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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韩非看着眼前的棋局,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在荀卿的不断催促下,韩非一咬牙,推动棋子向前,最后彻底陷入了死局。

    他面色微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在前面的攻杀里,韩非占据了极大的胜算,甚至一度将荀卿的棋子逼到绝路,可最后对方还是绝地逢生,将自己反杀。

    韩非不甘心地在脑子里重新推算,可无一例外还是败局。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师的运气好吗?

    六博棋在走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出来的点数,决定走几步棋子。从表面上来看,棋局输赢的确和运气有一些关系。

    方才韩非眼看着就要赢了,但荀卿随意走了几步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任谁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非抬头盯着荀卿的眼睛,按着棋盘道:“请老、老师赐、赐教。”嘴里说着赐教,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服气。

    难道他从开局算计到现在,却比不过“运气”二字吗?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荀卿回望韩非,道:“六博棋模拟的是战场,也不止是战场。你对规则和权术的掌控很好,却也过分极端依赖规则和权术。不是掌控了规则和权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非喘着粗气,道:“老、老师曾说过,人、人性本、恶。我以、以规则和权术来约束他们的恶,自、自然可以让、让君权稳、稳固。”

    荀卿捋着胡须,弹了一下棋子,轻笑道:“治民如治水,有时也需要诱导疏通,一味的压制约束只会适得其反。法术规则很重要,但只依靠法术规则是没办法长久的,事事约束、事事压制,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韩非绷着嘴唇,“我、我不理解。”明明君王只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拥有操控臣属人心的权术,搭配着严苛的法术,就可以掌控整个国家,为何老师要说这并不长久?

    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闪耀:“法治应该是底线,在底线之上还应该有德治。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术与礼术共存,才是稳定长久之道。”

    韩非陷入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荀卿看向张苍,“你来说说。”

    张苍笑道:“无论是法治、德治、礼治,还是其他方法,只要能适应当下的局势就行。‘治世不一道’,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永远合时宜的治国之道。”

    “哈哈哈。”荀卿指着张苍笑道:“我一生带过不少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叛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暴昀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生怕荀卿再问他。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曾祖父说中了,果然文不成武不就。

    荀卿没有为难暴昀,直接总结道:“单纯依靠律法规则去约束,早晚会让民众想要推翻这种压迫;单纯依靠道德礼法去倡导,只会让民众恣意释放内心的恶,而不用担心被惩罚。”

    张苍深思点头。

    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秦国依靠法术成为远超六国的强国,但它的敌人从来不止六国。六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已经不成气候了。秦王要面对的挑战,是在统一四海天下之后。”

    暴昀眼睛一亮,终于遇到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不错。”荀卿对暴昀点头笑道,“如何守得住七国之地,才是秦王最应该思考的问题。难道还是单纯依靠法术吗?这也是我为何不肯去秦国的原因,我不认为秦王能想明白。他靠着法术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主动改变呢?”

    韩非拧眉,显然灭六国这件事,对于一个韩国公子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更悲哀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却发现自己也未必能阻挡得了。

    张苍轻轻叹息,老师主张“人性本恶”,也一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事实证明老师的目光总是一针见血,从来没看过错什么。

    不过张苍又笑了:“老师说得很对,正常来说秦王的确会固守法术之道,最后走入死局。但棋局尚有变数,秦国也有变数。”他看向荀卿手边的小支踵。

    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目露些许意外:“难不成公子扶苏还能改变秦王?”

    “自然。”张苍道,“公子扶苏就是秦国最大的变数。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五岁小孩子当门客呢?”

    荀卿点头:“你这个人向来骄傲。”

    张苍继续道:“老师从齐国来到楚国任兰陵令,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没的。如今何不去秦国再试试呢?若公子扶苏不能让您满意,您再退隐养老也不迟。”

    废话,荀卿要是想躺平当隐士,他一大把年纪还乱跑什么?

    荀卿笑着捋了捋胡须,拿起手边的小支踵。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图画,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去拿桌子上的棋子。

    张苍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手边的韩非扯过来,挡在身前。

    “哎呦!”韩非被荀卿丢过来的棋子砸了个正着,他没好气地把张苍揪出来揍了一顿。

    暴昀犹豫了一下,选择帮韩非按住张苍,“对不起了,张师兄。”

    荀卿鼓掌:“打得好!”

    张苍连连求饶,“公子非,师兄,哎!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带了秦国新出的《吕氏春秋》!别打了。”

    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

    暴昀没心没肺地嚷嚷道:“唉!自从先王去世,韩国已经不怎么给公子非钱了。”他手里头也不太富裕,要不然他就给公子非买纸了。

    韩非一声不吭,起身转头就走。

    张苍和荀卿同时望向暴昀,一脸无奈。张苍道:“你和蒙恬适合做朋友。”

    暴昀眼睛亮闪闪的,“是蒙骜将军的孙子吗?等我以后去秦国找他玩。”

    张苍被暴昀的天真打败了,最可气的就是,你在阴阳怪气,而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荀卿:“老师,您意下如何?去秦国看过公子扶苏,也不至于来日遗憾。”

    荀卿垂眸,摩挲着手边的小支踵,半晌后才道:“我身为兰陵令,若要辞官去秦国,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这是自然。”张苍满意地笑了,他一会儿就去联系人,安排一下去秦国的行程。

    兰陵在最东面,而咸阳在最西面,中间相隔的距离很长很长,还要穿过别的国家。张苍得好好规划一下路线,尤其是荀卿年纪也大了,要尽量避免坎坷的路段。

    就在荀卿和张苍准备离开的时候,楚王在王宫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此时太子悍在王宫内,可以顺利继任王位。而楚国也没有什么内忧外患,便没有隐瞒楚王薨逝的消息。

    身为令尹的春申君开始筹备楚王丧事,并给各国发去讣告。

    但发讣告的使臣还没有走出都城,就被拦截回去了。因为春申君死了,那份讣告需要重新写。

    春申君近日需要经常入宫,一方面筹备楚王丧事,另一方面还要安抚太子悍。就在他又一次入宫的时候,埋伏在宫门附近的刺客冲出来,将春申君乱刀砍死。

    砍死春申君后,刺客就把春申君的头颅割下来,直接从城墙上抛到了宫外。

    如此惨烈的死法,让春申君的死讯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兰陵县。

    荀卿站在杏树下,静立良久。他明日就要离开兰陵了,想要给春申君发去的辞别信,还在手里没有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送了。

    韩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春申君的死活没什么感觉。

    韩非不认为春申君是一个合格的令尹,甚至对春申君的种种做法十分反感,比如大量私养门客、沽名钓誉鼓吹虚假的仁义、以下犯上操控君王。

    可以说春申君的死法,都是韩非预料之中的。

    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暴昀,不会在荀卿感伤的时候,直愣愣地说什么扎心的话。

    荀卿回头看见韩非一脸纠结,摇头笑道:“我并非为春申君感伤,只是在琢磨别的事情。春申君为人固执庸碌,不听人劝谏,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该着的。”

    荀子也看不惯春申君的种种做法,所以来楚国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兰陵县不动弹。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勉强满意一点的就是秦国。

    当初他还亲自去秦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自己所主张的东西与秦国格格不入,还是遗憾离开了。

    “老师。”张苍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子悍和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门客,展开搜查屠杀。我们今天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好。”荀卿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韩非,“你还是要回韩国?”

    韩非认真地看着荀卿,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我、我是韩国宗、宗室,无论如何都、都要回去的。”

    荀卿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扇,打了韩非肩膀两下:“冥顽不灵。去吧!”

    区区一个宗室身份算什么?如今列国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国为官。秦国平定嫪毐之乱有功的昌平君、昌文君,就是楚国的宗室,不也被秦王重用了?

    韩非眼眶微红,眼泪含在眼睛里,送荀卿登车离开。在楚国求学这几年,或许会成为他最轻松的日子,虽然老师有的时候很暴躁,但却是他见过最好的长者。

    暴昀也依依不舍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他对韩国没有什么好感,但曾祖父还在韩国,他也得回去。

    “公子,我们也该赶路了。”暴昀背起行囊,拉着一辆小驴车。

    张苍回头望了一眼,对随行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去送公子非回韩国。若是钱不够了就先垫着,回头找我再要。”

    “是。”

    荀卿看着张苍的后脑勺:“我以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

    张苍无语:“我在老师眼里就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公子非对大秦确实是威胁,但他在韩王手底下又能发挥几分才能?便是放他回韩国,又能如何?”

    荀卿摇着竹扇,“你这话让他听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师,您就这么盼着弟子互相残杀吗?”

    荀卿道:“人性如此。”

    懂了懂了,老师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张苍敷衍点头,然后被荀卿敲了一扇子脑袋。

    张苍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您这脾气到了秦国可不能随便打人了。公子扶苏年纪还小呢,可不抗揍。”

    荀卿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道:“我教弟子,向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会随便打人。”说着,他又揍了张苍一扇子,“不要随便造我的谣。”

    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扶苏正揉着小手跟嬴政抱怨:“荀卿什么时候来呀?吕相邦太凶了。”

    嬴政翻出楚国刚送过来的讣告,“楚王已经薨逝了,估计荀卿也正在往秦国来。不过他年纪大了,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走到咸阳。”

    “太好啦!”扶苏一脸期待,李斯先生的性格那么好,他的老师荀卿肯定也很温柔,“师从儒者的人,脾气再怎么也不会太差。”

    扶苏接触过的李斯、淳于越、少府丞等人,都是很温和的人呢。

    “我明天去给荀卿布置住处。”扶苏的学校已经建好了,以后他打算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学,就把荀卿的住处安置在了学校里,单独开辟了老师校舍。

    扶苏想了想学校的位置,很硬气地道:“阿父,每天往返咸阳宫太远了。我想和其他小孩一起住在校舍,弟弟妹妹们也和我一起住在校舍。”

    嬴政捏了下手里的讣告,脸上一闪而过不悦,沉默几息后意味深长地道:“好。”他就不信这孩子晚上不哭。

    去年秋猎,扶苏和别的小孩睡一个帐篷,睡到半夜都跑回来。现在时隔不到一年,扶苏会那么有出息吗?

    扶苏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大孩子了。

    他写完功课后,开始整理新招的一些老师资料,累了就跑到大殿里玩耍一会儿。

    “我在这个柱子上画了线。”扶苏指着大殿中的大柱子,跑过去和线比了一下身高,“我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刘邦漂浮在大殿里:“这大殿可真宽敞。嚯,这大柱子!得五个人围抱才能抱住吧?”

    扶苏闻言绕着柱子跑了几圈,累得满头大汗:“好好玩哦。”

    刘邦看着与嬴政相差无几的小脸,似乎已经联想到“秦王绕柱”的场景了,“呃,你阿父或许不会觉得好玩。”

    荆轲应该就是在这座大殿里刺杀始皇帝。始皇帝抽不出装饰的王剑,只好绕着大柱子躲避。

    刘邦没亲眼见过那场景,只能自己脑补。他嘿嘿嘿地化成人形,追着扶苏绕柱子跑,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扶苏跑累了,就往大殿中央一躺,“不要再追我啦。”

    刘邦盘腿坐在扶苏旁边:“每当朝会时,群臣都会把鞋子和佩剑放在殿外。若是有人在殿内行刺,都没办法保护你阿父。”

    扶苏不解道:“既然大家都没带武器,为何还有人能行刺阿父?”

    刘邦道:“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还是让你阿父培养几个亲信卫兵,每当朝会的时候,让卫兵站在殿内值守吧。”

    在荆轲事件发生之前,所有的卫兵都是在殿外值守的。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一会儿告诉阿父。”

    荀卿还没有到咸阳,但扶苏的学校已经都筹备好了。他也没有继续等着,给所有录取的学生都发了入学通知书。

    刘邦给扶苏讲了后世大学花里胡哨的通知书,扶苏也学到了。扶苏给每个通知书都打包了礼盒,在盒子里面附赠了一个小树木雕。

    嬴政得知此事后,还亲眼看了一眼小树木雕。很好,不是扶苏亲手画得图纸,没有给他丢脸。

    扶苏给嬴政单独留了一个木雕,双手抓着木雕,别别扭扭地道:“阿父,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吗?”

    小树木雕很精致,明显能看出其枝繁叶茂,比一般的树都要茂盛。

    嬴政嘴角微扬,“扶苏。”

    “阿父好聪明。”扶苏把木雕递过去,羞涩地抿了下嘴唇,“我把它送给阿父。”

    嬴政眸光闪动,半晌后才把木雕接到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久久发不出声音。

    “唉!”扶苏垂头丧气道,“我本来想做成我自己的雕像,但蒙毅说我的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只好做成小树木雕了。”

    嬴政闭了下眼睛,让眼中的泪水消失,随后才睁开眼睛道:“你是未来的储君,不但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画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长得这样好,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意思,弹了下小孩的脑袋,“你这过于自信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扶苏抱着脑袋逃走,“我去收拾被子。明天开课,我就去学校住啦!”

