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回咸阳
翌日,郢陈郊外早已设好列国结盟的祭坛。
扶苏同列国国君各自乘着车架抵达郊外。四周早已列好方阵兵将,奏响洪亮的鼓乐,迎入列国国君。
诸国颜色各异的大旗在祭坛两侧排开。连月的旱情下风都少见,旗帜也没有飘起来,也被这烈日烤化了一般。
过去躲在王宫里、车驾里,列国国君还没有直观感受到旱情的严重,现在他们只在烈日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就热得和那旗帜一样耷拉下去了。
反倒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扶苏还站得板板正正,他经常在外面巡察,适应的更加耐热了。但他也没有耽搁,免得这群养尊处优的国主真热晕了,直接沿着祭坛台阶向上走。
待扶苏走上祭坛,其他列国国君才结队走上去。而一些小国国君甚至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识趣地像其他臣属将领一样站在下面。
“天下大旱,民生哀艰。今日大秦太子扶苏,同齐国、韩国、魏国、燕国、赵国、楚国在郢陈结盟,昭告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此后两年内七国弭兵休战,集七国之力共抗天灾、救世安民。”
扶苏端起祭祀的酒具,同身后列国国君向天地四方神灵祭祀:“若违背此誓言,则神明降罚,同盟必共击之。”
哪怕是稀里糊涂的齐王建也听出了扶苏的认真。
扶苏知道列国之间不可能永远休兵,便直接规束两年休兵时间,让列国敢放开粮仓。当然,这还不算最引人注意的。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以往也不是没有修订盟约,大家都是对神灵随便发发誓,更加凶恶的誓言都说过,当然也转头就抛到一边。
可今日不同,扶苏除了对神灵意思意思,直接提出了“若违背盟约,哪个国家敢在这两年动兵,其他国家就可以一起去打他”。
虚无缥缈的誓言没人会当回事,但实实在在揍在身上的拳头,就没有人敢装聋作哑了。
代为主持仪式的李斯笑着打量列国国君,这些人脸色惊疑不定,却并没有表露出反对之意。他示意士卒取来一小盘新鲜的牲畜血,先端到扶苏面前。
士卒特意弯了弯腰,方便太子能轻松够到。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点点,往唇边一抹。
他这么一个小孩儿都如此干脆,其他国君也不好意思扭捏,跟扶苏一样往嘴唇上抹血。
时值五月,眼看着要到蝗虫泛滥的时候,可天上还是没有降雨。扶苏一结束结盟仪式,也顾不得休息,立刻拉着列国国君商讨应对天灾的事情。
扶苏早就做好了计划,从安置灾民、预防蝗灾、修通水渠,到如何利用粮仓中的粮食。他毫不藏私,将这些东西都告诉各国。
跟随国君一同到郢陈来的,自然也都有国君信任的近臣,就算国君听不明白这些话,他们也大多都能听明白,并认真记下来。
扶苏坐在中间的坐席上,环顾屋内来自不同国家的国主和臣属,“今年天下大旱,很多地方不怎么下雨,但下雨的地方也是有的,原本不该缺水缺成这样的。可几百年来诸国纷争不断,为了巩固边线,肆意截断水道。”
见屋内众人神态各异,扶苏语气凝重道:“今年明年休战,先把截断的水道通开吧,好歹让水活动起来。列国同在一片大地,本就是休戚与共,正如那蝗灾。难道齐国的蝗虫还认什么边境吗?还不是会飞到我们的国家去?若诸位认可扶苏的话,那咸阳学宫专修水利的学子可以去列国帮忙修通水道。”
他知道这些国君还需要琢磨一番,约定好扛灾之事,便催促各国国君赶紧回国办正事。
来郢陈之前,楚王悍和赵王迁都忐忑不已,担心自己被扶苏扣下。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扶苏主动撵他们回国。
抛开往日的恩怨不提,他们竟有点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孩儿了。
连恩怨都没有的齐王建就直接多了,伸手去揪扶苏脑袋中间的冲天发揪,哈哈笑道:“寡人回国就让丞相去防灾,保准不让齐国的蝗虫飞到秦国,咬伤了寡人的大侄子。”
其他国君忍不住翻白眼,这个齐王建真会屡杆爬,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扶苏被齐王建袖子里的酒气和脂粉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长长一点的头发被揪掉,连忙双手抢回来了。
齐王建哈哈大笑,拍拍扶苏的头顶。
刘邦是真佩服齐王建的心态:“难怪灭六国的时候,秦军攻打齐国几乎一路躺赢,连个反抗的城池都没怎么遇到。整个齐国上上下下都跟狍子似的。”
扶苏深以为然,看到齐王建的模样,大致都能猜到齐国大多数人什么模样。
齐国自君王后代为执政开始,就一直奉行低调发育的原则,给列国送礼交好,几十年不曾与列国有过真正的战事。安宁享乐的日子过多了,已经让齐国失去戒备。
难怪仙使总是念叨守天下比打天下难,一个国家不能太安于享乐,也不能太崇尚战争。扶苏拍拍自己的肩膀,上面的担子分量更重了,可他不害怕。
阿父会是最厉害的大王,他就是最厉害的太子。
扶苏握紧拳头,胸中豪气万丈,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快点准备准备,我要回咸阳找阿父啦。”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小孩儿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内众人怔愣一瞬,随即哭笑不得。赵王迁笑得有些阴凉,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说起来大秦太子还是个找阿父的奶娃娃呢。”
“我们比不上奶娃娃,你比得上?”燕王喜拂袖离开。
其余诸王也被赵王迁这一句话搞得失去交谈兴致,最终不欢而散,各自折返各国。
扶苏并不是临时起意回咸阳,早就和尉缭、辛梧提前计划好了,这边的秦军也已经整备妥当,大军开拔折返咸阳。
如今楚国西面的一片土地割让给秦国,扶苏也就不从魏国和韩国绕路了,直接从更近的武关道回去,能早一天回到咸阳。
越是靠近咸阳,扶苏就越是躁动不安,屁股在马背上拧来拧去。他现在的马术不错,还敢踩着马镫站起来晃荡,把旁边的成蟜等人吓得不轻。
“我才不会摔下去呢。”
不管扶苏怎么自信,还是被成蟜逮到了自己的马上控制住,“不许调皮,马上就要到咸阳了,我可要告诉王兄了。”
扶苏用力仰头,一脑袋锤在成蟜的胸口上,生气地喊道:“告状精!我再也不喜欢小叔父了,我要跟尉李斯先生坐一匹马。”尉缭先生也会坑他,还是跟夸夸工具人坐一起吧,工具人说话还好听。
进入秦国境内后,成蟜就已经把甲胄脱了,这日头穿着也容易中暑。突然被扶苏的大脑袋撞了一下,成蟜才真正体会到小孩儿的铁头功。
成蟜龇牙咧嘴地握住扶苏头顶的冲天萝卜揪,难怪王兄与他写信时经常抱怨孩子撞人。他还在心里嘲笑过王兄身体娇弱好家伙,这小崽子的脑袋撞人是真要命啊。
扶苏挣扎去扒成蟜的手指:“放开我的头发。”
“这大萝卜又硬又脆,肯定好吃得很。”成蟜嗷呜一口咬在扶苏的脑袋上。
扶苏长大了才不会被吓到,只是嘿嘿笑:“我七天没洗头发啦。”急行军的路上时间很紧,也怕扶苏吹风生病,随军的夏无且就制止了扶苏洗头发。
“”
“脏脏的脑袋给小叔父补营养呦。”他用脑袋去蹭成蟜的衣襟。
成蟜把扶苏丢到了李斯的马上:“去找你的李斯先生吧。再调皮,我肯定要告你的状。”
“哼,阿父会相信我的。”
成蟜嘲笑:“我可是王兄的亲弟弟。”
“我还是阿父的亲孩子呢。”
“我是王兄养大的!”
“我是阿父亲生的!”扶苏摸自己的肚子,比划了一个大球,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李斯捂住嘴巴了。
天那么热,李斯却冒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跟扶苏科普:“太子,男人还不能孕育孩子。”若是被大王知道了,太子肯定又要挨揍。
扶苏眼神古怪地回头看李斯:“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他记事很早,小时候被曾祖母抱着去看弟弟妹妹,好奇地问过这些事。曾祖母跟他讲过的,只是他偶尔会压缩着说,还因此被阿父揍过屁股。
“抱歉,是臣多想了。”李斯擦擦额头的汗珠,尴尬赔笑。
“哼。”扶苏一甩头,头顶的萝卜缨子发揪一甩,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扫过李斯的下巴。
李斯哭笑不得,轻轻将小刷子挡开。
扶苏回来的消息早就由关口传至咸阳。嬴政算准了日子,在咸阳郊外亲自来接孩子。
他坐在摆了冰鉴的车厢里,却比在外面还要心焦烦热,几个月不见,还不知道孩子什么样了?有没有在打仗的时候受伤呢?
没等看见大军的影子,嬴政就已经听见了大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他掀开遮挡车窗的竹帘,不多时便看见黑色秦字旗从树丛山丘后转出来。
“阿父!”为首的矮脚马如流星脱离大军,飞奔滑向嬴政的王驾。
哒哒马蹄声比任何曲调都让嬴政悦耳。
嬴政猛地打开车帘。他还没下车,马背上的小孩儿就先一步跳到车上了,扑进了嬴政的怀里。
随驾的蒙恬赶紧伸手去接,免得扶苏没站稳摔下来。但扶苏的马术基本功进步飞快,直接从马背跳到车上也轻轻松松。
第222章
我不是雨神
“阿父阿父。”扶苏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地在嘴里念叨着嬴政,连口气都不喘一下。
他一边喊,一边在嬴政身上蹭脑袋,头顶支棱起的冲天发揪摇来甩去。
嬴政还没看清孩子的模样,就被那刷子一样的冲天发揪噼里啪啦地打脸,短短几息间就被扇了七八个耳光。倒是不疼,扎的脸痒痒的。
嬴政往后仰头躲避,双手抱住扶苏的脑袋,把这颗作恶的脑袋牢牢固定住,这才算看见扶苏的脸。
可嬴政按得太用力,扶苏脸上的肉肉都挤在一起了,嘴巴被迫嘟起来,像小鸟的尖嘴。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口齿不清又唤了一声:“阿父。”
嬴政刚想训斥扶苏调皮,可看见扶苏短短的头发,原本可以梳起两颗圆润丸子头的头发,如今只能扎起来一个冲天发揪。他突然什么训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国人刺杀扶苏,从结果上看只是伤到了头发,并不算严重。但那剑明显是擦着扶苏的脑袋过去的,若是扶苏躲得慢一些,被削掉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嬴政惊怒后怕,手上不自觉用力,把小孩儿的眼睛都挤变形了。
“阿父,我的脑袋要爆炸啦。”
嬴政被扶苏的大嗓门唤回神,连忙松开手。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拥挤得他不知先说哪一句。
最后嬴政薅了一把可恶的冲天发揪,温声道:“回家吧。”
“嗯!”扶苏往马车里挤,像小时候一样窝进嬴政的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等马车动弹就睡着了。
嬴政用拇指指腹轻轻按摩着扶苏眼底的淤青,把那冲天发揪解开,让柔顺的头发散下来,衬得小孩儿乖巧无比。
他握着扶苏的小手,眸光暗下来。那日楚国刺客行刺突然,就连辛梧等人都没反应过来,扶苏怎么会倒下得那么及时?八成是那位神灵救了扶苏一命。
嬴政在心里捉摸着回宫后祭祀一番,至于楚国日后处置楚国的想法来回在脑中盘旋,没等他定下来,就被突然打挺的扶苏一头怼回了神。
扶苏也撞疼了脑袋,可还沉浸在睡梦中,哼哼唧唧个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都没来得及给自己揉痛处,还得先给这作恶的小崽子揉脑袋,“养孩子可真麻烦。”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黄昏,睁开眼睛就看见咸阳宫的床幔。他有点迷糊,自己不是在行军途中吗?“这帐篷好像阿父的屋子。”
“本仙使见你赶路劳累,略施法术,把你瞬移到咸阳宫了。”刘邦盘腿坐在旁边,变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捏着一根毛茸茸的草杆逗弄它。
扶苏崇拜极了:“哇,仙使也太厉害啦。”他翻了个身,扑到小奶狗身上。
小奶狗瞬间化作一团白雾,在空气中消散。
扶苏扑了个空,噗通撞在床板上瞬间清醒了,他眉毛一竖:“可恶的仙使!明明是我自己回来的,阿父还去郊外接我了。”
刘邦摊开双手,万分真诚:“你的幻觉。”
是这样吗?扶苏犹犹豫豫,还真有点分不清了。
“扶苏。”嬴政掀开帷幔走入内室,见扶苏趴在床上发呆,伸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从郊外睡到现在,不起来吃饭了吗?”
