄骗了的吧?该怎么判?”
“赀刑、笞刑、耐刑、徒刑。”刘季接住了嬴政的话,摸着下巴怪笑。他既然选择来秦国寻前程,肯定是要提前了解一下秦律的。
白毛球落在嬴政的发冠上,刘邦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被秦律考试折磨的痛苦。过去在秦国想要当小吏,仅仅是得到举荐还不够,也需要精通秦律算术,甚至要通过这些考试才行。
他得到举荐的时候也三十来岁了,又得重新学秦国文字,又得备考秦律算术,最后才当上泗水亭亭长。刘邦越回想越头皮发麻,还好现在需要重新学习的人是刘季,而不是他。
嬴政也在看刘季,若只是单纯的客商不会特意了解秦律,稍后让陈驰查查这个楚国人。
药材商听见这二人一唱一和,自己竟然被这两人联手耍了大半天。他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不贵族,怒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这里是秦国都城,一个楚国贵族算什么东西?”
仆从们撸起袖子就要去按刘季和嬴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蒙恬目露寒光,闪身挡在了嬴政面前,刷地抽出长剑。
嬴政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他伸手把那张刘季签完的契约取来扫了一眼,随手丢进了烤火的火盆里。
这时,房门嘭地被撞开,一群小吏兵卒争前恐后闯进来,带头的咸阳令差点摔了一跤。
咸阳令还没等站稳,就手忙脚乱要对嬴政行礼。他是得到了那少年宗室带人闹事,还惊扰了大王的消息,连忙赶过来找嬴政赔罪。
哪曾想咸阳令刚到东市,又遇到了大王的亲卫来找市吏举报药材商。他更不敢耽搁了,赶紧带着市吏和兵卒跑过来。
嬴政打断了咸阳令的动作:“此人在做生意的时候弄虚作假。”
咸阳令也是个聪明人,当即知道大王不想暴漏身份,便让兵卒们把药材商及其仆从抓回去审问。
药材商见状不妙,若自己真的被带走审问,肯定逃不了被判徒刑。他连连喊冤,反过来骂嬴政和刘季联手给他做套。
咸阳令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反问一句:“谁给你做套?”
药材商忙分别指了一圈刘季和嬴政:“这个摇头晃脑的无赖,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混子。他们俩就是一伙儿的!我刚才还签了契约契约被那个混子刚烧了!”
“”咸阳令不敢看嬴政的脸色了,赶紧挥挥手让人把药材商押走。他满脸尴尬,擦着额头的虚汗跟嬴政和刘季道歉,才退出雅间,带上了房门。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萧何傻眼了,里面那个人一定不是刘季。
咸阳令跟萧何打了声招呼,拱手笑道:“萧庶子,太子也在这里吗?我去给太子问个安。”
萧何脑子有点混乱,可还是毫不失礼,拱手回道:“太子正在休息。”
“好吧。”咸阳令有些遗憾,拉着萧何压低声音道,“今日大王出巡却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实在是我的失职,没有管理好东市。还望庶子替我跟太子说两句好话。”
萧何后退半步,与咸阳令拉开些许距离,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智之人,只要您做好了分内之事,不会被迁怒的。”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因为他没做好分内之事,才急着让太子帮他说好话啊!整个大秦能影响大王想法的人也只有太子了。这个萧庶子真是滑不溜秋。
萧何孤身一人在秦国,又想起刘季的事情,也不愿得罪咸阳令,语气放柔了一些道:“我听闻嫪毐之乱、章台宫之乱,您都屡次立下守城剿匪的功劳,大王和太子都记着呢。”
咸阳令却还是不大满意萧何的回应,笑容冷淡了些。
萧何看着咸阳令的表情,暗自叹息。他虽没见过咸阳令从前的样子,但从传闻和太子口中也可以得知一二——那是个能力不算太出色,却向来尽忠职守的人。
可如今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咸阳越来越繁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尚且会骄傲,那么作为管理咸阳城的县令就一点也不受影响吗?萧何也是在县衙当过小吏的人,并非对官场的一些潜规则一无所知。
萧何不愿揣测咸阳令这两年有没有收受贿赂或违背初心。他表情不变,却不再提醒咸阳令什么,拱手恭送咸阳令离开。
雅间内,刘季啪叽坐在了嬴政旁边,哈哈笑道:“多谢兄弟啦。”他看见嬴政烧了那张签过字的契约。
刘季在契约上签了假名字,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市吏想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是有可能的。但在市吏进门前,嬴政就把契约给丢进火盆里烧了。
嬴政往后靠在凭几上,看着刘季盘腿的坐姿很眼熟,想到了还在醉酒的扶苏。他揉揉额头,自己难道也吃那鱼肉酱吃醉了?
刘季扒拉扒拉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一拍大腿叹气。
嬴政回过神:“你好像很遗憾没有被市吏一起带走?”
刘季道:“我有个兄弟在太子扶苏身边做事,却没办法见到他。我想着借这个机会闹出点动静,好让他得到消息来找我。可惜动静还闹得不大,估计他不会知道这事。”
嬴政慢慢搓着手指,萧何?“你找他做什么?”
眼前这人虽对刘季胃口,却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实在让他有些无语:“穷亲戚跑来投奔,还能为了什么?”
“”嬴政感觉自己被这个楚国人鄙夷了,他不大高兴,表情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给那齐国客商出气,才来找这个药材商的麻烦。”
刘季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唉,一开始确实是上头了。”他在沛县就喜欢多管闲事,这个毛病哪能一下子改掉的?见到那齐国客商的惨状,一热血上头就没忍住讽刺了两句。
等他真的被带到了二楼见药材商,已经有点后悔了,但转念一想干脆将计就计,借这个机会引起萧何的注意。
楚国人要收购三千斤药材,这个消息猎奇得很,萧何一定能听到传闻,之后必定能猜到是他来了咸阳。
刘季说到这个就更忍不住了,拍了下桌案道,“乃公随口一喊要买三千斤的药材,只是想讽刺讽刺他,哪成想他还当真了啊?他也是牛的,真有三千斤药材啊。”
嬴政见刘季有点崩溃,面色稍缓道:“他既然是奸商,自然不会真的给你三千斤药材。那张契约上,你签了假名字,他也设了陷阱。你既然要投奔太子属官,打算留在秦国做事,就该好好学习秦国文字。”
刘季叹气,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咕咕咕往肚子里灌水,“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还不知道兄弟叫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刘季,沛县丰邑人。”刘季见嬴政不愿意透漏身份,就知道这人身份不一般,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而继续跟嬴政骂那药材商。
刘季骂了半天,嗓子都干了,再倒茶水却发现壶里空了。他只好放下茶壶,“不过那药材商也不是个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年咸阳市场的管理不如往年。”
嬴政让蒙恬找伙计重新上桌菜和茶水,问道:“哦?你前两年也来过咸阳?”
“我跟人闲聊时听说的。”刘季猜测眼前这人就算不是大官,也是个贵族。他将听说过的事情告诉嬴政,什么秦商欺诈外国客商啦,什么外国客商被咸阳贵族欺负啦,最后略带嘲讽地道,“嘿,说起来都是一些小事。”
确实都是小事,嬴政眸光微暗,这些小事不影响咸阳的稳定、不耽误税收和通商,就连他在饭馆布置的暗探都没当回事,不曾上报。
若非今日他亲自来咸阳市场走一走,嬴政都不知道民间的真实情况。他又跟刘季打听了一些消息,压制着心里的怒火,打算回宫后就把咸阳令和御史都叫过来问责。
嬴政撑着脑袋,闭上眼睛喃喃道:“列国都在盯着大秦,赵国和楚国更是虎视眈眈。秦国强大,外患却并未彻底消除,但秦国官吏已经开始自满了。”
“让秦王去操心呗,你愁什么?”刘季见嬴政穿得单薄,就去扒拉火盆,让炭火烧得更旺一些,“啧,还是当个富贵人舒服,这木炭可不便宜。早晚有一天,乃公也要当个富贵人,天天烧没烟的木炭。”
嬴政盯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半晌后起身道:“饭菜已经付过钱了,你慢慢吃。”
刘季也没有起身送嬴政,头也不抬地到了声谢,“咱俩聊了大半天,也算有点交情了。你应该能见到太子属官,帮我给我兄弟萧何带个话呗。等我从萧何那儿拿了钱,就请你吃饭。”
嬴政无语,回头去看刘季:“萧何欠你钱了?”
刘季愣了下:“你没有朋友吗?”缺钱的时候,朋友之间借个钱很正常吧?
“”嬴政打开门,又嘭地甩上门,好像要把门板拍在刘季脸上。
站在门外的萧何缩了缩身子,连忙躬身行礼,要死,刘季怎么把秦王气成这样?
嬴政冷眼瞥了萧何一眼,一言不发回了隔间。
萧何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找刘季,连忙跟在嬴政身后,把自己和刘季的关系仔细说了一遍,“王上,刘季向来口无遮拦,喜欢说大话,为人不大靠谱。臣会把他打发回楚国,请王上息怒。”
嬴政浑身冒着寒气:“寡人生气了吗?寡人是什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吗?”
“”萧何睁着眼睛说瞎话,“王上一向有容人之量,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王上恕罪。”
“什么罪?”扶苏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往嬴政那边翻滚,脑袋差点撞上桌腿。
嬴政把孩子捞起来,捏住扶苏的脸蛋,然后道:“刘季只能做一个普通卫兵。”
您不是不生气吗?萧何赔笑道:“多谢大王。只是刘季的身手不好,只会一点花拳绣腿,恐怕没资格加入太子属军。”
太子属军都是从秦赵战场上退下来的,哪一个没立过战功?刘季一个只会普通功夫的楚国人进去,一定会被排挤的。
嬴政笑了,“他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那也没资格留在扶苏身边。”
“是。”萧何立刻应承下来,秦王在说气话,可言下之意却指给刘季一条出路,若刘季真能站稳脚跟,日后也可以得到重用。
萧何猜出刘季突然来咸阳必定是为了前程,可他实在不放心刘季惹祸的本事,如今能得到秦王的指示,对刘季来说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一般人都会看在秦王的面子上,不会与刘季太过计较。
扶苏听见了“刘季”两个字瞬间清醒了,“阿父!刘季在哪里?”
嬴政道:“你知道他?”
“阿父你忘了吗?荀卿来秦国的路上遇到劫匪,刘季还出手帮过忙的。”扶苏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鞋子,“我要去看看他。”
最重要的是,扶苏怀疑这个刘季和仙使有关系。
刘邦看着扶苏要去找刘季,出神片刻,化作一片羽毛消失了。
扶苏忙着找鞋子,还没有留意到刘邦消失。
“啊!在这里。”扶苏从坐台的凹陷空隙里,把自己的小鞋子掏出来,“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呀?我差点都找不到了。”
“一双鞋都不够别人一脚踩的,还敢到处乱扔?”
扶苏把自己的小鞋子摆在嬴政的鞋子旁边,伸出脚丫往嬴政的鞋子里塞,“等我长大了,脚丫也长大了,就能穿阿父的大鞋子了。”
“穿你自己的去。”嬴政还要回咸阳宫追责咸阳令和御史,便留下跟在暗处的卫兵保护扶苏,自己只带着蒙恬和陈驰回宫。
“哼。”
刘季向来心宽,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惊险的事情,又结交了一个秦国贵族,却还是食欲不减,抓着新上的烧鸡啃。
反正今天有人请客,想那么多干嘛?错过了美食就亏了。刘季可知道这家饭馆的价格不便宜,就连他找的那个主家都不能随便来吃。
“可惜没有酒啊。”他两三口解决掉一只鸡腿,刚要去撕另一只鸡腿,忽然听见门口有小孩子的声音,好奇地往外张望。
片刻后,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门缝蹦进来,他仰起小脸去看刘季。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看清对方的容貌,俱是身体一震。
刘季鞋子都没穿,一蹦一跳过去,把扶苏举起来看:“乃公的,兄弟你怎么突然变小了?”
扶苏同时捏住刘季的脸蛋:“哦哦哦!”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仙使的身份到底是
“刘季。”萧何咬着牙,把扶苏抢回来,一脚踢在刘季的屁股上。
第202章
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被萧何抱着转了一圈,慢慢落地。他的脚刚一接地,就哒哒哒跑向被踹翻的刘季,用力拉扯刘季的手,想把对方从地上扶起来。
“啊!”扶苏仰着头用力拔了半天,也没把刘季从地上拔起来,一张白嫩的小脸都憋得通红。
萧何哭笑不得,太子竟然对刘季的印象这么好?倒是他方才白做恶人了。他对逗孩子的刘季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太子扶苏,还不快起来?”
刘季在看到萧何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出了扶苏的身份。而那个与扶苏容貌如此相似的秦国贵族,想必就是秦王了吧?
反应过来的刘季心里没有多少忐忑害怕,反而兴奋起来。嘿!能和秦王唠了半天嗑,还被秦王上赶着请吃饭,乃公也太牛逼了吧?
果然乃公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啊。
扶苏力气耗尽,小手没抓稳,再一用力就脱了手,直接仰面往后栽倒。
出神归出神,刘季还分心注意扶苏这边的情况呢,见状立刻一骨碌翻过去,用后背给扶苏当了垫子,没让小孩儿磕得满头大包,自己却被小孩儿的大脑袋凿得“嗷”一声。
扶苏被吓懵了,呆呆地望着屋顶。
萧何赶紧把扶苏扶起来,“太子,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扶苏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就是有点麻麻的。
刘季趴在地上哀嚎:“我有事!”秦王家的小崽子吃什么长大的?这脑袋比石头都硬,差点把乃公的腰砸折了。
扶苏比萧何还快一步,蹲下去看刘季的伤势,小声道:“对不起。”他差点把疑似仙使的人给砸死,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大脑袋。
小孩子白嫩嫩的小脸写满了愧疚,眉毛和嘴巴都皱起来,看上去都要掉眼泪了。和传闻中的那个早慧的大秦太子完全不同。
刘季压下种种念头,捏捏扶苏的脸蛋,哈哈笑道:“被小孩儿砸了一下也要不了命。”他尝试着支撑身体起来,却疼得龇牙咧嘴。
萧何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刘季的腰,“你别动,我看看你骨头怎么样?”
“你不要动啦。”扶苏赶紧把刘季按下去,“我一会儿叫人抬你走,让夏侍医给你看看。”
刘季强撑着揉揉扶苏头顶的小丸子发髻:“算啦,还是让萧何帮我随便找一个野医吧。我住的传舍什么人都有,别污了侍医大人的身份。”
扶苏不同意:“那你怎么养伤呀?你去我的东宫宿舍住吧,还有宫人可以照顾你。”
“这不好吧?”刘季露出一个苦笑,“太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仁善,可我不过是一个楚国庶民,实在当不起太子这样的优待。还是让萧何帮我换一家条件好一点的传舍吧?”
萧何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他摸不出刘季的骨头有问题,应该伤情不严重:“太子,刘季不懂礼仪,怕触犯宫规。臣为他寻一个好一点的传舍,再找医者看看吧。”
扶苏有些纠结,他对刘季太好奇了,想让他去东宫住呢。他咬了下手指:“你来咸阳是为了找萧何,然后投奔我吧?你帮过荀卿,我收下你了。我亲近的属官没有地方住,都可以住在东宫宿舍的,以后你和萧何住在一个院子里。”
刘季感激不尽,趴在地上连连拱手:“多谢太子。等臣的伤势恢复后,一定为太子两肋插刀!”
萧何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也很高兴,一方面他在咸阳终于有了熟人相互依靠;另一方面他担心刘季在外面闯祸,直接约束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照看着点。
“太子一向仁德。”萧何对刘季道,“你以后不要辜负太子。”
刘季努力仰起头,拍拍自己的胸口,让萧何和扶苏放心。
扶苏笑呵呵,赶紧把刘季的脑袋按下去:“不要动啦,章邯你去叫人过来,顺便把马车牵到楼下。”
“是。”章邯出门安排。
扶苏还要对刘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滑滑的。他低头一看,小手上反着油光,再抬眼一看,刘季的头发上油得湿漉漉的。
“”扶苏的小手无处安放,只好张着胳膊,免得脏脏小手碰到其他地方。他语重心长地忧心道:“伤势好了以后,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呀。”
萧何第一次看见刘季的脸也会红,颇为惊奇。但他没有调侃刘季,而是拿出白巾给扶苏擦手。
刘季有些尴尬道:“咸阳生活不易,热水也贵。”他在楚国虽没有妇人爱干净,却也比一般的男人强。只是秦国冬季寒冷,木柴和水都贵,烧出来的热水更贵,也就没办法经常清洗了。
扶苏回想街上的那些百姓,了然点头道:“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就很不错了。等大秦实现这个目标,再提高百姓们的生活质量吧。”
刘季讶异地看了看扶苏,明明是个很稚嫩可爱的小孩子,此刻的言论却远超其他成年人。怪不得民间都在说太子扶苏不平凡,果真是神童啊。
没等刘季再说什么,章邯就带着卫兵进来了。扶苏指挥他们把刘季抬上马车:“要轻轻的、慢慢的,像对待陶瓷一样温柔。”
“”刘季眼睛一抽,差点当场痊愈。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忍下来了,如同面团一样被抬走,一路往东宫去。
扶苏像只贴心的小蜜蜂,绕着刘季“飞来飞去”,把他护送到了东宫宿舍,又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给刘季看伤。
刚要闲下来,扶苏就看见一团鬼鬼祟祟的白毛球穿过墙壁若隐若现。他的睫毛慢慢地眨呀眨,片刻后跟刘季挥挥手:“我要去找阿父啦,萧何你今天先留在宿舍照顾刘季吧。”
“是。”萧何帮小孩子戴好帽子手套,将他送到门口才回来。
重新回到屋子里,萧何脸上的温柔变为无奈,踢踢床边:“都已经进东宫了,别装了。”
重伤“瘫痪”的刘季原地跳起来,蹦跶了两下,盘腿坐在床上:“憋死乃公了。我装得挺好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何道:“你平日四处乱逛,和人打架的时候打断了胳膊都不吭声,怎么可能被小孩子头锤一下,就真的动不了呢?”他一开始确实被刘季吓到了,后来听刘季说话怪怪的,才猜到刘季的目的。
刘季得意地哼哼,往床上咣当一倒。他枕着胳膊,翘二郎腿道:“乃公没有名气,想要和太子扶苏拉近关系,自然得靠这种卖惨的方法。”
萧何吸了口气,无奈道:“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许你做太子属官了,何必还要用这种方法?”