    嬴政看着小孩跑走,长长叹息,“养孩子可真麻烦。”他叫来赵高,把前两天楚国送来的水晶盒子拿过来,他要把小树木雕放在里面。

    第72章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

    学宫每逢五天就休息两天,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五天也是极其漫长的。

    扶苏给自己准备了很多蜜渍梅脯、烤肉干,装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装完吃的,扶苏才开始打包自己的小衣裳。

    收拾完东西,扶苏累得趴在箱子上一动不动:“如果紫苑姐姐在就好了。”

    学宫有一群住校的小孩子,自然得有人管理后勤。扶苏就把紫苑派去总管后勤了,还把东宫的宫人们都送到了学宫里。

    “你不带玩具吗?”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脸蛋,“我方才去北宫溜达了一圈,你的弟弟妹妹可都带玩具了。”

    扶苏挠挠脸:“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才不需要玩玩具。”

    扶苏的确很忙,他也不能完全把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扔给下属,偶尔要处理一些决策问题。除此之外,扶苏还要时不时地去藏书阁转转,和来秦的士人交流交流,网络一些可用的人才。

    尽管扶苏是个大忙人,却依旧会在放松的时候,偷偷玩一会儿。他最近不玩玩具,纯粹是把多余的精力用来探索南宫了。

    扶苏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又道:“箱子还有地方,我就装一个木剑。”他跑到角落,把自己的玩具箱子拉出来。

    刘邦翻身坐在箱子上,抖着腿道:“再装两个布偶。”

    扶苏鼓着脸:“不要,他们会笑话我。”他现在不是没见识的小孩了,知道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玩布偶了。如果他还带着,肯定会被人笑话。

    刘邦嗤笑道:“只要他们不敢当面笑话你,就当没人笑话。如果你当储君还不敢玩点喜欢的,那你这个储君不是白当了吗?只要你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适当地放纵一下没什么不好,你也不是要杀人放火。”

    刘邦生前就丝毫不掩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当然喜欢美色就收美人,喜欢美酒就大口喝酒。他又不是没完成皇帝该做的事情?才不要活在那群臣属、儒生的眼里,像老赵家那个被架在仁君的架子上有什么好?最后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

    扶苏低头抠着玩具箱子。

    唉,孩子长大了,要有偶像包袱了。刘邦跳过去,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永远都不要被其他人的眼光束缚住自己。现在很多人都夸你仁善,但你若认同了他们的眼光,以此沾沾自喜,以后也会被‘仁善’两个字绑架住,甚至臣属会用这两个字胁迫你做事。”

    扶苏抬头望向刘邦,眼睛里还是有些困惑:“可是现在大家都很喜欢我呀。”

    扶苏并没有故意去讨好什么人,但周围人给他的称赞反馈,让他潜移默化地去迎合别人的眼光,变成少府丞和淳于越期待的仁善圣王、甘罗和张苍期待的早慧明主,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连玩耍都越来越偷偷摸摸。

    刘邦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暗叹:小扶苏三岁之前的经历,还是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三岁之前的扶苏没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深居北宫,没有阿母,也长久见不到嬴政,陪伴他的只有曾祖母和紫苑,所以才那么珍视给他带蜜渍梅脯的成蟜。

    三岁之后,扶苏被嬴政抚养,见到了很多人,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夸奖他、喜欢他,小孩子难免会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形象。

    贪玩忘记写功课,被吕不韦给打了手板,他都只敢委委屈屈的背后嘀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想让吕不韦继续失望,更不敢当面辩解。

    刘邦道:“别人的喜欢并不重要。小扶苏,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目标,只要奔着那个目标去,无论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扶苏挠挠头,“我不明白。”

    “比如你现在要去灭赵国,如果杀光赵国王族,是最好的选择。但别人会对你说你是仁善圣王,不应该随便杀那些人,你是不是就会想着妥协?”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才点点头,他会让自己主动向“仁善”这个人设靠拢。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刘邦抓起他的手腕举起来,“不要给自己立人设,也不要认同别人给你的人设。”

    扶苏鼓起一口气,挺胸喊道:“好!我要让阿父当最完美的大王,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才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人设!我就要做我自己,不管别人是夸还是骂。”

    “棒!”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站起来一跺脚,握着拳头去打包玩具,“我要带十个布偶。”

    “真棒!”

    嬴政静静站在卧房门口,嗓子有些发紧。他闭上眼睛,是他的疏忽,什么样的小孩子会一直强调自己呢?送给别人的礼物,都要带上自己的雕像或有关的东西。

    支踵上的小老虎、入学通知里的小树木雕、总是强调自己是最好的小孩不是因为扶苏自恋,而是因为孩子缺乏自信,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存在,希望别人去夸奖他。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进门打扰。

    在门口站了半天后,嬴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让赵高准备一下,明天打算亲自送扶苏去学宫。

    嬴政要让小孩儿知道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哪怕被人反对、被人骂,还有他永远会为小孩儿解决那些攻击,小孩儿只管放心向前走。

    扶苏给自己的玩具们单独装了一个小箱子,三个小箱子摞在一起,他有些纠结会不会太多了?

    第二天扶苏就放弃了自己的纠结,实在是弟弟妹妹们的行李太夸装了,每个人都装了五六个大箱子。最后单单是行李,就装了三辆车。

    “我要跟阿兄坐一辆马车!”老三像只猴子一样窜过去,抱住了扶苏的脖子。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四个小孩儿也跑过去,把扶苏团团抱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

    扶苏终于理解了阿父为何嫌弃小孩吵闹。他连忙举起两只手,喊道:“你们不要吵啦。你们猜手心手背,有两个人出的一样,就和我坐一辆车。”

    扶苏的马车不小,但也装不下六个小孩,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小孩子们听话地猜拳,但输了的三个小孩却不认账,继续抱着扶苏不撒手。

    “不用吵了。”嬴政身着蓝色华服走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卫兵中间赵高牵着秦王的马车。

    见到嬴政,小孩子们跟见了鬼似的,麻利地放开扶苏。他们齐刷刷躲在了扶苏身后,探头探脑偷偷张望,一撞上嬴政的目光就吓得缩起脖子。

    扶苏扔下弟弟妹妹,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们的衣服一样。”都是蓝色的呢。

    小孩子们看扶苏的眼神都变了,阿兄不愧是阿兄,太英勇了吧。

    嬴政笑了一声,把扶苏抱起来,“寡人也去学宫看看,你们坐寡人的马车。”秦王的四驾马车是很大的,完全能装下这些小孩儿。

    不等弟弟妹妹们婉拒,扶苏一口答应下来,“太好啦。别的小孩都有阿父阿母送上学呢。”

    嬴政不太信,他那群臣属一个比一个忙,哪有时间送孩子上学?总不能集体逃值吧?

    上了嬴政的马车,小孩子们都安静得不得了。他们缩在离嬴政最远的角落,抱成了一团,如同一窝受惊的小鸡崽。

    老二和老三试图把扶苏也拉过去,他们要拯救阿兄。但被嬴政看了一眼,他们就嗖地缩回了手。

    扶苏浑然不知,还在和嬴政描述学宫,说到高兴的地方直接手舞足蹈。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来到了咸阳郊外的学宫。学宫依托着一座小山而建造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山腰,在山脚立了一个大大的石雕门牌,上面雕刻着嬴政亲笔写得学宫名字。

    嬴政到这里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堵了不少马车,那群小孩子们和陪送的都已经提前上山了。

    留守山脚的仆人见到王驾,纷纷大吃一惊,连忙拉走自己家的车,给嬴政腾地方。天呐,谁能想到大王会来这里呢?早知道大王要来,他们也不敢停这啊。

    嬴政没有在意王驾被挡,他提前下了马车,望了一圈周围的山林,拧着眉毛道:“这里留了多少卫兵?”

    扶苏老实地回道:“除了随身保护我的二十个卫兵,东宫剩下的八十个卫兵都在这里了。阿父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的。”

    “才八十个?”嬴政不信这里安全,也不敢把扶苏留在这里。

    扶苏喊来蒙毅,让他给嬴政讲一下学宫的防卫。

    蒙毅便仔细讲解,东宫的卫兵都经过他的重新训练,每一个都是以一敌三的精兵。

    依托于学宫的地形地势,蒙毅不但做了有效的轮值巡逻安排,还设置了多处陷阱。根本不用怕一般的刺客。

    唯一需要怕的就是有大量刺客。但大量刺客不会悄无声息的出现,肯定会惊动咸阳的巡防。

    嬴政听完蒙毅的安排,确实是十分周全的。他满意地对蒙毅点点头,蒙骜的这两个孙子都是很不错的。

    若非已经把蒙毅给了扶苏,嬴政还想让他在自己手底下当值。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小孩儿就整天跟他哭诉手里的人不够用,若是再把蒙毅抢走了,估计小孩儿能直接被气哭。

    扶苏道:“阿父,现在学宫刚刚招收学生,招得也不多。等过两年学生越来越多了,我就会重新弄一批专门的学宫护卫的。”

    “也好。”嬴政道,“到时候可以来找寡人批旨。”

    秦国不似其他国家,可以随意私自养大量的私兵。等到吕不韦离开咸阳后,嬴政还会重点管控各家的门客数量。所以扶苏想要弄大量学宫护卫,还真得跟嬴政请示。

    扶苏闻言笑道:“谢谢阿父,我们快进去吧。”

    学宫内的房屋错落有致,没有用什么太贵的材料,也没有修缮得特别奢华。毕竟修学宫的钱,都是由造纸作坊支出的。

    身为造纸作坊的管账人,张苍几乎把每一笔钱都抠得特别严,好几次都和来要钱的甘罗拍桌子。就连现任造纸作坊的坊长孙英开口劝都不好使,甚至她也会挨怼。

    搞得甘罗后来看到张苍,心里压力就特别大。

    对于习惯奢侈的贵族来说,显然眼前的学宫建筑并不能让他们满意,若不是碍于不敢得罪嬴政,甚至想把自己家的小孩带回去。

    对于普通出身的人来说,对眼前的学宫已经很满意了。所有房子都明亮宽敞,而且各个场地都有规划,明显是很正经的学宫。原本他们打算陪长公子玩,却不成想还真来了个不错的读书地方。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见到嬴政出现的那一刻,所以想法都压下去了,还要表现出特别满意的样子。

    大王在蕲年宫带头杀乱匪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再加上对嫪毐一事的狠辣处理,明显和昭襄王一样是个狠人,谁敢触这位的霉头?

    临时负责登记学生身份的甘罗匆忙起身,对嬴政行礼。

    嬴政对众人道:“不必多礼拘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众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蓝衣服小孩儿,明显穿得和大王一样,想必就是好吧,不用想了,那小孩儿一转过脸,长得都和大王一样,肯定就是长公子了。

    也对,除了长公子,谁还能让大王亲自来送上学呢?

    扶苏开心地跟众人行礼,然后和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伙伴打招呼,最后指挥弟弟妹妹们去甘罗那里登记。

    随后扶苏陪着嬴政在整个学宫里转了一圈,才送嬴政离开。

    扶苏站在山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王驾越行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涌出眼泪。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左右今天先不讲课,要不长公子今日回咸阳宫住?”

    “我要带头遵守校规。”扶苏摇头,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小树叶挂件,这是学宫的统一配饰。

    身为学宫的学生,扶苏必须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学宫里的学生除了休息日,其他时候都不能离开。而且不能带任何仆人或亲眷,只能自己在学宫上学,这也是为了杜绝学生继续被娇惯。

    好在今日入学的学生,除了扶苏的弟弟妹妹,其他孩子都在十岁以上。他们倒也没有太思念阿父阿母,大多都是上蹿下跳地玩起来。

    很快几个弟弟妹妹也融入其中,嗷嗷叫着跟在王离后面乱跑。一群孩子被王离带得像野人一样,绕着学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

    刘邦飘在半空中,“嚯,猴王出世了。”

    年纪最小的六妹妹身体不太好,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她慢悠悠地开始散步,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寻找那只叫个不停的小鸟。

    小鸟没找到,她只在树杈里看见一个身着麻衣的小孩儿。

    那小孩躺在树杈上,看上去悠闲得很。让六妹妹羡慕不已,她可爬不上去。

    李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头,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怎么想起了珍珠。

    尽管扶苏对学生没有限制男女性别,但他第一次招收的学生都是认识的小伙伴。显然扶苏不认识什么陌生女孩,眼前这个珍珠肯定是某位女公子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他是真的懒得动,但对女公子视而不见,没准儿会给阿父添麻烦。

    树叶哗啦啦地响起,李由坐起身,从树上直接跳下来。

    “哇!”六妹妹惊呼一声,忍不住围着李由转圈圈,“你好厉害呀。”

    李由行了个礼:“见过女公子。”

    小女孩儿停止转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心里想着,他嘴上却没停下来,立刻回道:“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

    杜若两眼迷茫,她一直生活在北宫,并不了解前朝的事情。

    “哼!”扶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太可恶了。”他送完阿父回来,发现学生们都快翻天了,还拆坏了好几个路边的灯罩。

    那是灯罩吗?那是他的钱!他的造纸作坊好不容易赚到的钱!

    杜若老实地走过去,牵住扶苏的袖子:“阿兄,不要生气。我带你找小鸟。”

    扶苏摸着杜若的头:“还是你最乖了。”原来摸小孩头是这种感觉啊,难怪阿父和仙使他们都爱摸他的脑袋。

    李由淡定地道:“长公子不必动怒,学宫有学宫的规矩。犯了规矩,直接惩罚就好。”

    扶苏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去修灯罩了。”怕王离他们偷懒,扶苏还特意让蒙毅在旁边监督。

    李由道:“等明日教书的先生们都来了,他们便不会这样淘气了。”王离最讨厌读书,听完几堂课后,恐怕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能继续上蹿下跳?

    “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蔫坏。”刘邦隔空戳了下李由的脑袋,不愧是李斯的儿子啊。

    在学宫的第一个晚上,扶苏在暴躁和快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思念嬴政,入夜后累得倒头就睡。

    倒是嬴政一直熬到了半夜,手里的奏书已经处理完,他却还是在那静坐着。

    过了许久,嬴政忽然道:“赵高,扶苏睡着了吗?”

    赵高知道嬴政对扶苏的看重,一直派人查看学宫那边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回来一次信息,就是为了防止嬴政突然提问。

    正巧赵高刚刚接到最新传信,便回道:“长公子一个时辰前睡着了。”他把扶苏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对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微微蹙眉,“不要在扶苏身边安插人。”他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把控小孩儿,这显然是对小孩儿的不信任。

    赵高心中一凛,没想到秦王对扶苏这么信任。他立刻跪地道:“是臣的错。”

    嬴政烦躁地挥挥手,让赵高退下。

    他戳了一下桌案上的水晶盒子,盒子里面的小树木雕摇摆了一下,“没心没肺。”

    学生的宿舍是四人一间屋,扶苏的舍友就是蒙毅、李由和冯劫。过于吵闹的王离被扶苏踢出了舍友名单。

    扶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阿父,我要嘘嘘。”今天同小伙伴们宴饮糖水,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嬴政抱他下床。

    扶苏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嘴巴一扁,开始抹眼泪。

    蒙毅听到动静,连鞋子都没穿,立刻下床去抱扶苏。他一伸手,却碰到了另一双纤细的手,愣了下才问道:“李由?”

    屋子里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

    “嗯。”李由见蒙毅过来了,便收回手。

    蒙毅抱着扶苏出去解手,替扶苏重新穿好衣裳,用手帕擦擦扶苏的眼泪和鼻子,“长公子,偶尔回宫住两天也是没事的。您不仅是学生,也是学宫的校长啊。”

    校长这个词,还是扶苏自己亲口说的。原本扶苏是想叫学校,但被嬴政硬生生改成了学宫,只好遗憾接受。

    扶苏眨着湿润的睫毛:“这样不好吧?”

    “为何不行呢?规矩只说学生不能离开,校长当然是可以的。”

    扶苏咬着指甲,半晌后扭扭捏捏道:“校长偶尔也要去外面处理公务,确实不能一直呆在学宫里。”

    蒙毅忍笑点头。

    “好。今天太晚啦,我明天回去看阿父。”扶苏扯着蒙毅的衣服,“我们快回去睡觉吧。明天第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

    吕相邦那么凶,他的儿子肯定也一样很凶。

    扶苏现在万分希望荀卿能早点到咸阳,他想要一个温和、不打小孩的老师。

    远在千里之外的张苍不知扶苏心里所想,他已经快被老师打麻了,这老头儿怎么越老越暴躁啊?早知道就把韩非绑过来,替他分担老师的攻击了。

    “闵伯。”吕不韦深夜来到独子的书房,“明日去给长公子授课,记住我说得话了吗?或许我无法善终,但你与长公子相处好了,肯定不会被我牵连的。”

    吕闵伯凝望着吕不韦满头的白发,他沉浸各种书籍里,许久没有好好看一眼阿父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十多岁,阿父也才三十多岁。可一抬头,他才恍然察觉到时间的流逝,阿父竟然都这么老了吗?