可恶的仙使又在忽悠他,扶苏咕噜起来,顺便用力地踩一脚刘邦的脚趾。
嬴政扶稳扶苏,让他换上新衣服。
好久没见阿父了,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对嬴政张开双臂:“要吃饭,阿父抱。”
嬴政把比自己肚子高的扶苏抱起来,转一圈后放在地上,牵住他的手出去吃饭。
走出幽暗的卧房,父子二人交叠的手上色差明显。扶苏低头去看,自己的小黑手在阿父白皙的大手对比下,显得更加黑乎乎了,就像白纸滴了团扎眼的墨团。
“阿父,我被晒得好黑。”
“呵,看你以后还出不出去乱跑了?”
“才不是乱跑呢。如果大秦有需要,我还是要出去的。”扶苏握拳嚷嚷,“我很快就会白回来的,比面粉都白,像二棉花一样白。”
嬴政不想让扶苏再涉险,这次他提前做好了重重安排,还是被楚国人钻了空子。
可他也知道,当自己册封扶苏为大秦储君的时候,就注定这孩子没办法像其他幼崽一样没头脑地骄纵一生。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人世,扶苏总是要自己撑起一片天的。
嬴政几次要说,可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扑棱扑棱扶苏的头发嘲笑:“嗯,不仅会和二棉花一样白,毛也像二棉花一样稀薄。”
扶苏已经知道了,小羊们在夏天就要剃毛,毛毛稀薄得很。他缠着嬴政控诉:“阿父在嘲笑我的头发。”
“你的错觉。”
“”扶苏不会被这样的话术糊弄第二次,用沉默发表自己的愤怒。可惜他的愤怒没维持多久,就在美食的攻势下消失了。
扶苏一边开心地品尝菜肴,一边叭叭跟嬴政分享品尝体会:“阿父,这个好吃哦,你也多吃点。”
自从扶苏离开咸阳,嬴政吃饭又不怎么规律了,吃得东西也少。今日在扶苏啰嗦中,嬴政倒是吃得比往日多一些,让周围的宫人们总算松了口气。
父子俩吃饭的画面一如既往地温馨,就连陈驰都恍惚一瞬,仿佛太子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一切都停留在几个月前。
可现实终归是现实,外面的旱情就是这几个月证据。扶苏没有多休息,第二天就开始着手检查秦国的抗灾情况。
扶苏亲自去和郑国沟通水道疏通的事情,太子出面直接将一些卡流程的问题迅速解决,让水道修整的速度加快。
“可以由灾民一起修整水道,快点把水引入田里,没死掉的庄稼还能救回来。”扶苏招来张苍核对户部账册,专门批了一批粮食用作工酬。
若是换做从前,张苍肯定是要说灾民可以免费做工服役。可给扶苏干了好几年的活儿,张苍脑子里的思想已经像其他太子属官一样都转变了,完全不觉得支付工酬有问题,而且这样也相当于有效赈灾。
扶苏看着灾情上报的文书,又下了几道太子令,用冬小麦粮种悬赏蝗虫,鼓励各郡县百姓多抓蝗虫,粮种有限,抓的越多就越早被分配粮种。
各郡县官吏们迅速行动起来,没人宣传是扶苏下的政令。可秦国百姓们却迅速猜到了,这种作风很像他们的小太子呀。
一传十、十传百,很多难民都知道太子回来的消息。他们不知道冬小麦这粮种靠不靠谱,哪有冬天还能种的种子?可太子说有,那就肯定是有的。
一时之间秦国凝滞的风气迅速活跃起来,不少百姓就算没有工酬,也跑过去帮忙修整水道抗灾。一些老人和孩子做不了重活,就天天跑出去抓蝗虫。
其他列国就算受制于郢陈盟约,也开始抗灾,但乱民还是少不了的。可秦国没有任何作乱的火苗,各县百姓都积极地参与抗灾。
秦人最暴戾的言论就是攀比抓了多少只蝗虫?还把蝗虫用草绳串成串,每天送到亭长那里称重记录,等着过两个月分冬小麦粮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可心里就是突然有了盼头。
扶苏抓抓自己的头发,让工部多打出来几口铁锅,送到难民集中的地方:“用这些铁锅做饭省柴省水,把难民分成不同小组,每个小组共用一口铁锅吃大锅饭。组织空闲的妇人给军中做冬衣。”
总之不能让任何人闲下来,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心就乱了,很容易对抗灾的事情泄气。但这些受灾严重的难民本身没力气,只能做些轻巧的活计。
正好扶苏打算在冬天给将士们都发一套冬衣,就先让受灾的难民妇人去缝制一部分,给她们找点事情做。他没有要求具体的数量,只要冬衣逢得结实就好,布料由官府提供。
随着太子令从东宫一道一道发出,半个月的时间就让秦国恢复很多元气。旱情还没有解除,难民也依旧每天只能吃半饱,可有了活儿干、有了盼头,知道太子和大王对他们的未来有安排,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可扶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太好,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若是一直不下雨的话,早晚还是会出现问题。秦国粮仓的粮食虽然多,但也不是源源不绝的。
一眨眼,一整个五月,大部分地方还是没有下雨。几个月不下雨,一些河道都已经干枯了。
嬴政只好按照惯例,进行祈雨。
扶苏向来不怎么信这个,但还是让刘邦坐在上首,自己恭恭敬敬地进行祭祀,祈祷神灵能够降雨。
刘邦被烟火熏着,万分无奈道:“我真的不会降雨啊。”
扶苏很迷信地虔诚跪拜:“我只认识仙使这一个神脉。”
“我不是雨神。”
扶苏充耳不闻,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着祭词。
第223章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
至六月初,许多地方的土地已经开裂。刚刚归服秦国的楚地愈发不安稳,一些当地豪强悄悄联络项燕,在某一日冲进刚刚设立的县衙,想要斩杀县令夺取控制权。
但此番被派来驻守楚地的是杨端和。他外表粗狂,内里却是稳重细腻的,早就对此做好了预备。
那群纠结起来的豪强反民刚冲进县衙,就被临时冲任小吏的士卒挡在门口。一场厮杀在衙门内外爆发,杀喊声冲天,吓得百姓们纷纷躲回了屋子。
暴乱事发突然,不少百姓还在路边,纷纷躲进了附近饭馆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们只敢偷偷扒开窗缝往外看。
“这些人成不了事的。”一个农夫摇摇头,把卷起来的裤腿和袖子放下,甩甩胳膊蹲坐在墙角盘点自己的竹筐少没少。
饭馆老板好心道:“老先生,现在这年头不好,可没多少人愿意买竹筐了。你大老远进城卖这个,还不如回家去睡觉,万一被日头晒伤了可怎么办?”
农夫把拍拍肚子,笑哈哈:“总得混口饭吃。”
一个头顶双角发髻的少年蹦过来,踢踢农夫的竹筐,居高临下道:“老头儿,你一个卖竹筐的,怎么知道那些人打不跑这群秦人?”
农夫把竹筐拉到自己怀里:“用眼睛都能看出来,就算他们占了县衙,也很快会有其他秦军打过来。”
少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一屁股坐在了农夫旁边,“唉!”
“你叹什么气?”农夫道,“你这小孩儿不懂道理,秦人初来乍到,还没有开始推行政令。要是我们这儿能像赵国邺县一样被秦人改造,日子可比跟着楚王好多啦。”
“呦,老先生还知道邺县呢?”有客商也凑过来。他们是走武关道去咸阳做生意的,也不是人人都被天灾影响得不能过日子,他们还是要正常行商的。
就算是同一片城池受灾,饿死、渴死、被蝗虫咬死的也只是普通百姓,城里的富人、豪强还是吃香喝辣、笙歌燕舞。他们这群客商继续来回做生意,赚得反而更多。
农夫哈哈笑道:“多听听就知道了。”他们这儿也是客商士人来往的通道,这些人把消息从四面八方带过来。
饭馆老板把钱箱子锁起来,让伙计看好,自己也凑过去闲聊:“也不知道外头什么时候消停?”
少年戳了戳农夫的竹筐:“老头儿你说。”
农夫摘下自己的草帽,一下一下扇着风:“估计快了。就是不知道秦人会不会迁怒我们?原本我们能和邺县一样过上好日子的。”
众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秦人可不分作乱的到底是谁,真追究起来就是他们所有楚国旧民的锅,轻一点的把他们迁徙到其他荒凉的地方,重一点的可能直接把他们都杀掉。
“这可如何是好?”饭馆老板有点着急,他知道秦国占了这里,以后这里肯定会有更多客商来往,自己刚盘下隔壁的房子打算扩建饭馆的。
农夫察觉很多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不慌不忙地摇着草帽道:“我有一个险招儿,你们若是不怕死,大小伙子们就抄起家伙,去帮秦人打那群乱匪。等候过一阵儿秦人算账,肯定会念你们的好,不会把你们一棒子都打死。”
“干!”少年一拍大腿跳起来,拔出腰间的破剑就要往外冲。
其他人赶紧拽住少年,大伙儿商量了一阵,有武器的拿武器,没有武器的就拿着扁担往外跑,还沿街拍门招呼其他百姓一起去帮忙。
农夫见一些妇人也忐忑的要拿着铲子出门,举起草帽招呼她们:“哪有让老弱妇孺往前冲的道理?那群乱匪人高马大的。你们都回家把粮食拿出来,做点蒸饼什么的,一会儿给秦军送过去,说是感谢他们守护本县百姓。送食物的时候,你们带孩子过去,更容易让秦人心软。”
妇人们有些犹豫,她们这里受灾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是缺粮食的。
农夫叹了口气:“你们别怕,把秦人哄好了。他们怎么对秦国百姓,就会怎么对你们,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一个妇人一咬牙,招呼其他妇人:“好!我们回去做饭。”
农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
替饭馆老板守店的老板儿子忙道:“老先生要回家了吗?外面还乱着呢。”
“没事儿。”
“老先生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儿?”
