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继续喂马。
马槽里是新割的草，还带着露水。
马吃得很香，嚼得嘎吱嘎吱响。
他忽然想起黄巢在冤句县城的祠堂门口念的那首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现在，秋来了。
花开了。
但开的是什么花？
他摸了摸马的耳朵，没说话。
乾符五年冬天，张卫国跟着黄巢的队伍到了江陵。
江陵是座大城，长江边上的重镇，城墙高，守军多，不是轻易能打下来的。
黄巢没打。
他在江陵城外扎了营，派人去城里送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吾等起义兵，本为百姓。”
“今朝廷无道，百姓流离。吾等愿与城中百姓共进退。”
“若城中守军愿降，吾等秋毫无犯。若不降，破城之日，寸草不留。”
城里没回信。
黄巢等了两天，第三天，攻城。
这场仗打了七天。
张卫国在后方，每天都听见前面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鼓声、号角声。
伤兵像流水一样被抬下来，营地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哀嚎。
他忙得脚不沾地，治马、治人、治马、治人，从早忙到晚，手就没干净过。
第七天，城破了。
张卫国站在营地里，看见黄巢骑着马，带着人，从城门里走进去。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
进城之后，黄巢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开仓放粮。
江陵城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够十万人吃一年。
黄巢让人把粮食分给城里的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分，老人孩子多分一些。
老百姓跪在街上，对着他磕头。
他骑着马从人群里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第二件：杀人。
他杀的不是百姓，是官。
江陵城里的大小官员，从刺史到县尉，从主簿到捕头，一个没留，全杀了。
杀法很简单，绑起来，拉到街上，砍头。
张卫国没去看，但他听见了。
整整一天，砍头的声音就没停过。
刀砍在脖子上，噗的一声，然后是尸体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人群的惊呼声，然后是下一声。
他蹲在牲口棚里，手摸着马的脖子，马的心跳很稳，他的手也很稳。
但他的心不稳。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些人，真的都该杀吗？
有些是贪官，有些是酷吏，有些是帮着朝廷欺压百姓的走狗。
这些人该死。
但有些呢？那些只是混口饭吃的小吏呢？
那些没有欺压过百姓、只是老老实实当差的呢？
那些家里有老有小、只是被人差遣的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黄巢已经不会区分了。
在黄巢眼里，当官的，就是敌人。
敌人，就该杀。
这个逻辑，跟那些贪官有什么区别？
贪官眼里，百姓就是草芥。
黄巢眼里，当官的就是该死。
都是把人分成两半，一半好人，一半坏人。
好人不杀，坏人全杀。
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张卫国蹲在牲口棚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听着砍头的声音，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在海南岛的时候，看着苏轼被贬、被贬、再被贬，心里也有过这种疲惫。
但不一样。
苏轼是被人害的，他是无辜的。
黄巢不是。
黄巢是自己选的这条路。
或者说，是这个世道逼他选的。
但不管是谁选的，结果都一样，杀人。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下去。
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放下瓢，对自己说：
“你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
然后他蹲下来，继续喂马。
乾符六年，黄巢的队伍达到了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是什么概念？
张卫国站在高坡上看过一眼，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铺在平原上，帐篷连着帐篷，炊烟连着炊烟，望不到头。
马嘶声、人喊声、鼓声、号角声，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这头巨兽，是黄巢养大的。
但黄巢还能管得住它吗？
张卫国觉得，很难。
二十万人里，真正的战士不超过五万，剩下的都是跟着走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伤兵、病号。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口饭吃的。
黄巢每打下一个地方，就要分粮食给这些人。
粮食分完了，就得打下一个地方。
打了下一个地方，人更多了，粮食又不够了，还得再打下一个。
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停不下来。
黄巢知道这个道理吗？
张卫国觉得他知道。
有一次，黄巢在帐篷里跟柳彦璋说话，张卫国在外面喂马，听见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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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璋说：
“大将军，人太多了，粮食不够，得加快速度往南走。”
“江南富庶，粮食多，打下了江南，就有根基了。”
黄巢说：“江南也有官军，打江南，要过江，过了江，就是人家地盘。”
柳彦璋说：“那就打，二十万人，怕什么？”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说：
“二十万人里，能打仗的只有五万，剩下的，都是张嘴等饭吃的。”
柳彦璋笑了：
“大将军，那些张嘴等饭吃的，也是有用的。他们跟着你走，就是你的声势。朝廷看见你有二十万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黄巢没说话。
柳彦璋继续说：
“大将军，你要记住一句话，兵不厌诈。人多了，就是力量。”
“管他能不能打仗，只要人多，朝廷就怕。”
黄巢还是没说话。
张卫国在外面听着，心里想：
柳彦璋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人多是力量，但人多也是负担。
二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走多少路？拉多少屎？
这些都是问题。
而且，人多了，就杂了。
那些跟着走的人，不全是忠心的。
里面有朝廷的奸细，有想趁机发财的盗贼，有吃饱了就想跑的墙头草。
黄巢能管住这些人吗？
张卫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黄巢已经开始变了一种方法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