刘季只是笑,却没有跟萧何解释。他得到过太子扶苏的邀请,知道自己过来肯定能当个小吏,可他不想只当小吏。有这个和太子、秦王拉近关系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萧何见刘季这样就生气,“太子是一个很好的小孩子,他会让百姓们生活得更好,未来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明君。你不要随便欺骗他。”
刘季凝视着萧何:“你有点变了。”以前的萧何不会关心天下百姓,可现在的萧何眼界大了,看到的不再是身边的亲友同僚。
萧何沉默片刻,眼神幽暗道:“我来秦国的路上,经过战场、废城,见识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事情。刘季,我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是为了吃喝名利。你知道吗?太子和秦王身边的近臣都是有理想的。”
刘季也不颠二郎腿了,他躺平看着窗幔,半晌后说道:“我想做个大丈夫,你知道什么是大丈夫吗?我以前以为仗义游侠就是大丈夫,我不事生产,四处寻找门路,想投奔信陵君的门客。”
萧何知道此事,也劝过刘季脚踏实地的生活,不要到处惹麻烦。
“可前一阵老头子要给我娶媳妇,我离开家后气死了大哥。”刘季右手搭在眼睛上,“我讨厌大嫂,可大嫂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没有真的做成过什么事。我想做大丈夫,可好像不是真的明白什么是大丈夫。”
萧何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们才分别几个月,刘季身上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他呼吸放慢,侧身坐在床边,轻声道:“听说刘伯大哥的身体今年一直不大好,倒也不是因为你才去世的。”
刘季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微冷道:“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一定要在秦国闯出个名头,做一个像秦王那样的大丈夫。”
萧何慌忙看向四周,见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拧着眉毛道:“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是像崇敬信陵君一样,改为崇敬秦王,但若是被别人听到很容易误会的。”
刘季把手往床板上一砸,哈哈笑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萧何被那砸床的声音震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一会儿夏侍医来给你看伤,你最好继续装好。你知道夏侍医最擅长什么吗?”
刘季翻个身趴好,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萧何不紧不慢道:“扎针。”
“”刘季苦笑。
扶苏追着白毛球跑出去,一直跑到荀卿曾居住过的小院子。荀卿病逝了,张良也离开了,此刻院子空空如也,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刘邦停下来化为人形,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小孩儿,哈哈笑道:“笨蛋,被骗了吧?那刘季哪里就能伤得那么重?”
“哼,我才不是笨蛋呢。”扶苏摘掉碍眼的帽子,攀着刘邦的胳膊往上爬:“我要到树上去坐着嘛。”
刘邦夹着扶苏飞到树上,把扶苏摆在树杈上坐稳:“你猜出他在装病,还把他带回东宫?”
扶苏的睫毛眨呀眨,抿着嘴唇不说话。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夕阳,树杈上残存的枯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你不是笨蛋,你是聪明蛋。”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聪明蛋。我是人类。”扶苏郑重强调,“人——类——”
“哈哈哈。”刘邦大手胡噜扶苏的圆脑袋,“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扶苏靠在刘邦的胸口,软绵绵地道:“仙使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管仙使是什么来历。”
刘邦明明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五感,却突然好似有了心脏,那心脏在抽搐在发酸。他把下巴抵在扶苏的脑袋上,正好卡在两颗小丸子发髻中间。
扶苏从手套里挣脱,伸出小手,努力够到一片没有凋落的干枯树叶。
这片叶子发芽时,荀卿还坐在树下煮茶。如今树下煮茶的人已经没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仿佛那只是一场幻梦。
可这片叶子还残存在树上,证明那场幻梦曾真实存在过,寒风中还有苦涩的茶香从树下升起。
扶苏转动着叶柄,嘴巴扁起来:“仙使,我学了好久的《易》,却也参不透。如果人能跨越时空,我能回去看看荀卿和曾祖母吗?”
刘邦低头轻吻小孩子温热的头顶,他明明感受不到温凉体温,却又好似感受到了。
扶苏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用挂在胸前的手套擦着眼泪,吸吸鼻子笑道:“仙使,所以你生前真的是刘季呀,活了很久以后回到了现在。那你给我讲的故事也都是真的吗?都是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吗?”
刘邦见小孩儿努力振作起来,也不愿扶苏继续想那些伤心事,故意逗他道:“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刘季?”
扶苏掰着手指道:“第一,你和刘季很像,长得像,笑容也像。”
“没准儿他是我儿子呢?就像你和你阿父一样像。”
“哼,我还没说第二呢。”扶苏捂住刘邦的嘴巴,“你和刘季的朋友亲人都很熟悉,那种熟悉不是长辈对晚辈,而是同辈之间。我翻了好久的《易》,琢磨了好久,有了这个大胆的推断!”
“哈哈哈,真聪明。”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人提出穿越时空的概念,小孩子却自己能猜到。
扶苏得意地道:“当然啦,我本来就是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仙使最喜欢我啦,也从来没想过瞒着我。”如果仙使想要伪装起来,他也是猜不到的。
刘邦的确没有遮掩过,他孤零零飘荡了两千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在意了,它们都比不上怀里的这个小家伙。
直到遇到了扶苏,刘邦才明白人是没办法忍受孤独的。
“刘小树,你就不好奇乃公前世的经历吗?”
扶苏道:“仙使如果不方便告诉我就不说,我只会有一点点难过,仙使不用在意的。”
“在这儿跟乃公卖惨呢?真是狡猾的讨厌鬼!”刘邦搓了一顿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搓得哇哇叫。
“和仙使学的!和仙使学的!”
“呸,乃公才没教过你卖惨。”
“刘季”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刘邦气笑了,真想回去再揍自己一顿。他低头看见小孩儿手指冻得红通通,催促扶苏把帽子和手套戴上,慢慢给扶苏重新讲那些被遮掩修改过的故事。
扶苏听得震惊不已,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整个小孩子都有点呆呆的。
等刘邦话音没落,扶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阿父讨厌我。”阿父把他赶出了咸阳。
“”刘邦哭笑不得,你听了这么多,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他赶紧捂住扶苏的嘴巴,“嘘嘘嘘,一会儿把人招过来了,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扶苏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巴,抹着眼泪点头:“听。”
刘邦继续讲。
“可恶的胡亥!”扶苏握紧拳头挥舞,圆滚滚的手套也表达出愤怒,“他怎么能这么对阿父呢?”阿父平时最爱干净了,衣服都会熏得香香的,胡亥怎么可以用咸鱼熏他?
刘邦“啧”了一声,扯着扶苏的小耳朵:“别管你阿父了,大秦亡啦。”
扶苏懵懵的,听刘邦继续往下讲故事,听到自己最喜欢的弟弟妹妹都被胡亥杀掉了,还死得那么惨,又忍不住哭了:“我有点讨厌李斯先生了。”
他还没见过胡亥,可认识李斯,而且和李斯的感情很好。他不会为了不认识的胡亥难过,却真的会为了李斯的背叛而伤心。
刘邦抱着扶苏叹息:“小树”刘邦向来是个冷酷理智的人,若换做自己还是刘季的时候,肯定会告诉扶苏继续利用李斯,等到用完再扔,这样才更有利于大局。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刘季了,大局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见过那么多的王朝更迭、生生死死,所谓大局都不如扶苏的感觉重要。
刘邦温声道:“若是你真的接受不了李斯,就把他杀了吧。大秦现在有了张良、萧何、陈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贤才,不缺一个李斯。”
扶苏双手带着手套怼在自己的眼睛上,哽咽道:“吕不韦生前说过的,李斯是个利己的人,会为了利益忠于阿父,也会为了利益背叛阿父。我早就知道啦,只是有一点难过,我以为大家都爱我。”
“大家当然爱你啦。前世你和李斯又不熟,哪里有什么感情?”刘邦安慰道,“这一世可不一样了,他把最宝贝的儿子李由都送到你身边了。你若是舍不得杀他,也无妨,左右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了。”
扶苏点头,没有说对李斯怎么处置。他努力摆脱这些难过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还好赵高已经死掉了。”
刘邦见扶苏没说他的事情,“是我攻入了咸阳,结束了大秦。你不讨厌我吗?”
扶苏抱住刘邦的手,“百姓们不会随便爱一个国家,只有那个国家对他们好的时候,才会爱国。胡亥继位后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加征赋税到咸阳方圆五百里百姓绝粮,暴征横敛、残杀手足、加重秦律这样的大秦不亡国才是奇怪。”
小孩子总是那么的懂事,刘邦抱紧了扶苏。
扶苏继续道:“夏亡于商、商亡于周、周亡于大秦。为君者失道,就立国不正,这样的国家被推翻才是百姓的福气。我为什么要责怪仙使呢?仙使结束了乱世,百姓生活在汉国比生活在胡亥治下好得多。就算没有仙使,也会有其他人亡秦,百姓又不是被随便奴役的傻子。”
刘邦笑了,“你才像后世穿越回来的人。”这世道哪有人把百姓看得比王权重要呢?
扶苏哼了一声:“我一聪明,就说我是后世穿越的人。难道现在的人就不配这么聪明吗?我只是没见识过后世的繁华,又不是没有脑子。而且仙使给我讲了很多后世的小故事呢。”
“咦,不错不错。”刘邦竖起大拇指,“刘小树好好干,让大秦国运绵长,才不辜负乃公为你改变未来。”
“当然啦。”扶苏挑起眉毛,“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阿父和大秦百姓,不会辜负仙使的。我是阿父的扶苏,也是仙使的小树。嗯我也会好好对待刘季的。”
刘邦快被小孩儿逗哭了,抱着扶苏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怕小孩儿被冻坏,就催促扶苏赶紧回南宫:“你阿父应该在处置咸阳令呢,你不去看看?”
“要去!”扶苏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他要消除所有不利于大秦的坏蛋!
不过扶苏没赶上处置咸阳令,他回到南宫时,咸阳令已经被下狱了,后事都交给李斯处理。
嬴政一脸阴沉地靠着凭几深思,回过神后发现扶苏已经回来了。
今天小孩儿格外安静,回来的时候也没喊来喊去,就悄悄坐在他旁边,还盯着他的肚子看。
嬴政看见扶苏,方才糟糕的情绪就得到了缓解,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有些纠结:“阿父,你可以不要再生小弟弟了吗?”他不希望胡亥出生。
嬴政努力压制着喉咙里的那口气,不能打孩子,孩子已经长大了,快八岁了。
“扶——苏——”嬴政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扶苏按在腿上直接开揍,“生小弟弟!生小弟弟!寡人让你盯着寡人的肚子要小弟弟!”
扶苏哇哇大哭:“我不要小弟弟。”
第203章
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
陈驰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太子的哭声,怕秦王继续打下去,赶紧进去回禀:“王上,臣已经告知各位大人入宫了,是否要在东偏殿接见?”
嬴政把扶苏拎到旁边放着,按了按被哭声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去正殿。”
“是。”
嬴政也起身去换衣裳,低头看看趴在席子上不动的孩子,用脚尖踢了踢扶苏腿。
扶苏脑袋一撇,用后脑勺对着嬴政。
嬴政被这犟种后脑勺气笑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不知道,阿父什么也不说就揍我。”扶苏不肯回头,哑着嗓子抽泣,很伤心地道,“是因为我不让你生弟弟吗?阿父是不是有了更喜欢的弟弟,觉得我调皮又叛逆,想把我赶走和蒙恬作伴呢?”
嬴政差点又要揍孩子,听到后面那句,恼火就被打断了。他见小孩儿慢慢缩成一团,心疼又无奈:“蒙恬随时伴寡人左右,寡人把你赶去和蒙恬作伴,岂不是把你从床头扔到床尾?有什么赶不赶的?”
扶苏意识到自己弄混了未来和现在,一时底气不足,只是轻轻哼哼两声,心虚不敢再说话。
嬴政半蹲下,把扶苏从席子上挖起来,“是谁和你说了什么?那个刘季?”
扶苏顺势揽住嬴政的脖子,另一只手揉眼睛:“不是刘季。我怕阿父生出一个坏弟弟,更怕阿父会对我失去耐心。”
嬴政觉得前一个问题并不算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祸乱大秦的孩子,就算生出来也可以直接处死。
刘邦也是没想到扶苏会直接跟始皇帝说绝育,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后背,安抚小孩子道:“对于一个有雄才伟略的君王来说,在大局面前,孩子并没有那么重要。有的是办法让孩子没办法出生,就算生下来也能杀掉。”
扶苏整个小孩儿都被震惊到了,睁大了眼睛去看刘邦。
刘邦怜爱地捏捏扶苏的脸蛋。小扶苏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眼中所见大多光明面,那些阴暗只出现在故事里,扶苏所坚持的帝王之道也是煌煌大道,温暖、明亮、积极,想不到那样冷酷的帝王心术也是正常的。
嬴政见扶苏忽然发呆,便知道那位神灵当是在给扶苏授课。等扶苏回过神来,他才道:“既然你觉得未来会有一个坏弟弟”
“不要把他们都杀掉。”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弟弟们有坏蛋,也有好蛋。就像二弟和三弟原本也是坏蛋,现在都学好啦。”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寡人又怎么会把所有孩子都杀掉?以后教导弟弟的责任就交给你了,若是真有那教不好的寡人自会处置。”
扶苏猜到阿父的处置是什么意思,子杀父大逆不道,但父杀子也名声不好,可一个小孩子夭折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扶苏让礼部收集各地典籍、文章和习俗,就听说过不少例子,什么出生在四月的小孩子要被杀掉、第一个出生的小孩子要被杀掉、脚丫先生出来的小孩子要被杀掉民间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婴儿鬼,还有定期驱鬼的活动。
扶苏眉毛和嘴角都耷拉下来:“我会教好弟弟们的。”
“可惜乃公没见过胡亥的模样,没办法帮你精准打击了。”刘邦摸摸扶苏低垂的脑袋,没办法说出,让扶苏把出生在那一年的弟弟都杀掉的话。
刘邦只好安慰“别难过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除了你之外,你阿父不会亲自教育孩子。那些无人管教的孩子在成长时若遇到了坏人诱导,肯定会长歪。但现在有你教育他们长大,‘胡亥’不会再出现的。”
说完这句话,刘邦都觉得自己有点陌生,看来时间真的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两千年留下的痕迹足以重新雕琢一个人。
若是从前,他估计不会费这么大得劲、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改造一个未知的“胡亥”。若是失败了呢?付出的心血精力不提,大汉能承受得住“胡亥”的摧残吗?和大局比起来,孩子重要吗?
扶苏握紧拳头,他一定会教好弟弟,等明天他就去学宫看望弟弟妹妹们。
刘邦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释然地笑了。这就是与众不同的小扶苏,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却会是天下人期待的公器。
嬴政见孩子重新开心了,捏捏他炸毛的丸子发髻道:“至于后者,你的确调皮又叛逆,可并不让寡人讨厌。大秦历经几代贤君才有今日之强,这一代有寡人,下一代就是你。寡人虽偶尔恼怒你的叛逆,可一个没有主见的储君未来又如何能担起责任?”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想想也对,仙使口中所说的未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他和阿父的感情很好,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结局。
嬴政看看时辰,抱着扶苏去换衣裳:“换身衣裳,一会儿和寡人去见隗状他们。”
“是咸阳令的事情吗?”扶苏很想被阿父抱着,却知道自己不比小时候好抱了,挣扎着下地,牵着嬴政的手走路。
“嗯。”嬴政的声音有些阴冷。
同样是县令,但都城的县令和其他地方的决然不同,权利地位几乎等同于九卿高官,也不会受其他郡守辖制,直接对嬴政负责。
在嬴政尚未亲政的时候,咸阳令就屡次暗中示好。嫪毐之乱时,咸阳令在张良的辅助下,更是对守卫咸阳立下了大功劳。待到宗室之乱、扶苏提出的种种改革措施、管理咸阳市场等等咸阳令的功劳数不胜数,也是嬴政最看重的臣属之一。
咸阳令能力尚可,对嬴政也忠诚。这几年来,嬴政也没有挪动他的官职,却不曾想咸阳令有朝一日也会背叛他。
耽搁的这一会儿功夫,一众重臣早已在正殿落座,交头接耳讨论着咸阳令的事情。
李斯心中隐忧,大王向来讨厌被人背叛,每一次的背叛,都让咸阳血流成河。可咸阳历经几次叛乱,还没消停多长时间,恐怕经不起太大的风雨了,一个不慎上下不安、民心惊乱。
咸阳令一向为人和善,和同僚之间相处得也不错。一些尤其与咸阳令走得近的臣属有些慌了,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他们也得沦为咸阳郊外的刀下野鬼。
殿内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也消失了,光线暗下来,更显压抑。只有烤火的炉子在噼里啪啦作响,木炭的火光鲜红。
“吱呀”一声,大殿的木门被推开。嬴政牵着扶苏走进来,脚步轻松倒是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李斯看见扶苏也跟在旁边,凝重的脸色缓和下来,或许今日不会再起风雨了。
扶苏察觉到李斯在看自己,扭头瞪了李斯一眼,啪嗒啪嗒跺着脚去自己的太子坐席上。
“你惹到太子了?”隗状压低声音问道。
李斯摸不着头脑,苦笑:“我哪敢惹太子啊?”他见到太子都是夸夸不停的。
嬴政落座后,见众人都缩着手,以为殿内不够暖和,便对寺人道:“大殿空旷,多上几炉炭火。”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斯率先笑道:“多谢大王体恤。”说着,他还用袖子掩唇咳嗽了两声,证明嬴政的担忧是对的。
众臣这才回过神来,大王竟然还想着他们冷不冷,看来事态没有想得那么糟糕。他们也不再如丧考妣地绷着身体,如同往常一样对嬴政笑着道谢。
嬴政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若是仔细追究,这些人又有多少会被咸阳令连坐呢?今日到场的可都是他看重的臣属,大多数都与咸阳令的私交不错。
“诸卿想必已经听说了,”嬴政道,“咸阳令以公谋私、贪污受贿,多次纵容宗室或贵族子弟作恶,又收受秦商财物,助其欺诈客商和百姓辜负了寡人对他的信任。”
李斯拱手道:“王上,廷尉寺定会尽快彻查此案。”
嬴政微微颔首:“案子容易审,寡人今日将你们叫到这里来,岂会为了这一点小事?”
众臣心头一紧,被殿内的炉火烤得直流汗,也不敢擦拭。
“寡人是担心呐。”嬴政的语气有些疲惫,背靠着凭几的靠背,“你们有人是寡人的心腹,有人是寡人的手足。若真杀空了半个大殿,寡人失了心腹手足,朝堂内外也人心惶惶。”
众臣匆忙跪伏在地:“王上息怒,臣等不敢欺瞒王上。”
嬴政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道:“有人读过韩非的文章吗?”