“无名无姓,无国无家。”农夫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挑起竹筐就走了。
杨端和已经暂时将暴乱控制住了,派去招援军的小吏还没回来,就听说许多百姓拿着武器往县衙这边冲。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杨端和脸色一白,催促另一名小吏:“去看看援军到没到?”
那小吏刚要出门,就撞上来进屋汇报的士卒:“将军,外面的百姓和那群乱民打起来了。”
“啊?”幸好杨端和素来冷静,才没有过于失态,立刻修改等待援军的计划,“我们也杀出去配合百姓。”
“是!”
等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些暴乱被县内守军和百姓们一起平息了。他们此刻的语言并不算全通,却不需要过多交流,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不多时,妇人们带着孩子过来,还挑着热腾腾的汤和饼子。
杨端和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都没来的及推行秦国政令呢,这些百姓怎么突然纷纷投秦了?他想不明白,很老实地将此事一一上报咸阳。
在杨端和的急报发往咸阳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刮过来。在街上没有散去的百姓茫然抬头,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突然一声惊雷炸开,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下雨啦!”百姓们和秦军士卒跳起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在雨中蹦来跳去。
这片汇聚在楚国旧地的乌云,慢慢扩散飘到了南阳郡,飘到了咸阳。
雷声和暴雨声把睡梦中的扶苏惊醒,“阿父!”
“别怕,是下雨了。”嬴政醒得比扶苏早多了,他举着烛火从内室走出来,让宫人们进来点灯。
嬴政把烛火随手递给旁边的宫人,把想要光脚跑出去的孩子逮回来穿鞋。
“把窗户打开!”扶苏一挥手。
在窗户被打开那一瞬,湿润微凉的雨水涌进来,吹得扶苏眯起眼睛。
扶苏举起双手,绕着嬴政跑圈,大嗓门震耳欲聋:“下雨啦,下雨啦。”
嬴政逮住扶苏,让人先关了潲雨的窗户,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你是风车吗?转转转。”
他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惜夜深也不能立刻召见群臣,就抱着扶苏坐在外室的床上听雨。
扶苏靠着嬴政唱起歌,脚丫摇来晃去:“‘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
嬴政的下巴搭在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上,听着这怪异乐曲和着雨声,一时竟觉得悦耳至极。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开始反思自己的乐律素养是不是被扶苏带跑偏了?
暴雨一直下到了次日天明,打开房门后院子里还有水坑。扶苏嚷嚷着要去水坑里放纸船。
嬴政知道这孩子肯定会去踩水,直接拎着他去朝会,
朝会上众臣都一脸喜气洋洋,开始商讨调整接下来的政令。首先把去蜀郡避灾的百姓迁回来,雨水来了能缓解旱情,但也要准备预防洪灾。
扶苏让各县月底上报捕捉蝗虫情况,准备给受灾地区发放冬小麦粮种,并将种植方法都一一告诉百姓。
这一日的朝会一直开到了中午,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发出。
在结束朝会后,少府令把扶苏请到角落,小声问道:“太子,今年是否要减少征税呢?”
扶苏道:“看看八月底各郡县上报的灾情情况,根据受灾情况再给各县分别定税额。”
“太子圣明。”少府令小心端详扶苏,“太子出去一趟,长高了不少。”
扶苏喜欢听这话,张开双臂给少府令展示:“我也发芽啦。”
“哈哈哈。”少府令忍不住大笑出声。
成蟜正和嬴政商量回衍氏之地的事情,听见少府令的笑声看过去,柱子后面漏出来两只挥舞不停的小手。
嬴政望着柱子的方向,笑道:“嬴腾实在不适合留在咸阳办差,寡人让他接替你去镇守衍氏之地,你留在咸阳当咸阳令。”
“王兄。”成蟜的笑容消失了,苦着一张脸。
嬴政的视线转移到成蟜身上,有点不耐烦了:“寡人早就说过了,并没有在意上次宗族以扶持你的名义反叛。你总是想得那么多,难道寡人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吗?”
成蟜觉得王兄有时候挺小心眼的,可他不敢说,怕小心眼的王兄折腾他,万一罚他去学宫看孩子就不好了。他那群小侄子,也只有扶苏乖巧可爱。
成蟜一直不说话,嬴政不高兴道:“你真的觉得寡人小心眼?哼,既然你不愿意当咸阳令,就去学宫教育那群小崽子。”
“”看看,说什么来什么。成蟜连连求饶,“臣最喜欢当咸阳令了。”
“呵。”嬴政嗤笑,顿了顿看着成蟜道,“有人说寡人将王太后扔在雍城,是刻薄寡恩、亲缘浅薄的暴君。你觉得寡人是吗?”他的语调里难掩疲惫。
成蟜努力提醒自己固守臣属本分,此刻却还是没忍住跨过雷池,心疼起了嬴政。王兄身边能称得上亲缘又有几人?无非是王太后、扶苏,以及他。
成蟜从小出生在咸阳,他是见过曾祖父昭襄王的。那时候昭襄王垂垂老矣,人人都说曾祖父冷酷多疑,可他还记得曾祖父站在曾经与宣太后生活过的宫殿内。
曾祖父在那宫殿内曾与母亲有过最美好的回忆,也有过最悲愤的回忆。他也曾在那里与白起、范雎等人共谋社稷。可那些人都不再了,只剩下了他。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曾祖父对着空旷的大殿振臂高呼,又指着小不点成蟜大笑,如虎啸狮吼,“若是做不了‘独一人’,不配为王。”
成蟜被吓得不敢哭也笑不出来,可心里却对做王的事情怕极了。他不希望现在这样有温度的王兄变成第二个曾祖父,不由自主上前握住了嬴政的手:“那些人都是在放屁,还有臣和扶苏,王上怎么会是暴君呢?”
嬴政也握住了成蟜的手。
“你们在偷吃什么?”扶苏咋咋呼呼冲过来,扒开二人的手掌,发现空空如也。
嬴政气笑了,弹了扶苏的脑袋一下:“寡人什么时候偷吃过东西?”
扶苏揉着脑袋认真道:“我是相信阿父的,但是对小叔父的良心存疑。”小叔父最近总想告他的状。
“啧。我以前喂你的蜜渍梅脯白喂了?”成蟜揪住扶苏的脸蛋,“你该改名叫小狗。”
“汪。”扶苏一口咬住成蟜的手指。
成蟜面不改色:“我上完厕所没洗手,你闻闻是不是手上一股腥味?”
“”
嬴政忍无可忍踹了成蟜一脚:“你恶不恶心?”
“王兄,扶苏就是在回咸阳的路上这么恶心我的。”成蟜有点委屈。
“是你先咬我脑袋的!”扶苏叉腰愤怒控诉,“小叔父,你变得我都要不认识啦。”
成蟜从袖子里变出一罐小鱼干,“现在认识吗?”
“认识。”扶苏抱住鱼干罐子,在成蟜怀里蹭来蹭去,“小叔父,你好好跟我说带了鱼干嘛,还说什么上厕所没洗手。”
成蟜揉着扶苏的脑袋,“真可爱。王兄,能把扶苏让我养几天吗?”
“滚。”
扶苏其实听见了成蟜和嬴政的对话,他只是不想让阿父伤心,才跑过来打岔。见阿父都有心情揍小叔父了,抱着鱼干罐子颠颠跑走了。
扶苏叫住刚要出宫的少府令:“你派人往雍城送用具的时候,看看王太后最近怎么样?若是她平安无事,就在阿父的奏书里简单提一嘴,不必多说。若是她有事,先来告诉我。”
“是。”
扶苏从罐子里掏出一条小鱼干,请少府令吃。
“多谢太子。”少府令没忍住,还是大逆不道地捏了捏扶苏瘦了好几圈的丸子头。
在秦国一切转好时,杨端和的急报从楚国旧地传至咸阳。
【作者有话说】
“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出自儿歌《小雨沙沙》
第224章
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楚国刚刚割让给秦国的澴水以西,突生暴乱。嬴政拿到杨端和送来的急报,
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事态很快被平息,更重要的是大秦没来得及处理接收的楚地,在灾情之下出现暴乱也是必然。
但楚国旧地百姓的表现却让嬴政为之侧目,单手拿着急报,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点着手指:“当真稀奇。”
“什么稀奇?”扶苏正坐在小桌案前处理其他事务。听见嬴政的话,他好奇地伸着脑袋,想要去看奏书上的字,半个屁股都脱离小凳子了。
嬴政把急报丢给他,“随县发生叛乱,当地百姓却帮秦兵一起平叛。”
“嗯?”刘邦听见这话都惊了,若说当地百姓受过秦国的好,那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可前一阵旱情严重,秦国根本没来得及在随县施行政令呢,他们怎么就叛秦了?
刘邦缩着袖子凑到扶苏旁边去看,“男丁去帮秦兵打乱民,妇人和孩子给秦兵送饭,好一出军民鱼水情深啊就是忒眼熟了些。”
扶苏认同点头,这是仙使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但他不觉得这群楚国百姓像小故事里的民众一样出自真心,反倒是像反过来利用鱼水情深来讨好秦国,免得被当成乱民同党一起受罚。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奏效,就连嬴政都没第一时间发令处置当地百姓。若是当地百姓没有做这些事,哪怕他们是无辜之人,也必定会因此被迁移到荒凉偏远的异地他乡严管。
嬴政倚靠凭几,双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沉思,半晌后道:“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这些百姓。”
“这个人可能听过我讲的小故事。”扶苏戳着急报中提到的那个老农夫,“可恶的黄石公,都不回咸阳来看看我。”荀卿去世了,也没见他回来。
嬴政一想,确实像黄石公的作风。他见扶苏气鼓鼓的,笑道:“他还记得你讲过的故事,心里该是惦记你的。”
“哼,我才不稀罕。”扶苏把急报还给嬴政,又怒喊一遍,“不稀罕!”
“哈哈哈。”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黄石公此举倒是不错,保下了楚国旧地的百姓,也替大秦安抚了楚地百姓,省去许多麻烦。”
不管黄石公的本心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是为了让秦国尽快收服人心,结果总归是好的。嬴政记下了他这一功。
只是黄石公不愿意稳定下来为官,嬴政就将他的功劳一并算给他的弟子张良,“此番旱情,邺县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张良和甘罗做得不错。”
扶苏得意地仰起脸:“当然啦,他们很厉害的。阿父,这说明我们处理列国遗民的法子是有用的,可以把这一招用在新收服的楚地上了。”
“嗯。”嬴政提笔写诏书,将邺县县尉甘罗升任随县县令。
甘罗在邺县有治理归服之地的经验,把他升过去当县令正好合适。而暂代随县县令的杨端和去黾塞驻军值守。
“至于张良”嬴政琢磨着如何奖赏此人,“让他在邺县先干三年,三年后考计一并奖赏升调。”
扶苏见嬴政调动人事,也起了心思。他盘算着手里这些活儿,尤其大秦新成立的户部,办实事的几乎都靠张苍这几个人。干起活儿来倒也不慢,就是张苍他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得再增加人手。
前一阵出兵楚国,萧何所展现的处理实务的能力不错。
“阿父,我要让萧何去户部帮忙。刘季暂时在我身边随侍吧!”扶苏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脸遮不住的坏心眼,这样就有两个仙使陪他玩耍啦。
萧何好是好,但太稳重了,和李由一样都不陪他玩闹。扶苏那天和刘季玩得开心,更想把他调到身边陪玩了。
扶苏也知道嬴政不会放纵他,故作正经地瞪着大眼睛,表示自己没有任何私心。
嬴政叹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藏不住事儿啊。他倒也没有反对扶苏的提议,小崽子以为刘季是个玩伴,却不知刘季对孩子可不会心慈手软。
茅焦对扶苏表面严厉,实则却很宠爱,只是喜欢嘴上叨叨。可嬴政看那刘季是表面容易亲近,实则对小孩儿很严厉,不会轻易心软。
嬴政注视着扶苏嘴角压不住的得逞笑意,也忍不住笑出来了:“恭喜你总算找到了一个‘和善’的好臣属。”
“唔。”扶苏故作矜持,却还是裂开了嘴巴,笑得傻乎乎。
扶苏写完调令,就跑去东宫了。他来到东宫先是绕着茅焦转圈,故意挑眉毛:“哼,我有新的随侍了,可不像有些人喜欢叨叨我。他还会陪我玩呢,可会玩了。”
茅焦听小孩儿来炫耀,只觉幼稚好笑。可听见后面那句话,他眉毛微拧,莫不是什么阿谀奉承的小人?“敢问太子,他是何人?”