    吕闵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里也有白发了。

    “唉。”吕不韦不知道该拿这个书呆子怎么办了,甚至怀疑过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何总是如此迟钝?

    吕闵伯半晌才回过神,点头应下。

    吕不韦又叮嘱了几句,也没听见吕闵伯的回应,说完便走了。

    过了许久,吕闵伯似乎才反应过来吕不韦在说什么,他突然泪流满面。

    第73章

    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漆黑无边的天空,被掀开一角深蓝,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扶苏把小羊布偶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羊角上,才迷迷糊糊地终于再次入睡。

    白毛球一闪一闪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见扶苏睡着后,白光才渐渐退去。

    刘邦飞到屋外,在屋顶上化成人形,半卧着静看天边。魂魄是没有睡眠的。

    晨风微凉,蛐蛐叫个不停。

    刘邦一动不动,看着月落日升,直到阳光刺眼,又过了一天,又来了一天。

    “长公子。”蒙毅轻轻摇晃扶苏的肩膀,“该起床了。”

    扶苏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布偶踹飞,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李由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读着书,甚至都读完了半卷,“长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左右离吃早饭还有半个时辰,让他再睡片刻也无妨。”

    蒙毅又何尝不心疼小孩呢?但他还是摇头道:“长公子偶尔贪玩,但真正做事时对自己要求很高。他定下了日出跑步的规矩,就不会轻易破坏。”

    扶苏平日里也不会在日出就起床,更别提昨天熬了大半夜了。他在半夜特意叮嘱蒙毅,一定要把他叫起来。

    “长公子说得对。”冯劫端着一盆凉水进来,他把白巾按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拧了一把递给蒙毅。

    蒙毅慢慢擦拭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擦得满床打滚,但好歹是弄醒了。

    扶苏爬起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贴到蒙毅身上抱住他:“我的脑袋麻麻的。”

    “臣给长公子再擦擦脸。”

    “好。”

    蒙毅熟练地帮扶苏换好衣裳,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最后把头发包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

    轻轻拍拍扶苏的发包,蒙毅端起水盆出去倒水。

    冯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难怪当初王上让你贴身随侍长公子。”这换做是他,肯定没办法做得这么细致周全的。再想想和蒙毅同岁的王离,估计长公子到他手里,不出半天就得变成泥猴子。

    扶苏已经清醒了,抱着水杯喝了口温水,道:“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

    冯劫故意唉声叹气:“我好难过啊,长公子最好的朋友居然不是我。”

    扶苏正要安慰冯劫,但想到刘邦跟他说过的话,不想再刻意迎合别人。于是他挑了下眉毛:“你要好好努力哦。”

    冯劫哈哈大笑,跑过去一把将扶苏举起来,扔到自己的肩膀上。

    “哇。”扶苏吓得立刻清醒了,两只手紧紧抓住冯劫的耳朵。

    “我带长公子去练武场!”冯劫扛着扶苏跑出门,让李由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蒙毅倒水回来,一向淡定的李由头皮发麻,抓起一本书塞进斜挎包里,出门就追了上去。

    该死的,这冯劫怎么和王离一个样子?也是王离平时太能蹦跶,把冯劫都比得文静了许多。

    李由从未如此心累,和贵族家的小孩在一起比听阿父唠叨都累。

    冯劫扛着扶苏一直到了学宫的练武场。此刻练武场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要么像王离叭叭叭地聊天,打打闹闹;要么像杜若一样抱着姐姐,困得直点头。

    学宫的校规:每天日出时,学生们都会来到演武场做导引术,吐纳呼吸、模仿动物的动作拉伸筋骨。

    “长公子来了!”王离跳起来,几个跳跃窜到扶苏面前,搓着手嘿嘿道,“快让我抱抱。”

    冯劫被扶苏薅了下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忙避开王离的爪子:“滚滚滚,一会儿摔了长公子,咱俩都得完。”

    王离只好遗憾放下手。

    扶苏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一群小孩围过来喊:“阿兄阿兄。”

    扶苏坐在冯劫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们,关心地问道:“你们昨天睡得好不好?停停停,一个一个说。”然后迎来惊涛拍岸一浪一浪的“不好”“想和阿兄睡”。

    扶苏被吵得头疼,放弃和小孩沟通。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宫人。

    宫人立刻上前道:“紫苑姑娘给小公子们安排了随身照顾的人,昨天公子们玩到半夜才睡着,睡得很踏实。”

    被戳穿的小孩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想要训斥宫人。但上次欺负宫人被扶苏惩罚过,几个小孩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缩头缩脑地不吭声了。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这算第一次说谎哦,第二次我就要罚你们了。”

    听到后半句,小孩子们立刻道歉。他们昨天跟宫人打听了,阿兄准备把宗室那几个坏小孩也招过来,还为不遵守校规的坏小孩准备了一套惩罚计划。

    追过来的李由挤进小孩堆里,怼了下冯劫的腰,“快把长公子放下来,一会儿蒙毅过来”

    “我才不怕他。”冯劫说着,但还是把扶苏放在地上,他也确实有点扛不动了。

    刚放下扶苏,冯劫的脖子就被人箍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脖子走远,“蒙毅,你放开我。长公子!快救我。”

    蒙毅单臂箍住冯劫的脖颈,回头对扶苏笑了一下:“长公子。我先带他去熟悉导引术,他比较笨。”

    扶苏点头,对冯劫道:“你好好学,我们一会儿跟着辛梧先生再学一遍。”

    辛梧是扶苏亲卫里功夫最好的,暂时由他负责学宫的武术课,同时也在每天早上监督学生练习导引术。

    冯劫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求救,却被蒙毅勒了下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辛梧穿着一身胡服出现。他才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但腰背挺直十分干练,并不会让人小觑。

    不过眼前这群学生,大多都出身贵族,不会随便听话。

    辛梧知道自己必须得先立威,他把最显眼的王离叫出来,“我十分仰慕王翦将军,不知能否与小郎君比划一番?”

    王离饭量大,长得也高大,平时上蹿下跳好像武力很高。但王家人最出众的并不是近身斗武,而是排兵布阵、领兵带军。王家家传是兵法,而非近身武术。

    正如韩信,是统军布兵的帅才,而非亲自冲杀的猛将。

    但与王翦和韩信不同,王离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没有数,非常自信的答应了辛梧的挑战。然后没撑过几招,王离就被辛梧给撂倒了。

    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继续和辛梧打,又一次被打倒了。

    随着王离一次一次倒在地上,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也蔫吧了,乖乖站成队伍等着一起做导引术。

    而三公子高和四女公子江芷眼睛却越来越亮,等王离认输后,他们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辛梧的大腿,“老师,我要学,我要当比王翦将军还要厉害的大将军。”

    王离刷地跳起来,绝望大喊:“不是打败了我,就等于打败我祖父啊。”要是让祖父知道他败坏了祖父的名声,还不得被吊起来打?

    但小孩子们才不听王离的狡辩,他们一门心思认为辛梧是了不起的武学大师。

    辛梧看着挂在腿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汗流浃背地求助蒙毅。

    尽管蒙毅年纪小,但这两年都是他统领扶苏的亲卫,也是他在训练这些亲卫兵,难免让辛梧把他当成上司。

    蒙毅丢掉半死不活的冯劫,对辛梧摇摇头。现在他已经管不到辛梧了,而且辛梧本身的能力就很不错,就算没有遇到他,也早晚会上战场成为出色的大将。他不能继续以上位者自居。

    辛梧随即也意识到这件事,想了下道:“两位小公子。武术课会由我来教授,你们可以上课的时候一起学习。”

    “好。”两个小孩儿满意了。

    只有王离还在绝望尖叫,试图澄清,却越描越黑。

    刘邦在旁边看得直乐,“王翦有这样的孙子,完全不用自污保命。他孙子给他带来的污蔑,就足够能削弱他对王权的威胁了。”

    扶苏闻言,不解地看向刘邦,什么自污?

    刘邦道:“王翦可是个老滑头。以后他会立下赫赫战功,带着儿子灭了五国。他怕功高盖主,沦落得和白起一样被秦王赐死,装作带兵打仗只为求财,而不求爵位权力。”

    白起是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一生立下的战功无数,成为六国的噩梦。

    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继续进攻灭赵,但在范雎的挑拨下,没有被昭襄王采纳建议。

    等后来昭襄王再次攻赵失败,想要重新任用白起为主帅,却遭到了白起的接连拒绝。

    气不过的昭襄王下令将白起赐死。白起死得时候,王翦也已经从军了,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谓极大。

    此后王翦一生保持低调,甚至不惜自污名声,躲过了嫪毐之祸的清洗,也躲过了秦王政的猜忌。

    扶苏想起白起的故事,也皱起了小眉毛。白起还真没有什么过分的逾矩举动,顶多嘴上说两句气话,埋怨昭襄王不听他的建议错过攻赵时机。

    只不过是昭襄王本身心眼儿不大,再加上范雎的挑拨离间,造成了一代战神的陨落。

    扶苏小声嘀咕:“我阿父才不会呢。”阿父特别好,才不会像高祖父一样,小心眼儿地猜疑王翦将军呢。

    刘邦望着南面的飞鸟,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只要他不嚷嚷着要造反,老老实实地学王翦低调,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呢?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呢?”

    扶苏以为刘邦在说白起,但听来听去却感觉说得不是白起。仙使好神秘哦,总是提起一些他不知道的人,难道那也是故事世界里的人吗?

    “有时杀功臣也是无奈之举。”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只是在当时来看,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过也并非每个功臣都该杀,还是要看他们是否真的会威胁到王权稳定。只要他们的行为对王权产生威胁,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是必死无疑的。”

    扶苏撅起嘴巴。

    刘邦见小孩儿不高兴,哈哈笑道:“只要你有魅力让每个功臣都信服你,你就不用杀功臣了。”李世民就不怎么杀功臣,因为他的功臣几乎都不怎么飘,只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扶苏握拳,他一定会让他们听话的。无论是蒙毅、王离,还是以后认识的其他人,扶苏都不想与他们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还好我布置了政治课。”扶苏小声嘀咕,是该给王离这种鲁莽的人上上政治课,别哪天无意冒犯了王权,扶苏想不杀他都不行。

    蒙毅微微俯身:“长公子说什么?”

    扶苏举手摸摸蒙毅的脸,“冯劫认错了吗?”

    蒙毅微微惊讶,原来长公子看出来他是去教训冯劫了。

    扶苏道:“冯劫突然把我举起来,的确很好玩。可那样也很危险的,是该教训教训他。但是他以前不知道这些,也不要教训得太过了。”

    “长公子放心。”蒙毅只是勒了下冯劫的脖颈,剩下的都是在口头教育,目的是让冯劫认识到错误,而不是真的惩罚他。

    冯劫站在后面,听见扶苏的话,感动得想再去抱抱小孩儿,可他赶紧收起了念头。

    蒙毅方才对他说了一句话——“长公子愿意把我们当成朋友,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长公子当成朋友。长公子未来是储君,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蒙毅跟随扶苏两年,时时刻刻谨记着这个规矩,向来自称“臣”,从不做出什么逾矩的言行。他更不会恃宠而骄,一向只为扶苏做事,从不借机谋求私利。

    冯劫方才同蒙毅聊了一会儿,混混沌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有几个月就十六岁了,在秦国十六岁的普通庶民小孩都可以服役了。

    冯劫想起蒙毅说得另一句话——“对于我们这么大的人来说,学宫不是识字读书的地方。这里是长公子的属官选拔之地,你只有尽快足够合格优秀,才能早点成为长公子的属官。”

    ——“难道你打算等个几年后,和一大堆的人去竞争吗?现在长公子很缺人手,以后就不一定了。”

    冯劫精神一凛,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阿母出身不显,比不得长兄冯去疾。而且阿父已经年老,以后也未必能对他的前途有帮助,他也不想单纯靠着长兄提携。

    他的未来,必须依靠自己努力。

    冯劫走到蒙毅旁边,和蒙毅一左一右,将扶苏周围拥挤的人隔开。

    蒙毅对冯劫微笑点头,他愿意同冯劫说这些话,一是长公子确实缺人手;二是冯劫是个聪明人,有引导的价值。

    刘邦看见蒙毅和冯劫的眉眼官司,啧啧道:“难怪你阿父以后会那么重用蒙毅。”始皇帝几次出巡都带着蒙毅,甚至手里的很多诏令都有蒙毅的参与。

    蒙毅也不辜负始皇帝的期望,一言一行和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很出色。只可惜始皇帝病逝的那一天,蒙毅被支开去替始皇帝祭祀了。如果蒙毅不离开始皇帝,赵高哪能那么顺利更改诏书?

    等蒙毅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本人也被囚禁刑讯,直至被残杀,蒙家满门皆灭。

    “你阿父把蒙毅从少年时就留在身边为官,不是没有原因的。”刘邦赞赏点头。

    扶苏眼睛一睁,那是仙使的预言吗?不行!阿父不能和他抢蒙毅。如果阿父非要抢的话扶苏嘴巴一扁,扭头抱住蒙毅的大腿。

    蒙毅忙弯腰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扶苏闷声道:“我会找到很多人才,跟阿父把你换回来的。”

    蒙毅不知道扶苏怎么会想到这个。他眸光微动,温声道:“王上前一阵就把臣彻底调给了长公子,现在臣是长公子的属官,不会离开长公子的。”

    前两年嬴政只是暂时把蒙毅借调给扶苏用,但还不算扶苏的属官。在天天被扶苏爬耳朵嚷嚷“缺人才”的时候,嬴政终于受不了了,把蒙毅彻底调成扶苏的属官了。

    “好。”扶苏蹭蹭蒙毅的衣裳。

    冯劫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如果王上让我离开长公子呢?”

    扶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能吧?”冯劫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

    冯劫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他干嘛要自取其辱?可恶的蒙毅,早晚有一天我要取代你,成为长公子身边第一臣属。

    刘邦哈哈大笑:“冯劫也是个人才,小扶苏以后可以好好用。”冯劫做御史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可惜在劝谏胡亥失败后,和冯去疾一起在狱中自杀了。

    扶苏很难看出冯劫现在的才能,不过仙使总归不会骗他。他再观察观察,看看怎么用冯劫?