李斯心头一跳,韩非的文章能写什么?李斯没读过都能猜出来,必定是将君王权术推崇到极致的,也自然是对臣属不利的。
“驭臣权柄有二,一为杀罚,一为庆赏。”嬴政将小册子放在桌案上,册子落下的声音惊了众臣一跳。
嬴政只能看见众臣的后脑勺,听不见他们的言语,幽幽叹气:“扶苏,你来说说何时用杀罚?何时用庆赏?”
扶苏不假思索,朗声道:“犯了错就罚,立了功就赏。这样大家就不会胡乱琢磨,只要肯好好做事,就不会被处罚。”
嬴政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诸卿为何不敢信呢?你们没有真的犯错,寡人又为何因咸阳令而株连你们?难道你们为寡人尽的忠都是假的吗?”
众臣缓缓抬起头,去看嬴政的脸,“大王”
嬴政坐直了身子:“都起来吧。李斯,咸阳令的案子要彻查,但不要弄得满城风雨,不行举报连坐之事,勿扰民心。”
“是。”李斯露出笑意。
嬴政见众臣都放松下来,正色道:“不过未来会犯错的也不止一个咸阳令。寡人要重新安排官职。”
刚刚被嬴政软硬皆施敲打了一顿,众臣的胆子差点吓破了,也不敢随便提出什么异议,都拱手听命。
“嬴腾。”嬴政目露威严,“即日起取设咸阳令,内史代替咸阳令负责咸阳事务。取设治栗内史,另设户部单独管理大秦财政,此后赋税收、支、会计、户籍等皆由户部管辖;另设关市司,专职管理市场和关口。”
嬴腾不擅长处理财务,听到这样的安排高兴应下:“臣谨遵王命。”让他去管理咸阳事务,总比以前好得很。
嬴政不仅仅设立了户部和关市司,同样将另外五部也搬了上来。他将部分官职的责任捋了一遍。
最重要是,现在每一个部门都会受到其他部门的监督,例如刑案由廷尉寺审理、刑部决断、都察院监督。尽量避免一权独大,有人只手遮天以权谋私。
嬴政又看向冯去疾:“此番咸阳令失职,都察院却未能及时弹劾检举。”
“请王上降罪。”冯去疾不敢狡辩,叩首应罪。大王变得仁慈了,他不狡辩,就算被降罪也不会牵连家人,至少还能保全弟弟冯劫。
嬴政点头道:“你确实有渎职之罪。都察院尝试设立这么长时间,寡人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改变,你可想好管理都察院?为何从未提出过都察院的改进建议?”
王绾和冯去疾的关系一向不错,焦心想要为冯去疾求情。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嬴政这番话,偷偷松了口气。大王现在口吻严厉,却是在指导冯去疾做事,看来处罚不会太过严厉。
冯去疾也听懂了嬴政的言外之意,连忙提出了几个意见:“臣打算分设多职,让不同御史专职负责一项事务。”
嬴政勉强认同:“好,此番便罚你半年俸禄。回去仔细想想,写个奏书呈上来。”
“是,多谢王上宽仁。”冯去疾连连应下。
这一天的朝会以咸阳令事件为起点,延展出官制改革。这种改革放在平日里都是要拉扯几个月的,可就这样被嬴政轻描淡写的定下了。
不过嬴政却也没有独裁专断,自己定下了大致的轮廓,就让扶苏和众臣商议细节和人事任命。
天色越来越晚,嬴政撑着下巴看扶苏叭叭叭,让寺人去准备容易消化的晚膳。
膳夫煮了一大锅的羊肉汤,又给每人配了几个夹肉的小饼,额外给扶苏准备了一大碗羊奶。
冬夜的正殿炉火旺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更让人里外暖和,不拘小节的人脱下了外袍,和同僚有说有笑。
扶苏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饼,被这口感惊得愣住了。片刻后他才咔嚓咔嚓都吃光,嘴巴上都沾了渣子,“好脆的饼呀?这是怎么烤的?”
“这肉饼确实美味。”李斯讨好地应和。
哼,扶苏别开脸,他还在生气呢。
李斯讪讪地收起笑脸,低头去喝自己的羊肉汤。
其他臣属见李斯吃瘪,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太子,却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出来,“这肉饼不像是烤出来的。”
嬴政笑了笑,没有为扶苏和众臣解答,而是给陈驰一个眼神。
陈驰起身拱手道:“太子,这是用新铁打造的铁锅烹饪,以羊油煎制而成。”
“新铁?”扶苏刷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桌子上的羊奶。他举起两只小手,兴奋地嗷嗷叫,跳去嬴政那里,“阿父,是欧冶青打造出新铁了吗?”
“嗯。”嬴政给扶苏擦擦嘴巴,对吃惊的众臣道,“寡人今日设立工部也是因为此事。欧冶青一直在尝试锻造更坚韧锋利的新铁,如今已经成功了,日后工事、武器都会归工部管理。欧冶青升任工部铁器司司长,李斯任工部部长。”
李斯还不知道新铁到底如何,但还是立刻应下任命。现如今秦国与列国之间的战事越来越多,武器装备都由工部负责,所以这个部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斯又道:“王上,臣明日能否去看看新铁?”
其他臣属也很好奇,可是新铁关乎新武器,他们也不敢主动要求去看,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嬴政。
嬴政好似被一群扶苏给包围了,回头没好气地掐了下扶苏的脸蛋,都怪这小崽子没事儿就眼巴巴地看人。
扶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被嬴政塞了口羊肉,又哄好了。
“明日下午寡人带你们去打造新铁的工室。”嬴政已经见过新铁打造的武器了,那只是一把手指大小的小刀,锋利、坚固、有韧性,银亮色的刀身还能照出人脸。
嬴政从桌案下面的暗格摸出小刀,转动着刀把,也难掩高兴:“都去看看我们大秦的新兵器。”
“天佑大秦!”众臣齐声庆贺,恨不得贴近了看嬴政手里的小刀。
他们不能过去,扶苏却没有顾忌,伸手去抓小刀。
嬴政仿佛有预感,同时将持刀的手举高,躲过了扶苏的小手。他一时后怕,后背都湿了,没好气地打了下扶苏的屁股:“什么都上手抢,也不怕把你都手筋挑断了。”
扶苏缩头缩脑:“我看阿父转得很容易嘛。”
“寡人行,你也行?”嬴政斜眼看他,“寡人一天能批三十斤奏书,你能批吗?”
扶苏怕被抓去批奏书,蔫巴巴爬回自己的坐席上,捧着羊奶小口喝。他见嬴政还在盯着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嘿嘿。”
嬴政忍俊不禁,等众臣吃完饭,继续讨论官制改革的事情。一直到大半夜,殿内还是人声鼎沸,只有扶苏已经困得直点头。
刘邦蹲在旁边,鼓励扶苏画了两个假眼睛贴在眼皮上,“这样就没人发现你睡觉啦。你睡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叫你。”
扶苏偷偷撕下两片纸,画完了贴在眼皮上,仙使一定要记得叫我哦。
“放心放心。”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嘿嘿,真好玩。
这屋子里灯火通明,但到底不比白日里光线好,没人会盯着别人的脸看。
只有一直忐忑不安的李斯时不时地偷窥扶苏,盯着盯着就发现不对了,太子的眼睛怎么变得好大?嗯,倒是瞪得挺有精神的。
嬴政顺着李斯吃惊的眼神看过去,被扶苏的样子逗笑了,还指给其他臣属看。
一时殿内笑声洋溢,嬴政笑完后才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诸卿就去东室休息吧,寡人和大秦还指望你们多干几十年呢。”
众臣开怀,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膛证明身体健康。李斯就不敢拍了,他不拍都咳嗽,只是笑着应和。
喧嚷声惊醒了扶苏。他茫然地转动着脑袋,怕被人看出偷睡,也跟着哈哈尬笑。小孩子嗓门大,童声尖锐又突出,成了活脱脱的显眼包。
“”扶苏的笑声戛然消失,为什么大家笑得更大声了?仙使都笑成白毛球了。
小孩儿的脑袋困得晕晕乎乎停止运转,等到他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抱住白毛球嗷呜咬了一口:“仙使骗我贴假眼睛,也不提醒我被嘲笑了,我再也不相信你啦。”
刘邦哈哈个不停,吵得扶苏滚来滚去,最后把白毛球塞到脑袋底下:“压你压你。幼稚,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样子,还高皇帝呢,哼。”
刘邦变成人形去挠扶苏的痒痒肉,“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小崽子服不服?”
“不服不服。”扶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床上打滚。
躺在内室的嬴政叹了口气,现在这孩子和神灵打闹是一点也不避人了吗?幸好夜间的宫人都被他支出去了。
官制改革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但具体细节一时没有讨论完。次日早朝时,刚刚得知此事的其他臣属直接吵翻了天,但位卑言轻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可此事却还是如同狂风,迅速席卷了咸阳的大街小巷,比咸阳令被下狱审查还火热。大多数的百姓不懂官制改革,可他们相信大王和太子总是没错的,便以自己的角度去吹捧赞赏。
街巷热闹的讨论声也传入了质子馆中。燕丹站在庭院里,负手盯着假山出神,身在异国他乡没有老师为他解惑,嬴政此举到底是何含义?
魏咎穿戴整齐,路过庭院看见燕丹修长孤寂的侧影,拱手打招呼道:“燕太子。”
燕丹转身去看他,眉头微皱:“公子咎打算出门?”
魏咎笑道:“外面很热闹,我去转转。燕太子一起?”秦国并不禁止质子出入质子馆,喜欢社交玩乐的质子可以出门,只要不离开咸阳就行。
燕丹想要拒绝,他不是第一次当质子了,质子就算待遇不错,也会被异国人嘲笑、欺辱。他不愿意出门自取其辱。
可他又真的很好奇秦国的官制改革,燕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跟着魏咎一起出了门。
“公子咎不乘车吗?”燕丹见魏咎直接往大街上走,拧了拧眉毛。
魏咎愣了下,笑道:“咸阳街上人多,我觉得走路更方便。”他知道有些贵族不愿意接触平民,尤其是燕丹这样的燕国太子,端着身份倒也正常。
想了想,魏咎提议燕丹可以乘车,他们两个到东市汇合。
燕丹没有拒绝,可当他看见质子馆为他安排的马车,眼眶顿时红了:“秦国凶狠强势,秦王政薄情寡义。竟用如此旧车待我!”说罢,他拂袖回了质子馆,不再和魏咎出门。
魏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琢磨不明白燕丹的想法,只是对身旁的护卫苦笑:“我们是质子,又不是宾客。”怎么还挑三拣四的呢?
护卫道:“听闻燕太子和秦王曾是故交,或许因此不满吧。”
燕丹以为自己能得到嬴政的优待,可嬴政早就把他忘在了质子馆,和其他质子的待遇一样,完全没有特殊的对待。
魏咎明白了,对此也不好说什么,便不打算去劝燕丹了。
第204章
上等铁甘甜如蜜
秦国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咸阳东市了,魏咎昨日送走魏国使臣,今日便特意来东市转转,探查一番秦国的国情。
在东市里转了半圈,魏咎被人群挤得有些头晕,便进了一家二层楼的饭馆入座。他扶着窗框,低头望楼下喧嚣鼎沸的街头。
“周巿,”魏咎唤旁边的护卫,“若此时六国合纵攻秦,你觉得可有胜算?”
周巿静默几息后,才答道:“若五年前一鼓作气,或许还有胜算。”
五年前,赵、楚、魏、燕、韩联盟攻秦,绕过了函谷关,直逼咸阳。五国联军一直打到距离咸阳仅仅七十余里的地方,只需再有数日时间就能攻破秦都。
“那是灭秦的最后一次机会。”周巿叹息,可惜五国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小心思,根本没有形成坚固的联盟。
吕不韦派细作在军中离间,更让五国主帅面和心不和。等到秦军稍微针对楚军出兵偷袭,楚军也不指望盟军帮忙,自行撤退离开。
五国联盟里最强大的就是赵国和楚国,楚军一撤退,其他四国也瞬间分崩离析。形势大好的联盟军就此解散,被蒙骜率秦军反过来追着打。
尤其是魏国,那次五国联盟是魏国最先号召的,也因此遭到了秦军最严重的报复。此后多年,魏国都不敢再随便与秦国主动对抗,也只敢配合赵国骚扰骚扰秦魏边境。
魏咎也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一战,怎么能不痛心疾首呢?
周巿道:“当时秦国由吕不韦把持国政,国力也不如现在,五国联军尚且不能成功。如今秦王亲政,秦国国力大大提升,公子看这咸阳东市的秦人百姓,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衣衫虽旧却并不破碎,可见素日衣食不缺百姓尚且如此,秦军又该何等强悍?”
在当今乱世,就连最不重视军事的齐国,也会优先把粮草供应给军队。军队吃饱了,才有百姓口粮,所以饿死道旁的妇孺老弱也并非罕见。
可今日在东市所见不同。这里的小孩子脸蛋被西北风吹得红通通,本该虚弱畏缩,但他们一个个却活力满满,小脸蛋也肉嘟嘟的,可见平时并不缺少吃穿。
普通的庶民小孩子都不缺吃穿,那秦军的物资就更丰富了。吃得更饱、穿得更暖的秦军个个身强体壮,和普通兵卒打起仗来,没准儿都能以一敌二。
周巿见魏咎神情悲痛,按住魏咎的肩膀,叹道:“年初秦国攻打赵国,还启用了新骑兵和新武器,就连赵将庞煖和司马尚也不是秦军对手。”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胜算吗?”魏咎捏着木头窗框,指甲都抠得发白,万分不甘心,“兵强马壮并不决定最终的结果,从前也不是没有以弱胜强的例子。列国联盟后未必就真的不能重创秦国。”
周巿苦笑:“若是列国当真能联盟,或许还有胜算。公子,联盟必须能有主持大事的人,五年前是春申君,可春申君已经被李园杀了。您看当世还有谁能当得了这个主持者?”
身为主持联盟的人,一必须有强大的母国作为后盾,二必须有出众的名望能服众。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物呢?说起来扶苏倒是不错的人选,但人家是秦国的太子。
“其次,还要有一个统一的主帅。五年前是赵将庞煖,如今资历最高的庞煖已死。谁还能担任这个主帅?赵将李牧、楚将项燕倒是领军能力不错,可他们资历相当,能让彼此信服吗?”
魏咎最后一点奢望,被周巿的几句话给打散了,颓然倚靠在窗边,低声喃喃:“若是放任秦国继续发展下去,魏国怕不是永远都要对秦国纳贡称臣。”
“若是能一直纳贡称臣也就好了。”周巿摇头,“公子还没看清吗?历代秦王都有东出之心,这一任的秦王也不例外。他要的未必是列国称臣,他要的是——天下归秦。”
魏咎的脸色刷地白了,双腿无力跌倒。
周巿一把扶住魏咎,将其搀到席子上:“公子保重身体。我们想要挽救魏国,时机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魏咎抓住周巿的胳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可还记得越王勾践?”
当年吴国吞并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静待时机。最终在吴王夫差昏聩之际,越王成功反攻灭吴。
魏咎皱眉:“可当年越国并不算真的被灭国。”
“可道理是相通的。”周巿道,“秦人好骄奢,一旦吞并列国后,必定洋洋自满。等到秦王或下一任秦王昏聩之时,就是魏国复国之日,在那之前您我都要保全自身。”
魏咎慢慢点头,片刻后又担忧道:“可我看那太子扶苏不像夫差,那个小孩子聪明得不似凡人。”
“天道有常,慧极必伤。这样的神童未必长寿。”
听见周巿这样说,魏咎心里放松的同时,又不免为之惋惜。抛开两国立场不谈,他还是很敬佩太子扶苏的。
周巿窥视魏咎的表情,不由暗暗摇头。公子咎向来仁善,可过于仁善的人在乱世是当不了王者的。
周巿想,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主君了。可魏国长公子假不但仁善,还能力平庸;魏国三公子豹性格冲动,有勇无谋,又心志不坚定。
“你为何叹气?”魏咎见周巿神情抑郁,有些担忧。
周巿道:“若公子有心灭秦,便该试试卧薪尝胆,改变自己的心性。若公子有心投秦,便该如韩国公子成一般,打消那些念头,在秦国老老实实寻一个差事。”
魏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静默半晌后,魏咎缓缓道:“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坚守仁义又错在哪里呢?”
“坚守仁义无错,只是不合时宜。”
魏咎默然。
周巿为魏咎倒了一杯茶,听着楼下的百姓在谈论太子扶苏。说起来,他还没有当面见过太子扶苏呢,若这孩子是魏国公子就好了。
窗外骄阳当空,万里无云。可周巿却看不到一丝光明,魏国的天是暗的。他能推算出灭秦救魏的时机,却看不到有什么人能带头做这件事。
咸阳宫里,扶苏知道下午要去冶铁工室看新铁,早早地就换好了出宫的衣裳。但嬴政还没有处理完公务,他只好坐在东室的小火炕上等阿父。
秦国的国事日渐繁多,臣属留宿宫中的次数也多了。今年的冬天也不暖和,扶苏特意让人把臣属留宿的东室改了火炕,免得把他们冻坏了。
扶苏盘着小腿坐在炕上,周围摆满了各种玩具,他却兴致缺缺,最后抓起一把小弹弓,对准挂在墙上的靶子射击。
一开始射不太准,后来弹丸就能屡次集中靶子了。
“好!”刘邦高声喝彩。
扶苏把弹弓一丢,“仙使,今天东市有什么热闹?”
东市这地方可太有意思了,家长里短、恩怨纠纷,各种热闹应有尽有。扶苏不能经常去,但刘邦却时不时地跑去看热闹,回来就跟扶苏讲故事。
刘邦摸着下巴:“热闹可多了,不过我今天看见魏咎去东市了。”他把自己听到的告诉扶苏。
列国宗室人对大秦有敌意是正常的,扶苏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道:“仙使,那日你对魏咎的身份很惊讶,却不肯和我说。是不是魏咎在未来做了什么事呢?”
小孩儿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刘邦也不遮遮掩掩了:“你弟弟胡亥继位没两年就天下大乱,魏咎跟随别人起义,成了新的魏王。”
“才不是我弟弟!”扶苏冲着刘邦的耳朵喊,怕刘邦听不见,还伸手去扯刘邦的耳朵。
“行行行。”刘邦敷衍点头,把扶苏按下去。“不过章邯带着秦军剿灭很多起义军,包括魏咎这个魏王。他倒算是仁义,为了保全魏地百姓不被报复屠杀,签订降书后就自焚了。”
扶苏双手合十在胸前,他还是很敬佩这种人的。但想来魏咎也成不了什么事,也就不打算派人去盯着魏咎。
更吸引扶苏的是——“哇,章邯好厉害呀。”他要给章邯涨工资!