“刘季!”
茅焦的眉毛舒展开,只能祝太子好运了。这几个月刘季在太子身边做护卫,确实没少陪太子玩耍,可一点也没纵容太子,不像是什么溺爱孩子的“良善”人。
“好好写文章,把郢陈会盟的我写威风一点。不对不对,这个词要改一改,那个句子也不好。”扶苏给茅焦的稿子挑了很多问题,在茅焦爆发的前一刻,十分神气地叉腰离开了。
郢陈会盟为了抗灾,约定休战两年。如今旱情已经解除,但扶苏并没有违背盟约的打算。他要在这两年帮阿父治理好秦国内政,休养生息,做好备战的准备。
秦国是最先解除旱灾的地方,其他列国都有些害怕秦国反复无常,趁着这个机会来偷袭。尤其是赵国和楚国更是疑神疑鬼,可一直等到了年底也没见秦国动兵,反而听说秦国又增设了三处官学。
一处官学设在蜀郡,一处官学设在雍城,最后一处就设在新收服的随县。
蜀郡的官学由李由亲自过去督办,随县的官学让有经验的甘罗代为督办。
而雍城的官学,扶苏亲自去了一趟督办,顺便去看了一眼王太后。
他让少府令派人看看王太后的情况。但旱情之下人心惶惶,王太后想回咸阳又被嬴政拒绝,惊慌思虑之下病倒了。
扶苏没有把王太后生病的消息告诉嬴政,而是趁着设置官学的机会,亲自去见一见她。
王太后看见扶苏的那一刻,还以为是见到了少年时的嬴政。她躺在病榻上,神情恍惚,“我当真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幻觉?
扶苏没有上前,站得稍稍远了一些。他看着生出白发的王太后,慢慢拱手行礼:“太后,我是扶苏。”
王太后沉默良久:“你阿父刚刚继任王位时,就像你这么大。你今年十三岁了?”
“我马上就要九岁啦。”扶苏有点生气,这个祖母还不如华阳太后,华阳太后都知道他都多大了。他从郢陈回咸阳,华阳太后还给他送了礼物。
“他九岁时”可没有扶苏长得这么大。但王太后说不下去了,嬴政是九岁回秦国以后,衣食不缺才开始长个子的。
王太后对扶苏招手,让女侍把她做的衣裳给扶苏换上:“这是按他那时候的尺寸做的,你穿着应该合适。”
扶苏不想穿,可看见那身衣裳绣的小龙憨态可掬,扭捏了一番还是换上,照镜子臭美起来。
王太后对着扶苏的背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果然合适。”
“阿父都长大了,你还做他小时候的衣服做什么?”
王太后面色不大好看,她只记得嬴政十三岁时的身量尺寸。自从嬴政继任王位,她也成了有辅政之权的太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忽略了孩子,再也没亲手为孩子量过尺寸,为孩子做过衣裳。
过去的回忆总归是不太美好的,王太后捂着心口,闭眼道:“既然看过我了,你就走吧。这身衣服送你了。”
扶苏把衣裳换下来,归还给王太后,挥挥手让屋内其他人退下。
王太后眼睛微红,咳嗽起来。
“当年嫪毐他们想要杀掉阿父,你是帮凶。”扶苏道,“那个时候阿父身边也没有多少可信任的人,你却背叛了他。若你还爱他这个孩子,就该自觉从此两不相见。”
王太后没有说话,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手背都露出了青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心口更加疼痛。
扶苏叹息:“孩子天生亲近母亲,无论母亲如何伤害过孩子,总是能让孩子心软。阿父恨你,不想见到你,可也无法真的接受你落魄死去。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在雍城活着吧,我不想让阿父伤心。只要你不出离宫,做什么都行。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王太后刚掉下来几滴眼泪,被扶苏噎住了,咬牙道,“你现在的老师是谁?”什么话都往外说,嬴政就不管管吗?
“哼,我什么都懂!”
王太后没有说什么,却还是把此事写了一封信给少府令,让少府令委婉转告嬴政。她不再主动联系嬴政。人只有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才知道懊悔,她不想再主动出现去伤害嬴政了。
扶苏要处理完官学的事情才回咸阳,等他回去后就被嬴政逮住揍了屁股。
扶苏被按倒嗷嗷叫:“告状精!都是告状精!”
孩子如此为他着想,嬴政哪里能不感动呢?可感动归感动,他还是得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给人找男宠了?”他一巴掌落在扶苏的屁股上。
扶苏又疼又没面子,伤心地哇哇大哭。
第225章
过年啦
扶苏挨了一顿揍,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躲起来不见人了。这回可不好哄了,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
在东偏殿等不来扶苏吃饭,嬴政真动怒了,“这孩子!不吃就饿着。”他捡起筷子吃了两口,突然把筷子往桌案上一拍,起身黑着脸去卧房找扶苏。
卧房的被窝里鼓起来一个小包,刘邦蹲在旁边去戳,正好戳到扶苏张着的嘴巴,搞得正在咧嘴哭的小孩儿哽唧一声。
“不要戳我。”扶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刘邦戳着扶苏的额头打转儿:“快点出来吃饭。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都快九岁了,怎么不如小时候皮实呢?”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泪眼婆娑:“阿父都不问我,就把我揍一顿。我都九岁啦,还当着大家的面挨揍。”
“哈哈哈。”
听见刘邦放肆的嘲笑声,扶苏嗖地把脑袋重新藏进被窝,“我再也不出去啦。”
站在门口的嬴政抬了下手,将一旁随侍的宫人屏退,一步一步跺着脚步声走到扶苏床前。
知道是嬴政过来了,扶苏不说话了,在被窝里躺平,装作自己不在屋子里。
可小孩儿并不知道,他刚长出来的两颗小丸子头正在外面支棱。
嬴政低头看着空空的床,鹅黄色的小枕头上没有扶苏的脑袋,却有两颗乌黑的小丸子发髻搭在上面,躲在被窝里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他扶额失笑,却克制住没笑出声,免得扶苏恼羞成怒。但已经得罪扶苏的刘邦就肆无忌惮了,抱着肚子笑得让扶苏攥紧了拳头。
嬴政轻叹:“扶苏不在这里,八成是回了东宫住。看来孩子长大了都是希望早点离开父母的,来人,把太子床上的被褥都送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退到门外的宫人们根本听不见。
被子里的扶苏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父不哄我,还要把我赶走。”
“寡人何时要赶走你了?叫你吃饭你也不吃,往被窝里一藏。”嬴政坐在床边,把扶苏挖出来,拧一把扶苏的鼻子,“怎么越长大越别扭了?”
扶苏抱住嬴政,抽搭着道:“阿父,她在雍城一个人想东想西,很容易早死的。我怕你伤心,才要给她送男宠,给她找点事情做,把她哄好了。可是你都不问我,就打我,还当着刘季和陈驰的面,我好没面子。”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但有些事你不能这样直白说出来。”送男宠也就送男宠了,怎么大大咧咧往外说?就算淫-乱的齐国对这种事也是偷偷摸摸来的。
“嗯。”扶苏老实地点点头,小声嘀咕,“真麻烦,有话不直接说出来。”
随着扶苏点头的动作,两颗小丸子发髻在嬴政眼前晃来晃去。嬴政弹了一下可恶的丸子头:“当然比不得你了,想哭就哇哇哭,想笑就哈哈笑。”
扶苏听不出嬴政的嗔怪,还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我就是这样真诚的人,大家都爱我。”
“厚脸皮。”嬴政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出去吃饭。”
扶苏很听话,爬起来穿衣裳,“但是阿父以后不许打我了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在背后偷偷打我,在人前要给孩子留面子。”
嬴政哭笑不得,“好。”
刘邦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往始皇帝再怎么喜欢孩子,也没有这样主动过来哄孩子啊。看来扶苏今日绝食这一出,又刷新了始皇帝的底线。
“也挺好的。”刘邦摸着下巴,这样扶苏的地位才更稳固。而且扶苏是个老实孩子,也不会因此恃宠而骄。
“我收拾好啦!”扶苏跳下床,牵住嬴政的手,边往外走边仰头看嬴政,“阿父,马上就要过年了哦,我们可以吃团圆饭吗?”
过年顾名思义倒也不难理解,嬴政却不理解为何过了一年就要吃团圆饭?他便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扶苏道:“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在跨年夜的时候会把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还会一家人聚在一起半夜吃团圆饭。”
“为何要半夜吃?”嬴政更不理解了,半夜不会积食吗?
前面有一个小台阶,扶苏蹦跶一下跳上去,头上的发带活泼地摇晃:“因为要守岁呀,一家人在一起辞旧迎新,第二年就会顺顺利利的。”
嬴政双手上前护住扶苏,顺便把帽子给小孩儿戴上。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风俗,听着倒是有趣。
“现在我们只有祭祀,都没有这样的庆祝活动。”扶苏呸呸吐出呼进嘴巴里的毛绒帽子毛毛,“阿父,我们一起过年吧!”