    仙使说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就看领导者会不会用,能不能把人用对地方。就像赵高这种人,都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呢。

    闲聊间,辛梧已经征服了一大堆小孩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做导引术吧。”

    这套导引术是扶苏和夏无且凑在一起研究的,结合了以前的经验,和刘邦提供的《五禽戏》、《八段锦》等思路,研究出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

    辛梧在做演示的时候,其他学生还没学明白,但扶苏已经有模有样地练起来了。

    小小的孩子学着老虎、熊、鸟等动物的动作,他表情严肃认真,但还是看上去十分可爱。王离的眼睛都快黏在扶苏身上了,好想扛着长公子跑一圈呀。

    冯劫撞见王离的目光,决定稍后也跟王离谈谈话。他对王离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也希望王离能跟上他们的步伐,不要等到他们建功立业了,王离还是个纨绔少年。

    最小的杜若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最后。她身体没有别的孩子强壮,也不喜欢这种运动,根本不想练。

    杜若本来在为自己的偷懒而羞愧,但当她看见躲在最后发呆的李由,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李由在心里想到。

    杜若从偷偷钻到李由旁边,仰头嘿嘿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哦。”说完,她吐了一口气,学着李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偷懒。

    李由低头看了看她:“我自幼跟人习武,身体健康。”

    杜若不明所以,茫然点头附和。

    李由继续道:“我不用锻炼,你也不用吗?”

    杜若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我也学过武。”

    李由站直了身子,扭头就要走,“那我去跟长公子说,我们两个习过武,不用浪费时间练这个。”

    杜若大惊失色,连忙抱住李由的腰:“不要!”阿兄说她再撒谎,就要被教训了。

    李由停下:“女公子请吧。”他抬手指了下正在锻炼的一众学生。

    杜若怕李由继续告状,只好含泪跟其他学生一起锻炼身体,学着各种动物的动作。一旦杜若稍微偷懒,都会被李由指出来。

    终于熬到锻炼时间结束,杜若回到李由面前。她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就哇哇大哭地跑走。

    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孩儿了!

    江芷本来正缠着辛梧学武。听见妹妹的哭声,她脸色刷地一沉,一把揪住公子高去帮妹妹:“走,打仗去。”

    “好!”公子高没有那么爱护妹妹,但他喜欢打仗。

    辛梧赶紧提溜住两个小孩儿,把他们交给扶苏,才擦着脸上的虚汗离开。

    扶苏把弟弟妹妹挨个教训了一遍,听了杜若哭泣的原因,便让李由每天监督杜若锻炼:“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平时不锻炼造成的。哼,李由是忠言逆耳。”

    扶苏觉得自己简直是公平正义的化身,他自豪地抱起了胳膊,“不要哭了,下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小心挨打哦。”

    扶苏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手掌,好像挨手板还是昨天的事情。

    听到扶苏的话,一众学生连忙跑向授课的屋子。

    贵族开蒙早,就连最小的杜若也是识字的。所以直接把所有学生都放在了同一个屋子授课,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个学生,完全能放得下。

    等到以后人多了,扶苏肯定是要分成不同的屋子的。

    屋子里的坐具也都换上了胡床,配齐了高度适宜的桌椅。

    个子最矮的几个小孩儿坐在最前排,但都一个个像是坐在了钉子上,左拧一下右拧一下。他们不是没坐过胡床,阿兄也给他们做了小胡床,他们就是想跑出去玩。

    后面的大孩子,除了蒙毅和冯劫,也都一个个群魔乱舞。他们虽然不吵闹,但也互相使着眼色,摸着第一次看见的桌椅呲牙傻笑。

    只有扶苏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连胸口的小树叶挂坠都不摇晃,乖得不得了。

    吕闵伯一进门,就看见与众不同的扶苏。

    第74章

    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扶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见到了门口的吕闵伯。他嘴巴微张,吕闵伯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吕闵伯和吕不韦长得有些相似,但二人的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吕闵伯更显阴柔。

    吕不韦身居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但吕闵伯经年浸淫在书海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就像纸片,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他与扶苏对视上目光,也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到了讲台上。

    下面大大小小的学生都还在东张西望,顾及着第一次见到吕闵伯,彼此之间都摸不透底细,也不敢乱跑乱叫,但总归心思是没在读书上的。

    吕闵伯的手放在高桌上,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他盯着扶苏的脸,呆了呆,随后便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算术。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开口就开始讲准备好的算术题。

    陪吕闵伯一起来的僮仆连忙抱着一沓纸跑进来,他手忙脚乱把纸发给学生们。

    纸上面是十道算术题,第一道就是吕闵伯正在讲解的例题。

    学生们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先生怎么不等他们看完题?

    低头再看一遍纸上的题。好吧,就算让他们看也看不懂。这都写的是啥?

    王离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伸着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小声蛐蛐:“小孩儿,你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李由抿着嘴唇,他只能看懂前两道题,后面的也不明白,最可怕的是也听不懂吕先生的讲解。

    冯劫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放弃求助李由,扭头去找蒙毅。

    蒙毅稍微好一点,能看懂前四道题,后面六道不明白,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水平的题。正因为知道,他才不由得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适合教给小孩子。

    别说是小孩子,现在大多数人学得也都是基础算术,能解决收税、买卖等实际问题。而纸上的算术题,很多都超过了这个范围,讨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

    果然,几个小公子就更懵了,他们才四五岁,只学过读书写字,连数都数不明白呢。他们听了一耳朵,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最后东倒西歪睡着了。

    吕闵伯也没理会下面的学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讲解纸上的算术题。

    蒙毅担忧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扶苏,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地挠挠头,明显也没太听懂。但授课时间内,蒙毅也不能打断吕闵伯,只好耐下心来等下课再说。

    扶苏咬着笔,吕先生讲得好深奥,他真的不太懂。

    好在刘邦以前给他讲过一些物理,涉及过一些数学计算。扶苏虽然一下子没听懂,但适应了吕闵伯的讲授方法后,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

    扶苏握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笔记,不一会儿就累得甩甩手。但他不敢停下来,吕闵伯讲得实在是太快了,稍微一停歇,马上就错过了很多重点。

    直到外面的敲钟声响起来,吕闵伯全身定在原地,几息后才回过神。他再次盯着扶苏看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他前脚一走,后面的学生们就哀嚎起来。他们不喜欢听课是一回事,但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蒙毅收拾好桌面的纸张,去外面取了一壶温水,倒进扶苏的小杯子里:“长公子,是臣的失职。”他把水杯放在扶苏的桌子上。

    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要在学宫里单独设立一门算术课。正如蒙毅所说,学宫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扶苏需要大量算术好的属官,无论是财政、税务,还是水利等事务,都需要算术好才行。

    但在找老师的时候却犯了难,几乎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算术,大多数人都是粗通。张苍倒是算术不错,可是他还没回秦国呢。

    蒙毅只好去咨询淳于越,毕竟淳于越接触过的士人比较多。当时淳于越立刻就推荐了吕闵伯,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术最好的就是吕闵伯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当初同意让吕闵伯教授算术一事,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唉。”扶苏有些苦恼地抱起水杯,“淳于博士说过吕闵伯有些乖僻,但我没想到这么乖僻。”这人根本就不理学生嘛,和吕不韦的教学水平差远了。

    冯劫走过来,替扶苏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一捋,“长公子不必烦恼,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先生。”

    扶苏有些纠结,咬着水杯的边缘,半晌后说道:“可是吕先生的算术确实很好,只是不会教学生。这样吧,晚一点我去找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改改。”

    “恐怕难改。”刘邦一屁股坐在扶苏的桌子上,抖着腿道,“小扶苏,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

    扶苏不明白,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这话,王离立刻窜出来,不住地点着头:“太怪了。他这半个时辰,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头。”王离还特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坐在扶苏后面的李由也点点头:“我问吕先生问题,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他问了好几遍,可吕闵伯根本就没搭理他,甚至都没往他的方向看,完全像是没听见一样。

    扶苏茫然,“这算什么?”

    “有点像自闭症。”刘邦给扶苏解释了一下,“不过有一种自闭症智商比较高,在专注某一方面的东西时,就会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才华。”

    显然,吕闵伯专注的地方就是算术。

    刘邦继续说道:“若是让吕闵伯去专门研究算术还好,他根本没办法教学生。”吕闵伯的交流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顺利和别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扶苏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算啦,我们再找其他算术老师吧。不过吕先生也很厉害,我想让他专门去研究算术。”

    王离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长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算术啊?”

    扶苏嘴巴一嘟,跳下椅子,踩了一脚王离的鞋尖,“算术很重要的。简单的算术能帮我们更好地处理事情,复杂的算术能帮我们创新、改良工具。”

    吕闵伯不适合教授简单算术,正好可以去研究复杂算术。

    吕闵伯今年三十二岁,但确实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做一点正经事。身为父亲的吕不韦自然担忧不已,他特意跟嬴政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等着吕闵伯回来。

    两个时辰后,吕闵伯回到家中,被僮仆拉着换了身衣裳,又开始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吕不韦站在吕闵伯的对面,低头看着独子的发顶。

    半天过去吕闵伯也没有理会面前的阿父,他拿笔的时候打翻了一只水杯,甚至都没去管。

    吕不韦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在学宫感觉如何?”

    吕闵伯没有回应,依旧在写东西,但字迹却并不好看,完全没有吕不韦的字体风骨。

    一旁的僮仆已经习惯了,主动替吕闵伯回道:“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没有调皮,但有些听不懂主人讲得东西。”

    “长公子呢?”吕不韦只关心扶苏对吕闵伯的印象。

    僮仆摇头道:“长公子似乎也不太懂,一直在抓头发。”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赶走了僮仆,“你先出去吧。”

    待僮仆离开后,吕不韦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盘着腿完全没有顾忌什么仪态。

    在吕闵伯幼年时,就已经与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只是吕闵伯学东西比较快,也没有过于异常的表现,吕不韦也没在意。

    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吕不韦就发现这孩子不太正常,总是沉浸在各种书卷中,完全不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

    有的时候他和吕闵伯说点什么话,也得不到孩子的回应。他还曾偷偷寻找最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但扁鹊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是说孩子的性格如此。

    对着吕闵伯看了半天,吕不韦才长叹一声:“恐怕明天长公子就不会让你去学宫了。”一个讲不明白课的老师,换做是吕不韦也不会用的。

    可吕闵伯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吕不韦撑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垮着腰背慢步离开书房。

    他没有再等吕闵伯说话,等也是等不到回应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听别人说什么,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绪。

    吕闵伯突然动了,他抓过旁边的坐席,正要递给吕不韦。

    可他一抬头,阿父已经走了,只留给他半个背影。

    吕闵伯抱着坐席,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阿父说了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锤了两下脑袋。

    学宫里,扶苏上完第二堂课——由辛梧教授的武术课,便带着大家去食堂用午饭。为了让小孩子们能长得更高大健康,扶苏听了刘邦的建议,从两餐改为三餐。

    吃完午饭,扶苏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觉。但他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了嬴政。

    扶苏捞过摆在枕头旁边的小老虎布偶,抱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从被窝里抓出来小羊布偶,把两只小布偶凑在一起,让小老虎抱着小羊。

    扶苏自言自语地给两个小布偶配音:“阿父很忙的,你要乖乖读书哦。”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脑袋。

    “我会听话的,我最喜欢阿父了。”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

    小老虎紧紧抱住小羊:“阿父也最喜欢你了。”

    扶苏丢掉两只布偶,脑袋往被窝里一扎,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伤心时总是闷声哭泣,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与扶苏相处久了,蒙毅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苏的情绪不好。

    蒙毅翻身下床,轻轻按着扶苏被子的小鼓包,“长公子,不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小鼓包动了动,扶苏却没钻出来。

    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来,动作顿了顿才放在桌子上:“还是让长公子回宫看看吧。”

    冯劫点头道:“我听阿父说,长公子从小就被王上抚养,突然分开肯定会想王上的。”

    蒙毅轻叹一声,去年去泾阳县修水闸的时候,前半个月里扶苏就睡不着觉。但小孩儿知道自己是来做正事的,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处理各种事务。

    可如今扶苏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学宫的。就算等荀卿来秦国,也只会单独教授扶苏一个人,学宫只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

    蒙毅双手抱住小鼓包道:“长公子,臣听闻王上很想念您,不如回宫看看?”他才心里跟嬴政说了声抱歉,为了长公子,只能扯个慌了。

    “真的吗?”小鼓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当然了。”蒙毅笑道,“臣会为长公子看着学宫这边。”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红红的,眼泪把头发都黏在了脸蛋上。他挠挠瘙痒的脸蛋,把头发扒拉掉:“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他听刘邦讲过故事里的学校,很多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生活、学习,扶苏很羡慕的。可是真正住在学校里,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

    蒙毅帮扶苏整理头发:“长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学宫里呢?您可以偶尔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而且半年之后学宫就要进行考核,筛选一批学生成为您的属官,他们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读书的。”

    冯劫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说长公子要选属官,也没说这么快就选啊!不行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熬夜苦读了。

    李由垂眸,摩挲着手腕,长公子选属官会限制年龄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就是年纪才十二岁,还没有到成丁的时候。

    扶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终于高兴地笑出来,抱着蒙毅的脖子道:“那我们快走吧。”

    “演都不演了。”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戳得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弟弟妹妹们”

    刘邦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学宫读书,就只能继续回去学点秦律混日子了。能有这个读书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你让他们回去,只怕他们的阿母也会把孩子送回来。”

    秦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给封地给得十分吝啬。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么亲近始皇帝,以后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难了,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样。

    更重要的是,刘邦是真替扶苏担心,秦国公子这家庭教育,再教出来几个胡亥可咋整?还是赶紧打包扔进学宫吧。

    蒙毅也道:“不如再观察几日,若是小公子们适应不了学宫的生活,再让他们回去也不迟。”他见过几个公子欺负宫人,小小年纪展露出来的暴戾就已经让人心惊,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

    “好吧。”扶苏点点头,侧头贴在蒙毅的肩膀上,“那我自己回宫看看阿父吧。”

    下午的课是新招来的老师——尉缭,他专门负责讲解各国时政。

    尉缭整理了一下衣襟,以他的才能是不必来当老师的,但他想要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公子扶苏。这决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国。

    当尉缭进入教室时,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并没有看到传闻中长相灵秀可爱的小孩儿,果然传闻不可信。

    排除那些大孩子,尉缭的视线扫过黑黑瘦瘦的将闾、凶巴巴的公子高、趴在桌子上看舆图的江芷、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

    最后他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小孩儿,停在李由面前:“阁下就是公子扶苏?”这五岁小孩儿长得有点着急了,看着像八、九岁。

    李由沉默一瞬,“我是李由。长公子回宫了。”

    尉缭叹息,居然这么不凑巧。

    “还有,我十二岁了。”李由的声音阴沉得滴水。

    “”

    嬴政刚刚结束与臣属的谈话,站起身走了两圈,踢了踢桌子边的小鸠车。

    这小破车被他从西宫搬到了南宫。

    一看到鸠车,嬴政就想起扶苏拉着小车到处跑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

    “阿父阿父!”