刘邦见小孩儿对章邯的好感提升,想了想没有把后面的事情告诉扶苏。
章邯虽立下战功,却被赵高谗害,巨鹿之战败给项羽后,担心赵高和胡亥追责,惊惧交加下又在漳水战败,在司马欣等人的劝说下投服项羽。
若只是这些,刘邦相信扶苏能理解章邯。可章邯投降项羽的后果却是很残酷的,跟随章邯的二十万秦军都被项羽下令坑杀,而章邯后被项羽封为雍王,统率咸阳以西的秦地。
那些被坑杀的秦军将士,哪一个不是秦地百姓的儿子、父亲、兄弟或丈夫?
秦地百姓恨项羽,但更恨章邯。章邯仅做了一年多的雍王,就被刘邦汉军屡次挫败,最终在废丘自杀,秦地百姓甚至拍手称庆。
刘邦知道扶苏对百姓们有多看重,扶苏或许能接受李斯,却未必能接受章邯。
最终刘邦隐瞒下了这件事。当初刘邦也有意招降章邯,可章邯还是自杀了,或许背负了二十万条秦军性命,早已让他没有斗志。
可谁能想到项羽会坑杀二十万秦军呢?项羽对外的表面形象还是很不错的,对亲近仁义体贴,也会收容投靠的人。虽后面有屠城泄愤之事,但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谁能预料后事?
刘邦不讨厌章邯,占领秦地后,也没有苛待秦地百姓和章邯的亲族。那些让人头疼的前尘往事,也就没有必要让小扶苏难过了。
章邯也确实是一个将才,以后小扶苏有的用呢。
“章邯巨鹿一战战败,向咸阳请罪求援,反遭胡亥和赵高的苛责。他惊惧交加之下,再次于漳水战败,自杀身亡。”
扶苏揉起了眼睛,消化着这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章邯轻轻敲门走进来:“太子,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扶苏盯着章邯看了一会儿,对章邯张开双臂。
章邯抱起扶苏,但他也是刚长大的少年,个子还不算特别高,抱起扶苏就有些勉强。还好萧何随后跑进来,把扶苏接到自己的怀里。
萧何不算特别高大,好歹也是个成年人,抱孩子更容易。
扶苏捏捏萧何冰凉的脸:“出门要戴帽子呀,章邯去我的百宝箱里给萧何找一顶帽子,你自己也挑选一顶。刘季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太子。”章邯抿嘴笑了笑,拱手出门去找帽子。
萧何也难掩笑意,“臣不冷。刘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跟着太子一起出宫随侍。”
夏无且是个耿直的医者,从不会耍什么弯弯绕绕。他看出刘季根本没有什么伤势,可刘季却依旧装病不承认。
感觉自己医术被侮辱的夏无且很生气,对着刘季扎了几十针,专门挑痛得地方扎,还让小徒弟韩成拿刘季练习扎针。
吓得刘季直接痊愈。
扶苏早就猜到刘季在装病了,眼睛眨呀眨,下巴搭在萧何的肩膀上:“我还没想好让他当什么官呢。”
“王上已经下令,让刘季先给您做卫兵。”
扶苏咬着手指,小眼神往刘邦身上飘。哎呀,他答应过仙使,要照顾好刘季的。
刘邦抱着胳膊笑道:“该让他吃些苦头。”刘邦很了解曾经的自己,是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才从教训中学会很多东西,成长起来的。
扶苏悄悄吐气,仙使不生气就好啦。他扯着萧何的头发,“我自己下去走路。”
“您穿好鞋子。”萧何蹲下给扶苏套鞋子。
扶苏也蹲下扒拉开萧何的手,“我自己穿,我两岁就跟曾祖母学会穿鞋啦。”
萧何看着小孩忙活的小手,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慈爱:“太子真聪明。”
“当然啦。”扶苏摸摸小鞋子后跟的磨损。唉,他又把鞋子踢坏了,这次没有陈平帮他补鞋了,不知道陈平什么时候能从巴郡回咸阳呢?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跑去东偏殿:“阿父,陈平有没有写奏书回来呀?他都去巴郡那么久了。”按理说,年底各郡县都要上交述职文书的。
嬴政也刚换好衣裳,帮扶苏戴好帽子手套:“回宫后再给你看。”他抱起扶苏登上王驾马车,带领等候多时的众臣前往冶铁工室。
扶苏从车窗钻出小脑袋,让萧何和章邯戴好帽子:“这帽子是给张良做的,他脑袋有点小。你们若是戴着不舒服,等回头我让少府重新给你们做。”
萧何和章邯连忙推辞道谢。
扶苏见二人都能戴进去,这才满意地缩回马车里。
嬴政见孩子忙来忙去,抱着胳膊斜眼看他:“你不把帽子寄给张良了?”
“还有好几顶呢,张良和甘罗都够用的。”扶苏扶着膝盖,“我本来要给韩柏准备帽子,但是萧何说最好不要让韩柏太出风头,让他低调在官学过完三年。”
“萧何这话倒是没错。”嬴政见孩子脸蛋红红的,猜是刚才钻出去被冻着了,就用手给他捂脸,“韩柏在官学的表现不错,唐秉没少夸他。”
唐秉就是被派去邺县官学的老师之一,也是非常出名的饱学之士。
刘邦没有顾忌后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唐秉和吴实、崔广、周术,在秦末乱世都躲起来隐居,后来都给我儿子当过老师呢。”
该死的四个老头子,乃公怎么征召也不出山。听说乃公打算废立太子,四个老头子却被吕雉请出来支持刘盈了,和其他人一样专门跟乃公作对。
扶苏好奇,他没怎么听仙使讲过自己的儿子呢。就连那些小故事里,也大多都是提起曾孙子刘彻。
刘邦看出扶苏的疑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扶苏的睫毛,害得小孩儿睫毛眨个不停。他哈哈笑道:“没什么好说的。”他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孩子,聊儿子不如聊其他汉臣。
扶苏扭头撞进嬴政的怀里,不让刘邦扒拉他。
嬴政被扶苏撞得闷哼一声,无奈叹息:“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父真奇怪,一会儿希望我不要长得太快,一会儿又让我快点长大。”扶苏哼了一声,“阿父不喜欢现在的我,就把做好的陶俑还给我。”
为了做同等比例的扶苏俑,那天扶苏可是换了好几身衣裳呢,还穿着小盔甲站了一整天当模板,累死他啦。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咬牙笑着拧了一下:“寡人说你一句,你能回十句。再吵闹,就把你赶回宫去处理奏书。”
扶苏双手捂住嘴,不敢吱声了,只是大眼睛和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吵闹,被嬴政用披风盖住了。
此番嬴政出行没有隐藏身份,王驾队伍浩浩荡荡亡冶铁工室而去。
恰好被回质子馆的魏咎和周巿撞见,二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王驾的影子,他们才回过神,一路沉默往回走。
王驾抵达冶铁工室时,欧冶青率领工匠们已经等候多时,行礼后便将嬴政等人迎进去。没有带着所有人去冶铁的院子,而是在前院给众人展示新铁打造的兵器。
蒙恬和嬴腾都是好武之人,得到嬴政的批准,立刻去挑选兵器试验。其实不需要试验什么,单单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兵器不俗。
铁器这东西,杂质越少、兵刃越利、器身越牢固,整体的颜色就越淡,甚至会反射出凛凛寒光。
过去的铁剑大多都是深灰色的,也不会反射什么光芒。所以扶苏赐给小白的那把银灰色的剑才被视为宝剑。
而这批新铁打造的兵器,器身比那银灰色的宝剑还要清亮,银白色器身甚至可以照见人的脸。
蒙恬的指尖轻轻擦过器身,一不留神就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随后冒出血珠。
但蒙恬却丝毫不在意,反而举着手里的长刀笑道:“好铁!”他用长刀去劈砍准备好的木头,几乎刀落即裂。
众臣的惊叹此起彼伏:“大秦有此利器,列国谁与争锋?”
扶苏双手合十,跃跃欲试。
没等嬴政踢扶苏的屁股,欧冶青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铁制小马驹玩具给扶苏,“太子,您看这个。”
银亮色的小马驹在阳光下发着光,扶苏开心地抱住小马驹,入手后却被这重量压得弯了弯腰,“好威风的小马呀,像我的枣糕。”
刘邦见过后世更好的钢材,对这种钢铁没有太过惊叹,只是觉得小孩儿可爱。他嘿嘿笑道:“小扶苏,你知道吗?下等铁苦涩,中等铁苦辛,上等铁甘甜如蜜。”
扶苏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他偷偷伸出舌头尖舔了舔,不怎么甜,凉凉的。
“不信拉倒。”
扶苏纠结地皱了下眉毛,又仔细舔了舔,然后舌头就被粘上了。
刘邦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扶苏慌张地去拔,拔一下有点痛,舌头被彻底粘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刘邦赶紧哄孩子:“没事没事,用温水冲冲就下来了。”
“扶苏!”嬴政被哭声吓了一跳,看见孩子的舌头被铁马粘住,又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怕伤到小孩子的自尊心。
欧冶青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去取温水。她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在冬天舔铁,不怕冻舌头吗?
扶苏一边哇哇哭,一边口齿不清地控诉:“你们还笑话我。”
等扶苏的舌头被解救下来,就一直闭着嘴巴。他脸蛋鼓鼓的,好似塞了两个球,一个人跟所有人冷战。
瞥到卫兵中的刘季,扶苏气呼呼地走过去,嗷呜咬了刘季的手一口。
小孩儿没用力,咬一口也不疼。但刘季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也没干啥啊,怎么就被太子给咬了?
刘邦抠抠耳朵,小扶苏咬得是刘季,关他什么事?
萧何连忙跑过去,“太子,小心咯掉牙齿。”
“”刘季无语,他的皮倒也没有那么厚吧?
众人不敢再看扶苏,再看就真的要笑出声了,太子肯定会恼羞成怒。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不知道这种新铁能否大量打造兵器?”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只有能大量打造兵器的铁,才是实用的。
第205章
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新铁的产量关系到具体的冶炼方法,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欧冶青没有立刻回答尉缭的问题,而是拱手向嬴政请示。
嬴政便点了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跟他一起去后院的冶铁场。他刚走出去两步,便停下来,回头去看在刘季面前蹦跶的扶苏。
刘季对扶苏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儿哈哈笑。他察觉到嬴政在看这边,便提醒扶苏:“太子,大王在看你呢。”
“哦!”扶苏连忙回头奔向嬴政,乖乖牵住嬴政的手,仰头笑嘻嘻:“阿父。”
嬴政与刘季对视两息,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什么畏惧。他颇为惊讶,这个楚国人的胆子倒是不小,如此自信莫非真有才能?他用另一只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回头让陈驰查一查刘季。
扶苏揉揉脑袋,被嬴政牵着通过严格看守的木门,去后院的冶铁场。
欧冶青走在前面,一路为嬴政等人介绍冶铁的器具和方法,“如今冶铁的方法已通过测验,冶炼新铁的材料相较于之前相差无几,而且损耗更少。想要用新铁大量打造兵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需要欧冶青多说什么,嬴政已经看见正在锻造新铁的废料了。的确如欧冶青所说的那样,过去因冶铁方法不行而造成的损耗,现在已经减少了,新铁冶炼的成功概率也不低。
扶苏挣脱嬴政的手,转悠到冶铁炉子,赶紧被垂首立在旁边的工匠拦住了。他笑着拍拍工匠的手:“我知道炉子很危险,就站在这里看看。阿父,这炉子需要用到渭水推动鼓风,若是在其他地方增设冶铁炉,也得在河边才行。”
嬴政道:“冶铁工室附近大多都有河流,这倒是不成问题。既然此法确实有用,李斯、欧冶青,你们二人就负责在秦国各冶铁工室推广此法。新铁就专门用来打造兵器。”
尉缭提醒道:“大王,打造出来的兵器应当禁止买卖。”
自从上次铁矿失窃案后,各地的冶铁工室也不敢偷偷倒卖兵器了。但尉缭说的不是新兵器,而是报废的兵器。
秦国有规定,这些使用报废的兵器、公物都会定期贱卖处理掉。新铁是秦国如今的杀器,不可轻易与人,就算报废了也只能融了铸成其他东西。
嬴政思忖后认同了尉缭的话:“关于新铁管理,先生和李卿写个详细的奏书给寡人。”
“是。”尉缭应下,他看见满地溜溜达达的扶苏,笑道,“不如让太子同臣等一起写这个奏书?太子总是能提出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想法。”
扶苏耳朵一支棱,扭头去瞪尉缭。他没听清尉缭说什么,但听到了“写”字,小拳头就已经握紧了。
“可以。”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让扶苏跟尉缭好好琢磨琢磨,尽早把奏书呈上来。
扶苏跑过去抱住嬴政,脸贴在他的肚子上。
嬴政摸摸扶苏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视察结束便折返咸阳宫。
回程的路上,嬴政拉着尉缭一起进了王驾马车:“先生,新铁打造的兵器如此强悍,第一次使用应该用在什么地方呢?”
尉缭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好刀自然要用在赵国或楚国身上,如此才更能震慑列国。新铁兵器一出手把他们打怕了,日后再次与秦军交锋,他们的士气就会先低落三分。”
一只小手高高举起,夹在尉缭和嬴政中间,打断君臣二人即将出现的相视一笑。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有话直说。”
扶苏哼哼两声,“阿父,既然想要震慑列国,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好机会。”
尉缭教授扶苏兵法军事,知道这位小弟子的天赋,若非大王不愿扶苏亲往战场,这孩子也未尝不会成为一个帅才。他没有轻视扶苏,温声笑道:“太子觉得是什么机会呢?”
扶苏道:“赵国想要联合楚国抗秦,现在楚国摇摆不定。反正我们打算和魏国联盟吓唬楚国,不如就吓唬到底,借机让新兵器亮相,杀鸡儆猴震慑列国。”
“攻楚?”嬴政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攻楚,在扶苏和魏国使臣谈判时,也是示意秦国不会主动对楚国出兵。
赵国在北部,楚国在南部,二者相距甚远。如果秦国同时对这两国出手,一北一南,调配兵力也很吃力。
按照嬴政和尉缭最初商议的策略,是打算离间列国、逐个击破的。
扶苏摇头道:“不是真的攻楚,而是和魏国一起进行军事演习,就在魏楚边境演习。唔,就是类似于大蒐礼。”
大蒐礼是周时的一种军事演习,主要形式就是田猎。但无论是排兵布阵、调兵遣将都以正式打仗的形式进行,猎物包括野兽和奴隶。
如今列国已经不怎么举办了,倒是前两年嬴政带扶苏去上林苑秋猎过,只是狩猎野兽,没有狩猎奴隶。
嬴政和尉缭同时打量扶苏的表情,确认孩子是不是突然想去狩猎玩耍?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不要小瞧我,我才不是为了贪玩。我说的军事演习和田猎还是有区别的。”他激动地挥舞着小手,仔仔细细地描述演习的方法,展示兵器、军队,还要进行实战演练,只不过这种实战演练不会真的杀人。
尉缭听着听着,捏小胡子的手就不动了,眼中闪过一瞬水光,随后笑道:“兵者凶器也,一旦拔出兵器伤人伤己。若是按照太子所说的演习方法,既可以震慑列国,也不会造成太大杀戮折损。”
嬴政也慢慢点头,从车厢格子里掏出一罐蜜渍梅脯奖励扶苏。他低头看着抱着罐子幸福嗦梅子的扶苏,露出笑意道:“既然是演习,便不需要出动王老将军。”
“臣以为不如让太子属军去?”尉缭道,“太子属军的纪律和能力都远超一般的军队,为首的辛梧也是稳重老成的将才,让太子属军去魏楚边境最合适不过了了。”
扶苏抬头去看尉缭,把嘴巴里的梅子肉吞下去,笑道:“好呀。我的将士们平时也玩小型演习,他们很熟悉这个东西的。”
嬴政闻言便同意了尉缭的提议,“先打造出一批新兵器,等明年三月份再去魏楚边境演习。”
“好!”扶苏舔舔手指,抿着嘴唇往嬴政身边凑,“阿父,我想去看演习嘛。”刚说完,他就看见嬴政露出不赞同之色,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很失落。
尉缭倒是很支持,委婉劝道:“王上,演习不会真的有危险,太子亲自去一趟长长见识也好。臣以为太子承载着大秦的未来,不可过分骄养,否则只学到一身纸上谈兵的本事,与那赵括何异?明年太子就八岁了,身体也一向强健,出远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扶苏连连点头应和,偷偷对尉缭竖起大拇指:“阿父,我都八岁啦。小白比我还小一点,都已经在战场上立功了,可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想出去看看。”
嬴政低头瞧着孩子乞求的双眼,涌起一股酸涩,或许孩子就像雏鸟,长大了都是要飞的。他没说同意的话,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车厢内安静下来,扶苏去拨弄小手炉,塞进嬴政冰凉的双手里,“阿父暖暖。”
嬴政把扶苏抱紧怀里,哪有手炉比这小崽子暖和呢?半晌后他似乎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跟着蒙恬学学箭术和骑术。”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扶苏的请求了。
扶苏突然舍不得离开咸阳了,便用后脑勺蹭着嬴政,“好的。”舍不得归舍不得,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出去见见世面的。
嬴政放心不下,让尉缭到时候和扶苏一起去:“若是这小崽子顽皮,先生可以随时管教他。”本来这都是叔孙通的事情,他才是扶苏的礼仪老师,可嬴政担心叔孙通根本管不住,那家伙经常顺着扶苏。
“是。”
既然定下此事,嬴政便派使臣往魏国商谈联合军演的事情。魏国自然无有不应,不管秦国出于什么目的搞演习,总归是给魏国撑腰了。魏王立刻欢天喜地安排下去,明年三月配合秦国在魏楚边境弄军事演习。
扶苏也开始为军演做准备,将一些不重要的事务都推给蒙毅和萧何处理,自己则跟着蒙恬学习箭术和骑术。
不过扶苏还没长太高,肯定是不能用高大的枣糕来练习骑术了。蒙恬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匹矮脚马,正好适合扶苏的个子。
得到了大王的指令,蒙恬这一次正正经经地教导扶苏,不再像从前一样糊弄小孩儿玩。他本以为扶苏自小娇养长大,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可扶苏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一天下来,扶苏的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来,大腿也骑马磨得破了皮,走路时都摇摇晃晃像只鸭子。有时候他吃着吃着饭,就抹起了眼泪:“手痛,胳膊痛,腿也痛,哪里都痛。”
嬴政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可他却没说让扶苏放弃的话。他大秦的储君,决定好了要做什么事情,便该坚持到底,上数几代秦君都是在战场上亲自厮杀的。
他也没有忽略孩子的哭诉,让夏无且调配好一点的消肿药给扶苏,又吩咐膳夫多给扶苏做一些爱吃的炒菜,尤其是扶苏最近特别喜爱的干炒羊肉。
扶苏累得很,饭量也增长许多,每日吃完了自己这份儿,还要去吃嬴政的剩饭。搞得嬴政也被带动了,每天多吃了半碗饭。
两个月下来,习惯了这样的强度,扶苏也就适应了。等到土里冒出细嫩的草芽,他的手上和腿上都磨出了茧子,个头儿也拔高了不少。
扶苏惊讶地发现自己更加强壮,还跑到东偏殿,给嬴政展示自己的肌肉:“这才是八岁汉子该有的实力。”
“哈哈哈。”嬴政掐了把扶苏的脸,又捏捏扶苏的胳膊,确实不似从前软软呼呼了,“不错。再有半个月,你就该率军去魏国了,该提前做准备了。”
“嗯!”去魏国需要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扶苏主要是安排一下咸阳的事务,他身上也是有不少事情的。
太子六部就交给了蒙毅。咸阳学宫、邺县官学和教育部就交给了李由。另外茶叶生意、造纸生意也都移交给大秦户部有司管理,专门管理茶叶买卖的孙英并入户部为官。
萧何写完任命书,又给扶苏过目一遍,然后打算送到吏部交给蒙毅。
扶苏的目光在李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这几个月他忙着学习骑射,也就将李斯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等等再送到吏部。”扶苏将任命书压在桌案上,让萧何去叫李由入宫,他有事要吩咐李由。
萧何离开后,东宫的大殿里就只剩下扶苏。小孩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女侍和寺人也都候在殿外。
扶苏靠在椅子上安静坐着,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只木偶娃娃。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蒙毅都在泾阳为扶苏管理封地,陪在扶苏身边的人只有李由。李由这个人不爱说话,却对扶苏很体贴入微,甚至为扶苏学了如何帮小孩子梳头发。
哪怕后来被扶苏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学,李由也事事妥帖,从不让扶苏操什么心,而且每次送上来的奏书都清晰明了,很符合扶苏的风格喜好。
对于扶苏来说,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亲哥哥一样,仅次于阿父和仙使。他对弟弟妹妹们的样子,也大多参考了蒙毅和李由对他的样子。
刘邦侧身“坐”在桌案上,看着小孩儿落寞的眼睛,叹了口气。
扶苏吸吸鼻子,强壮的八岁汉子又抹起了眼泪:“我可以把李斯当成吕不韦,会有一点难过,但该用则用,该杀则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由。”
他没敢问仙使,李由在未来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刘邦把扶苏抱到腿上坐着,摸着良心倒也没说假话:“李由应该没有参与胡亥之乱。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当郡守了,一直也没有回咸阳。”
扶苏闻言抬起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走了一点点,追问道:“李斯被胡亥下令处死,那李由怎么样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李由没有活到那个时候。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着荥阳一代的入关要隘,也成了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
说到此处,刘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项羽带军攻打三川郡。他亲自率军固守三川郡,被杀得只剩十几个护卫,也不肯投降。呃,最后就被曹参给杀了。”
扶苏听说过曹参,那是仙使的一个臣属。对此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皱:“为什么咸阳没有支援李由?”