孩子已经长高很多了,站在台阶上都到自己的胸口了。嬴政看着扶苏亮晶晶的眼睛,一眨眼孩子就长大了,昨天被卡在门槛上的小娃娃嗖地变大了。
嬴政心头一软,答应了扶苏的请求:“那就交给你去办吧。”
“我一定会办好大秦第一届年节的!”扶苏双手握拳举过头顶起誓,又被嬴政逮着戴手套。
嬴政很快就为自己的心软而后悔了,短短几天内咸阳宫就到处挂满了红布、红灯笼,古朴庄重的门窗上还贴满了红纸。
就连日常举行朝会的南宫大殿门口两侧,都贴上了鲜红的对联,上面写着又大又圆的吉祥对子。
赶上年底最后一天上值的臣子们愣住了,这是在祛邪?但看这红纸上的字面意思也不是啊。他们忐忑地走入大殿内,一抬头更恍惚了。
嬴政被迫换上暗红的衣裳坐在坐台上,头上的发冠都用了红玉、红珍珠、红宝石。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对自己这身打扮并不算高兴。
身为秦王心腹的几人都知道秦王好美,哪怕常年穿黑色衣裳也都各有不同的金线绣文,发冠也是庄重华丽的。可谁也没见过秦王这么“华丽”的时候啊。
倒是旁边的扶苏开心多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头顶绑着华丽的红色发带,脸蛋也被炭火烤得红扑扑。他笑呵呵地跟众人打招呼:“过年好呀!”又解释了一遍年节。
“这年节倒是有趣。”王绾捋着新蓄上的胡须,“等臣回家也过过年。”
扶苏小手一挥,友情提供过年的各种红色装饰品。
其他秦臣见状也纷纷讨要,不管是不是喜欢过年,但能得到太子的赐福总是不错的。
“大家都有份。”扶苏有点惆怅,可惜时间太短,没办法弄出来仙使说的烟花。
没有烟花没关系,扶苏准备了许多守岁时的表演。既然是一家人的节日,表演者都是他的弟弟妹妹们。华阳太后年纪大了不肯来。
本来扶苏想邀请北宫的美人们也参加守岁,却被她们拒绝了。她们更想在北宫自己聚会,也更放松一些。
刘邦翻译道:“谁愿意大过年的想跟老板在一起吃年夜饭?”但凡始皇帝好美色的时候,也能顺便爱爱哪个具体的美人,也不会让这群美人把始皇帝纯当老板伺候。
天色黑了下来,嬴政被拉去守岁,见证了一整夜的群魔乱舞。这群小崽子跳舞、唱歌,还表演起什么“小品”吵闹归吵闹,却难得让嬴政放松大笑。
扶苏还拉着成蟜排练了一出双簧。成蟜坐在椅子上比手画脚,嘴巴在动,张口却是稚嫩的童声。他还得配合扶苏的话调整表情,像个精神失常的大龄孩童。
嬴政一口酒水全喷了出来,喷了成蟜一脸。
“”成蟜算是明白大侄子为何要躲在后面当“说唱者”了,真想把这小崽子从背后揪出来揍一顿。
“阿父,你怎么了呀?”扶苏很担心,却还是很有职业操守没跑出来。
成蟜面无表情,只好配合声音,做着孩童关心阿父的动作。
嬴政眼睛疼,却并不制止,反而越看越有兴致,最后还打赏他们再表演一轮。
“”成蟜咬牙,不愧是亲父子,就可着他一个人坑。
在夜半子时后,扶苏拉着弟弟妹妹们敲响殿内的青铜钟,“新年到啦!”
按照扶苏制定的计划,守岁是要守一整夜的。可小崽子们最后都没熬住,在席子上东倒西歪滚作一团睡着了。
扶苏也没撑住,靠在嬴政的怀里,嘟嘟囔囔说了一会儿话,也彻底闭上了眼睛。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和成蟜一起望着满屋子的狼藉。
“这样过年也挺好的。”成蟜往后一仰,撑着席子侧头看睡得香甜的扶苏,“阿兄,扶苏可真是个宝贝。”
嬴政默然不语,只是摸着扶苏的头发,小孩儿的头发开始变得乌黑油亮。而年近三十的他心态一年比一年平和,却还是有了一两根白发。
“希望我在位时,能平定六国。”等扶苏接手大秦的时候,也能更轻松些。
成蟜一怔,“呸呸呸,阿兄长命百岁。不过你平时真的要好好保养身体,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国事经常熬夜”
嬴政抱着扶苏往旁边一躺,扯起衣摆盖住耳朵。
成蟜能怎么办?只好挨个给屋里这群大的小的盖被子,幸好席子下面的地板火道彻夜烧火保暖。
给小崽子们盖被子时,成蟜还被拳打脚踢了好几下,咬牙切齿:“都随了你们阿父!”
秦国上层过年的风气,很快扩散到了民间。扶苏干脆将年节定为常例,一共持续庆祝七天,在此期间内给百官放假,只留下一些人守值。
正月在大秦上下喜气洋洋中过去,眼看正月结束,忽然东方出现了流星。列国皆引以为战乱将起的征兆,彗星出自东方,这战乱不是出自秦国,就是出自齐国。
可接下来一年,齐国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
秦国也没有动兵的意思,只是一直在整顿内政,在新收服的楚地开辟荒地、移民。
在秦国太子的主持下,又推行了一些新农具,招揽了一批农家人研究种子改良。今年风调雨顺,秋收有了更多的收获,一下子弥补了去年粮草的亏损,让秦国各地粮仓再次丰裕起来。
等到秋收结束后,秦国又组织了一次面向各官学的选官考试,筛选出一批官吏培养起来。也没说具体要安排他们去什么地方任职。
积累好了这一切,无论是粮草储备、管理新归属地的官吏储备,还是军队训练都准备妥当。等到次年郢陈盟约结束,嬴政和扶苏也就开始磨刀霍霍向诸国了。
第226章
攻赵?攻楚?
一年半的内政修整,秦王十四年的大秦非但没被前年的旱情影响,反而相较之前更加强大。就连去年突然出现的东方彗星,都没有影响到秦国民心。
前年在郢陈,扶苏主持七国定下郢陈盟约,两年内休兵养民。如今两年之期已过,秦国上下也按捺不住,举国目光瞄准了东方列国。
四月春耕结束后就是出兵的好时机,可嬴政此刻却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该先攻打哪一个国家?
尉缭依旧坚持曾经的想法,“臣以为还是应该先平定赵国。如今我们已经在邺县打下了基础,正是一举灭赵的好时机。”
李斯却不大认同,灭赵没问题,但赵国前年受旱灾影响不大,想要攻赵就得出动大军。“若国中大军调向赵地,恐怕容易受到韩国方向的偷袭。”
这也是李斯一直以来坚持的,无论灭赵还是灭楚,都应该先把韩国灭了。韩国和其他与秦国接壤的国家不同,它的领土是直接和秦国要地接壤的,像一把刀嵌入了秦国的胸腹中。
这把刀不动,那就是安全无害的。但若是动了,敌军由韩国攻破秦地,能在短短几日就逼近咸阳。太子和大王都在咸阳,没有任何地方比咸阳的安危更重要。
“王上。”李斯拱手道,“臣以为应先灭韩,除去这把悬在大秦胸腹的利刃。”
坐在上首一侧的少年忽然开口:“韩国不足为惧。韩王胆子小,看见我们出兵攻赵,肯定先派遣使臣来求饶。就让驻守在衍氏之地的嬴腾盯着,伺机灭韩。对付韩国,也不需要太多的兵力。灭韩和灭赵可以同时进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成熟的稚嫩,可身形却已长成,只是端坐在那里便有玉树之姿,偏偏被头顶两团丸子发髻破坏了意境。
“太子所言极是。”成蟜也觉得韩国可以顺手灭了,不用太兴师动众。可他也并不支持尉缭的想法,“臣觉得比起赵国,先灭楚国倒是更方便。灭完韩国,清理出通道,就可以直接南下攻楚。正好负刍死后,李园更加不得人心,楚国频频内乱。”
其他秦臣也各自发表意见,有人支持尉缭先灭赵;有人支持成蟜先灭楚;也有人像李斯一样觉得不管灭哪个,先把韩国揍了再说。
嬴政也左右为难,以秦国如今的实力倒是不担心另一个会趁机攻秦,可也没办法同时对楚国和赵国开战,总要决定出来先灭哪一个。
扶苏觉得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提议道:“不如召王翦将军回咸阳商议?”灭列国还要指望王翦和王贲,咨询他们最合适不过了了。
“可。”嬴政让陈驰写令召回王翦。
散朝后,端坐如松竹的扶苏一下子垮了,扔掉屁股下的支踵,往席子上啪叽一坐,长腿都支棱出坐台了。
成蟜走过去挠扶苏的脚心。
“小叔父真讨厌!”扶苏嗖地收回腿,爬到嬴政旁边,怒目瞪着成蟜。
嬴政非但没为扶苏撑腰,反而拿起奏书轻敲扶苏的脑袋,“叔孙通白教你礼仪了,不注意仪态。”
扶苏有点委屈:“我上朝的时候坐好了,我看大家都走了才坐下的。”
尉缭轻咳一声提醒:“臣还没走呢。”
扶苏鼓起脸颊,幽怨地看着他。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做着孩童一样的表情。
尉缭捏着小胡子哈哈笑。
“你笑什么?”扶苏警惕,尉缭先生一笑准没好事。
“臣想起来前几日太子微服出巡,还有女郎上前来问您的家中住址。”尉缭说到此处笑得更大声了。
孩子过两年也快到谈婚的时候了,嬴政低头一看扶苏脸颊红红,不像害羞,倒像是恼火:“发生了何事?”
尉缭想要继续往下说,却笑得停不下来。
扶苏握紧了拳头。
也陪同在旁的刘季哈哈道:“太子一开口,就让那女郎打消了爱慕之心。”
刘邦做作地喊道:“谁懂啊?在街上看到一个容姿不凡的美少年,想上去要个联系方式。结果美少年一张口就是小孩儿的童音,稚嫩得让女郎都良心发痛了。”
嬴政瞬间懂了,也笑得仰起身子,直接靠在了凭几上:“天天吃那么多的饭,真不是白吃的。”
扶苏这两年更加勤奋习武,每天吃得多,个子长得也快。可长得再快也是个十岁的孩童,声音骗不了人。
可怜的扶苏,还以为那女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好心留了刘季在咸阳的小宅子住址。结果转头就被那女郎嫌弃,人家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啊!你们真讨厌。”扶苏气得跳起来,“我已经长得巨大无比了,不许嘲笑我。”
嬴政眉眼笑得泛起细纹:“巨人快坐下吧,晃得寡人头晕。”
“”扶苏嗷一声,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双手接住扶苏,面不改色,只是背靠的凭几被冲撞得“吱呀”一声。
众人见状无不感慨,现在也只有大王能接住太子的冲撞了。太子这样子就像未成年的小老虎,身体长大了,思维还是小崽子,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体型撒娇有多致命。
看来王兄平日真的有好好锻炼身体,成蟜对此十分满意,他很担心王兄为了国事太过煎熬身体。
扶苏的自尊心有点受挫,晚饭都少吃了一碗,只吃了三碗饭,又喝了两碗羊奶。他个子长得太快,平日总时不时地抽筋,仙使告诉他多喝点羊奶。
“今日又抽筋了吗?”嬴政知道此事。小孩儿第一次半夜腿抽筋,还以为自己得了重病,吓得哇哇大哭,吵醒了内室的嬴政。
“好多啦。”
去年秋天匈奴人也从秦国北境入侵,王翦父子带兵去打匈奴,之后一直在北境驻军。王翦想要赶回咸阳,需要几日的时间。
没等到王翦回咸阳商议出军计划,嬴政先等来了太原郡的急报——太原郡有大批乱民反叛。
太原郡本是赵国旧地。长平之战后,秦国占据了太原地区大半的土地,后来攻打邯郸失败又丢失。秦赵两国反复争夺,直到庄襄王三年,正式设置太原郡。
太原郡设置至今也不过才十四年,当地一些的赵国遗民并不少,如今赵国遗民突然反叛不算稀奇,却也让人费解。
成蟜不太明白:“这两年新收服的邺县和随县都无事,随县刚开始有叛乱,但当地百姓帮秦军一起平息了。怎么归服十多年的太原郡会突然反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李斯道,“邺县和随县的赵国豪强被处置干净了,受益的赵国百姓和楚国百姓自然心甘情愿做秦人。”
扶苏点头:“太原郡是祖父在位时设立的,当时对赵国遗民没有这样细致的处理过,还有不少当地豪强都盘踞在太原郡。哼,这两年我一直着手整顿各个郡县的政务,打压豪强,他们自然会狗急跳墙想叛秦归赵。”
但让这群人灰溜溜跑回赵国也不行,他们的财产、土地都在太原郡呢,自然想赌一把大的,干脆直接反了,带着太原郡一起归赵。届时他们还是以前那个财大势大的太原豪强。
隗状道:“还好在太原郡附近驻军的桓齮将军快速平定了叛乱,没让这群人闹出乱子。”
“呵。”嬴政冷笑,“寡人还没开始收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跳出来了。如此正好,也不需要再商讨攻赵或攻楚了。”
在场诸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嬴政当场下令准备攻赵:“秦赵两国联盟交好,如今赵人反我太原,赵国又一次背弃盟约。事可再二,不可再三,即日起秦赵为仇,出军攻赵!”