    嬴政微微一怔,他怎么又出现幻觉了?但下一刻,一个小东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证明并非幻觉。

    扶苏抱着嬴政的腿来回转圈儿,“阿父,我好想念你呀。”

    嬴政浑身的体温渐渐回升,弯腰把扶苏逮住,抱起来看了他半天:“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

    刘邦嗤笑一声:“他天天三顿饭,一顿吃一大碗。”

    扶苏委屈地点头,“学宫的饭没有咸阳宫的好吃。”

    “”扶苏中午还抱着饭碗说伙食好,能在学宫吃一辈子。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小骗子。”

    扶苏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他这是善意的谎言,仙使说过的。

    嬴政立刻让人把下午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张苍派人传回信,再有几天时间就到咸阳了。你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吧。”

    “好。”

    又过了半个月,张苍风尘仆仆地回到咸阳,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白了。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罗家里休息,立刻进宫复命。

    扶苏见张苍明显黑了一点,握着他的手道:“你辛苦了,都晒黑了。”

    “为长公子做事,算什么辛苦呢?”张苍哈哈大笑。

    扶苏也开心地笑起来,松开手让张苍赶紧坐下说话。但他一松手,就看见张苍被摸过的手背白了点。

    扶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小手突然变得黑乎乎、脏兮兮。

    扶苏幽怨地看向张苍,这人根本就不是晒黑了,而是没洗澡。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一路劳顿,臣还来不及收拾。”

    扶苏失去所有力气,摆摆手道:“算啦,你以后要记得洗澡哦。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到麻烦?”

    张苍道:“自从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杀,楚国就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乱匪。臣就往南绕了点路,避开那些比较危险的路段。但还是遇到了一伙儿乱匪,好在护卫们身手不错,又得到当地的一伙少年相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扶苏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服,听到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就好。那伙少年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我会派人感谢他们。”

    张苍想到那群模仿游侠的少年,不由得笑了下道:“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第75章

    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

    刘邦掏了掏耳朵,盯着张苍的脸看了半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努力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从年轻时便热衷结朋交友,拉着一伙儿少年到处模仿游侠。但都是沛县农户出身,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游侠,不过是看到哪里有事就上去凑一脚,整日游手好闲。

    如果少年刘季真的遇到乱匪攻击路人,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上去就干。这个时候的乱匪也都是普通庶民,手里没什么尖兵利器,长得也并非人高马大,倒真不会吓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们。

    哎呦,没想到这一世还误打误撞帮了小扶苏一把。刘邦得意地往后一靠,靠了个空,差点直接栽倒。他直接跳过了荀卿和张苍,反正帮了他们就等于帮了扶苏。

    刘邦盘腿坐在席子上,从脑袋上揪出一团白光,抛到扶苏怀里:“以后若是遇上了这个叫刘季的,可得封他个大官,最好钱多事少地位高。”

    至于真遇上了,小扶苏发现他和刘邦长得一样,他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刘邦眉飞色舞,撒谎演戏嘛,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扶苏用手接住白光,看着白光在掌心点点破碎消失,他当然会封赏这个叫刘季的少年啦。

    “刘季?”扶苏念了一遍,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仙使给他讲得很多蜀国小故事里,蜀国宗室就是刘氏,让扶苏不由得产生了联想。

    扶苏用眼睛去斜看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刘氏很常见,咸阳就有很多刘氏人。当年晋襄公去世,公子雍在秦国为质,晋国派士会来秦国接公子雍回国继任君位,你老祖宗秦康公还亲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晋国。”

    扶苏了然,对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这个事儿过于耻辱。

    本来晋国说得好好的,让公子雍继任君位,结果中途又反悔。它反悔也就罢了,还派兵攻击护送公子雍的秦军,导致秦军在令狐之地损伤惨重,也诱发了接连几年的秦晋之战。

    而负责接公子雍归晋的士会怕回国被清算,直接逃到了秦国,帮秦国攻打晋国,并给晋国造成重创。

    “后来晋国派人接回了士会,他留在秦国的那部分子孙,就以刘为氏。”刘邦道,“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秦国的刘氏人还是不少的。”

    秦国这支刘氏人也在几百年间往东扩散,最后散布到了楚国沛县,诞生了刘邦。

    张苍见扶苏突然陷入沉思,心里一惊:“长公子,莫非刘季此人不妥?”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不太着调,却并不像什么歹人。

    扶苏回过神,深呼吸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康公好可怜哦。”他可怜的老祖宗连续被晋国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护送公子雍归晋,结果在令狐之地被晋军偷袭,损伤惨重。

    第二次是信了晋国细作魏寿余的话,以为魏寿余是真的来投奔自己并献出晋国魏地,于是派士会去晋国接收魏地,然后士会就留在了晋国。

    张苍微微一怔,不明白长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了秦康公?可他再一想沛县刘氏的来历,恍然大悟。

    张苍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有点变了,长公子这未免也过于聪慧了吧?大到先祖历史,小到刘氏分布都了如指掌,更难得可贵的是长公子举一反三,能从刘季身上瞬间联想到秦康公和士会。

    扶苏被张苍看得发毛,感觉张苍也要变成少府丞那样的粉丝了。他往刘邦旁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张苍极为温柔地笑道:“臣什么也没想。”

    扶苏不信,爬到了刘邦身后。可惜张苍看不见刘邦,刘邦也无法阻挡张苍的视线。

    刘邦哈哈笑道:“不要怕,他只是被你的聪明震惊了。”张苍误会就误会吧,身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让臣属捉摸不透才行。

    张苍轻咳一声,收敛起失态:“长公子,老师暂且在甘家令家里休息。”

    扶苏轻轻吐气,炸开的碎发柔软下来,靠着刘邦道:“我给荀卿布置了住处。”

    张苍方才听甘罗说了此事,但他却拱手道:“老师托臣给长公子带句话。”

    扶苏歪头:“但说无妨。”搞得这样正经,他心里毛毛的,难道荀卿不喜欢住在学宫吗?

    “老师说,长公子若是有做储君的打算,便不该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样的教育。”张苍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长公子要学得是如何为君,其他公子学得该是如何为臣。‘君君、臣臣’,当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当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样子,不能互相混淆僭越。”

    扶苏懵懵懂懂,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分类教材,大家学得启蒙书都是一样的,他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

    刘邦为扶苏解释道:“储君和其他宗室的分开教育,可以从一定程度上杜绝其他宗室对王权的觊觎。”

    这种教育分离到明朝达到了顶峰,老朱家对后代有两个标准,一个是养储君,一个是养孩子。该说不说,老朱家确实没什么夺嫡的事情发生。

    刘邦本打算等扶苏正式被册封,再让他与其他小孩儿分开接受教育,让扶苏有一个轻松的上学童年,没想到荀卿也想到此处了。

    扶苏听完好像明白了一点,储君无论多大年纪,都注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能享受更高规格的教育和物质,也要牺牲普通小孩才有的童年。

    扶苏还是很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的。他听了荀卿和刘邦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重新扯开笑脸:“好吧。那我为荀卿在东宫弄一个住处。”

    张苍道:“东宫修好了吗?”

    扶苏脸颊微红,点点头。他骗了张良,其实东宫根本没有装修,只是他想在张良那里讨论事情。

    张苍见状了然,也不戳穿扶苏,而是笑道:“那臣先回去告诉荀卿一声。”

    “我与你一起去。”扶苏爬起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他扭头往更换衣裳的偏殿跑,结果一头扎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被孩子撞得闷哼一声,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摆到旁边:“寡人不是跟你说过,要看清路再跑吗?”

    原本嬴政说得是“不要随便跑,走路要有仪态。”,但扶苏总是忘记。嬴政只好一降再降,只要求扶苏再跑之前看清路,别被撞倒或摔倒。

    “阿父,对不起。”扶苏摸摸酸痛的鼻子。眼泪都撞出来了。

    张苍立刻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起来吧。”嬴政道,“楚国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教训一下这个淘气的孩子。

    扶苏被拍了个趔趄,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把脑袋埋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拖着小孩儿挂件走到张苍面前,继续询问楚国的事情。

    嬴政派了使臣去给楚王吊丧,但使臣现在还没有回来。正好张苍从楚国回来,可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消息,方便嬴政制定一些计划。

    张苍闻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嬴政和扶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张苍也就很懂事地讲嬴政更关心的楚国局势。

    “如今太子悍继任楚王之位,但实际上楚国国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园把持。”张苍道,“楚国有很多人都对李园十分不满。尤其是春申君惨死后,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和门客展开清扫,导致很多人都开始反抗。”

    张苍说到此处,马上变得跟李斯一样支支吾吾。没办法啊,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实在是太像秦王了。他不用故意讽刺嬴政什么,只要多说两句都像是指桑骂槐。

    自从楚王病逝以来,嬴政经常听闻有关这些事情的讨论,已经慢慢对太子悍的事情脱敏了。他大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苍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楚国很不安宁,但臣以为此时也不宜对楚国出兵。”

    先不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楚国还没衰弱得一打就完。更重要的是,秦国目前要面临的敌人并非楚国,也不宜与楚国为敌。

    秦国和楚国多有联姻,现在秦楚之间的纽带华阳太后还在世,还有很多楚国宗室在秦朝为官。一旦秦国主动攻打楚国,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旁边对秦国虎视眈眈。如果要打楚国,必须先对赵国出兵,把赵国揍服了,让它不敢趁机攻秦。

    张苍继续道:“臣以为当下还是要先将矛头对准韩、赵、魏三国。”

    嬴政颔首道:“寡人明白。今年关中受了冻灾,也不宜对外出兵。”

    “王上英明。”张苍暗中松了口气,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会突然派兵攻楚。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笑道:“阿父最聪明了。现在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不去管它,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国力耗空。如果我们突然对楚国出兵,反而会激起楚人的斗志,他们会暂时放下所有私仇,团结起来对抗秦军。”

    张苍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地凝望着扶苏:“长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强大的国家往往是从内部崩坏的。有的时候纵容比打压的杀伤力更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完蛋。”

    “从内部崩坏的?”嬴政念叨了一遍,摸着扶苏的发顶,这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

    扶苏突然跳了一下,“哎呀,我还要去看荀卿呢。阿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对于这种很有才名的能人,嬴政还是很礼遇的。哪怕用不上这人,也不能留给别的国家用,比如淳于越。

    张苍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老师那个驴脾气,该不会激起秦王的怒火吧?万一秦王要杀老师,他该怎么办啊?

    历代秦王的脾气都不算好,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说秦王政与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张苍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气,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

    张苍越想脸色越白。等嬴政和扶苏都换好衣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荀卿的死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十分恍惚。

    扶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

    “不不不。”张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先一步回去告诉荀卿做准备。

    扶苏刚想挠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刚打扮好的发型,就改为拍拍自己的脑袋:“张苍好奇怪呀。”

    “哼。”嬴政看出张苍的担忧,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岂会因为荀卿说几句话,就生气发怒?

    嬴政抱着扶苏上了马车,他越想越窝火,“张苍算术好,改日让张苍去送军粮。”

    送军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路上要担心有人抢劫,还要算计着军粮的消耗。如果运到边境,结果军粮在路上消耗过多,运送军粮的人是要被处分的。

    “啊?”扶苏不知道张苍怎么得罪阿父了,连忙替张苍求情,“阿父,你要把张苍派去送军粮了,可是要赔给我两个,不,三个人才的。”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但他到底没再说把张苍扔去送军粮。

    “不要。”扶苏软声求饶。

    王驾停在了甘罗家门口,卫兵们熟门熟路地将甘罗家里里外外地包围住,防止有刺客混进来。

    嬴政没有让人传话,牵着扶苏的手便直接走进去。甘罗家左右也不大,他来过一次就记住怎么走了。

    扶苏期待极了,“听说荀卿先生年纪很大了,又博学多才。他还曾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校长,一定是一个很儒雅温和的长者。”和某位姓吕的相邦一点也不一样。

    嬴政也没见过荀卿,但是看见脾气很好的李斯,他也很认同扶苏的说法。但嬴政转而又皱起了眉毛,万一荀卿和李斯一样纵容扶苏怎么办呢?

    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偷懒贪玩,嬴政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老师好好管管扶苏的。

    扶苏叽叽喳喳地跟嬴政说这话,父子俩携手推开甘罗家的大门,一开门就见一道黑影窜过去。

    扶苏吓得蹦了一下:“有鬼。”

    刘邦忙飘过来:“哪有鬼?”好家伙,两千多年了,他还没见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鬼。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皱眉道:“赵高,进去看看。”

    “是。”赵高把马车交给旁边的人,躬身进入甘罗家中。

    第76章

    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庭院中,荀卿拄着长长的戒尺,把张苍揍得满院子乱窜。这逆徒嘴里没有一句他爱听的,居然还说他说话容易得罪秦王。

    荀卿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犹存,丝毫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孱弱,“这竖子成天造我的谣!”

    他好歹也在齐国做过稷下学宫祭酒,也在兰陵县当了那么多年的县令,怎么可能情商差到暴昀那种程度?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你这竖子!”荀卿用力把戒尺在地上一敲。

    甘罗在旁边想伸手扶住荀卿,但差点一闪身把自己的腰给闪到,还是荀卿扶了他一把。

    甘罗尴尬地笑了笑道:“昔年,子路怀疑孔子与南子有染,但孔子也只是怼天发誓,并未迁怒子路。张苍只是不太会说话,荀卿便饶了他这一次吧。”

    荀卿横眉一挑,冷笑:“呵,我又不是孔子。”

    张苍抱着柱子探头探脑,悲愤地对甘罗撇着嘴。甘罗说得有道理,但老师不会听的。他老师的确很崇敬孔子,却并不是全都认同孔子的思想,更是和同为儒生的孟轲传人水火不容。

    他的老师坚信“人性本恶”,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年轻的时候骂人可脏了,诸子先贤被他骂了个遍,骂到激动的时候直接撸袖子就干。

    这也导致他的老师对学生也十分严格,坚信“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戒尺都已经被盘得发光了。张苍本以为学业有成后,就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还是没逃出老师的魔掌。

    张苍急得满头冒汗,一扭头看见秦王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瞬间眼前一亮得了救星。他高声呼唤:“长公子!”

    扶苏站在大门口,见到气势汹汹的荀卿,便偷偷躲藏到了嬴政身后,结果被张苍这一声呼唤给暴露了。他揪住嬴政的袖子,怯生生地对荀卿打招呼:“扶苏见过荀卿。”

    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扶苏的脸上停留许久,对嬴政作揖行礼:“拜见秦王。”

    他没见过嬴政,但方才张苍说秦王要来见他,猜也能猜出来面前这对面容相似的父子身份。

    “荀卿不必多礼。”嬴政没想到荀卿竟然这么好说话,一点也没有端着架子。他把身后的扶苏拎出来,“荀卿既然选择来秦,必定是同意为扶苏做老师的。”

    扶苏抿着嘴巴,睁着大眼睛望着荀卿,希望荀卿能拒绝他。

    但很遗憾,荀卿并没有拒绝,反而对扶苏招手:“我正是为长公子而来。”他考教了扶苏两句,问的问题不涉及任何典籍文章,只是在讲当前各国的局势。

    扶苏回答完之后,荀卿的目光更加满意了。他握着扶苏的小手,安抚道:“不要害怕。我又不是什么暴戾之人,只是张苍愚笨顽劣,有时不得不用戒尺。人性本就顽劣,不用戒尺约束,只会放任其走向堕落。”

    扶苏用力点头,乖巧地跪坐在荀卿旁边,比在吕不韦面前还认真。

    “要不说能教育出李斯和韩非这样的人呢。”两个徒弟都信奉法术,老师又能正经到哪去?刘邦替扶苏捏了一把汗,小孩儿的好日子到头了。

    荀卿转而又问道:“长公子以前由何人教导?”