刘邦道:“一方面那个时候咸阳忙着内斗,赵高把李斯打入牢狱,正在严刑拷打他叛国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赵高把主要兵力都用来提防章邯叛乱。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扶苏的眉毛竖了起来:“赵高死得太便宜了。”这个赵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颠覆大秦。
刘邦也点头认同,“李由战死后,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义军手里。赵高以此断定李由通敌叛国,并将李斯处以极刑,李家全族皆灭。”
扶苏嘴巴一咧,直接气笑了。他跳下地,叉着腰啪嗒啪嗒来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几箭:“可恶可恶!李斯落到这个下场,是一因一果,与虎谋皮他早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可那些忠于大秦的将士又做错了什么呢?”
扶苏真想穿越到那个世界,拿着自己的弓箭,把这群混蛋都射成筛子。想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下的贤臣良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被赵高和胡亥残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样被矫诏冤杀;
蒙毅不肯屈从胡亥,被囚禁处以极刑;
冯去疾和冯劫兄弟上谏胡亥,反遭下狱,在狱中自杀;
李由和王离战死,章邯战败自杀。
扶苏扒拉扒拉这些熟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烈。还有许多仙使没听说下场的人呢。
“乃公的!真该死!”扶苏决定临走之前,要去学宫把弟弟们教训一顿,不听话的都打一顿。他撸起袖子,已经开始去找戒尺了。
刘邦抱起满地乱转的小孩儿,“这些事情在未来都不会发生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由了吗?”
扶苏双手抓在一起:“当年石厚协助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扶持公子州吁当上卫国国君。而后石厚的父亲石蜡大义灭亲,设计杀了石厚和公子州吁。有的时候也不能把父子当成一体,有人会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被捆绑,也有人如石蜡会大义灭亲。让我试探试探李由吧。”
他刚说完没多久,李由就入宫了。
扶苏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边铺设席子的小坐台上。他盘腿坐下后,把桌案上的小篮子拉过来,剥里面的栗子。
“臣拜见太子。”李由拱手行礼。
扶苏笑着让他坐下,“我马上就要去魏国了,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由在扶苏对面跪坐好,见扶苏半天也没剥开栗子,便贴心地为扶苏捏栗子壳,一如既往悄无声息放在扶苏右手边,方便小孩子随时吃到。
扶苏端详着李由温柔的眉眼,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立于一侧的萧何心思敏捷,直觉太子今日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好似在面对秦王一般。他不敢多言多语,垂首在旁边站得笔直。
李由又何尝不了解扶苏呢?他比萧何更早察觉扶苏的异样,可他自认问心无愧,行动之间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恐惧。
“够了。”扶苏制止李由继续剥栗子,“这些日子我也忙着学习骑射,好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等我离开咸阳后,学宫、官学和教育部都交给你,有什么事情及时与我传书。”
“是。”李由不剥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里,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父亲跟他说过,要学会揣测、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个人的负面情绪暴露给主君。
气氛僵持片刻,李由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和父亲一样成为太子心腹了。他能事事以太子为先,可真正面对太子的猜忌时,没有办法做到不能无动于衷。
“太子,您觉得臣哪里做的不对吗?”李由的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声音微颤,带着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话他不该问,他应该像父亲一样钻营主君心思、改变主君对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还是问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对太子事事坦诚,作为臣属他问心无愧。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却怀疑起他。就算真的因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日后被太子疏远,他也要问个明白。
李由不爱说话,素日整个人也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可此时,他问完那句话,一滴眼泪却从端庄的脸上滚下来。
扶苏见淡水一样的李由垂泪,心里也跟着更加难受。他嘴巴一扁,哇地一声仰天大哭,哭得伤心极了,鼻子和眼眶瞬间红了。
萧何手忙脚乱要去哄扶苏,但李由身手矫健比他更快一步,将扶苏扶住:“太子,您怎么了?”
扶苏扑在李由身上,抱住他的脖颈嚎啕:“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君猜疑臣属。我以为我对你们很好,你们对我也很好,我们会成为后世的君臣典范。”
李由听见这话,也顾不得自己伤心了,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太子,是什么人背叛您了吗?”
“我做了个梦。”扶苏哽咽道,“李斯先生要杀掉我,我好害怕。”
李由当场愣住了,但很快在震耳的哭声中回过神。他慢慢抚拍着扶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声音沙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第206章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不要。”扶苏抱紧了李由的脖子,把对方勒得咳嗽了几声,“我不要你死在我之前,我要你好好地在我身边,就像嬴平一样。”
嬴平的父亲嬴镰是宗室之乱的带头人。在嬴镰作乱之前,嬴平主动找到扶苏检举告发,而后与嬴镰断绝了父子关系,现在已经隐隐成为刑部之首。
李由稍微挣开了一点点,才得以能喘口气。他手指贴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身上的温热,眼泪又掉了下来:“臣不会输给嬴平。”
他随侍太子很长时间,隐隐能猜到太子身上有一些奇异。太子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找到他来叙话。
难道父亲真的会背叛太子吗?李由想象不到。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他只需要想若是父亲真的背叛了太子,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他和嬴平到底是不一样的,嬴平举报嬴镰的时候才几岁大,而且平日都是由爷爷抚养的,和嬴镰感情并不算深厚。
李由不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父亲跟着荀卿求学时,不大点的他就被抱着旁听,父子二人平日虽不怎么谈心,但感情却是很深的。
若真有一日父亲背叛了太子,李由没办法像嬴平一样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的哭声变小了点,一抽嗒一抽嗒吸着鼻子。
李由闭上眼睛,拍着扶苏的后背安抚,他不会背叛太子,也不会抛弃父亲。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再去给父亲陪葬。
萧何见二人的情绪平缓了一些,便走过来打圆场:“太子,要到用膳的时间了,今日在东宫用膳吗?”
扶苏放开李由,揉着眼睛点头:“先去把文书送到吏部吧,让蒙毅也来东宫吃饭。”
“是。”萧何退出殿内。
扶苏爬起来,跳下小坐台,对李由招手:“自从我被封为太子就越来越忙,我们好久没在一起玩耍了。今天给你和蒙毅放一天假,好好玩一玩。”
李由自小便与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从来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也觉得小孩子们都很幼稚。可他从来不会拒绝扶苏。
他的小主君要长大了,能在一起玩耍的时间也不多了,李由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起身整理衣裳,又出门去找寺人弄了盆温水给扶苏洗脸。
扶苏不老实,洗脸的时候也嘟着嘴巴喷水,弄得李由前襟都湿了。
趁着李由无措时,扶苏抱着白巾跑出去,又从门口探出一颗小脑袋,嘿嘿笑。
李由也笑了,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带扶苏去换衣裳、梳头发。
刘邦背手站在后面,看扶苏摇头晃脑唱着歌儿,难掩羡慕。小扶苏身边围绕的大多都是少年人,少年人年轻、没有阅历经验,但也足够赤诚。
赤诚的少年人也反过来成全了扶苏的行事风格。
李由出去帮扶苏安排午膳去了。刘邦坐在小凳子上,看小孩儿撅着屁股把玩具箱子拉出来,哼着歌儿挑选玩具。
扶苏拿起两个小陶俑,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把它们又放回去了。
刘邦托腮看了半天:“乃公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会对李由恩威并施,白期待了。最后竟然哇哇大哭,一点太子的样子都没有。”
“哼。”扶苏抬了抬下巴,“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难道当太子就不能哭了吗?”
“你都八岁了哎。”刘邦倾身往前捏住扶苏的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地叭叭:“我八十岁了也想哭就哭。”
“没有太子是这样的。”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刘邦注视扶苏坦荡的眼睛,自小被他、嬴政和荀卿教导识别人心人性的聪明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无知幼稚呢?
可小孩儿却没有以阴谋算计、不行欺诈隐瞒之事,以坦坦荡荡的阳谋直面一切。猜疑李由便直接去询问,正面解决遇到的问题,而不会威逼利诱来回试探。
扶苏如此坦荡,李由也以赤诚相报。刘邦又想起张良和萧何等人,这些人在面对扶苏的态度,和面对他的态度也是决然不同的,完全没有那种恭敬疏离感。真的仅仅是因为宠溺小孩子,所以才那样鲜活真诚吗?
“阳谋难破啊。”
两千多年来的帝王之术都难逃阴谋,可小孩儿却偏偏走了一条阳谋大道,这罕有人走的路会是一条错误的死路吗?行阳谋大道的君王最后失败吗?
刘邦想到了后世的一些人,喟然轻叹。阳谋大道未必是死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走阳谋大道的人也必须要光明磊落、没有私心才行,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赢得大势相合,大势所趋下才能所行无阻。
他做的不到,也很少有人能做到,但确实有人做到过。那个曾经做到的人,也让刘邦最为佩服。
扶苏抓起一把小木剑戳刘邦,“嘿!嘿!嘿!”
刘邦正感叹呢,突然就被扶苏给偷袭了。他啧了一声,变出一把毛茸茸的剑,刷地一下子穿透了扶苏的肚子:“小崽子还敢跟乃公比划?乃公可是上过战场的。”
扶苏大叫一声卧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我受伤啦。”
刘邦嘿嘿笑去抓扶苏,“秦君已俘,大汉当立。”
“才没有呢。”扶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抓着自己的小木剑去戳刘邦,“我还能打八十个!”
蒙毅和李由并肩走进来,见小孩儿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齐齐鼓掌喝彩。
扶苏丢掉木剑,脸蛋红扑扑地拉着他们去吃饭,“这些玩具都太幼稚了,吃完饭我们去演武场比骑马射箭。”
“好。”
为了更热闹些,玩耍时扶苏还让萧何、刘季和章邯也参与进来:“你们不许让着我哦。”
刘季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马,恋恋不舍地摸着马鬃,哈哈道:“太子放心吧,臣肯定不会让着你。输了你可不许找秦王哭鼻子。”
“哼,我才不会哭鼻子。”可恶的仙使,年轻的时候也依旧可恶。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紧紧握住缰绳,马鞭一指远处的旗子:“先跑到那里的人获胜!”
小孩儿喊得极有气势,但小小的矮脚马夹在一群高头大马中间,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爱了,完全让人升不起来斗志。
可扶苏不觉得自己弱势,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旗子,丝毫不被旁边的高头大马影响。他骑着的矮脚马同样自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蹄子。
鼓声一响,五匹高头大马和一匹小小矮脚马同时冲出去,如六道闪电一般,让围观的卫兵们惊叹。
那矮脚马个头矮、腿也短,但四条腿倒腾得倒是飞快,几乎都看不清影子了,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坐在马背上的扶苏也哇哇大叫:“小栗子冲呀冲呀。”
紧随其后的就是蒙毅,他也不超过扶苏,就跟在后面保护着。而李由和章邯则放慢速度,免得小孩儿有压力。
萧何是真的不太擅长骑术,哄着他的黑马在后面开始溜溜达达。他转头去看旁边同样溜达的刘季,调侃道:“你不是要和太子一决高下?”
刘季放开缰绳,任凭马匹自由行走,撇嘴道:“你们都在哄小孩儿,可真没劲。”他还以为真的能和章邯、蒙毅一起赛马呢。
“等你把太子弄伤,就知道秦王的剑有没有劲了。”
“”刘季实在是不理解,“八岁的小孩儿在民间已经可以种地了,八岁的太子难道还要一直娇生惯养吗?骑马射箭哪有不受伤的?若是乃公的儿子,肯定要把他扔到军中培养。男孩子嘛,皮实得很,只要不伤性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何就知道刘季不靠谱,他咳嗽一声提醒刘季谨言慎行:“太子又不用领军打仗,只有你儿子才需要打仗立功。”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乃公觉得你说得不对。就算太子不用真的上战场,也该培养出刚毅果决的性子,仁弱的太子可当不好大王。”
萧何两眼一黑,抓着马鞭抽了刘季后背一鞭子:“口无遮拦!什么都敢往外说。太子好得很,等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刘季被抽得“嗷”一声,压低声音一脸欠揍地挑眉道:“再好的太子,被你们这样溺爱也废了。”
不等萧何有所反应,他一抽马鞭窜了出去,“太子,臣来也!”
扶苏听见刘季的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夹着马肚子催促着矮脚马:“小栗子快跑。”旗子近在眼前了。
矮脚马铆足了劲狂奔,总算在刘季赶上来之前先一步跑到终点。
扶苏拉着缰绳,骑矮脚马绕着旗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对刘季挑眉:“我赢了哦。”
刘季连连惋惜,长吁短叹,表情十分夸张地懊悔道:“臣第一次骑这样的好马,一开始还不太熟练,这不算输。”
扶苏被他逗得哈哈笑:“我们重新比,跑回原来的起点。”
鼓声再次响起,扶苏和刘季双双冲了出去,这一次就连蒙毅等人都得加快速度才能追上。
五人回奔时,与还在慢吞吞往旗子那儿走的萧何擦肩而过。
萧何只觉一阵风从脸上刮过去,他茫然看着空无一人的旗子,最后默默哄着马掉头返程。
等萧何回到起点,刘季已经和扶苏跳下马,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聊天。
见萧何回来,刘季吹了个口哨。
萧何拳头硬了。
扶苏哇地一声:“萧何终于回来啦,我们去比射箭。”
“”萧何好想回去帮扶苏处理文书,这种游戏真的不适合他。怕再次被嘲笑,萧何委婉道,“臣不擅长射箭,不如臣帮太子在旁鼓琴如何?”
刘季脸色一变。
“好呀。”扶苏点头,让侍候的乐师把琴给萧何用。他扭头对众人说道,“我和萧何可是知音哦。”
李由听过扶苏随叔孙通学琴,小孩儿学得快又好,闻言也对萧何的琴声充满期待。
萧何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凌辱圈套,但他只好硬着头皮奏琴。
一曲终了,除了扶苏和刘季,众人都射歪了箭。扶苏的箭术确实不错,比平时直射弹丸的刘季准上许多,十有九次命中靶心。
刘季惊叹,佩服道:“太子好箭术!就算是在战场上,太子也是一员猛将啊。”
扶苏就喜欢听这种话,生他者阿父,知他者仙使也。但他还是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你也要好好练习哦,学好了箭术功夫,才好升官呢。”
刘季哈哈大笑:“臣有没有机会封侯呢?”
萧何的琴声一错,连蒙毅和李由也露出打量之色,只有武将章邯不觉有问题,上战场上立功的人哪个不想封侯?
扶苏同样不觉得有问题,扔给刘季一个橘子:“你有能力立功,我就给你封侯。”
“那太子可就要准备好封邑喽。”
萧何等人已经麻了,纷纷斜眼去看刘季,怎么有人这么能说大话?
扶苏跳过去,用脑袋顶刘季的肚子:“一言为定。”
刘季第一次领受扶苏的铁头功,被一脑袋撞得后退两三步,捂着肚子吸凉气。真想把那个调皮的小崽子逮过来打屁股,可他不能打,那又不是他儿子。
但没关系,刘邦打了,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小屁股上:“顽皮!”
扶苏得意地笑,他现在能顶两个仙使啦。
演武场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回了距离不远的咸阳宫。嬴政听完陈驰的复述,指尖按着奏书,半晌没有言语。
陈驰打量着嬴政的神情:“可要臣去提醒刘季两句?”这个楚国人是一点也不会照顾孩子,真用尽了力气和太子比试。
“不必。”嬴政停顿片刻,“等扶苏玩完了,让刘季来寡人这里一趟。”
“是。”
直到天色暗下来,刘季才来到南宫,同时带来扶苏的话:“大王,今天太子要在东宫睡觉。”扶苏没玩够,要拉着蒙毅和李由抵足而眠。
嬴政微微颔首,打量了刘季半晌,直到刘季开始忐忑不安时,他才开口道:“寡人请你吃的饭香吗?”