主将的人选,嬴政想要调任上次攻占邺县的桓齮。桓齮和王翦一样都有攻赵经验,且桓齮刚刚平定了太原郡的赵人叛乱,此刻带兵攻赵也能打压赵国士气。
众臣听罢都觉得没问题,桓齮也三十多岁了,有过当主将的经历,让他带兵攻赵完全没问题。
东偏殿的东墙挂着一大张地图。尉缭走过去研究:“大王,可以让桓齮将军直接从太原郡出军,越过太行山,攻取邯郸北部的宜安,彻底将邯郸围死。也可以让桓齮将军从邺县,沿着漳水攻下邯郸南部的平阳,直接攻入邯郸。”
选择从南线攻赵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快速攻破邯郸的方法。但邯郸北部无人围困,赵王势必会趁机北逃,届时就算攻破邯郸,也是不能一举灭赵的。
尉缭把这些利弊逐一分析说清。
嬴政沉思再三,权衡利弊,能一举灭赵是最好不过的:“就从北线出军吧,先攻下宜安。”
“宜安?”刘邦扣扣耳朵,好耳熟的地名啊。
正在点头附和嬴政的扶苏瞬间支棱起耳朵,能被仙使耳熟的名字,要么极好,要么极坏。
这时,尉缭又继续笑道:“攻下宜安,顺理成章就能攻下肥地,彻底破了邯郸的北部防御。”
刘邦一拍脑袋,说起肥地,他可就不困了。肥下之战,秦将桓齮被赵将李牧大败,让刚刚拉开战线东出的秦国被扇了一个大巴掌。
扶苏紧张地盯着刘邦。
刘邦抱住扶苏的脑袋搓:“哎呀呀,可不能让桓齮当主将。”这根本就不是让不让桓齮打宜安的事儿,就算桓齮去南线打平阳,也得面对李牧。
毕竟邯郸被秦军威胁,一定会把最能打的李牧叫过来对付秦军。
而桓齮的作战风格,只要对上李牧,在哪儿都是个败。
刘邦赶紧把肥下之败讲了一遍,又道:“李牧常年对战匈奴,战术向来是先坚壁清野,守城不出,再伺机偷袭。而桓齮在上次攻打邺县时就能看出来,他喜欢速战速决,面对李牧的乌龟战术会没有耐心,必定会中了李牧的陷阱。”
扶苏心头一紧,没想到大秦刚刚要举兵东出,第一战就败得这么惨。
李牧的战术破不了吗?其实对于秦国来说并不是问题。只要秦国主将稳抓稳打,李牧不出城,秦军就坚持围城,就可以一步一步蚕食。
围城之战比得就是谁有耐心,谁的粮草充足,谁的士气能维持住。而这些都是秦国的强项,只要换个稳重有经验的主将,对上李牧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绝对不能让桓齮带军攻赵!”刘邦用力一拍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拍得缩起了脖子,双手抱住痛痛的脑袋。
第227章
扶苏听见“人才”两个字
眼看着扶苏的眼泪都在打转儿了,刘邦赶紧帮扶苏揉脑袋,“哎呀,我这一激动,不是故意敲你脑袋的。快点去跟你阿父说换主将,不然就麻烦了。”
“哼。”扶苏轻哼一声,开口打断了众人火热的讨论,“阿父,我以为派王翦将军作为攻赵主帅更合适。”
众人看向突然说话的扶苏,都有些不明白。桓齮虽不如王翦资历老道,但也是王翦培养出来的新将,上次攻打邺县也展现了自己的能力。
嬴政知道扶苏对桓齮的好感不低,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便细心问道:“为何?”
扶苏道:“桓齮的确很厉害,但作战风格倾向于直接猛攻。而李牧常年驻守雁门,平日要用各种陷阱对付匈奴人,不会直接和桓齮硬碰硬。若是桓齮对上李牧,很有可能会遭到算计,最终大败。”
“何止呢?”刘邦道,“宜安肥地大败后,你阿父不服气,第二年又派兵攻打番吾,继续从北线攻向邯郸。结果番吾之战,秦军再次惨败于李牧之手,缓了两年才派王翦带兵灭赵。”
“”好惨啊,他们秦军好惨啊。扶苏坐不住了,翻滚着滚到嬴政旁边,抓嬴政的衣服,“阿父,快听我说话呀。”
嬴政眉头微动,握住扶苏作怪的手,看向尉缭。
尉缭沉思半晌,叹息道:“此事是臣考虑欠缺了,幸好有太子提醒。不过李牧并未与列国直接交过手,太子又怎么知道他的战术?”
扶苏面不改色,下巴微微扬起:“哼,我什么都知道!匈奴人每次南下都是小队伍偷袭,抢完东西就跑,对付他们没办法直接大军硬扛。李牧常年驻守雁门,使得匈奴人不敢轻易南下,想推断他的作战方法,只需要想想怎么对付匈奴人就好了。”
尉缭看着得意的扶苏,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深,捏着小胡子笑道:“太子说的没错。若秦军攻打邯郸,北边的李牧必定会带兵回援。的确应该派一个更稳重老道的主将过去。既然王翦将军已经在回咸阳的路上了,就等他一起重新商议吧。”
“可。”嬴政同意了尉缭的提议,“那就暂时定下先对赵国动手。张苍、萧何准备好军需粮草。”
“是。”张苍和萧何如今是大秦户部的左右侍郎,上头只挂了一个不轻易管事的王绾,二人也就相当于户部实际的主事人了。
王翦在接到嬴政传令,就急匆匆地往回赶路了。王令没有说明让他回咸阳所为何事,正因为什么都没写,才让王翦更加担心。
一件不方便写在纸上的事情,必定关系极大。难道是大王又生病了?太子又遇刺了?王翦满脑子乱糟糟的揣测,几乎昼夜兼程,终于几日内就赶回了咸阳。
他都没有回家修整,直接带着满身风尘,蓬头垢面地入宫拜见嬴政。
“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王翦很狼狈,脸上也被黄土裹得脏兮兮。他一进屋,整个东偏殿都卷进来一股沙尘味儿。
扶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王老将军不要多礼了,快入座吧。”
嬴政将东偏殿内闲杂秦臣都清出去,只留下尉缭、李斯、隗状和王绾。
“多谢太子。”殿内四臣只有李斯官位相对较低,王翦谨慎地坐在了李斯旁边,一甩衣袍扬了李斯一脸的黄土。
“”李斯伸手帮王翦拍拍衣服上的土。他刚拍完,还是有黄色灰尘扑簌簌地换下掉,一抬头看见王翦头发里的黄土都快和汗水和泥了。
李斯拿出随身的白巾递给王翦,调侃道,“将军路上辛苦了。”
王翦尴尬地笑了笑,用白巾快速抹了一把脸,“臣失礼了。”道歉间,他不动声色打量了嬴政和扶苏,大秦最重要的两个人不像有事的样子,这倒是让王翦松了口气。
嬴政笑道:“王老将军怕是一路都没怎么休息过,不如先回家休息一夜,明日再说正事?”
王翦哪能让嬴政等他?忙放下白巾,拱手道:“臣在外打仗,已经习惯赶路了。王上召臣回来,必定是有要事,还是不要耽搁了。”
扶苏托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让您带军灭掉赵国。”
王翦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被土堵住了,可礼仪却不容许他当众抠耳朵,只能呆呆地望着扶苏,看上去老实又可怜。
扶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嘴上却一点也不停:“赵人在太原郡反叛,如今大秦兵强马壮,正是灭赵的好时机。我觉得您很适合当主将。”
嬴政知道王翦为人谨慎,也主动开口道:“若攻赵,必定会对上赵将李牧。扶苏的提议不错,论起稳重老道,这个主将非王老将军莫属。”
就算嬴政不说,王翦也是无法拒绝的。可听了扶苏和嬴政的话,王翦都没想到自己这么被太子和大王看重,他以为新出的这些将领已经盖过他了。
王翦斟酌了一番攻赵的可行性,随后拱手应下:“赵国到底不是韩魏这样的小国,只派臣这一路军攻赵恐怕过于冒险。”
尉缭和王翦在边境共处过几个月,对王翦的作战风格也算了解,那就像王翦的为人一样求稳,没有胜算就绝对不会去冒险。
这也就导致王翦至今的战绩不像白起那样出众,总是稳稳当当地打稳稳当当的仗,甚至列国一些将领并不把王翦当成最大的对手。可尉缭却对王翦十分欣赏:“将军请细说。”
嬴政也颔首,拍拍扶苏的脑袋让孩子坐好:“寡人没有亲自上过战场,老将军总是这样委婉说话,万一寡人领悟不到呢?”
“臣不敢。”王翦忙道歉,把脏脏的胡须一捋一撇,按着桌案道,“臣以为想要攻赵,至少要兵分两路,甚至可以兵分三路。一路从太原郡攻打邯郸北部,一路从邺县攻打邯郸南部。”
“这倒是与国尉所说的计划一样。”嬴政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尉缭没有特别强调必须兵分两路,而王翦向来求稳。
王翦对尉缭拱手笑了笑:“臣可以带兵攻打北路,南路最好由杨端和当主将来带军。”杨端和也是个稳重的人,从不会为了争功冒进。
刘邦点点头,跟扶苏讲道:“未来王翦攻赵也是兵分三路,南路由杨端和带军。”
扶苏闻言道:“阿父,我觉得王翦将军说的有道理,把杨端和从黾塞调回来吧。”
嬴政同其他几人商议过后,同意了王翦的计划,下令让其他将领代替杨端和驻守黾塞,调杨端和回咸阳。
在等杨端和回来的期间,嬴政又同诸人仔细商议过计划,另外多添加了一路军。由羌瘣带军配合从旁策应,合围邯郸。
扶苏做了一个战场的模型沙盘,拉着尉缭和王翦玩了几局。由尉缭当裁判,扶苏假扮李牧赵军,和王翦的秦军对战,最终秦军获胜也是死伤惨重。
当裁判的尉缭都惊讶了,他知道扶苏的作战天赋不差,可扶苏到底没有亲自领兵作战过,但方才在沙盘上的对战不像纸上谈兵,倒像是真的上过战场、领过兵。
扶苏心虚地抠自己的士兵小人,他的确没上过战场,但是旁边有个上过战场的仙使外挂呀。他们俩二打一,要是还能迅速被王翦打败,那也太废物了。
刘邦佩服道:“王翦不愧是当世名将。”他有着两千多年的军事经验,再加上扶苏聪明的脑袋瓜子,竟然也没能从王翦手上赢一局。
王翦不知刘邦在说什么,他要是真被太子一个小娃娃轻松打败,那赶紧挂印退隐回老家吧。不过扶苏的表现也是很让王翦刮目相看的,他还以为国尉夸赞太子的天赋是随便说说。
“李牧真有太子那么厉害吗?”王翦也没和李牧交过手,倒是听闻他是个厉害的抗击匈奴的将领,若真像太子方才那样厉害,应对就有些麻烦了。
尉缭也心有戚戚,怕就怕李牧比太子方才表现的还要厉害:“看来攻赵之事,不能只从正面交战下手啊。”
扶苏去看尉缭:“让顿弱离间赵王和李牧吧,没准儿能让赵王临场换将,把李牧罢帅调走。”
王翦忍不住笑道:“赵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派人换掉李牧?李牧算是赵国如今唯一的名将了。”
“可不就是傻子吗?”刘邦嘴角抽搐,“未来你阿父也派细作离间,赵王猜忌李牧拥兵自重,在秦国大军压境的时候,让李牧卸甲回邯郸认罪,将李牧逼杀。”若是换做乃公,就算李牧真要造反,也得让李牧先把秦军击退了,再想办法杀李牧啊。
“”不是吧?扶苏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赵王真的这么傻啊?