    扶苏老实回答:“大秦相邦吕不韦。”

    荀卿微微颔首:“尚可。”

    “还有李斯先生。”

    荀卿眉头微皱,片刻后道:“也行。”

    “还有淳于越博士也教过我。”

    荀卿的眉头狠狠一拧,冷笑:“呵,孟轲那个蠢货的徒子徒孙。”

    “”扶苏小心翼翼地道,“您与孟子不都是儒者吗?”

    荀卿立刻炸了,好似被什么脏东西黏在了身上,滔滔不绝地解释了半天,让扶苏分清他与思孟一脉绝非同类。最后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总结:“耻与贱儒同为儒生。”

    扶苏连连称是。

    荀卿又了解了一下扶苏的读书时间,最后道:“日后长公子依旧每日上午同我一起读书吧。不过下午的时间也不可过于散漫,随我一同去宫外巡游。”

    书上的字就那么点,只知道读死书是没用的,荀卿向来是带着学生亲自体验生活,在实践中学习东西。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希望阿父能来拯救他。

    嬴政坐在席子上,正在扒拉荀卿布好的棋局,别说帮扶苏求情了,他丝毫没有往扶苏那边看的意思。

    阿父没听到吗?扶苏一咬牙,决定亲自为自己争取一下玩耍的时间。

    扶苏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到一旁的戒尺,他呆了呆,最后垂着嘴巴点头。

    荀卿曾为稷下学宫祭酒,见过的学生成千上百,打眼一看就知道扶苏的性子了。他心里有了相应的教导之法,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荀卿对扶苏的学宫也很感兴趣,他有过稷下学宫祭酒的经验,给扶苏的学宫提了一些建议,“你打算什么时候多招纳一些学生?”

    扶苏道:“我现在手里人手不够用,等半年后选拔一次属官,手里人手够了就会扩招学宫。”到时候的学宫就不只是为他选拔属官了,同时也是为大秦培育人才。

    荀卿满意点头,随后又对嬴政道:“秦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嬴政立刻抬起头,对荀卿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原来阿父能听到吗?”扶苏无助地看向张苍,“为何你和李斯先生都不曾说过荀卿的脾气?”

    张苍尴尬不已,从柱子后面钻出来:“老师的才学极佳,不过是偶尔呃,我以为长公子知道。”

    荀卿的名气很大,他的言论在列国之中都有流传,其中骂人的话占了一半。光是看荀卿骂遍诸子先贤,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扶苏扁扁嘴巴,“淳于越博士和少府丞也没讲过有关荀卿的东西。”

    张苍汗流浃背了,淳于越和少府丞信奉的是思孟一脉的思想,与他老师是水火不容。

    如果说其他儒者与墨者之间是刀枪相见的关系,当二者看见荀卿时,都能立刻握手言和,围攻荀卿。

    嬴政与荀卿在室内交谈许久,等二人出来时,扶苏已经靠在张苍怀里睡着了。

    荀卿看着扶苏肉嘟嘟的脸,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孙子孙女,俯身捏捏扶苏的脸颊。

    扶苏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有小虫子爬到脸上了。他闭着眼睛,蹭蹭张苍的衣服,试图把小虫子蹭掉。

    荀卿收手,不禁温和的笑了笑。

    张苍一脸见鬼的表情,收获荀卿更加完美的微笑。他立刻调整表情,低头放下手里的竹简,抱着扶苏起身递还给嬴政。

    嬴政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去看席子上的竹简。若是换做以前,嬴政是不会好奇的,但现在整个咸阳都在用纸张,他都好几个月没见过竹简了。

    嬴政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些文字并非秦国字,应该是六国人所书写。

    张苍留意到嬴政的目光,便解释道:“王上,这是臣的师兄,韩国公子非所撰写的文章。”

    “荀卿的学生?”嬴政若有所思。他对什么韩国公子不感兴趣,但方才与荀卿谈过一次话,他对荀卿的学生倒是挺感兴趣。

    张苍见嬴政好奇,便把竹简递给嬴政。

    嬴政让赵高把竹简收起来,等他回宫再看。他对荀卿微微点头告辞。

    和荀卿这半天的私谈还是有效果的,嬴政回去以后,就加快了对嫪毐同党和反对者的清理。

    借着宗正死在雍城一事,嬴政赶走几个心怀不轨的宗室回去守丧,并寻找顺从他的宗室任宗正。宗室顿时乱成了一团,胆子小的赶紧把孩子塞进扶苏的学宫里,想要和扶苏搞好关系。

    嬴政没有制止他们的做法,毕竟都是同族,他只想敲打一下,并非赶尽杀绝。他选来选去,最后任命前宗正的孙子嬴镰为宗正,也算缓解了宗室惶恐不安的情绪。

    同时,他又借着平叛有功,封楚人之首的昌平君为上卿。但上卿这个职位,当你得秦王信任重用时,就形同丞相;当你不得秦王信任时,就是个花瓶摆设,甘罗对此很有心得。

    昌平君也别无选择,只好更加用心为嬴政做事。楚人势力之首效忠嬴政,其他楚人也都不再随便跳脚了。

    嬴政几番操作下来,原本秦国朝堂对他还有一些反对声,此刻表面看来却是都顺从了。

    而扶苏也开始对学宫进行二次改革,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他把送来的宗室孩子放在丁班先进行思想教导,掰正了他们的恶习,再参加考试,一步步升到其他班。

    扶苏跟着荀卿学习了一个月,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他暂停了学业,开始跟着嬴政到处祭祀,也偷偷给刘邦祭祀了一场。

    嬴政也背着扶苏,多搞了一场祭祀,祭祀扶苏身边的神灵——刘邦。

    在扶苏祭祀结束后,刘邦就感觉力量更加充盈,甚至可以随意变化成少年时的模样。

    他正在得意的时候,突然感觉力量暴增,甚至都有力气把扶苏抱起来转圈跑了。

    “什么情况?”刘邦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难道还有其他人祭祀他?“哈哈,总归不能是始皇帝吧?”

    不怪刘邦有这个猜测,实在是扶苏平时总是讲一些从未有过的言论,始皇帝肯定能猜出一二,只是猜不透他的身份。

    刘邦的笑声越来越小,让扶苏去试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好几天。

    他虽然沉默,但走路的姿势却一点也不沉默,甚至高调得不得了,哪怕观众只有扶苏一个。

    忙碌的十月过去以后,嬴政突然对吕不韦的残存势力出手,轻则免官,重则直接判为刑徒或驱逐出秦国。

    直到次年一月时,吕不韦主动提出了辞去相位,想要回自己的洛阳封地。

    嬴政拒绝了吕不韦的辞呈。但吕不韦再次上书,最终获得了批准。

    嬴政看着吕不韦愈发稀疏的白发,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扶苏很喜欢闵伯,可以让他留在咸阳为扶苏研究算术。”

    吕不韦明白,这是嬴政给他额外的宽恕,至少独子以后还能活得不错。他这两年来兢兢业业,又辛苦教导扶苏,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宽恕吗?想是这么想,可心里还是难改怅然。

    “多谢王上。”吕不韦躬身道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背退出咸阳宫。

    吕不韦早就做好了准备,也没收拾多久,三天后就准备回洛邑封地。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吕不韦拉着吕闵伯叮嘱了一夜,但吕闵伯只是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堆算术,好似没有听见吕不韦的话。吕不韦便对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夜。

    次日天色大亮,吕不韦去后院转了一圈,仰头望了一会儿那棵高大的桑树,那是他刚来咸阳时同庄襄王一起种下的,可惜

    “主君不必忧心。”门客站在吕不韦身侧,“秦王准许主君回封地,便应该不会再对主君出手了。”

    吕不韦道:“洛阳是什么地方?”

    “您的封地。”门客顿了下,才意识到吕不韦要问的东西。他沉默一瞬道,“洛阳曾是周天子的王畿,为天下之中,最为富庶之地。”

    吕不韦有两处封地,一处在关中蓝田,是军事重镇,吕不韦掌控十二县;另一处是在洛阳,是富庶之地,此地十万户民众的税收都归吕不韦所有。

    无论是蓝田还是洛阳,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吕不韦继续占有,尤其是洛阳十万户的赋税,他肯定是想收回的。

    吕不韦叹息道:“是我过去被权力迷住了双眼,太过招摇了。”但凡他的封地不那么招摇,也不至于今天无法回头。

    当年庄襄王病逝,留下的辅政之人不止吕不韦一人,还有麃公和王龁等人,但他们都没有吕不韦高调,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继病逝了。这些辅政之臣都去世后,吕不韦就更加迷失了。

    吕不韦不再说什么,去书房看吕闵伯写字,看了一会儿道:“我要走了,这处宅子估计也留不住,你去找扶苏吧。”

    吕闵伯没有回应。

    吕不韦的话说给了空气,根本无人细听。他静立片刻,最后默然转身离开。

    过了好半天,吕闵伯才恍然回过神,手里的笔“吧嗒”掉在了地上。

    他愣神半晌,流着眼泪起身追了出去,但吕不韦的车队已经离开。

    吕闵伯很少自己出门,周围的街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天上的太阳晃得他辨认不清东南西北。

    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主人。”僮仆追出来,“您没穿鞋子!”但吕闵伯已经跑远,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

    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

    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

    一月份的北风呼啸。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被风吹乱了衣裳。

    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

    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他浑身穿得毛茸茸,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

    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

    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挣扎着不让他抱,“我一点也不累。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来送你了。”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看起来十分有活力。

    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笑道:“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

    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而是贴着吕不韦道:“荀卿比你还凶。”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荀卿年轻时就以‘嘴毒’出名,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

    扶苏瞪圆了眼睛,荀卿好厉害呀!他想学这个。

    吕不韦半蹲下来,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哼。”扶苏道,“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

    “哈哈哈。”吕不韦认同这一点,随后道,“你阿父吃软不吃硬,又容易记仇,最讨厌被人背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不要触犯他的底线。”

    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

    “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吕不韦道,“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点头道:“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我早就准备好啦。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就会把他弄走。”

    吕不韦挑眉,小东西还挺有心计。

    扶苏见状一跺脚,“你不要小瞧我。”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回头眺望,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扶苏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文信侯,一路顺风。”

    “多谢长公子。”吕不韦转身登船,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

    扶苏站在渡口,捂着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好难受。”

    蒙毅从马车旁边,走上前道:“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

    “我不喜欢分离。”扶苏说了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吕闵伯?”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

    卫兵们一松手,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

    吕闵伯的情绪十分激动,不停地跺着脚,赤裸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他从吕府跑到渡口,一路都没有穿鞋子,脚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甚至都可见脚上的白骨。

    蒙毅捂住扶苏的眼睛,一掌将吕闵伯打晕,让卫兵把他背起来。

    扶苏摇摇头,躲开蒙毅的手掌:“我不害怕,他只是舍不得他的阿父。东宫附近不是新修了几间屋子?等吕府被收回,就给他选一间住吧。”

    扶苏马上就要招收新臣属了。为了方便工作,他特意在东宫附近加盖了几座住房,可以让臣属住在那里休息,免得有人租不起咸阳的房子。

    “好。”蒙毅怕扶苏被冻到,把小孩抱上了马车。马车先送吕闵伯回吕府,再回咸阳宫。

    扶苏还没下马车就问嬴政在何处,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刚会见完齐国使臣,便一路跑过去。

    在爬台阶的时候,扶苏被拌了个跟头,大头朝下,直接杵地。

    刘邦嗖地飞过去,一把薅住扶苏的衣领,让小孩儿重新站稳,“慢点跑,你阿父又不会消失。”

    扶苏也被吓出了一身汗。他抱着小手呆了下,抬腿还要继续跑,却被追上来的蒙毅一把捞起来。

    “臣带长公子进去。”蒙毅抱着扶苏走上台阶,将他放进大殿门槛里。

    扶苏一落地就奔着嬴政跑过去。

    守在门口的赵高刚想拦住他,就被嬴政叫住了。赵高眸光微闪,低头退到一边。

    蒙毅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这里的,从来不会阻拦长公子。

    “阿父。”扶苏扑到嬴政怀里,难过地吸起了鼻子,“我不想当储君了。”

    嬴政眉头一拧:“吕不韦同你说什么了?”他是知道扶苏去送吕不韦的,知道小孩儿心里有数,也就没有阻止。但吕不韦若是乱说话,嬴政只能早点送他上路了。

    扶苏摇头,小声道:“我今天看到吕闵伯去送文信侯,突然感觉好难过。是不是孩子长大了,都会和阿父告别呢?可是我不想离开阿父。”

    嬴政心中的怒火顿消,嗓子有些发紧。

    扶苏眼眶一热:“大家都说我当了储君以后,未来就是秦王。如果我当了秦王,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样离开我了?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笨。”嬴政戳了下他的脑袋,却说不出第二个字。小孩儿都会长大的,阿父也会变老的,岂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

    扶苏抿着嘴巴,倔强地看向刘邦的方向:“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

    刘邦差点原地爆炸,他这边防着始皇帝迷信,没想到小扶苏先沦陷了。他赶紧跟扶苏解释:“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吃得越多死得越快。若是想让你阿父长命百岁,就让他多养生、多锻炼。”

    嬴政见扶苏更加低落,就知道那位神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也遗憾地垂下眼眸,“你只要好好长大,寡人就会长命百岁。”

    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镰家中,他们讨论着近些日子的动向,“吕不韦走了,秦王政此时必定极其痛恨那些心怀不轨的外人。如今正是对那些外人展开清除的好时机!”

    嬴镰回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他眼眸微沉:“好。”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赶出秦国!”宗室们对这些外国人恨死了,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该是宗室的,现在却说什么按功绩分配,大多都分给了外国人。

    纵观列国,哪有像秦国一样苛待自己人的?

    “这些都是郑国身为韩国细作的证据,我们把他交给秦王政。”嬴镰按着身侧的小箱子,“一定要让秦王政下逐客令,把他们赶出秦国。”

    尤其是那些楚人、李斯、淳于越,还有那个荀况。一想到长公子扶苏搞了个学宫,招收了很多六国人当老师,简直让人如鲠在喉。

    第77章

    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深冬的天色黑得早,咸阳宫内早早地掌起了灯火。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案前批阅今日的奏书。在他旁边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小桌案,扶苏坐在小凳子上,奋笔疾书荀卿留给他的功课。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倒是温馨融洽。

    嬴政拿过一本厚厚的奏书,他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半晌,突然把奏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扶苏跳了下,茫然地看向嬴政:“阿父,怎么了?”

    嬴政往后一靠,倚着凭几,睨视扶苏道:“你可了解过郑国?”