刘季嘿嘿笑道:“香,却不如咸阳宫的香。那日臣没有认出大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大王大人不记小人过。”
嬴政随意靠在凭几上,让刘季也入座:“无妨,寡人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你今天为何不肯让着扶苏?”
刘季的坐姿不太标准,可能也怕嬴政责罚,他努力端正坐姿,腰背挺得比柱子都直,看着就让人觉得累:“臣以为太子天生英才,放水让着太子是对太子的侮辱。就算臣没有放水,也没赢过太子呢。”
“那你可要多努力了,不然以后怎么封侯?”
刘季没想到随口一说,真的被秦王打听到了。他尴尬地哈哈笑着,“呃,臣平时习惯和人开玩笑了。”
嬴政见刘季局促,笑了声:“不必如此拘束,这可不像初见寡人那天的样子。寡人也并未责怪你,大秦男儿哪个不想授爵封侯呢?若是连这样的志向都没有,那不如回家种地。”
刘季的眼睛亮起来,也不凹着造型了,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不愧是大王,这话说得有见地。”
那天他和嬴政初次见面就发现了,这个贵族虽然偶尔装装的,却比他遇到过的人都对胃口,可惜对方竟然是秦王。
嬴政笑了笑,暂且收下刘季的恭维,“扶苏身边的臣属总是过于溺爱他,寡人担心他没办法真正成长起来。你今日做得倒也没错,日后若是跟扶苏玩耍,也不必让着他。但要掌握好分寸,不可伤到他。”
这秦王可真够别扭的,刘季在心里暗暗吐槽,他就没见过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养的,这就是贵族吗?他见过的小孩儿都是被放养的,不被野狗叼走都算父母上心了。
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刘季也不是傻子,嘴上还是应承下来,拍着胸口道:“臣一定会照看好太子的。”
说完了扶苏的事情,嬴政又朝刘季打听民间的事情。他对民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才能让咸阳令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恶。
刘季自然知无不言,他说话也有趣,一件事总是能说得生动诙谐,说到一些地方还会表演出来,引得嬴政笑得拍桌子。
东宫内,扶苏和蒙毅、李由一起亲自铺好床铺。他滚上床,躺在最中间摊开手脚:“我好幸福呀。”
蒙毅温柔笑道:“太子的手脚长大了不少,臣二人都躺不下了呢。”
扶苏把手脚收手,“来吧来吧。不许从我身上迈过去,我会长不高的。”
蒙毅让李由躺在里面,自己则在外侧躺下,方便随时抱扶苏去嘘嘘。今天晚上小孩儿高兴,没少吃吃喝喝。
等蒙毅和李由躺好,扶苏又平躺成一个“大”字,手放在他们的肚子上,腿搭在他们的腿上,叭叭叭地开始唠嗑。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后半夜倒是没怎么起来上厕所,只是手脚不老实,对两边的人拳打脚踢。
李由缩在床脚,却再一次被锤醒,他只好爬起来往蒙毅那儿看。
见蒙毅被锤了以后,就闭着眼睛握住扶苏的小手,并没有醒过来,动作十分熟练。
“不愧是蒙部长。”李由心中感慨,比起蒙毅他真的还差得远。太子四岁时独自去泾阳治水,小孩子夜里思念阿父,想必就是蒙毅半夜这样陪着睡觉吧。
李由也努力克服,躺在旁边学着握住扶苏的手。
小孩儿一被握住手就老实了,像个乖巧的布偶娃娃,睡颜十分可爱。
半晌后,蒙毅睁开眼睛,见李由已经睡熟,侧身端详着扶苏的脸。太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突然把他们叫过来玩耍呢?
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之事,他也绝对不会让太子受伤。可惜这一次他没办法亲自陪太子去魏国,只好明日再叮嘱萧何了。
第207章
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
扶苏近几个月为了学习骑射武艺,每日天刚刚亮就爬起来,反倒是比没睡好的蒙毅和李由醒得早。他左右转动着脑袋,看看蒙毅,又看看李由。
睡是睡不着了,扶苏玩了一会儿手指头,睫毛眨呀眨地数着时间。过了一会儿,他踢开被子,在床上开始滚来滚去,撞一下蒙毅、压一下李由。
“快起床呀,我饿啦。”在扶苏的攻势下,没有人能继续睡得着。若是换做嬴政,早就把他逮过来打屁股了,偏偏蒙毅和李由好惹的不得了。
二人毫无抱怨地爬起来,帮扶苏穿好外衣:“天刚转暖,太子要保护好身体。”
扶苏把衣服扯过来,自己慢慢穿好。趁着蒙毅二人出门去传人准备洗漱和早饭,扶苏对刘邦笑嘻嘻道,“蒙毅和李由脾气真好哦,要是仙使和阿父就该掐我啦。”
“你还知道自己在调皮。”刘邦捏住扶苏的脸蛋,“七岁八岁讨狗嫌。”
“哼。讨狗嫌又不讨人嫌。”谁讨厌他,谁就是狗狗。
刘邦撸袖子,逮住要逃跑的扶苏一顿揉搓,“你现在安排好了属官和政务,还是要去敲打一下弟弟妹妹们。魏国路途遥远,自古以来太子和大王分处两地,总是容易有意外的。”
扶苏刚想说弟弟妹妹们很老实,可他想到了胡亥,神情地落下来:“好的。”
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他们现在年纪小,不会琢磨什么。最重要的是敲打他们身边的人,若是有人心怀鬼胎,就该尽早把他们换掉。”
太子的地位再稳固,也免不了会有人心存侥幸,想要上去碰一碰。那可是未来的秦王位子啊,同为嬴政的血脉,谁都有机会去争一争。
扶苏吃完早饭,就先去北宫转了一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北宫的美人们还是很老实的,毕竟嬴政爱美人却并不重美色,谁到了他面前都没有特殊待遇,也就没有滋长她们的野心。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都送到了学宫长住,剩下一堆爬来爬去的小孩子更没办法兴风作浪,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忙于照顾他们喝奶,有什么好敲打呢?
扶苏来北宫呆了一会儿就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找了间宽敞的房子铺好席子,把弟弟妹妹放进去爬,自己也跟着一起爬来爬去,玩得一头大汗。
刘邦是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他提醒扶苏道:“李由还在等你一起去学宫呢。”
扶苏这才遗憾地坐起来。他刚一停下,小崽子们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往扶苏的身上扑。
“兄”
扶苏哇哇大叫:“救命呀,我身上长孩子啦。”
陪在旁边的美人们掩唇偷笑,太子习武多日,怎么会甩不开一群小崽子呢?估计是怕伤了弟弟妹妹们。
美人们看完热闹,还是赶紧把各自的孩子抱起来,别耽误了太子的正事。
扶苏依依不舍地和她们告别,顺便带走了一堆礼物。
坐上了去学宫的马车,扶苏还感叹道:“我看大家现在都很好嘛。”他低头扒拉着某个美人亲手为他做的小老虎香囊,好威风呢。
刘邦道:“你阿父没有给过她们希望,已经懂事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学宫,剩下一堆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小崽子,北宫的人八成也就没心思作妖了。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念之差的心思可能是突然出现的。”
扶苏点头,反正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去北宫和学宫露个脸就行。弟弟妹妹们太久见不到他,可能就忘了长兄的样子,忘记就会失去敬畏。
这次去学宫,扶苏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李由的陪同下,在学宫转了一圈,然后去弟弟妹妹们上课的地方,“阿父暂时还没有把咸阳学宫并为官学,但早晚都会并进去,这都是官学司该管的。”
李由俯首道:“臣一定会管理好的。”
扶苏相信李由办事,可还是提醒了一句:“以后我可能要把咸阳学宫并为最高官学,将天下精英人才招收进来。这里除了收容王室小孩,就不再收蒙童了。”
李由心思一转,明白了扶苏的想法:“那臣提前做好安排。”
“嗯。”扶苏又道,“但学规第一条——不许拉帮结伙排挤他人,还是要着重强调。他们都是大秦的人才,凭本事为大秦和百姓做事,因一己之私拉帮结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
说话间,扶苏就来到了课堂外。他站在窗外往里望,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刚入学时的顽皮样已经消失了,听课听得极为认真。
刘邦对那群小崽子的顽劣记忆犹新,此刻见了都觉得差异:“老师是谁?训猴儿的本事有两把刷子啊。”
扶苏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只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却没见过。
那白胡子的老头儿往门外瞥了一眼,见到一张万分熟悉的小脸儿,顿时愣住了。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给学生们留了课堂作业,脚步匆匆走出来。
李由先一步介绍道:“太子,这位是纲成君。”
扶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白胡子老头儿。他听阿父说过呢,纲成君蔡泽给他高祖父昭襄王当过几个月的相邦呢。
蔡泽接替范雎只当了几个月的相邦,参与了灭周之事。可惜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遭到了大秦上下的厌恶排挤,甚至屡屡遭到谗言。
因为蔡泽是被范雎举荐的燕国人,而大秦从不缺少排外的宗室贵族。大家好不容易快把范雎熬死了,这个时候空降一个燕国的蔡泽当相邦,怎么可能有人服气?
在左一句“蔡泽有异心通敌叛秦”的谗言,右一句“蔡泽能力平庸”的质疑中,又赶上昭襄王年事已高朝局动荡,蔡泽还是扛不住流言选择辞官。
不过昭襄王还是将其封为纲成君,让他以客卿的身份继续辅佐秦王,稳定朝局。从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直到嬴政,历经四朝,才彻底辞官隐居咸阳。
但也并不算彻底隐居,他偶尔也会给嬴政写封信,劝谏小嬴政韬光养晦,不要与吕不韦起正面冲突。扶苏没想到蔡泽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蔡泽拱手行礼。
扶苏看着头发花白的蔡泽,想到了荀卿,鼻子一酸把他扶起来:“纲成君怎么认出我的?”
蔡泽笑道:“太子和大王幼年时长得很像。实不相瞒,方才臣还以为老眼昏花了呢。”他辅佐过孝文王和庄襄王,自然见过九岁归秦的嬴政。
那个时候小嬴政刚从赵国回来,过去日子过得辛苦,瘦瘦小小的还不如扶苏壮实。两个孩子放在一起,都看不出年岁差距。
扶苏闻言便明白了,点头道:“是的,很多人都说我和阿父小时候很像。我没想到纲成君竟然来学宫当老师了,还以为您在家里养老呢。”
“是啊。”刘邦也纳闷呢,“这老头子比王八都能缩头避险,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还亲自教导王室小孩儿,这是不怕被猜疑谗害了?”
蔡泽捋着白胡子笑道:“在家闲居实在无趣,不如出来走走,多接触一些小孩子,活得也更有劲儿了。太子今日来学宫是为了见小公子们吗?”
扶苏道:“是的,我来看看弟弟妹妹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人?”
蔡泽道:“小公子们都很明事理,现在越来越有仁厚公子风范了,长大后未必逊色于信陵君。”
信陵君最大的特点一是侠义,二是仁厚,三就是忠贞。他曾手握兵权、汇集三千名士门客,却从未想过和兄长争夺王位,哪怕最终被兄长猜忌至死。
信陵君的名声很好,也是很多人崇敬的对象,就连刘邦年少时也将其视为偶像。但对扶苏这样的储君来说,信陵君最好的一点就是忠贞、恪守臣者之道。
刘邦摸着下巴,微微眯眼打量着蔡泽,忽然笑道:“蔡泽这是想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培养成仁厚忠义的臣属啊,老头子的教学成果不错,倒是给你省了很多麻烦。”
扶苏眨巴着大眼睛,“纲成君辛苦啦,不然他们还像一只只小猴子呢。”
他很担心弟弟妹妹们长成胡亥那个样子,和争权夺利无关。就算他们没想过争当储君,单单是王室公子的身份,一个作恶的念头就能害了不少人。
“哈哈哈。”蔡泽不禁哈哈大笑,太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聪慧,聪慧之外还兼具稚童的可爱。
若是太子换一张脸,他就直接上手捏捏了。可惜面对一张和秦王如此相似的脸,蔡泽实在是压力巨大,他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扶苏和蔡泽聊了一会儿天,等下课的钟声响起,见弟弟妹妹们排队有序走出来,就对他们招招手。
“大兄!”一群高矮不等的小萝卜头跑过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你推我攘,都很有分寸地绕着扶苏挤成一个圈,大的孩子还拉扯着小的孩子。
扶苏挨个给他们摸摸脑袋,看着最大的二弟公子将闾和三弟公子高,两个小孩子不再像斗鸡,肩并肩很可爱。
刘邦感叹:“得让蔡泽写个教学手册,以后按照这个来。”这哪儿是训猴儿啊?这是把马戏团团长请来了吧?
扶苏也很认同,“纲成君很会当老师呢。”
蔡泽笑道:“臣也不过是看了太子留下的那些教学方法,琢磨一番学宫设置的学科和教材。”那个思想教育简直是神来之笔,让蔡泽了解后就立刻申请来学宫当老师了。
扶苏跟弟弟妹妹们聊了一会儿天,约定给他们带魏国礼物,才把他们赶去吃午饭。
公子高道:“以后我也要陪大兄去魏国,给大兄当护卫,就像小白一样。”他听时政老师讲了小白在战场上的事迹,很是崇拜这个小孩儿。
“我也能给大兄当护卫。”四妹妹江芷也朗声喊道,“我的功夫比三兄好。”
公子高不服气:“但我的箭术比你好。”
其他小孩子也开始嚷嚷自己的特长,只有六妹妹杜若声音软软细细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会养花,给阿兄做花露。”
扶苏拍拍杜若的脑袋:“那也很不错哦,若是喜欢这个,以后大秦设一个花露工室,专门卖你调配的花露。”
杜若的眼睛亮晶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她没有志向:“大兄真好。”听了大兄的话,她好像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不仅要研究花露,还要研究花花的其他东西,帮大兄赚钱!
扶苏很喜欢杜若,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也得在武课上用用心,我看八弟弟都要有你高了。”前两年八弟弟还在吃鼻涕呢,杜若长得也太慢了。
将闾点头附和:“六妹妹很挑食,总是在武课的时候逃课,她平时都不出去玩耍。”
杜若咬住下唇,满脸通红。
扶苏摇头:“你这样越不锻炼,身体就越弱。李由,以后你来学宫视察的时候,替我多盯着她点。”
“是。”一直安静的李由突然出声,吓了杜若一跳。
杜若看着俊秀儒雅的少年,想起几年前自己被李由抓着锻炼身体,慢慢挪到了四姐姐身后藏起来。李大人长得越来越高大了,现在更可怕了。
李由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挪动,一时无奈地笑了。
刘邦调侃道:“矮子果然不能理解高个子的视野。”
扶苏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脸颊一鼓,“矮子也会长大的!”
一众小孩子认同地点头。
刘邦无语,捏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了一下:“什么也不懂的小破孩儿。”人家在这儿青梅竹马呢,你还真在那儿比起个子来了。
扶苏扶稳脑袋,不大高兴,有什么是他不懂的?他什么都懂!
他把头转走,不理刘邦了,对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各有所长,以后好好学习,等长大一点再来帮我做事。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
小孩子们散开后,各自去找自己要好的小伙伴。将闾跑到远处牵着一个小朋友走,那小孩子的容貌和章邯有几分相似。
默默护卫在扶苏身后的章邯道:“太子,那是臣的弟弟章平。”
扶苏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章平掉牙的时候也喷口水吗?”
章邯都快忘了自己那个“雨娃”的该死外号了,该死的王离!趁着他换牙的时候给他乱取外号,改天一定要再揍王离一顿。他尴尬地道:“章平还没到换牙的年纪。”
刘邦“哦”了一声,“后来章平兵败被俘,乃公放他归隐去了,他打仗能力不如章邯。”
扶苏了然:“让章平好好读书吧。章邯你去找你弟弟吧,一会儿回宫就行,过一阵你也要和我去魏国的,陪他说说话吧。”
“多谢太子。”章邯行了个大礼,才跑过去找弟弟。
扶苏让蔡泽将教学心得写一下来,最好再编订一本王室公子的专用教材。交代完这些事情,他才摆摆手和蔡泽、李由道别,返回咸阳宫。
扶苏也不怎么用车驾,就骑着矮脚马哒哒哒,身后跟着萧何、茅焦和几个护卫。
路过渭河的时候,他跳下马站在河岸张望。公输学研究的灶台和烧炭方法已经推广了,他看看河水有没有变得清澈一些。
渭河的河水果然清澈了不少,却露出了大片河床。
扶苏用手比划着:“它以前是那么多水的。”原本宽阔的水面,此刻萎缩了一倍。
萧何道:“太子,如今还没过枯水期,等三月以后开始下雨就好了。”
“但是去年冬天也没怎么下雪。”茅焦忽然道。
萧何愣了下,他刚来秦国几个月,一直忙着学习各种东西,还真没开始留意下雪的事情。
刘邦站直了身子,望着河床拧紧眉毛:“去年冬雪少,今年春暖早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接下来几年列国的天灾接踵而至,他也没记住哪年秦国有旱灾。
当过楚国管赋税钱粮的小吏,萧何也知道这种民间经验。他仰头望着晴空万里,心里也升起隐忧:“太子,下个月就要准备春耕了,是否要预防旱灾?”
“嗯,我回去跟阿父说。”扶苏心怀隐忧,上马赶回咸阳宫。
巧的是嬴政也在看郑国写的奏书,里面正说着隐有旱灾的事情。他刚放下奏书,打算宣召太史令询问天象,就被冲进来的扶苏叭叭一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会提前做好预防,你安心去做演习的事情。若关中真有旱灾,难保楚国和赵国不会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更要震慑住他们。”
扶苏用力点头,肉嘟嘟的脸颊跟着抖了抖。
嬴政见状烦躁的心被安抚平缓,笑着捏捏扶苏的脸蛋:“去魏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了扶苏几句,见孩子准备妥当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天,扶苏专心写了几条应对旱灾的建议,一直到出发离开咸阳。他对嬴政更是依依不舍和担心。
第208章
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嬴政准许太子属军去魏国进行演习,可太子属军不过两千人,精则精矣,人数确实少了些,让嬴政实在无法放心扶苏的安危。
与尉缭商议过后,嬴政下令调配三川郡、河东郡、南阳郡和南郡四郡兵力,共计五万人随军。
扶苏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数的大军呢,上次在邺县封赏军爵也只来了一部分军中代表。他抱住了嬴政的胳膊,脑袋抵在嬴政的肩膀上。
嬴政拍拍扶苏:“若无意外,这五万大军只是护卫,他们还没配备新铁锻造的兵器。演习时主要还是看你的太子属军。”
但若是出现意外,魏国胆敢反叛,扣押或刺杀扶苏。这五万大军就不只是护卫了,随时可以不计代价攻打魏国。
扶苏吸了吸鼻子,“阿父不要担心我,有这么多的将士随行,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嬴政无声叹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可尉缭和刘季说得也有道理,孩子想要成长起来就离不开外出磨砺。
“寡人给成蟜写了手书,等你路过韩魏边境的时候,他就把军务交给其他人,随军照顾你。”
“小叔父?”扶苏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他好久没有见到小叔父啦,去年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小叔父都没回来,只是给他送了一套造型各异的小玉龙。
嬴政有点不是滋味,小崽子有了小叔父,就忘了离家的难过了。
刘邦变出一根牙签抠着牙:“啧,王贲以后攻打魏都大梁,还用引啥黄河水呀?直接让你阿父过去,醋水都能把大梁淹了。”
扶苏跪起来,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呢。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多看看我的画像哦。”
“呵,寡人每天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想你?”