刘邦摸着扶苏眼角睫毛勾出的小弧线:“赵王不会因为细作一次的挑拨,就对李牧产生猜忌。这些年李牧驻守雁门,大多时候的战术也是坚壁清野、伺机偷袭。赵王和一部分赵国人对这种乌龟战术很不满,觉得李牧在消极怠工。上一任赵王还曾训斥过李牧。”
在这种先天不满的前提下,细作只要稍微挑拨一番,就可以让赵王临阵换将,把李牧给逼杀了。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外行指导内行,真要命。”刘邦都替李牧脑袋发麻,叹了口气道,“可惜劝降李牧太麻烦,不然把他收归大秦也不错啊。他有个孙子叫李左车,连韩信都把他当老师一样恭敬侍奉,也是一个人才。”
扶苏听见“人才”两个字,眼睛刷地亮了。
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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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韩非使秦
韩非在府中接到韩王安的传召,静坐在良久,才入宫请见。
韩王安已经等的不大耐烦了,也没跟韩非过多绕弯子,直接道:“秦国突然攻赵,你和太子扶苏的关系尚可,去秦国探探口风。务必让秦国打消对韩国出手的念头,韩国可以世代侍奉秦国如宗主上国。”
韩非端详韩王安片刻,他想说与列国联盟抗秦才是出路,但话不用说出口就知道都是空谈。如今列国哪还有结盟的可能?当世除了太子扶苏,谁又能短时间内把列国联盟起来?
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废话,便也不再说,拱手应下韩王安交代的差事:“臣、臣定会竭尽所能。”
韩王安敷衍点点头,催促韩非赶紧赴秦上路。魏国使臣都已经出发了,就别在这儿磨叽了。
咸阳宫中,扶苏翻着张良传回来的奏报。这次杨端和从邺县出军,邺县县令张良必定要从中配合,将邺县县学刚刚通过选官考试的韩柏举荐给了杨端和。
韩柏没有真正上战场的经验,杨端和就暂时让他做身边的护军。但从张良传来的奏报来看,韩柏在军中的表现很不错,估计很快就会被提拔了。
放下奏报,扶苏又去拿韩柏给他写的信。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发来的,但韩柏走不了官府传信的路子,一直到今天才传过来。
韩柏在信中写他通过了选官考试,等到过一阵定下来去哪里做官,就会把未婚妻娶过来。他特意告诉扶苏一声,“届时会给小树发请柬。”
扶苏“嗷”一声,惹得嬴政抬头去看他。
“阿父阿父。”扶苏把信捂在脸上,“韩柏本来很快就要娶媳妇了,现在突然去了攻赵战场,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万一韩柏在战场上受伤了,以后不能生娃娃了怎么办?那兵仙韩信岂不是真的胎死腹中?哦,甚至还不在腹中。
嬴政也知道此事。韩柏既然给扶苏写信,自然也不会少了嬴政这位知己。
韩柏信中内容提了一嘴亲事,但更多的是对太原郡赵人反叛一事的分析,猜测秦王会借此机会攻赵,他打算去战场上建功立业,“等我赚了军爵,再去咸阳拜访你。”
“放心,韩柏也不会让他未婚妻等太久的。”嬴政安抚扶苏,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关心别人的亲事?前两年刘季、蒙毅等人相继成亲,就数扶苏闹得最欢。小崽子还搞出了一堆考题,让他们答对了才能入门迎亲。
想到那些囧事,嬴政轻柔额头,也就是这小崽子是太子,不然以后成亲时肯定会“遭报复”。
扶苏叹了口气,只好认同嬴政的话,他也不能把韩柏逮回来啊。灭赵之功非同一般,韩柏一个韩国落魄宗室,总归是要抓住这个机遇的。
“阿父,我们对赵国出兵,其他列国应该会有所反应。魏国和韩国应该很快就会派遣使臣过来了。”
嬴政并不怎么在乎,微微点了下头:“能安抚就安抚,安抚不了”顺手灭了韩国,再震慑魏国也可以。
数日后,魏国使臣和韩非几乎同时抵达咸阳。扶苏亲自出面,在章台宫设宴接待了他们:“大秦无意与诸国为敌,只是赵人反我太原郡,实在欺人太甚。诸位放心,我们只是教训赵王一番,与魏国和韩国并无关系。”
太子扶苏如此礼遇,倒是让魏国使臣放下了悬着的心。他也很信任扶苏的话,将魏国的厚礼送上,便匆匆折返魏国向魏王报信。
韩非却不大相信扶苏的话,以他对太子扶苏的了解,若只是想要教训赵国一番,不会出兵两路与赵国不死不休。这架势显然是为了攻破邯郸、生擒赵王,打的是灭赵的主意。
秦国想要灭赵,会独独放过挡在它东出之路上的韩国吗?韩非心里并不抱什么侥幸,却还是尽职尽责请求面见秦王,为韩国做最后的努力。
扶苏见韩非两鬓斑白,“与师兄两年未见,你看着憔悴许多,想必平日没少操心。”
“太子的变、变化也很大,长高了,也更、更俊了。”韩非笑容和煦,岁月在他身上仿佛不止过了两年,周身气质更接近六十多岁的荀卿。
“那你很有眼光哦。”扶苏喜欢听这话,也不自觉亲近与荀卿气质相同的人,直接牵着韩非的手去咸阳宫,“师兄觉得自己能劝服我阿父吗?”
“原本有三、三分把握。”韩非挣了挣手没能挣脱,“见了太子,就、就没有把握了。”
“没有把握的事情还要坚持做?”
“嗯。”
扶苏放慢脚步,转头去看韩非的眼睛,认真地道:“前面就是我阿父所在的东偏殿了。若是你放弃继续向前,也可以像昌平君一样留在秦国当官,我阿父还是很喜欢你的。”
韩非只是摇头,默然不语。
扶苏也不再劝说,带着韩非进了东偏殿,跟殿内的李斯和王绾打了声招呼。
韩非这是第一次面见秦王,在路上不断猜测秦王的模样,感觉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当他抬头看见和扶苏八分相似的脸,心里的紧张消失了大半,手也不哆嗦了,对嬴政行礼:“小臣拜、拜见秦王。”
嬴政也在打量韩非,这人写的文章,他一篇也没落下,都读过。但见到真人,嬴政是有些失望的。能写出那样锋利文章的人,看上去却如此单薄脆弱,站在那里似秋天枯黄的叶子,一踩就碎。
嬴政没有露出半分异色,神态如常道:“入座吧。扶苏应该已经同你说过了攻赵之事,你见寡人还有其他事?”
韩非道谢后,坐在了比较熟悉的李斯旁边。哪怕他和李斯现在属于不同阵营,但挨着熟人坐会让他稍稍放松些,说话时能不那么结巴。
直到韩非落座后,李斯才认出他来。
二人在荀卿处一同求学时,论才学李斯自认不如韩非。可今日重逢,他春风得意、衣冠华贵,而韩非鬓发斑白、形销骨立。明明他们的年龄相差无几,看上去却像差了一轮。
李斯神情复杂道:“多年未见,你的模样变了许多。”说完这话他有些后悔了,不该表现得与韩国使臣太亲近。
不等李斯想要说些什么拉开关系的话,韩非温和笑道:“你与年轻时相、相差无几。”
李斯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干笑两声,闭上了嘴巴。
“小臣替韩王拜、拜谒秦王。”韩非拱手对嬴政行礼,“韩王听闻秦国伐、伐赵,特派小臣询问是否要、要韩国出兵相助?”
嬴政第一次和结巴交流,若换做其他人,早就被他赶出去了。可他知道韩非的才学,即便对真人有些失望,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他结巴完,才开口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韩王想问的应该是‘秦国会不会也攻打韩国吧’?”
韩非面不改色道:“历年来韩国恭敬侍奉秦国,哪怕赶上灾荒,也不曾漏交贡赋,比起秦国郡县更加忠顺;太子扶苏想要对楚国出兵,韩国也立刻出兵相助;秦军往来借道,韩国从不懈怠粮草供给。秦国是有礼的上国,秦王是仁义的圣王,怎么会对这样忠顺臣服的韩国出兵呢?”
韩非这话说的婉转谦卑,但话里暗藏的锋芒却不少。句句指着嬴政的鼻子骂,如果像韩国这样恭敬的附属国还要遭到秦军攻打,你大秦就是无礼蛮国,你秦王就是寡恩暴君。
嬴政此时才把眼前的人和那些文章对上,听了这话也并未恼怒,“韩国国力弱小,既然打算依附于大秦,自然要做好这些分内之事。”
韩非摇头道:“韩国虽弱小,但君臣一心,面对强军来犯,也早已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若秦国无缘无故攻打如此臣服的韩国,就算不畏惧韩国的反抗,也该考虑会激起魏国、楚国、燕国的战意。而且小臣听闻赵国已经向齐国求援。届时赵国、齐国、韩国、魏国、燕国和楚国联盟,秦王难道还可以丝毫不在意吗?”
嬴政背靠凭几,手里攥着一本奏书把玩,眸光却十分犀利:“寡人已经说过,不会对韩国出兵。”
“那就请秦王让秦军撤出衍氏之地。”韩非寸步不让,口头上的承诺算什么?把秦军都从韩国要地都调回去才是正经事。
嬴政笑了,逮住在旁边坐不住的扶苏,揉搓一顿孩子肉乎乎的手,消消气。
扶苏便老实坐稳了,靠着嬴政看热闹,但脸颊鼓鼓的,显然对韩非的话不大高兴。他趴在嬴政耳边道:“阿父,我就知道韩非会说骗人的鬼话,您可不能听信啊。”
嬴政抬起巴掌拍了下扶苏的脑袋,小崽子真啰嗦,寡人岂是那么容易被忽悠住的?他喜欢韩非的才学,想看看韩非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才一直听下去。
“不可。”李斯打断了韩非的话,“若秦军撤出衍氏之地,如何能压得住韩国?只怕秦军前脚刚走,韩国就会成为大秦的心腹之患。大王,今日韩国屈服于大秦的兵力,才做出如此忠顺的模样。来日大秦对韩国疏于防范,韩国必定趁着秦军攻赵之际,与楚国联盟对大秦腹地偷袭。”
韩非反驳道:“若秦国对韩国信任,韩国为何会反秦?只要秦王答应永远不会无故攻韩,韩国可以配合秦国攻赵,还可以帮秦国说服魏国和楚国联盟攻赵。”
李斯生怕嬴政意动,他一直在说早就该先灭了韩国这个心腹大患,连忙道:“王上,韩非此人是韩国使臣,心中只有韩国利益,并不是真心实意为大王出谋划策。韩国地处大秦心腹要地,不可轻易撤军。大秦可以不灭韩国,但韩王必须亲自来咸阳当人质!”
