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小说 > 其他小说 > 阴湿魔君只想装小白花 > 15、恸哭
    卫稷在惊惶的梦中猛地睁开了眼。

    天色还早,熹微的晨光尚未透过窗户,他微喘着气,在安静的卧房中渐渐缓过神。

    偏了偏头,看到卫灵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

    卫稷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待心跳平复,片刻,他抬手抹了把自己额上的冷汗,从床上起身。

    这一番动作也没惊醒卫灵,卫稷看这弟弟涎水都流到了自己床上,感到无奈,又不忍心吵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身体已比昨夜恢复许多,卫稷活动关节,披上外袍,走到桌边喝了杯冷茶,清醒起来。

    每次给卫徵做炉鼎,虽然过程格外痛苦,但他的身体会在一夜后如同焕然新生。

    他不会像旁人那样轻易觉得累,也不容易困,连病都不会生,且虽没有额外训练,却比旁人更加有力气,拉重弓提重剑都不成问题。

    但卫徵说这只是第一阶段,称作“引丹”,因他肉体凡胎,一次承载不了太多灵力,所以要在数年内断续注入。

    待引丹完成,便要凝丹。

    什么是凝丹,卫稷并不清楚。

    他的养父让他做“炉鼎”,卫稷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卫徵身边那个佝偻的灵师跟他解释过,说是要以他肉身为炉,给卫徵煅塑一颗金丹。

    至于什么是金丹,卫稷也没听过。

    只知几年过后,这颗金丹会在他体内成熟,届时会抽干他的精血神魂,要了他的性命。

    卫稷并不在意。

    他这条命早就是卫徵的了。

    当初答应了卫徵的条件,而卫徵说到做到,的确替他雪了仇,还让他亲手杀了佘英。

    他在卫徵身边苟活这两年,顶着卫稷的名字——子车稷已死,卫稷是个没有来路和去日的人,多活一天都算是赚到了。

    卫稷散着头发,在屋里到处找昨晚被卫灵随手丢掉的发簪。

    这弟弟四处落东西的坏毛病,以后也得教他改改。

    卫稷终于在卫灵脚边找到了发簪。

    他弯腰去捡……几缕头发蹭到卫灵脸上,卫灵动了动眉毛,醒过来。

    他抬眼,惺忪中看到卫稷沉在暗色里的脸。

    卫稷手里拿着簪子,修长的指尖拨了拨上面沾染的浮灰,他披着外袍,目光略有些恹恹,清秀的眉目垂下来,被凌乱的乌黑长发掩映着,在晨起不甚明了的暗光中,有一股纯净到如同妖异的美。

    卫灵恍如梦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卫稷抬起胳膊,细白如脂的皓腕随着滑落的布料露出,像一截断玉,用簪子随意捋起头发,如挑开一缕丝绸,反手轻巧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然后又一搭眼……

    卫稷看到卫灵睁着眼看他。

    他愣了一下,片刻,眼底的恹色尽数收敛,换上往常和暖的笑:“正想喊你呢,怎么在这儿睡了起来,也不怕脖子疼?”

    卧房里暖和,倒不怕卫灵冻着,但这么趴一夜,落枕的酸痛是免不了。

    卫稷叫他起身:“来,我给你揉揉。”

    卫灵脖子是有些酸,此刻歪着头,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眼睛还黏在卫稷身上,哑哑叫了声:“哥。”

    卫稷拉他到桌前坐下,搓手将掌心暖热些,给他揉脖颈。

    静了半晌,才问道:“不是不愿意让我当你哥了么?”

    卫灵抿着唇不说话。

    除了哥,他不知自己还能跟卫稷是什么关系。

    他想让卫稷如此待他,也舍不得卫稷对他的好……卫灵想不出主意,只能妥协,心想,这弟弟当就当吧。

    他就着卫稷的动作后仰,小孩儿似的冲卫稷眨眼睛。

    卫稷笑了一声,想骂对方赖皮,旧日的记忆却伴着昨晚的梦境在此刻骤然苏醒,他记起珩也曾这样对他赖皮撒娇过。

    卫稷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他看了卫灵片刻:“你向伏安打听了我的事?”

    卫灵点头“嗯”了一声。

    卫稷抿唇:“你既了解了我的身世,知道我做你父亲的养子,是欠着你父亲的恩情,你是你爹的亲儿子,我如何都比不过你……这声哥也没要你硬叫,你若真不想,以后叫我卫稷,我也答应的。”

    卫灵垂下眼眸没说话。

    卫稷又说:“只是我终究比你大些,府内上下还是会叫你二公子。”

    卫灵还不说话。

    卫稷犹豫地看他,手上动作停下来:“那……你若真介意,我也会让他们改口……”

    卫灵忽然抬头问他:“你答应了卫徵什么。”

    卫稷眉头皱了一下,因卫灵直呼“卫徵”全名而感到意外,但又一想,这弟弟也实在不像跟他爹关系很好的样子,流落在外多年,卫徵看起来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虽认作父子,怨比敬可能还更多些。

    卫稷:“我答应什么……你是说你爹为何收我做养子?”

    卫灵点头。

    卫稷含混笑道:“自然是替你爹卖命,从了他的姓,这条命就给他了……我只是一介亡国世子,落魄残身,除了对你好些,留在这儿打理事务,还能做什么。”

    卖命?