扶苏鼓起脸颊,不大高兴道:“我都会想阿父,阿父怎么不想我呢?”
“哈哈哈。”嬴政把扶苏拉到腿上坐着,提笔给扶苏写了一串考题,“想寡人的时候,就把这些功课做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思念阿父了。
四郡五万兵力,再加上两千太子属军,路上消耗的粮草也不少。扶苏让张苍和萧何一起提前准备好,“萧何多学学,路上就指望你管理这些了。”
军中自有管理粮草的官吏,可粮草不会全都有咸阳供应,大多都是走到哪里征集到哪里。总要有人总管这些事务。
在刘邦的建议下,扶苏封萧何为治粟都尉,专门管理粮草征集等事务。
萧何赶紧跟着张苍学习,拿着小本子记录可能遇到的问题,十分用心。
张苍见他如此紧张,笑道:“萧庶子放宽心,此番太子去魏国演习,大概不需要我们主动征集粮草。路过韩国的时候,韩国自会上贡;到了魏国,就都是魏国负责提供了。”
萧何连连道谢,态度十分谦逊。
张苍见惯了天赋异禀的少年同僚,第一次见到“大龄”“平庸”的同僚,对萧何的好感度非常高。于是在咸阳调配粮草的时候,他就放开手由萧何练手,自己在旁边指导。
一天结束后,张苍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坐在树根下面发呆。果然,能被太子征召为属官的人,哪个会真的平庸呢?相较之下也幸好他还有出众的算术。
萧何安排好辎重装备,抱着小册子跑向张苍,十分恭敬谦逊地讨教。
张苍看了萧何半晌,“你真的不考虑来户部吗?”
萧何愣了下,随即有些腼腆地笑道:“多谢张部长,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大概等以后我能力提上去,太子就会重新安排我的。”
“”张苍不想同萧何这种人说话,烦死了,比偷偷进步的李斯都烦人。
数日后,四郡兵力汇集咸阳郊外,辎重装备都以准备妥当。太子属军也都熟练适应了新兵器,一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大展拳脚。
扶苏也换上了特殊打造的小甲胄,在咸阳郊外誓师、祭祀。他站在夯土的高台上,眺望列队整齐的五万余大军。
黑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咚咚敲在心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回身同旁边的嬴政道别,一脸郑重地道:“臣定不负王命!”
嬴政眼眶湿润,招手捧起陈驰手里的小头盔,慢慢交给扶苏:“毫发无伤的回来,就是寡人对你最大的命令。”
扶苏嘴巴一扁,但迅速把哭声憋回去了。他怕自己失态,抱着小头盔下了夯土高台,翻身爬上矮脚马,“出发!”
负责统军的主将辛梧重复高喊:“出发!”
铙声长鸣,敲击数声。大军有条不紊地分为两列,跟随黑色大旗,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一直站在夯土高台上,目送孩子越走越远,小小的矮脚马被骑兵掩护,最后彻底看不见影子。
“王上。”陈驰小声道,“春风寒凉,早些回宫吧。”
“嗯。”嬴政回到车驾上,闭目良久。扶苏还那么小,在大军中好似一脚就能被踩扁,可现在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嬴政忽然睁开眼睛:“那甲胄结实吧?”
随车在外的陈驰回道:“都是新铁精造的。”太子已经试穿过了,几乎全身都被铁片包裹住,只漏出手脚和一双眼睛。
被这样的重甲包裹,让太子亲自跑去打仗,可能施展不开拳脚,但敌军想要伤到太子也是很难的。太子还嘀咕这身甲胄像乌龟壳。
嬴政听罢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毛:“会不会太重了?”重甲穿在身上很难受的。
“应该不会。”陈驰尴尬地笑了笑,太子不像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大概没等出咸阳的地界,就会把甲胄都脱了吧。
扶苏还是很争气的,他怕阿父派人来盯着自己,特意等出了咸阳的地界,才把厚重的甲胄都脱掉,只穿着一身紧身胡服,“哇,舒服多啦。”
跟在旁边的尉缭和茅焦没有劝阻,只要还在大秦境内,就没有什么危险。那身重甲穿着反而会把小孩子闷坏,也不着急现在穿。
行军路上比平日学习骑射还要辛苦,可扶苏连眼泪都没抹一个,更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就连平时喜欢唠叨扶苏的茅焦也忍不住劝扶苏乘车。
“我现在不是太子,而是护军都尉。”扶苏严肃地道,“好手好脚没生病,为什么要搞特殊待遇呢?此番长途跋涉,耗费粮草诸多,让军中膳夫准备一样的大锅饭就好,军中将士待遇一致。”
周围将士不受控制看向扶苏,一时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
茅焦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扶苏会这么说。反常得甚至让人觉得怪异,哪有太子、将领和普通士卒待遇一样的?“这是否有失礼法?”按照礼法,尊卑是有别的。
扶苏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道:“可是我的太子属军就是这样的呀。”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随军打仗,太子属军上上下下都没有特殊待遇。
他听说过的小故事也是这样讲的,扶苏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用力点头强调道:“在军中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层士卒服从上层命令。”
尉缭一直都很欣赏“另类”的太子属军,他捏着小胡子笑道:“我看太子属军中,将领和士卒的感情很深厚,在打仗时也比一般的军队出色。”
最让尉缭惊叹的就是训练时,哪怕遇到意外事件,太子属军几乎没有慌乱的时候,总是能有条不紊地快速应变。士卒们相信自己的上层将领,所以他们不会被意外吓到乱成一团。
扶苏听见尉缭支持自己,得意地对茅焦挑眉毛:“哼。”
茅焦对扶苏拱手,“臣敬佩殿下,能为千万人不能为之事。”
“是千万人有问题,不是我厉害。”扶苏被夸奖还是很高兴的,脚丫脱离了马镫,在空中前后摇摆,踢了空气好几下。
周围的将士不由失笑。
扶苏知道四郡五万军士和太子属军不熟悉,也不着急行军赶路,一路上亲自组织各种活动,比如休息时跟众人演讲、随机选人出来表演、集体合唱秦风歌谣。
就连扶苏也被刘季起哄唱了一首歌。一歌结束后,将士们表示太子不要被累到,还是别唱了。
刘季堵住两只耳朵,跟萧何吐槽:“想不到太子唱歌这么难听啊?”
萧何斜眼看他:“分明跟你唱歌的调子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乃公唱歌比灵雀都好听。”刘季不服气,跳上搭建的简易台子上唱歌。从此秦军中流传了楚国人唱歌要命的传说。
倒是扶苏托腮听得认真,他已经习惯仙使的歌声了,就是没想到仙使年轻时唱歌更难听呀。
等一众将士的关系融洽后,扶苏又挑选出识字的人分别教大家识字,教学内容没有官学或学宫的深奥,只教一些军中常用字和思想,既能打发时间,又提高了军中的素质。
尉缭对此十分好奇:“太子,用律法军规约束他们就好,为何还要提高所谓的素质呢?”
“不一样的。”扶苏摇头,也没有多做解释,捏着鼻子下不存在的胡须,“你多看看,回头写一份心得给孤。”哼,终于轮到他给尉缭先生留功课啦。
“嘶。”尉缭倒是没反对,哈哈笑着答应下来。
偶尔大军避不开百姓聚居的村落,扶苏也让那些教人识字的军士教导不要扰民。虽秦律对此有所规定,但他想让军中上下都明白“不扰民”的真正目的,让士卒们把自己的身份看成“义军”,哪怕在未来这支军队也会是最出色的秦军。
等秦军行至韩国境内,同前来接应的韩军对比,尉缭隐约明白了一些,太子改造的这支军队更有凝聚力,每一个士卒的精神面貌都远胜韩国士卒,这种强大不只是兵器甲胄多么强大。
秦国已经提前通知韩国,秦军要借道韩国。得知太子扶苏随军,韩王安派相邦和韩非一起来迎接,上贡粮草,又一路将秦军护送至韩魏边境。
“呵。”刘邦不屑,“韩国是怕秦军假道伐虢,回手把韩国灭了。说是护送,实则监督。”
扶苏也能理解韩王安的担忧,对护送的韩军并不厌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只要韩军不干扰秦军,他并不介意。
张良的父亲张平死后,韩王安没有再让张氏族人担任相邦,而是选择了一个韩国宗室。这位新相邦的能力和权力都远远逊色于张平,对扶苏和秦军只是恭维,不敢试探。
韩非倒是有心试探,可他说话不利索,只好绷着脸暗中观察秦军。
倒是扶苏想跟韩非说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韩非,荀卿和阿父经常提到的人,一向少言少语的李由也提起过几次呢。
两日后,在停军休息的时候。秦军又组织了一场表演,还吸引来不少周边的韩国百姓偷偷观看,他们听不太懂秦军说话,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舞剑、调子、摔跤、百戏等等,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韩非扫到远处的韩国百姓,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支持这种没用的军队活动,却也不是瞎子,明显察觉到韩国百姓对秦军有了好感,甚至于他们这边的韩军都露出艳羡。
扶苏抱着干巴巴的饼子走过来,坐在韩非旁边的石头上,歪头瞧韩非的脸。哪怕韩非和韩柏血缘已远,但还是有着韩国宗室的一些共同特点,脸型都有些方圆。
小孩儿的目光如此炙热,韩非哪里能装作视而不见?他无奈转头去看扶苏,目光停在扶苏手里的饼子上,拧紧了眉毛:“太、太子就吃、吃这个?”
“是呀。”扶苏听见韩非说话结巴,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倒是让韩非多了几分好感。
可那好感并不多,韩非觉得这支秦军实在是太怪了,搞一些无用的娱乐活动就算了,竟然还教士卒识字?太子都和普通士卒吃一样的东西,缺少尊卑之别,又怎么能服众呢?难怪这支秦军没有“纪律”。
扶苏感觉自己被韩非嫌弃了,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觉得哪里不好?”
韩非并非痴傻之人,自然也不会明晃晃挑起秦韩争端,拱手道:“并、并无不妥。”他才不会说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得罪秦国太子,就让秦国这么一错再错才好。
他一个韩国人,操心秦国的军队干什么呢?秦国军队越衰落,对韩国才更加有利啊。若非说话不利索,韩非还有意误导一下扶苏。
扶苏把饼子对着韩非的脸一戳,当做一把刀剑:“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韩非抬起头看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巴。他的文章在韩国都不受欢迎,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想不到秦国太子竟然读过那些文章?
要知道就连韩王安也是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人,才会把他派出来迎接秦军。因为韩王安知道扶苏和韩非都接受过荀卿的教导,希望能借这层关系,让扶苏对韩国的好感高一点。
下一刻韩非闻到饼子夹着野菜的苦涩味道,又闭上了嘴巴。
扶苏道:“我知道你讨厌军队有打仗之外的活动,反对军士之间加深感情,希望用军纪律法约束军士,以清晰的赏罚来控制军队。”
韩非颇为意外,“是、是荀卿告、告诉您的?”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把军队变成一把君王手中的冰冷长刀,用赏罚来操控这把长刀,而没有感情和思想的刀才是好刀。
刀只需要绝对服从君王、拥有杀伐的能力就好。
可是韩非不明白,既然荀卿给太子扶苏讲过这些,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第209章
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荀卿的确讲过一些你的想法。”扶苏看向不远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盘腿坐在地上,相互倚靠着后背,姿态十分放松。
有些士卒吃完了饭,还躺在地上睡着了,抓了片叶子随便盖在眼睛上。
韩非循着扶苏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
扶苏道:“你觉得他们这样没有纪律吗?”
韩非默然认同,这样难道算是有纪律性吗?
扶苏起身,从衣领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哨子。他鼓起脸颊,用力吹响小哨子。
尖锐的哨鸣声瞬间扩散开,眨眼间士卒们就飞快起身。
韩非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瞬间充满了脑子。没用几息时间,等韩非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一切,顿时面色苍白。
那群“懒散”、毫无纪律的秦军已经列队整齐,甚至连刚才铺开做饭的器具都收起来了。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何等森明的纪律?
就连远处偷窥的韩国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还以为秦军要来杀他们。
扶苏背着小手,淡然一笑:“这样的纪律比之韩军如何呢?”
主将辛梧跳到高处,指挥各队领军开始演练。太子属军已经习惯了这样突然性、随时随地的演练,而融入了太子属军的四郡军士也对此熟练了。
大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演练,轻骑上马探查四周环境,步兵手持武器绕着一座小山丘快跑,弓箭兵翻身跳上战车,紧随步兵之后。
一场效率如此惊人的军事行动突然展开,若秦军此刻有意攻略附近的城池,随行监督的韩军也是抵挡不住的。
扶苏拍拍面色煞白的韩非的脑袋:“不要害怕,我们经常做这样的演练,不会冲撞无辜百姓和农田的。刘季,你带些人去安抚一下那边的百姓。”
“是。”刘季学习能力强,他一来到韩国地界,很快就跟韩军士卒混熟了,还学会了韩国话。
韩非的目光追随着刘季的身影,看见刘季三言两语就让那群韩国百姓很快就恢复了笑脸。他愣神半晌,突然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扶苏按着韩非的肩膀:“老师说人性本恶,天生追逐利益。可师兄只领悟到了这一层,却没有领悟老师另一层意思。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驱使,可以用赏罚操控。但人在后天也会接触到礼义道德,因此受其影响。”
韩非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道:“所以有人恶死求利,也有人舍生取义。君王利用赏罚可以操控‘恶死求利’之人,却操控不了‘舍生取义’之人。可那群单纯出于人性、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君王。”
韩非心里有些慌乱,打断扶苏的话:“若他们背、背弃君王,还、还有刑罚可、可以约束。赏罚缺一不、不可。”
扶苏笑了:“师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也心甘愿冒着更大的受罚风险去逐利。单纯用赏赐和刑罚,是无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只是短暂的小人之心。”
韩非脑子有点乱,不想继续在“利”“义”的问题上继续争辩。他把话题岔过去:“这、这与太子让、让秦军嬉戏,教秦军识、识字并无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呢?”扶苏道,“单纯用赏罚收服不了人心,赏赐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君王是利益交换,刑罚只会让他们畏惧憎恨。现在赏罚之外,我多添加一点情感关怀,让他们真正融入到秦军这个集体家庭中,把自己当成集体家庭的一员,对集体家庭产生义气。我教他们识字,让他们更能理解这一切,更加服从纪律、信赖大秦。”
扶苏说着说着有点生气,气得转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淫靡的活动,只是军队中积极的休闲放松活动。这样的活动能消耗士卒们多余的精力,还能让他们对这个集体家庭更有归属感。难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吗?难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赏赐或惩罚,就不给你感情的关爱吗?”
韩非错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尴尬和羞恼,最后避开了扶苏的视线。他坐在石头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躲在树荫下面,好似随时都要长出一身蘑菇。
半晌后,韩非反驳:“我从来不玩耍。”也没有阿父阿母爱护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只是先王姬妾生的一个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讨喜,就连说话都会被人随便打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结巴了。
尤其是当有人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韩非就更加紧张着急,害怕被对方打断话。一紧张着急,他就更结巴了。
扶苏心里怪内疚的,蹲在韩非旁边,挠挠脸颊小声道:“对不起。”仙使教过他的,一个人的想法形成脱离不开过往的经历,没得到过情感反馈的人,很难相信人有情感。
他对韩非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有些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扶苏是不认同韩非完全依赖赏罚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苏没忍住继续小声叭叭:“但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是会取舍义和利的,是不会完全被赏罚操控的。我会同样注重法、礼、德,不会只偏重一种。”
韩非没吱声,也没动弹,更没搭理扶苏。
刘邦摸摸小孩儿耷拉下去的脑袋,温声道:“小树,不必愧疚。韩非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扶苏扁着嘴巴点头,可还是偷偷戳了一下韩非的腿。
韩非叹了口气,没等他说话,那韩国相邦就过来了。他以为韩非和扶苏产生了什么矛盾,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连连替韩非赔罪。
扶苏摆摆手,“没事,我和师兄在追念老师呢。”
韩国相邦见状干笑两声,寒暄后自觉去了其他地方呆着,不在这里碍眼。
韩非抬头去看扶苏,“你撒、撒谎。”
“哼,这是善意的谎言。”扶苏叉腰,一双凤眼瞪得圆溜溜。
韩非失笑,笑过之后他拱手道:“我会、会仔细想想的。”
“那好吧,你不要钻牛角尖,可以随时来问我哦。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闻道有先后,不能拿年龄歧视我。”扶苏说完,挥挥手跟韩非告别,咬着自己的饼子去找尉缭。
韩非目送小孩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头后面,眉头紧皱,眼中尽是茫然。扶苏的那一大堆话能说服他的并不多,可真正让他动摇的是那句扎心之语。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体会过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见识,写出了一堆谬误文章吗?
韩非没有直接否认自己的那些想法。他觉得大部分想法是没错的,只是他还缺少一些见识,需要重新审视、修正,寻找更完善的思想。
有那么一瞬间,韩非想要离开这里,四处游历寻找缺失的见识。他豁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路,就被韩国相邦拦住了去路。
韩国相邦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声音道:“刚才秦军忽然列队,吓了我一跳,军中士卒差点弃甲逃窜。还好秦国那个国尉过来帮忙安抚。”
韩非忽然清醒了,韩国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韩国相邦习惯了韩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转身走了。他只是过来发泄情绪的,并不在乎韩非会说什么,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
韩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被挪过来的树荫吞噬,彻底融进阴影里。
半晌后,韩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一份奏书——“大王,请张氏一族出相吧。”暂时放下过去那些恩怨,换个有能力的人当相邦。
刚写完的奏书,旋即被泪滴晕开,与血色的夕阳余辉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扶苏偷偷探出一颗小脑袋,窥探跪趴在地上的韩非。他一张小脸愧疚得皱成一团:“仙使,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不关你的事。”刘邦坐在石头上笑道,“韩非不会为了童年经历而伤心。有没有得到过阿父阿母的关爱,对韩非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也不会因此被刺痛。”
扶苏趴在石头上叹气:“我有点想我阿父了。”
“那就写功课,你阿父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功课吗?”刘邦无情催促。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课太少闲的。
“哼!”扶苏不搭理刘邦了,扭头跑去找刘季玩耍,然后被刘季骗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讨厌啦,年轻的仙使也讨厌。
之后秦军继续朝韩魏边境赶路,跟随在后面的韩军比前几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见识了昨天的演练,谁能对秦军不心生畏惧呢?