“荒谬!”韩非有些失态,上一个被“请”到秦国的楚怀王,至死都没能再回楚国。
李斯双手揣在袖子里,冷笑道:“韩王既然真心实意效忠大秦,何必担忧呢?只要秦国打完赵国,就可以送韩王安然无恙回到韩国。”
扶苏趁着韩非不注意,对李斯竖起了大拇指。
嬴政闻言看向韩非,眉头微微挑起。
韩非被李斯这强盗逻辑逼得差点说不出话,嘴唇颤抖,指着李斯怒目而视。
李斯也不等韩非说话,拢了拢袖子,起身鞠躬行礼:“王上,臣请令做这个使臣,亲自去韩国请韩王来秦做客。若韩王敢来,则秦韩此后亲如一家;若韩王不敢来,则韩国已生异心,该灭!”
【作者有话说】
为了宝宝们阅读流畅,长短落就不写韩非磕巴的话了[墨镜]
第230章
毒杀韩非
李斯话音一落,殿内肃然,一片寂静。
韩非本就不是巧舌如簧的人,情绪激动之下更加结巴,满嘴的话竟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气得袖子都撸起了一半。
李斯借着往前上谏的机会,远离韩非一些:“请王上下令。”
“此事稍后再议。”嬴政也怕李斯挨揍,让人先带韩非下去休息,“请公子非暂时去质子馆落脚吧。”言下之意便不打算放韩非回国。
韩非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并不反抗,被秦国卫兵带去了质子馆。落脚后,韩非便立刻给嬴政写奏书,他嘴巴说不过这些人,但写文章很厉害。
韩非一离开,东偏殿内紧张的氛围瞬间缓和。王绾嘲笑李斯:“你躲那么远做什么?他又不敢在咸阳宫打秦臣。”
扶苏也连连点头:“李斯先生不要怕。如果你挨揍了,我会帮你报仇的。”他要让韩非朗诵十遍《道德经》。
李斯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听扶苏这么说,便收回了辩解的话,一脸感动道:“多谢太子。”
嬴政笑了两声,拍拍扶苏的后背让他坐好:“李卿真的打算出使韩国吗?”
李斯也收敛起玩笑,正色道:“是。对韩国出手也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臣出使韩国游说韩王,若韩王同意来秦国做客,就将他扣押下来,让韩国割让土地;若韩王不同意来秦国做客,就可用‘韩国忘恩负义,心怀不轨’的理由,来对韩国出兵。”
不得不说,李斯这个提议很得嬴政的心。嬴政听了韩非方才所言,也明白自己不能无缘无故对韩国出兵,可若是用李斯的方法,就能化解这个难题了。
秦国要做正义之师,就不能打没有正义的仗。无论是主动出兵,还是被动反击,秦国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有一个合理的出兵理由。
嬴政斟酌片刻,已经认同了李斯的提议,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若是韩国狗急跳墙,李卿不怕死在韩国吗?”
“那就请秦军为臣收敛骸骨。”李斯双手举到头顶,行了个大礼。
谁能不怕死呢?灭六国的功劳只有一次,他不能在外带兵打仗,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秦国的后起之秀太多了,李斯不主动立功,就只有等着被淘汰的份儿。
嬴政走下坐台,托着李斯的手,把他扶起来:“李卿放心去。寡人会命嬴腾在衍氏之地进行演习,让韩国不敢对你下杀手。”
不管李斯心里怎么想,眼眶里的眼泪实实在在要掉下来了,“多谢王上!”
嬴政握住李斯的手,抽出白绢帮他擦擦泪花儿,语气一转,带着轻松的笑意调侃:“一会儿出了咸阳宫,韩非不会堵在外面打你吧?”
李斯接过白绢,尴尬地笑了笑:“他只会写文章骂臣,臣通常直接丢进火盆里了。”他又不傻,明知道是骂自己的文章,还看什么看?
“呸。”刘邦啐了口唾沫,“你们这不是欺负结巴吗?”可恶啊,乃公竟没办法参与其中。急得刘邦团团转。
扶苏托腮点头,很认同刘邦的话,改天他要去看看可怜的韩非师兄。
“哈哈哈。”王绾扶着席子笑道,“好方法啊,可惜隗状不是结巴。”
嬴政颇有些无奈,行吧,他的这群臣属虽然吵吵闹闹不大正经,但好歹不会真想残害同僚,就让王绾和隗状继续互相折磨吧。
但嬴政还是提醒了一句:“寡人不管你们怎么闹,但以后不许趁着下朝时偷鞋。”
大臣们参加朝会,会把鞋子脱在殿外台阶下。自从隗状有一次踢飞了王绾的鞋子,这俩人就杠上了,在朝会上一吵起来,下朝就把对方的鞋子抢跑。
嬴政总不能看着代理丞相光脚出宫,每一次都会友情提供一双旧鞋,放旧鞋的库房都快被掏空了。
王绾讪讪地摸了摸胡须,也不敢笑话李斯了。
扶苏见状拍拍胸脯:“没事,我的脚丫长大了,你们可以穿我的旧鞋。”
“”王绾彻底自闭了,这点破事儿连太子都知道了,穿小孩儿鞋还像话吗?他赶紧起身告退。
扶苏脸颊一鼓,“王绾还嫌弃我的鞋子,我的脚丫又不臭。”
“你的鞋子太花哨了。”刘邦拍了下扶苏的脑袋,小孩儿审美总是花里胡哨,要么色彩极度艳丽,要么花纹极度幼稚。也就是现在也没有野猪佩奇,不然扶苏得成天穿着粉猪鞋转悠。
“哼。”扶苏不跟刘邦搭话了,跑去找刘季求认同,然后被忽悠着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术。偏偏每次刘季都是以玩耍的名义,让扶苏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加功课了,反把刘季当好人。
三日后,李斯修整行囊,带着一队卫兵出使韩国。
扶苏趁这个机会拉着嬴政微服出门溜达,顺便把李斯送到了咸阳郊外,还细心地给他带了一些小鱼干,意味深长地道:“要和身边的人分享,不要做自私自利的人。”
李斯还把扶苏当成小孩子看,觉得这话怪怪的,却也没多想,连声应下。他还当着扶苏的面,把小鱼干分一些给跟随的卫兵们。
扶苏目送李斯的车队走远,“阿父,我们去质子馆看看韩非吧。”
今日政务不多,嬴政没有反对。
质子馆中,韩非得知李斯今日出使韩国,自己还是没能成功阻止秦王改变主意。他跪坐在东窗下的席子上,凝望院落中新长出来的麦苗。
隔壁的魏国质子魏咎把院中花草都移走了,种下了兄长魏假寄来的魏国麦种。刚到五月份,魏国的麦种就在秦国的土地上发芽抽苗,一片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
麦种哪里知道什么是魏国的土地?什么是秦国的土地?它落在了哪里都照样长得绿油油,不知种下它的人心中酸楚。
“麦秀渐渐,禾黍油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韩非突然扶着桌案剧烈地咳嗽起来,打碎了一盏茶碗。
半晌后,咳嗽声终于停下来。韩非捡起茶碗碎片,怔怔出神。
房门突然被敲响,门外的人没听见韩非回应,便自己推门走进来,“先生。”
韩非这才回过神,看向突然出现在屋内的俊秀少年。这少年的模样气质都是极好的,如松如柏,又伴着饱览书卷的儒雅之风,可惜那双眼睛太像李斯。
“你是李、李由?”韩非对比着记忆中的那个小娃娃,有些不确定。那个小娃娃呆呆傻傻的,可眼前这个少年再低调也难掩风华。
李由拱手行礼,跪坐在韩非下首:“想不到先生还记得我。我阿父今天去韩国了,我今来看看您,有些话想对您说。”
“什、什么话?”
李由目光在韩非手心的碎碗片上微微一顿,“您主张君王集权,天下四分五裂又如何集权?秦国为平定乱世,出兵统一四海,不正符合您的想法吗?可您坚持要扶持韩国,岂不是违背了您所坚持的东西?”
刚刚走到门口的嬴政按住蹦跶的扶苏,抬手屏退随行的蒙恬和刘季等人,侧耳听着里面的对话。
“你出身平民,不懂公、公室。”韩非振了振衣袖,跪坐之姿端正,“我求学于、于荀卿,只为解韩国的痹病;我文章所主、主张,皆为解韩国的未来。”他所想的那个统一四海的国家不是秦国。
他想像申不害一样,能重振韩国,让韩国再复劲韩之风。
嬴政听到这里便已知道了韩非的选择,就算没指望韩非真能投秦,此刻的心情也是糟糕的。他转身就要拂袖离开。
扶苏抓住了嬴政的袖子,小声道:“阿父,再等等。”
嬴政吸了口气,揪住扶苏的丸子头摇晃两下。
屋内李由听见韩非这么说,倒也没有意外之色,“太子扶苏跟我们说过,君王管理好国家,臣民才能爱戴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也就有了存在的意义。若君王立身不正,国家立国不正,这个国家又为何值得拥戴?并非是我这个平民不懂公室,而是公室之人眼界狭小,纠结于自家宗庙的方寸之地,不能放眼于天下。”
韩非面色发白,手一攥紧被碎碗片割破了手掌,痛得他苦笑,这确实是太子扶苏能说得出来的话,“我比、比不上他的眼界。”
李由突然流露骄傲:“没有人能比得上太子。”
门口的扶苏踮起脚尖,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给嬴政递上求夸奖的眼神,反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韩非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你、你是来替李斯挖、挖苦我的?”
“秦国攻韩之前,我来劝先生当断则断。”李由起身,看着韩非被鲜血侵染的衣摆,“或放开眼界,与韩国做出了断;或就此沉沦,与自身做出了断。”
韩非抬头盯着李由。
李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此药就当谢过先生当年教我骑术。”他把药瓶放在桌案上,慢慢推到了韩非面前。
刘邦听得心痒难耐,韩非的死因有很多传闻,但哪个传闻也没说是李由杀的啊?“这小子不会是受了李斯的指示吧?”他直接把脑袋从门上穿进去,往屋子里偷窥。
扶苏抿了下嘴巴,手搭在门上,却没有推开。他相信李由不会背叛自己,韩非和李由比起来,显然后者更加重要。他愿意用这一次去赌,若是赌输了早点帮他认清荀卿口中的“人性难改”,不也是好事吗?
嬴政把孩子扯着肩膀转过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衣服里,一下一下拍着扶苏的后背,“李由不敢私杀韩非的,李斯也不敢。”
【作者有话说】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出自《麦秀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出自《王风·黍离》
都是缅怀故国衰亡的先秦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