    卫灵斟酌,从傀儡、容器和炉鼎中暂且排除了傀儡的选项。

    傀儡得要人活着。

    有用的信息不多,卫稷看起来也不会对他和盘托出。

    卫灵并不打算再问,他不知卫稷与卫徵之间有多密切,问得多了,万一传到卫徵耳朵,还引得这渣爹再生忌讳。

    卫灵低声又喊了句:“哥。”

    卫稷在他身后立了好久,确认:“真肯叫我哥吗?”

    卫灵扯了扯他垂在自己身侧的手,讨好道:“哥。”

    卫稷仰头,默然半晌,鼻尖就这么红了。

    他压着嗓子对卫灵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有个弟弟,叫珩……”

    他给卫灵讲珩是如何死的。

    “……他们在他身上打跟你一样的锁骨扣,”卫稷咬着牙恨道,“我护不了他,让他死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是这世间最无用的哥哥。”

    卫灵回头,惊愕地见卫稷在他身后哭起来。

    卫稷蹲下身,用那双细白的手掩住面,哭得眼角通红。

    卫灵怔滞地喊:“哥……”

    卫稷缓不过神。记忆浮出,过往的一切像诅咒一样勒紧了他。他明明亲手杀了佘英,可所有逝去的、他没能护好的亲人还是会在梦中、在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怎么没有死?子车氏所有人都死了,你怎么没有死!

    他怎么没有死?因为他成了卫稷啊。

    他曾以王世子的身份带着所有人投降,向敌人屈膝叩首,却这样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姐姐……珩在病得恍惚的时候胡乱叫他“哥哥”,他却连弟弟的尸首都护不全。

    这世间没有人再喊他哥哥。

    卫灵吓坏了,他还从没见谁这样哭过,一时手忙脚乱:“哥,哥?”

    他以为是自己使了性子,忙道:“我要叫你哥的!我想当你的弟弟……哥,你别这样哭啊!我……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卫稷泪眼朦胧地看向卫灵,这人并不是他真的弟弟。

    可他像珩那样喊他。

    卫灵胡乱给卫稷擦眼泪,又胡乱道歉和保证道:“我错了,我,我不该那样说,哥……哥求你别哭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卫徵的养子,我……”

    卫稷一把抱住他。

    卫灵怔了半晌,见卫稷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

    “哥没几年活头的,”卫稷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爹是要打天下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你抢……你肯做我弟弟,哥把一切都给你。”

    卫灵张了张嘴,除了前头那句,他根本听不懂卫稷在说什么。

    什么天下,什么抢?

    他要抢什么?

    他只感到自己心脏在砰砰直跳,一会儿抽疼,一会儿又满满当当的。

    卫稷总给他这种奇怪的感觉。

    卫灵根本想不明白,他没经过太多世事,对凡界又认知颇浅。

    哪怕在灵界,他也是全凭直觉和性情做事的魔君。

    此刻他只有一种直觉。

    那就是把卫稷牢牢抓住。

    *

    那日之后,卫稷没有再在卫灵跟前失态过。

    卫灵依旧叫他哥,他也依旧宠这个弟弟。

    等到了春元节,卫稷如此前答应过的,亲自带卫灵到外城逛花街。

    临出门前,他给卫灵换了一身簇新衣裳——云纹提花的绛紫色广袖锻袍,搭桂红色直缀披风,围了一圈棕杂色狐毛领,金簪玉冠,宝气光华,还给他腰间坠了新的环佩镶玛瑙坠子。

    卫稷觉得这个弟弟清瘦,得要华贵的衣服多衬一衬,才显出气度。

    况且卫灵比之前长高了不少,个头都快赶上他了,这段时间又养得好,多吃多睡,身上肉也浑实了些,不似以前那般伶仃,面容承袭了卫徵的锋利,眉目虽残留着些许稚气,但已显出棱角,漆黑的眼一压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倒真像个能唬人的主子。

    卫稷把亲自拾掇出来的弟弟推到镜前,对着镜子夸他:“好气派,已经是个能掌事的公子了!”

    卫灵对着镜子左右转转,也很满意。

    他不知自己还能穿戴成这样,以前在阴墟的时候,从未在意过穿着,绮良给什么他穿什么,大多时候是道袍,当魔君的时候也穿过些隆重的衣服,不过嫌麻烦,没穿几日就给扔了,底下的长老祭司也没人敢说他……

    卫灵其实不爱这些繁琐的东西,但愿意哥在他身上摆弄,卫稷会仔细帮他正冠,还会用手细致地帮他拨额边鬓角的头发。

    他喜欢卫稷专注看他的样子。

    卫稷自己倒没怎么打扮,他是洛城主君,一向穿黑色,今日只挑了件便服,同样云纹底的交领玄色织金长袍,带了件毛领披风,腰间坠的环佩是唯一的装饰。

    卫灵其实觉得卫稷不适合黑色,他想看这个哥哥穿明艳的浅色,或者朱紫绛红……卫稷有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穿雪白中衣时都显得纯净妩媚,黑色反压得重了。

    不过卫灵只在心里这么想一想,上次他一句话惹得卫稷痛哭,后来再不敢随便使性子,也不敢乱提要求,很乖顺了一段,卫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穿戴妥当,坐上马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