韩非也一直没再找扶苏说话。
终于抵达边境时,即将与等候在前面的成蟜汇合。扶苏主动去找韩非道别,想了想道:“其实师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错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欢。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咸阳找我玩哦,有一个韩国宗室也在我们大秦官学读书呢。”
韩非的脸上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应承扶苏的话,只是道:“太子保、保重。”
“扶苏!”成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将军策马奔来。那少年将军头盔上的一缕五彩羽缨随风飘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扶苏愣了下认出那人,随即蹦跶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摇来摆去:“小叔父!我在这里呀。”
没等马匹停稳,成蟜就跳了下来。他捞起扶苏抛到空中,接住孩子转了两圈:“比我离开咸阳的时候重了不少。”
“是长大了,我都八岁啦。”扶苏摸摸成蟜的头盔,把手指伸进去,捏成蟜的脸蛋。
成蟜张嘴咬住扶苏的手指,吓得小孩儿迅速把手指头藏起来,“调皮。”他单手抱着扶苏,把头盔摘下来,扔给追上来的副将。
五彩羽缨从眼前飘过,扶苏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被他给揪掉了。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保护好成蟜的头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参见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拍拍副将的脑袋,“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里,辛苦了。”
副将憨憨地笑道:“还好,大王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吃穿都还好。”
成蟜换了只手抱扶苏,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会儿就压得他胳膊发麻:“衍氏之地的防御就暂时交给你了,我要护送太子去魏国。”
“是!”副将拱手应下。
“长安君。”尉缭等人过来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苏,对众人一一回礼:“我已经安排好了,之后我们可以走水路,通过鸿沟去魏都大梁。”
秦魏联合军演的地点在睢阳,但要先经过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阳。
刘邦吹了个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线。”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成蟜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要坐大船了,开不开心?”
“开心。”扶苏没怎么坐过船,去雍城和邺县,也都是乘车。他对坐船很好奇,赶紧催促大家赶路。
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拍拍马鞍道:“小叔父,我现在会骑马了,我可以载你哦。”
成蟜看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脚马,有些为难,最后把扶苏薅到自己的马上:“小叔父带你兜风。”他策马扬鞭,一眨眼就载着扶苏跑了。
尉缭等人俱是汗流浃背,赶紧上马追过去。
一路跑到了鸿沟渡口,早就把后面的秦军给甩没影了。成蟜把扶苏抱下来,先上船参观,追着扶苏跑来跑去。
扶苏跑累了,啪叽往船板上一躺,望着高高的蓝天:“小叔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咸阳呢?我听有些人说是阿父不让你回去。”
成蟜躺在扶苏旁边,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顶:“别听他们瞎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离荥阳很近,周围没有险要阻隔,这片地方对大秦很重要。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这里驻守。”
“可以让王贲将军来驻守。”反正以后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贲的事情。
“小叔父没白疼你。”成蟜亲亲扶苏的发顶,“上次宗室叛乱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虽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对此是不满的。我不想让王兄为难,也不想继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还不如跑出来躲个清静。”
扶苏哼哼两声,到底没有继续劝说成蟜。
一个时辰后,秦军终于赶过来,但扶苏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
成蟜把扶苏抱进船舱里,等大军都上船后,一艘艘望之不尽的大船沿着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苏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他迅速爬起来,跑到船舱的窗户边往外望,嘴巴长得圆圆的,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在飘来荡去。
“小土包子。”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脸颊,哈哈嘲笑。
扶苏不否认,但还是反驳道:“虽然我现在没见识,但是我见过之后就有见识了。”
“嗯,刘小树这心态不错,颇有乃公之风。”
“当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扶苏有点兴奋,把成蟜、萧何等人叫过来玩游戏。结果刚玩一会儿,扶苏的脸色就有点发青,蔫巴巴地躺进了成蟜的怀里。
萧何等人没见过,还以为扶苏突发疾病了,赶紧去叫随军的夏无且过来。
倒是尉缭颇有经验,叹气道:“太子怕不是晕船了。”上次去邺县晕车也是这样。
扶苏张开嘴巴,吐舌头干呕,验证了尉缭的猜测。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还是把夏无且叫过来,给扶苏弄点缓解晕车的药。最后夏无且给扶苏扎了几针。
成蟜见扶苏被扎了一身的金针,脑袋上的针还随着小孩儿说话颤悠,有点心疼:“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陆路了。”
扶苏摇头,“陆路要绕远,还是水路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别摇头了。”成蟜看见那颤悠的针,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悠。
扶苏见其他人和成蟜一样紧张,调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脑袋。勾得众人心里一揪,他就眨巴着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气笑了,难怪王兄总写信说这孩子调皮,“夏侍医,劳烦给扶苏扎得深一点。”
夏无且道:“这就够了,再深就扎疼了。”
“不要扎了。”扶苏连忙求饶,“我不晃脑袋啦。”
刘季悄无声息绕到夏无且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扎疼我?”他那天被扶苏接回东宫,被夏无且扎得嗷嗷叫,第二天就伤势痊愈了。
“是啊。”夏无且坦然,“谁让你装病?我的医术不可能有问题。”
“”无耻啊,比乃公还无耻。
自从上次扶苏晕车,夏无且就一直在研究怎么应对晕车晕船的病情,这次正好用上了。扶苏被扎过几次后,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还有心情趴在船边看小鱼。
一直到船队绕过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围所见就越是平坦,和关中的丘陵黄土全然不同。
扶苏顾不得看小鱼了,他站在船边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第210章
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扶苏还从未见过这样平坦的地方,沿河的郊野农田一望无际,还有不少百姓正在田间料理,一块又一块的农田被阡陌切割出来。
“小土包子,见识到平原了吧?”刘邦站在扶苏旁边,背着手调侃小孩儿。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额滴神呐,难怪都说魏国是种粮食的好地方呢。”这要是都归大秦,能养活多少人啊?大秦现在面临的人口过多问题一下子缓解了。
“哈哈哈。”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多看看多学学。等你长大了,这些地方都得让你管。”
扶苏认真点头,从衣襟里掏出自己随身的小本子,刷刷刷地记录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思考,还精心绘制了一张简易地图。
他的画技虽然不好,但画图也是勉强够用了。
在田间劳作的百姓望见河里成群结队的大船,船板上还有手持兵戈站立的士卒,他们就连忙低头回避了视线。
而魏国负责迎接扶苏的魏国军队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
还没等船队靠近,魏国军队便远远地便望见乌压压的黑色秦字旗列队飘来,压得他们上下喘不上气,个个握紧了手里的长戟。
扶苏在船舱换了件衣裳,蹦蹦跳跳想要出船舱,却成蟜逮回来戴上玉璜。
“我不喜欢这个。”扶苏真的很不喜欢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方便跑来跑去了。”
成蟜捏捏他的脸:“不要总是跑来跳去的,万一摔倒了,把门牙卡掉了怎么办?你已经换过一次门牙了,再摔掉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扶苏被这话吓到了,走路的时候变得小心翼翼,出船舱后比往日都要端庄。
其他秦臣分为两列,中间让出一条路让扶苏通行。
尉缭捏着小胡子,低头看着扶苏路过自己,笑道:“太子真是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
扶苏耳朵一动,身体挺得更加板正,脖子直溜溜要变成树干了。
成蟜笑而不语,不会把扶苏害怕摔掉门牙的事情告诉别人,他这个小叔父还是很给孩子面子的。
扶苏停在船头,望向岸边早已列好队伍的魏国军队,看见渡口最前方站着衣着华丽的二人:“他们是谁?”
成蟜道:“是魏国长公子假、魏国新丞相。魏国没有太子,魏王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魏国长公子了,所以才派他来亲自迎接你。”
扶苏仔细去看那魏国丞相,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这个魏国丞相和我长得有点像哦,都是小鸟一样的眼睛。”
“不错,他是我们大秦宗室。”成蟜道,“魏国对大秦俯首称臣,寻求大秦的庇护。按照过去的习惯,大秦就可以派人去魏国为官。”这放在以前是很常见的,附属国连亲自任命丞相的资格都没有。
扶苏好奇道:“为什么韩国没有呢?”
成蟜道:“如今已经不太盛行这样的客卿丞相了。此番大秦给魏国推荐客卿丞相,也是为了保证两国联军能顺利进行演习。等演习结束后,客卿丞相也就返回大秦了,不会再随意插手魏国国事。”
刘邦补充道:“魏国虽弱,但比之真正的小国,还是有点话语权的。若是换了巴掌大的小国,根本拒绝不了客卿丞相常驻,甚至国事都由客卿丞相说了算。”
“难怪阿父这么容易同意我来魏国呢。”原来早就安排好了。扶苏心里暖洋洋的,阿父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生怕魏国欺负他,“以后我一定会孝顺阿父的。”
刘邦抱着胳膊:“哼,大孝子快准备吧,船要靠岸了。”
扶苏用小眼神瞄他,捏着自己的鼻子摇头,好酸的醋水味道呀。
“啧。”刘邦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把小孩儿拍了一个点头。小崽子竟然嘲笑乃公。
船一靠岸,扶苏赶紧逃走,生怕被刘邦再敲脑袋,顺着阶梯跳下去。
“拜见太子。”客卿魏相先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比面对魏王恭敬多了。毕竟这是他们大秦自己的太子,可不是什么陌生的魏国君王。
魏假在旁见了心里不是滋味,想他魏国当年也是列国霸主,如今却沦落到连任命丞相都要看秦国人的眼色,弄来一个秦国宗室当丞相。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悲凉的情绪,对扶苏行礼:“见过大秦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刚一下船还有点不太适应,脚步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赶过来的尉缭提溜住后衣领。
客卿魏相见状忙道:“太子先去休息片刻吧。魏王已准备好宴席,太子晚上可去魏宫赴宴。”
“好。”
大秦太子的动作本就受天下瞩目,如今带着五万大军去魏国,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远在楚国王宫的楚王悍此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楚王悍惊慌失措,推开伺候他用饭的宫人,“舅父可入宫了?”
“大王。”李园脚步生风走进来,宽大的衣袖飘飘翻舞。
“舅父!”楚王悍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案。他回头踹了宫人一脚,怒斥:“笨手笨脚!”
宫人跪在地上不敢反驳,手忙脚乱收拾桌案。
“大王不必着急。”李园登上坐台,拉着楚王悍坐下,“臣已经派人打探了情况。”他对宫人摆了下手,让宫人退下。
楚王悍握住李园的手,紧张地问道:“秦军真的要帮魏国攻打我们吗?自寡人继位以来,常常与秦国修好,太子扶苏为何要帮魏国?”
李园拧着眉毛,叹息道:“或许秦国知道了赵国使臣来楚之事。”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和赵国联盟,后来又遇到了魏国攻楚的事情,也就暂时将赵国使臣放在了一边。
楚王悍不知该怎么办了,“那我们和赵国联盟?”
“不可!”李园连忙否决,“赵国与我们相距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秦魏联军的威胁只在朝夕,我们只能与秦国求和。”
“如何求和?”
李园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他盯着角落里的飞虫,半晌后阴狠地咬牙道:“以赵国使臣的人头求和!”
“啊?”楚王悍有点害怕,可他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反正阿母告诉他只要听舅父的话就好了。
候在门外的宫人眸光闪烁,见换班轮值的人过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换班离开,一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室:“公子。”
“进来吧。”负刍坐在屋内练字,“这秦国纸真不错,可惜不是楚国的。”
他旁边的门客笑道:“公子有鸿鹄之志,日后未必不可光复楚国,取秦国而代之。”
“哈哈。”负刍倒是很爱听这话,笑过之后他眼中闪过一瞬凶光,“可惜如今让那个出身不明的野种当了楚王。”
宫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恭敬行礼:“公子,大王和李园打算杀赵国使臣,与秦国求和。”
“机会不是来了吗?”那门客笑道,“公子可以借此机会与赵国修好,日后肃清逆乱时也可请赵国相助。”
负刍微微颔首,派人偷偷去跟赵国使臣通风报信,安排赵国使臣逃离楚国。
得到负刍传来的消息,司空马和其他赵国使臣没有犹豫,连行礼都不收拾了,直接乔装打扮偷偷逃离楚国都城。
逃到河边后,司空马回头去往楚国都城,恨铁不成钢道:“李园胆小如鼠,楚王庸碌无能。楚国早晚败在他们手上!”倒是那公子负刍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登上王位了。
等李园派去的刺客去杀人时,才发现赵国使臣早就逃走了,连忙回禀李园。
李园怒不可遏,派人搜查到底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可严刑拷打了一批人也没查出个结果。
李园只好派项燕调集大批楚军增援魏楚边境,再另外派使臣去魏国拜访太子扶苏,以求和解。可这使臣也得派个有身份的人去,最后指派了一向老实的公子负刍。
楚国的这番动静,扶苏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呼呼大睡一觉,爬起来洗漱赴宴,“我最喜欢参加宴席啦。”
“贪吃的猪崽。”刘邦踢了踢扶苏的屁股。
“哼,我苗条着呢。”
魏王本就不敢慢待扶苏,又有客卿魏相的建议,直接在自己的王座旁边为扶苏设席,二人并列坐在高处的坐台上。
一番寒暄下来,魏王对传闻中的太子扶苏更加敬畏,不敢再随便试探。他只想好吃好喝把扶苏哄走,结束睢阳演习后,继续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扶苏也想早点回家找阿父,约定后日两国联军便前往睢阳。
魏王笑道:“太子第一次来魏国,明日让寡人的长公子假陪太子逛逛大梁?”
扶苏听见“长公子”三个字有点别扭,他以前就叫长公子呢。不过他也没反对,端庄地微微颔首:“好。”
魏假起身拱手:“臣遵命。”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看见与父王并坐的秦国太子,而泄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次日,魏假早早地便来到扶苏下榻的宫室,等了大半天,才等扶苏起床收拾妥当。他态度依旧恭敬,不漏丝毫怠慢,笑道:“大梁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南市,太子想要去看看吗?”
大梁地处平原,水路又四通八达,比大多数的城池都要繁华。但到底比不上咸阳,扶苏也没什么兴趣,他更想去郊外看看平原农田。
魏假有些诧异,小孩子都喜欢去热闹的地方,这秦国太子竟然要去看城外农田?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早慧,不能以常理论之。
“好。”农田没什么不能看的,魏假没有拒绝,便要带扶苏去大梁郊外。
可扶苏又提出微服出巡的想法,只带上萧何和章邯,另外包括刘季、小白等几个护卫。
魏假实在搞不懂秦国太子到底是怎样的人,要说他贪玩,却愿意亲自看农田;要说他稳重,却又要假扮成普通百姓出门。
不管魏假心里怎么想,总归是不能拒绝的,自己便也换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为扶苏带路。
大梁郊外的农田大多种植水稻,这又与秦国不大相同。扶苏在咸阳见到的农田大多是麦地,和稻田完全不一样,让他十分好奇。
扶苏站在稻田路边,看农人光着脚下稻田,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也跳进泥泞的稻田,两个小孩儿开心地哈哈大笑。
扶苏跃跃欲试,突然一个弹跳,刚跳到半空中就被刘季捞回来了。
魏假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一直恭恭敬敬的假面也维持不住了,哭笑不得道:“稻田湿冷肮脏,不好玩的。”
刘季没忍住,捏了下扶苏的丸子头:“水里有吸血的蚂蟥,钻进太子的肉里,一直游到脑子里,把脑子都吃光!”
“我才不会被你骗到呢。”
小白认真地道:“主君,是真的哦。我家就种了稻田,都会有蚂蟥的。”
扶苏不敢吱声了,后退两步蹲在地上,抓湿润的黄黑色泥土,捏来捏去。
被扶苏这么一打岔,魏假对扶苏的畏惧忌惮倒是少了许多。完全成熟早慧的孩子让人觉得可怕,可一个聪慧又不失幼稚的孩子却只会让人喜爱。
魏假说话时的声音都柔和起来,有了一点活人的味道:“不如臣给太子弄一片干净的水田玩?”
跟随在旁的萧何等人见状啧啧称奇,这个假人一样的魏国长公子竟然有活人味了?不愧是他们的太子主君,总是能让很多人做出改变。
扶苏脸颊微红,“我才不是为了玩耍呢,我想试试种田。”
“哈哈哈,现在可不是种田的时候。”魏假笑道,“这些农人是在提前准备春耕呢。”
扶苏听魏假的意思,这个魏国长公子应该平时也很关注农耕,便询问魏假许多种植水稻的事情。
魏假言无不尽,显然对种植水稻很是了解,获得了扶苏崇拜的拥抱。他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太子谬赞了,臣并没有那么厉害。”
魏王年事已高,魏假也都三十来岁了,可一直都没有立他这个长公子为太子。魏国朝中也鲜少有人主动提及立储之事。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对他不大满意的,魏假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执政为君的能力,常被人夸奖的就是宽和仁厚,可也仅限于宽和仁厚。
在这个乱世中,魏国本就衰落,更需要一名明君贤主才行。魏假有时也很痛恨自己的无能,甚至连弟弟魏咎都不如,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是那块料。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人真心实意地夸赞他的能力,只不过不是理政的能力,而是农事方面的能力。他一个魏国长公子要这个能力做什么?难道要做个农夫吗?
魏假自豪过后,便又涌上一股自责,面容带了几分愁苦。
“才不是呢。”扶苏认真地道,“你懂农事就很厉害呀,我都不懂。”
魏假被小孩儿暖心地安慰,心情竟也离奇的好转几分。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扶苏,温柔笑道:“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我们这叫各有所长,都是优秀的人。”扶苏揽住魏假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他长得小一点,也揽不住魏假,啪叽一下连带着魏假一起坐进了泥地里。
魏假哭笑不得,赶紧把扶苏抱起来:“太子,我们回去换身衣裳吧?”
“反正已经脏了,我再玩一会儿。”扶苏牵着魏假往稻田走,到底没敢下去,只是往下面张望:“这个稻田为什么没有多少水呢?好像泥地。”甚至有些地方都有点干涸了。
魏假眉宇间多了几分愁意:“从年初开始就一直没怎么下过雨。”他早已将此事告知父王,可父王并没有重视,只是觉得还未到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