    扶苏点头:“郑国正在修水渠。前年他还帮我们修了泾水水闸,去年泾水都没有泛滥。阿父,可是郑国出了什么事情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话,而是高声唤赵高进来。他单手抓起桌案上的奏书,扔给赵高:“给寡人查!”

    “是。”赵高被奏书的一角砸红了下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捧着奏书匆匆离开东偏殿。

    扶苏预感不妙,阿父这次的火气很大,“阿父,是水渠出了事情吗?”

    嬴政冷笑道:“嬴镰上书说:郑国是韩国派来的细作。”

    扶苏第一次见到郑国时便知道此事,原本打算回咸阳后再与嬴政详说。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扶苏回到咸阳后就忘了此事。

    他头皮发麻,现在阿父这么生气,郑国恐怕真的会因此丢了性命。

    但郑国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对秦国不利的事情,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估摸着这两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如果郑国死了,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扶苏张嘴想要劝嬴政,可他转念想到吕不韦临别前对他的叮嘱,阿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背叛。

    此刻郑国有没有真的做过有害大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国真的背叛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阿父,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嬴政道:“嬴镰查到了他与张平的通信。他来秦国修水渠,是想削弱秦国的人力物力。”

    张平是张良的父亲,也是韩国以前的相邦。但现在张平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嬴镰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些书信?

    恐怕是早有预谋吧?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嬴镰的目的,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阿父,先把郑国关进咸阳狱,免得他逃跑。然后让隗廷尉去仔细查查,哼,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背叛大秦的人。”

    总之不能让赵高去查,赵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锅的刀,却不能反手割伤大秦。如果郑国落在赵高的手里,必定难逃半死。

    扶苏跑到小火炉旁边,拎起上面的水壶给嬴政倒了杯热水。他呼呼吹了两口气:“阿父,不要气坏了身体,快喝点水吧。”

    “下次让寺人去倒,小心被烫到。”嬴政本不想喝水,见扶苏小手被烫得发红,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

    扶苏把空下来的水杯接过来,跪坐在嬴政旁边,软软地道:“阿父,这个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很多人,只好让廷尉来亲自调查了。”

    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静了许多,他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传令让隗状和李斯一起去查。

    扶苏把水杯放到桌案上,一脸好奇地道:“张平不是死了吗?嬴镰怎么查到这些书信的?为什么才跟阿父说呢?”

    嬴政微微敛眉,他沉默半晌后,冷笑一声道:“让嬴镰亲自过来说说就知道了。”他让人去召嬴镰入宫。

    嬴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着一身繁复的袍服,静坐在大堂里。

    堂内还坐着十来位宗室。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默默等着咸阳宫内的消息。直到听见秦王的传召,众人才缓和了脸色。

    “大王既然对郑国的事情有反应,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如此一来,让大王驱逐六国人的把握也就更大。”

    “我们与宗正一同入宫。”

    嬴镰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大王性情霸道,不喜被人逼迫。你们若是都随我一同入宫,就有逼迫大王之意,恐怕适得其反。”

    嬴镰拒绝众人随行,独自去了咸阳宫。

    进入东偏殿后,嬴镰便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扶苏正在跟嬴政讲他出宫遇到的趣事,把嬴政逗得忘记了方才的暴怒。

    嬴镰眉头微动,心中觉得不太妙。秦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必定会重新思考郑国的事情,不会在愤怒之下轻易被他说服,去驱逐六国人。

    这个公子扶苏!嬴镰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怪嫪毐不去刺杀嬴政,反而先去刺杀扶苏,这小破孩儿太邪门了。

    “拜见王上。”嬴镰躬身行礼。

    嬴政把靠在身边的扶苏扒拉走,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道:“你何时得知郑国是细作的事情?”

    嬴镰心神一凛,低头回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一直都在调查来秦的六国人。在王上加冠前不久,臣查到了郑国的细作身份,只是吕不韦身居相邦高位,臣不敢贸然告知王上。”

    “郑国和吕不韦有何干系?”

    嬴镰坦白道:“臣调查六国人,是想劝王上驱逐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人。而吕不韦并非秦人,必定会从中阻挠,只有他离开咸阳,臣才敢对王上说。”

    扶苏听出嬴镰的小心思,无非是提醒他阿父:吕不韦这种外国人在秦国弄权,让嬴政这个秦王都得退避三份,从而挑起阿父对六国人的恼恨。

    扶苏开口道:“这两年阿父虽未加冠,但早已让文信侯俯首。你自己想要欺瞒阿父,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嬴镰手臂一紧,抬眼望向扶苏道:“臣不懂长公子的意思,欺瞒王上对臣有何好处?”

    扶苏起身,走到嬴镰面前道:“哼,别以为我阿父会看不出来你们的小心思。你们无非是想赶走六国人,废除商君之法,恢复百年前的旧制,让宗室霸占秦国的爵位。”

    嬴镰从未想过扶苏这个小破孩能想这么多,而且毫不留情面都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慌乱,刚整理出一些思绪,又被扶苏打断了话。

    扶苏回头对嬴政道:“阿父,百年前的旧制养成了秦国上下贪图享乐、内斗不止的性格。短短十多年里,秦君几次更替,大秦国力迅速衰落,被晋国打得一退再退,丧失河西之地!”

    嬴镰面色微白。

    扶苏一挥袖,回头看了一眼嬴镰道:“若非孝公任用来自卫国的商君,变更旧制变法图强,哪有今日的大秦?恐怕大秦连西边那一小块儿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孝公薨逝后,宗室和老贵族就妄图挟持惠文王废除商君之法,恢复旧制,继续把爵位都给宗室和老贵族。”

    嬴镰不能让扶苏继续说下去了,他一咬牙道:“长公子,臣并非反对商君之法,臣只想为宗室争取一点利益。臣想问长公子,当孩子被路人打了,能为孩子出头的是亲人还是邻居?王上把偌大的国土交给外人去管理,外人又能保证几分真心?”

    嬴镰反对得不仅仅是招纳六国人,按军功授爵。他更反对设立郡县而取代分封。

    原本按照周朝旧制,天子或诸侯都会将自己的领土分封下去,秦国也该把秦国国土分封给宗室。但如今秦国已经很少分封了,新打下来的土地也都设郡立县,用郡守或县令来管理国土,而不会分封宗室过去管理。

    扶苏鼓着气道:“礼崩乐坏之下,就算把国土分封给宗室,宗室又能保证几分忠心?阿父,我跟随荀卿学习,听说过一个案子。”

    嬴政神情莫测,让嬴镰根本猜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卖关子。”

    扶苏便继续道:“兰陵有一富户突然病逝,家中只剩下一名十四岁的独子。富户刚刚病逝,各路亲戚都上门来瓜分家产,甚至想把那独子赶出家门。但独子花重金雇了二十个游侠,将这些亲戚都赶跑,这才保住家产。”

    嬴政看向嬴镰,手指在桌案轻点。

    扶苏也回头看向嬴镰,厉声质问道:“请问宗正,到底是亲人靠谱,还是贪图钱财的外人靠谱呢?”

    “你”嬴镰一哽,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突然跪倒在地,“臣绝无觊觎王权之心!只是吕不韦、郑国这些六国人,确实都背叛了王上。而且吕不韦和嫪毐招收了大量六国门客,搞得大秦乱糟糟,请王上三思。”

    扶苏一瞪眼,抬腿要踢嬴镰的屁股。

    嬴政咳嗽一声,制止了扶苏的小动作:“寡人会仔细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嬴镰躬身退出东偏殿。

    扶苏对着空气踢了一脚,然后奔向嬴政,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嘛。”

    嬴政侧头看着骂骂咧咧的小孩儿,若非扶苏这一打岔,他还真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对六国人下逐客令。

    扶苏道:“阿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他伸脑袋去看嬴政的耳朵眼儿,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小孩儿呼吸时的热气喷在鬓角上,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推走:“你对嬴镰如此反感,莫不是因为他举报了郑国?”

    嬴政知道扶苏和郑国相处过几个月,这孩子感情充沛,对吕不韦都能依依不舍,自然也不会对郑国如此无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郑国对大秦真的很重要,他修得水渠会让关中变成千里沃土。如果他突然死掉,那水渠怎么办呢?”

    嬴政道:“寡人会好好考虑。”

    扶苏捧着嬴政的脸,认真地道:“阿父,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你刚刚用这句话糊弄完嬴镰。”

    “有这么明显吗?”嬴政觉得自己最近练“君王之术”练得很不错啊。

    扶苏鼓着脸道:“阿父,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往后倚靠着凭几道:“寡人最近读了这几篇文章,觉得很不错,就试验了一下。”

    扶苏捧着竹简看了一眼:“是公子非写的?张苍给我看过。”

    “不错。”嬴政指着《孤愤》一篇道:“身为君王要有驭下之术,不能让臣属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要不动声色掌控每一个臣属。”

    “难怪阿父这两天好神秘。”不但经常装聋,还总糊弄人。

    扶苏对这些并不反感,他也被刘邦传授过帝王之术,其中有很多共通点。于是扶苏跟嬴政交流了一番,又给嬴政打开了很多新思路。

    父子二人聊到灯火渐暗,扶苏才想起来正事:“阿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理郑国?我都不会糊弄阿父,阿父难道要糊弄我吗?”

    嬴政笑了下:“好,寡人不会将这些‘君王之术’用在你身上。待隗状查清楚,若郑国没有做过对大秦有害的事情,寡人就让他继续修水渠,修好了有功,修坏了加倍处罚。”

    “他一定会成功的。”扶苏握拳,他听郑国讲过水渠,也去看过那条水渠,再加上仙使的预言,肯定不会出意外的。

    嬴政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其他人。当郑国被抓入狱,宗室请秦王下逐客令的消息传开,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议论纷纷,猜测着秦王的反应。

    嬴政依旧让赵高把这些人的言论偷偷记录下来,对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有了大致的掌控,稳坐钓鱼台。

    但池子里面的鱼可就不安宁了,李斯好不容易爬到了廷尉正的位子。他本来都打算好了,等隗状升为丞相,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升任廷尉。

    可逐客令的消息一出来,李斯急得满嘴大泡,跑到荀卿面前哭诉,被荀卿揍了一顿才冷静一些。

    李斯道:“难道老师就不担心吗?若秦王下逐客令,老师也会被赶出秦国。”

    扶苏给荀卿定制了躺椅,荀卿没有嫌弃,没事就坐在躺椅上读书。他摇晃着椅子道:“担心什么?你既然选择来秦国、选择投靠秦王,便应该相信自己的选择。”

    李斯叹息一声道:“我明白。可是秦王最近变化很大,实在难以揣摩他的心思。我不再近身侍奉秦王后,心里就没有把握了。”

    荀卿“哼”了一声道:“你要怨就怨张苍吧,他把韩非写得文章给了秦王。估计秦王学习‘君王之术’学习得正高兴呢。”

    “”李斯在跟随荀卿学习的时候,韩非也是在的。二人对彼此都十分了解,甚至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直到李斯为了前途去了秦国,二人才算分开。

    以前李斯对韩非的思想半是佩服半是嫉妒,现在满脑子只剩下痛恨。该死的韩国结巴,还他那个正常的秦王啊。

    荀卿又道:“你要是实在心里不安,就去跟秦王表达你的想法。他想做明君,便不会偏听偏信嬴秦宗室的话。”

    “好,我去写奏书。”李斯说完就回家写奏书,生怕走晚了老师嫌弃他磨叽,再把他给揍一顿。

    咸阳上上下下都在关注逐客令,碧霄学宫自然也不会错过。负责为学生们讲授时政的尉缭,也将这件事跟学生们讲了一遍。

    如今尉缭所在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十个人,这十个人是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属臣。只等扶苏举办属臣招揽考核,他们就可以去为扶苏做事。

    王离有些难过道:“如果大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先生也会走吗?”他真的很喜欢尉缭,尉缭讲课最有趣了,而且尉缭对兵法也十分了解,他学到了好多东西。

    尉缭笑而不语,如果秦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就算不赶他走,他也会走的。

    跟着一个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刻薄寡恩的大王,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怕朝不保夕,随时都会命丧其手。

    李由皱眉道:“大王不会下逐客令的。”

    尉缭很了解这个学生,轻易不会随便主动开口,“你很了解秦王?”

    李由道:“我不了解大王,但是我知道长公子是很聪明的,他会说服大王。”

    “你倒是信任公子扶苏。”尉缭笑了一声,真遗憾啊,他一直都没见到公子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不经常在学宫呆着了,总是跟着荀卿在咸阳附近巡游,学习各种东西。每次扶苏来学宫,尉缭都恰好不在。

    听到尉缭的话,屋子里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喧闹起来,说来说去都是在夸赞扶苏的厉害和聪明,最后千言万语总结为一句话:“长公子最好了。”

    王离越说越兴奋,拍着胸脯道:“先生见过长公子,肯定会很喜欢他的。我帮先生”他扭头求助李由,没办法,他也没啥机会见到长公子。

    但李由是李斯的孩子,李斯是荀卿的学生。所以李由想要见扶苏还是很容易的。

    李由起身行礼道:“请先生随学生见一见长公子。”

    “哦?”

    李由道:“先生乃大才,不会只想屈居学宫。只是先生也没有向大王自荐,想必先生还在犹豫是否留在秦国。”

    尉缭哈哈笑道:“你这脑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灵活。你就不怕我成了秦臣后,同你阿父争夺地位?”

    李由摇头道:“谁强谁弱又有何关系呢?都是为大秦效力。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那就很好了。”

    屋内的学生十分惭愧,李由这思想觉悟也太高了。

    尉缭也一头冷汗,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衬托得他好像什么朝三暮四、容易叛国的小人。

    李由见状尉缭尴尬,解释道:“我只是想帮长公子。长公子的愿望是让大秦越来越好,我便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很好,继爱国之后又忠君,这破小孩儿把他衬托得更卑劣了。尉缭敲了敲李由的脑袋,“我要见公子扶苏。”

    “好的,先生。”李由乖乖挨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挨敲,明明他说得都是实话。

    而扶苏此时正跟着隗状,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查郑国案。他就像一只小幽灵,绕着隗状飘来飘去,虽然一言不发,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隗状被盯得浑身发麻:“长公子,臣肯定不会诬陷郑国的。您要不去盯着李斯呢?”

    在旁边整理卷宗的李斯差点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也不会诬陷啊!我的孩子都要给长公子当臣属了,我诬陷什么郑国?”

