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钟缇曼远超常人的五感依然能清晰捕捉到这架直-10ME的轮廓。
它通体深灰,线条刚硬,像一只收拢铁羽的猛禽,静伏在废弃工厂仅存水泥地面的荒凉院落里。
在溪城,想无声无息地让这样一个大家伙起飞,确实没有比这郊野废厂更合适的地方。
舱门从里面被拉开,内部是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军事化布局:
墨绿色的防震衬垫直接裸露在舱壁,两侧朝向舱壁的折叠座椅上绑着厚重的安全带。
除正副驾驶外,舱内还有一名全副武装的随行特勤。他身着深色作战服,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
钟缇曼上来之后,他微微颔首,随后便如雕塑般定在座位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舱外。
而存在感最强的那个人,钟缇曼已在电视上见过多次,让她惊讶的是没想到短短时间内,霍擎竟亲自来了。
钟缇曼不知该以何种礼节面对这样身份的人,何况直升机上也不方便,索性坦然点头行礼:“霍局好。”
霍擎示意她在身旁坐下,然后吩咐特勤立刻出发。
几乎是立刻,钟缇曼感觉到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切割空气,发出由慢转快的沉闷呼啸。
这是钟缇曼人生中第一次乘坐直升机。
随着机体猛地一颤,强烈的超重感随之袭来,地面在迅速远离。
巨大的轰鸣瞬间吞没整个密闭舱室。
引擎咆哮、旋翼撕开空气、气流猛烈撞击机身,所有声音混作一团单调而狂暴的节奏,震得人耳膜发胀,连心跳仿佛也被其裹挟。
坐这玩意看起来拉风,实则一点也不舒服。
透过狭小的舷窗,钟缇曼看见下方的城市如发光棋盘般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流动的云层与渐深的暮色吞没。
舱内弥漫着淡淡的燃油味和金属冷却后的气息。座椅随着气流微微颠簸,说不清楚原因,钟缇曼在这样的时刻,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她收回视线,不经意间迎上霍擎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并无审视,只是平静的观察。
此时的霍擎面带倦色。在对钟缇曼完成背调、确认可信且她本人同意此行之后,他便已着手安排后续一切。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该为她准备的也已备妥。
霍擎觉得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可是此刻他也明白,剩下的只能交给玄学了。
见霍擎这样严肃沉重,钟缇曼也不由得心生忐忑。
霍擎深吸一口气,其实他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他只是重重拍了拍钟缇曼的肩,仿佛想将所有的嘱托与未尽之意都压进这简单的动作里。
“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在愈发轰鸣的引擎声中必须用力才能听清,“任务重要,但你的命,同样重要。你霍奶奶还等着你回来认孙女。”
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仿佛不识人间愁苦的姑娘,霍擎胸中愧疚翻涌——是他们无能,竟要将如此重担压在一个小姑娘肩上。
只要她能活着回来,哪怕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他也定要动用一切资源,护好这个一直被伤害的孩子,不让那些她厌恶的人再来打扰。
不如,就按姑姑说的,正式的认她做霍家的孙女。那样,他这个叔叔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这孩子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心中酸楚涌动,他的语气不由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语气让始终面色不动的正副驾驶和那名特勤都愕然睁大了眼——霍局对任何人,包括家里的夫人与儿女,都从未用过这样的口吻。
钟缇曼想了想:“如果我在清明之前没回来,请帮我将母亲的坟从钟家迁出来,另择一处合适的地方。”
黑暗中,霍擎眼眶骤然一红。
这姑娘的经历,他已熟悉得几乎能背出来。养父母唯利是图、翻脸无情,贼喊捉贼地调换孩子,二十年未曾善待过她;回到钟家这边,去世的去世了,活着的父亲还不如死了,跟着别人一次又一次背刺她。
从徐家到钟家,无论物质还是精神,落差皆如天堑。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萎靡消沉、抑郁扭曲,或愤世嫉俗,或得过且过。
但钟缇曼没有。她始终努力向上,从不自怜自艾,甚至在渐渐打开局面、悄然变成一个小富翁,仍愿抛弃所有,去赴一场近乎十死无生的使命。
“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霍局,此刻面对这个小姑娘,声音竟有些发颤:“还有别的吗?”
钟缇曼见他神情凝重如赴葬礼,心想,恐怕钟文强得知她死讯时都不会像霍擎这样难过。
她心绪涌动,一句话脱口而出:“那就请霍奶奶备好礼物,等我回来给她敬茶?”
“好!”霍擎用力眨了眨眼,将几乎决堤的泪水逼回:“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与钟缇曼三击掌。两人同时朗声笑起来。霍擎又拍了拍她的肩:“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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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飞机已在不知不觉中降落在一个小码头。
这应是溪城下辖的青临县——整个溪城市,只有那里临海。
钟缇曼重重点头,弯腰钻出机舱。霍擎并未下机送行,只朝她挥了挥手。
并非霍擎摆架子,而是他身份太敏感。这种关键时刻,能少露面便尽量不现于人前。
钟缇曼不知道的是,送走她后,霍擎便连夜直奔帝都。一场重要会议正等着他,而他必须做出一直身在帝都、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模样,给某些人看。
沉重的舱门在她身后“砰”地关闭,将霍擎与她所熟悉的世界一并隔绝。
从天空到海洋,眼前唯有漆黑的大海和远处的海岸线。
随着这两天气温渐升,已有零星渔船冒寒在近海作业。
钟缇曼没想到,这段行程中她竟接连换乘了三艘渔船。
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渔船在预定坐标与一艘中等吨位、线条流畅的白色小邮轮会合。邮轮看似富家休闲船只,但甲板上人影的站位与动作,却透出一种不经意的训练有素。
钟缇曼无声地换船。渔船随即调头,没入尚未散尽的夜幕。
邮轮则开足马力,向北,向着阿留申群岛的方向,向着那个代号“宙斯之眼”的未知险地,破浪疾驰。
前方,是冰冷的大平洋,是他人眼中凶险无比的绝境,也是她即将奔赴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