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平原。
“我不投降。”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给了他们奔头，就不能收回去。”
他转身，走下山顶，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张卫国蹲在石头上，看着他走远。
风更大了，吹得松树呜呜响。
他想：这个人，还没有变成那个杀人如麻的黄巢。
他还会问我是不是错了，还会为一个饿死的人难过。
但快了。
乾符四年春天，王仙芝派人来找黄巢了。
来的人是尚让，王仙芝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几十个骑兵，风尘仆仆地到了山里。
张卫国在牲口棚里看见尚让的时候，心里一动。
尚让。
这个人后来会叛变，会投降唐朝，会成为黄巢败亡的关键之一。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来联络友军的将领，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共图大业的话。
尚让在山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跟黄巢谈了很多次，有时候在帐篷里谈，有时候在山顶上谈。
张卫国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他注意到，每次谈完之后，黄巢的脸色都会变一些。
第一天，黄巢的脸色是平静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
第二天，黄巢的脸色变得活泛了一些，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三天，黄巢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底下暗红的光亮了起来。
尚让走后，黄巢召集了所有人。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下面站着几百号人，瘦的、脏的、带伤的，但眼睛都看着他。
“兄弟们，”
他说，
“王仙芝请我们合兵，我们有两万人，他有五万人，合在一起，就是七万。”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七万人，能干什么？能打下州府，能占住城池，能让朝廷睡不着觉。”
有人喊：
“大将军，干不干？”
黄巢笑了。
这次的笑，跟在山顶上的那个不一样。
那个是弯的，这个是直的，嘴角扯开，露出牙齿，像刀出鞘。
“干。”
几百号人一起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走了。
张卫国站在牲口棚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合兵只是一个开始。
王仙芝和黄巢，两个都是枭雄，谁也不会服谁。
他们迟早会分家，会翻脸，会你死我活。
但他也知道，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黄巢只是站在石头上，说了声“干”，然后几百号人跟着喊。
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乾符四年三月，黄巢的队伍从山里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的，是冲出来的。
黄巢带着三千人，冲出了沂州山，一路往南打。
打县城，打镇子，打官军的据点。
每打下一个地方，就开仓放粮，招兵买马。
人像滚雪球一样多起来。
一个月之内，从三千人滚到了一万。
两个月，两万，三个月，三万。
张卫国跟着队伍走，从山东到河南，从河南到淮北，从淮北到淮南。
他每天都要治几十匹马，有时候忙到半夜才能睡。
人多了，马也多了。
但问题也多了。
新来的人里，有真心想造反的，有混饭吃的，有趁机发财的，也有杀人放火的。
黄巢管不了那么细，他把队伍分成几个营，每个营设一个将领，将领管自己的兵。
这些将领里，有尚让、有黄揆、有林言，也有几个后来会叛变的人。
张卫国注意到，黄巢对这些将领的态度不一样。
对尚让，黄巢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黄巢总是留着一手，不说透。
对黄揆，黄巢很信任，但信任里带着担忧。
黄揆打仗勇猛，但脑子不够用，容易被人利用。
对林言，黄巢很亲近。
林言是他的外甥，从小跟着他长大，像半个儿子。黄巢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会软一些，会叫他言儿，会摸摸他的头。
张卫国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黄巢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件旧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叫柳彦璋，是个落魄的道士，说是会看风水、会算命、会兵法。
黄巢很信任他，经常找他商量事情。
张卫国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道士，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在打量，在算计，像一条蛇在看猎物。
有一次，张卫国在牲口棚里给马上药，柳彦璋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会治马的？”
张卫国点头。
柳彦璋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不像是赶脚的，你的手，太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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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卫国没接话。
柳彦璋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后转身走了。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给马上药。
他心里想：这个人，比张全义还精明。
得小心。
乾符四年夏天，黄巢打了一个大胜仗。
地点是颍州，城不大，但守军有两千人，城墙也结实。
黄巢围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派人挖地道进城，打开了城门。
官军还在睡觉，就被堵在被窝里了。
守将是个姓赵的校尉，被从床上拖起来，押到黄巢面前。
赵校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
“饶命！饶命！”
黄巢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是颍州的守将？”
“是，”
“城里的粮食呢？”
“在仓库里，”
“百姓呢？”
“百姓都在......”
黄巢忽然站起来，走到赵校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在颍州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里，你收了多少钱？”
赵校尉不说话了。
黄巢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扔在他面前。
纸上写着赵校尉三年来的贪墨记录，收了多少钱，贪了多少粮，逼死了多少人。
“这些东西，是我进城之后，在县衙里找到的。”
赵校尉的脸白了。
黄巢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贪了多少钱，我不管。但你逼死了多少人，你自己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