    “等我有了孩子,他也会去给长公子当臣属。”隗状嫉妒得面目全非,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他成婚比较晚,一直也都没有孩子。

    扶苏面色纠结道:“那还要看看你家孩子聪不聪明。”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隗状倒在席子上,好累啊。他对待任何事情都很淡定,但此刻却有点崩溃,好想把王绾叫来怼一顿,泄泄压力。

    扶苏连忙按压他的胸口:“你不要死呀,快点起来查案。郑国还在狱里遭罪呢。”

    “”原本是不想死的,现在真的很想死。

    扶苏趴在隗状旁边,用手指把隗状的眼皮扒拉开,对着他吹气。

    隗状长叹一声,爬起来继续查案。他顺便给李斯使了个眼神,赶紧让荀卿把长公子叫走,天天被长公子这么盯着,他的压力真得很大啊。

    李斯低头装聋作哑,他要是能说服老师,早就成大秦丞相了。他现在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别说当大秦丞相了,前两天他给秦王上书的《谏逐客书》,还一直都没得到回信呢。

    李斯这两天都快焦虑死了,还不敢停下手里的活儿,生怕被秦王真得赶出秦国。纵观列国,哪里还像秦国这样,可以重用他这种出身一般的人?

    见李斯开始装傻,隗状怒而抱起扶苏,四目对视。

    扶苏:“你要做什么?”

    “臣要查案。”隗状把小孩儿放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开始努力干活儿。

    第78章

    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在扶苏寸步不离的监督下,隗状很快就将郑国的事情调查清楚。

    就像扶苏说得那样,郑国一开始来秦的目的不纯,完全是老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但来秦后除了修水渠也没做其他事。

    如此一来此案该如何判,就全看嬴政一人的心情了。他若是想要追究到底,处死郑国也不是不行;他若是想轻轻放下,继续让郑国修水渠,也完全可以。

    但嬴政的态度依旧十分暧昧,始终不肯表态。

    以嬴镰为首的宗室和旧贵,再三请求嬴政处死郑国、下逐客令。其他外来的六国士人则接连给嬴政上书,希望他不要真的一时上头逐客。

    不过扶苏倒是没着急,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嬴政的想法,现在只要等待阿父发话就好。但每天他在东宫结束学习,都会去咸阳狱安抚郑国。

    这天,扶苏的马车刚刚驶出咸阳宫,便被人拦住了路。

    扶苏不太高兴,这段时间有人见说服不了阿父,就天天来堵他,希望能说服他从而影响阿父。久而久之,小孩子也是会烦的。

    他决定这次要痛骂这些人一顿,不要整天来骚扰他。

    扶苏板着一张小脸,很有嬴政的威严,一脚踹开车门:“你呀,张良。”他瞬间露出一张笑脸,对张良伸出两只胳膊。

    张良暗叹扶苏还有另一副面孔,伸手把扶苏抱下来。

    蒙毅紧紧站在旁边,准备在张良抱不动的时候,及时接住扶苏。

    张良虽然体弱,但他这两年在秦国修养身体,也长高了不少,不至于还抱不动一个六岁小孩儿。他瞥了蒙毅一眼,后退时踩了蒙毅一脚。

    蒙毅吸了一口凉气,扶住了马车。

    扶苏忙回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蒙毅的笑容十分勉强,小声道:“臣无碍,只是方才张良不小心踩了臣一脚。”

    “那你快上马车坐一会儿吧。”扶苏又对张良道,“下次要小心哦。”

    卑鄙啊,张良平心静气养生两年,差点被搞破防。他弹了弹衣裳,不再看蒙毅的惺惺作态:“公子可是要去看望郑国?”

    “是的。”扶苏点点头,“郑国和你阿父是好友,你也要去看他吗?”

    “方便吗?”

    “当然啦。”扶苏热情地邀请张良上马车,张良在秦国这两年几乎从不出质子馆,今天突然过来求他帮忙,扶苏自然是不会推辞的。

    这是张良第二次来咸阳狱,此刻的咸阳狱却让他有点陌生。这里不再像两年前一样密不透风,在最顶端的部位开辟了几扇窗户,虽用了铁栅栏封住,却也给狱中增加了阳光和新鲜空气。

    走进去以后,张良也没有闻到像上次一样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气,狱中的环境改善极大。

    扶苏见张良在到处打量,便道:“我让李斯改了一下。如果狱中的环境太差,很容易滋生疫病的。我还让夏侍医弄了老鼠药,把狱中的老鼠都清理掉。”

    张良目露赞许,很少有人能想得这么周到。他又跟扶苏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能让咸阳狱更加规范一些,避免出现各种意外事故。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让蒙毅赶紧记下来,一会儿他去送给李斯。

    郑国被安置在最里面,头上有新开辟的窗户,身下铺得草席被褥也是很干净的。他并没有遭什么罪,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只是在牢里难免邋遢一些。

    张良走近后,有些不适地擦了下鼻子,想要擦去那股令人不适的异味。

    牢门打开后,扶苏毫不介意地跑进去:“我又来看你啦,张良也来了哦。”

    郑国和蔼地笑着注视扶苏,听见后半句话才注意到跟进来的张良。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张平,语气不免感伤道:“当年我离开韩国时,你才四岁,个头小小的,头发也少少的。”完全没有今日的风华。

    或许是因为天生体弱,张良在三四岁的时候并不算可爱,身体虚弱瘦小,头发也很稀疏黄软,看上去像个小猴子一样。哪怕张平用了很多名贵药材养着,也只养回了一点点气血。

    张良如今的模样,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小猴子呢?郑国看了看扶苏,这其中必定是公子扶苏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苏看出郑国的意思,也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经常让夏侍医去给张良调养身体。我答应过要养他的,肯定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张良一把捂住扶苏的嘴,把他禁锢在怀里。

    扶苏眨着无辜的眼睛,他说得是实话呀。

    郑国欣慰道:“看到你在秦国过得好,我便不后悔给你阿父送那封信了。”

    张良微微惊讶:“当年公子成来秦国当质子,阿父突然让我跟随他入秦,竟然是您的意思?”

    郑国道:“不错。我只是看到大秦的强大、公子扶苏的出众,觉得韩国早晚会被强秦吞并,所以让张平给张家留一点血脉。”

    张平接到那封信后想了很久。后来又加上老韩王突然病逝,而太子安对张家的态度一般,才让张平下定决心,把张良送入秦国。

    郑国道:“至少他的这个决定做得没错。张家的荣耀与韩国的国运捆绑在一起,二者互为唇齿。韩国衰落至此,张家又如何能继续苟存?唇亡齿寒啊!”

    张良沉默不语,松开了捂着扶苏嘴巴的手。

    “若是没有公子扶苏,我也就不劝你留在秦国了。但公子扶苏有明主之相,纵观列国的下一代储君,有谁能胜公子扶苏一筹?”郑国道,“一个国家暂时的强大与衰败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重要的是继承者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点头道:“再厉害的国家,碰到个败家子儿继承者就完啦。不仅仅是储君决定国家未来,秦国的每一个人都决定秦国的未来。所以我办学宫,培养人才。以后会在全国各地都办一个学校,培养更多的人才。”

    张良挑眉:“口气不小。”

    扶苏仰头望着张良,认真地道:“六国有很多人才像你一样,不肯为秦国效力。等以后秦国自己培养人才,也不差那一个两个隐士肯不肯出山了。”

    仙使说了,大多数人的脑子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们接触不到书本,也没办法学习,只能当一辈子庶民。

    齐国有稷下学宫,但那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交流思想、群英荟萃的地方;秦国有学室,但入学的学生都是官吏之家出身,学习的内容也只是秦律和读写。

    喜欢收学生的荀卿也不会轻易收没有基础的庶民,就连李斯也是先打过基础,才得以跟着荀卿学习。

    所以世界上并不是缺少人才,只是很多人才根本没有生长的土壤。他们的智慧和才华都折损在田间地头,只能仰望着那群出身显赫的贵族挥斥方遒。

    扶苏已经让学宫开始培育教学方向的学生了,以后让这些学生去全国各地办学校,培育更多的人才。等人才都培养出来,他就着手改良考试制度。

    刘邦也很认同扶苏的想法,未来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出生,项羽、韩信、赵佗等等,但这些人又有几个能放心用?还不如自己着手培养一批。

    他为扶苏指点的人才需要收集,比如甘罗、张苍和张良。但真正想让大秦的人才储备进入良性循环,还是得完善学校和考试,去培养、去滋生新鲜的血液。

    郑国和张良不约而同看向扶苏,面露些许惊讶。扶苏这个想法很让人惊讶,从来没有储君想要自己去培养人才。

    毕竟培养一个人才需要时间和财力,万一培养完了,他转头跑到别的国家怎么办呢?现在这世道,朝秦暮楚都是常态。

    张良比郑国想得更深一点,他看出扶苏思考的角度并非当下,而是四海统一之后。就算把人才培养出来,人才也不会投奔其他国家。

    秦国是真的打算灭六国啊,就连扶苏一个小孩子都把“统一四海”看做理所当然。张良黯然叹息,不得不重新评估扶苏的那个学宫了。

    蒙毅是最了解扶苏的人,他知道扶苏对未来的规划,倒也没有特别吃惊,与有荣光地露出笑意。

    扶苏虽然不明白众人心中所思所想,但感受到了大家对他的赞赏。他自豪地扬起下巴,“现在来投靠我的,还很容易成为我的臣属。等以后可就没位置了呦。”

    张良见扶苏得意的样子,一时手痒,挠了挠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挠得躲到了蒙毅身后。

    蒙毅把张良的手拍掉:“放肆。”

    张良淡然地收回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半天。他把脸色都咳得发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扶苏伸出脑袋,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呀,你的手红红的。蒙毅,下次不要打张良了,他只是在跟我玩耍。”

    “”卑鄙啊,蒙毅咬牙微笑,“臣明白。”

    张良放下手,讥笑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扶苏看向郑国道:“等你出去以后修完水渠,就来我的学宫当老师吧。我想多培养一点治水的人才。”

    郑国早就得到过扶苏的保证,以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没想到修完水渠后,自己还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他立刻爬起来对扶苏行礼道谢:“多谢长公子。”

    扶苏跑过去托住他的手,不让郑国弯腰:“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才是大秦的损失。”

    在旁围观的张良眸光闪动,想起被太子安逼死的阿父,垂眸掩去眼中的泪光。

    郑国也用袖子抹着眼泪,像他这样的水工在列国并没有多受待见。如今正是乱世,治水修渠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不到不得不修的时候,都没有人会花费几年时间主动去修。

    “臣定会为长公子培养很多治水人才。”郑国下定决心,等出狱后就编撰一本治水的书,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山川河流和治水之法都写出来,以后教给学宫的学生们。

    扶苏又夸奖了郑国一会儿,然后看向张良道:“你要来我的学宫吗?我知道你不想入仕,但在学宫里面收两个学生也可以哦。你看荀卿,就算没当什么大官,但收了那么多的学生,也算施展抱负了。”

    张良没说同不同意,而是笑道:“我听说荀卿打人挺疼的,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嘴巴,随后才意识到荀卿不在这里。他立刻扑到张良身上,抱住他的腰:“不许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良挑眉看了一眼蒙毅:“那你得先把他灭口。”

    蒙毅微笑:“郑国也在呢。”

    郑国看出这俩小孩儿不对付,自己竟然无辜卷入了口舌之争,汗流浃背地退到角落。现在的年轻人嘴巴太厉害了,官场太复杂,他还是老老实实治水、修书、教学吧。

    半晌后,郑国才开口问道:“张良,你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

    张良摇头:“没有了。”他本来是想劝郑国出狱后,就想办法离开秦国吧,秦王这个人心思太诡秘了。给秦王做事,如伴虎入眠,说不准哪一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扶苏已经给郑国提供了更好的前途,张良也没必要再多嘴了。至少扶苏只要还是板上钉钉的储君,郑国就绝对不会有事。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随着与扶苏有关联的人越来越多,扶苏庇佑着他们,他们也托举着扶苏。就算有一天秦王打算另立他人为储君,恐怕也会激起兵变。

    当秦国乱起来的时候,那就是韩国重新崛起的时机。

    张良垂眸沉思,若是想让秦国灭亡,只要扶持扶苏壮大势力,再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扶苏见张良脸色苍白,便握住他的手,却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扶苏便把张良的手抱在自己怀里暖和,关切地道:“你的手好冰凉呀,我们回去吧。过两天郑国就出狱了。”

    小孩儿温热的体温从手掌传进心里,张良眨了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罢了,阿父已去,张家也交给了堂兄,韩国未来如何与他何干呢?

    张良点头笑道:“好。你跟我说说那个蓝天小学。”

    扶苏在给学宫取名字的时候,也让张良参考过。当“蓝天小学”四个字一出来,张良难受得抓着扶苏背了好几天《诗》。

    但现在张良却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扶苏开心地跳了一下:“好!我们上车说。你看你想要教什么内容,我单独给你弄一个教室。”

    扶苏今日带着张良去看郑国,消息很快传遍了咸阳。郑国被嬴镰举报是韩国细作,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与张良的父亲通信。

    如今公子扶苏却带张良一起去看郑国,那就说明秦王绝对不会杀郑国,甚至很有可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此消息一出,顿时有很多人都不安起来。首先就是宗室,嬴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特意挑一个扶苏不在咸阳宫的时间,再次入宫说服嬴政。

    但嬴政始终保持着神秘莫测的态度,也不支持嬴镰,也不否定嬴镰。最后把宗室和旧贵逼得快要发疯,他们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讨。

    “三年前,秦王政受吕不韦和王太后压制。要不是我们帮他,他哪能那么快收回王权?”一名宗室愤怒地拍了下桌案。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沦落成庶民。”如今大秦的很多庶民,有一部分就是嬴秦从部族时,就慢慢堕落到下层的族人。如果他们不努力争取,有一天肯定也会成为庶民。

    当这个宗室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了恐慌,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秦王政逼我们的。”嬴镰抬眸,握着手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嬴秦部族的信仰图腾——玄鸟。

    当年整个部族随着首领到处厮杀,牺牲了无数的族人,才慢慢有了一席之地。最后立邦建国,才有了今天的千里大秦。

    现在到了收获果子的时候,秦王却想把他们踢出局,绝无可能。

    “宗正,我们”那宗室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众人道,“不如另扶立长安君成蟜为秦王?”

    “对,成蟜自幼生长在秦国,是向着我们的。不似秦王政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来,根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嬴镰眼中火焰跳动:“好。近日齐国有意再派使臣过来,秦王政一定会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我们提前在章台宫附近做好准备,让他有来无回。”

    “好。”

    咸阳宫内,嬴政倚靠着凭几,手里翻动着赵高呈上来的密信,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赵高恭敬地回道:“王上,是否现在把他们抓起来?”

    嬴政把密信扔到桌子上:“不必。刚刚清理完嫪毐和吕不韦的残党,正好倒出手来清理其余不安分的人。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多漏出一些躲在暗处的同党才行。”

    “王上英明。”赵高恭维地笑道。

    嬴政看向他道:“楚人那边的反应如何?”三年前,他借助宗室旧贵和楚人的势力,与吕不韦和王太后夺权。如今宗室旧贵心思浮动,楚人那边怎么可能安分?

    赵高道:“昌平君和昌文君没有什么动作,但其他楚人有些躁动。他们应该在宗室那边埋了细作,知道了宗室想行刺王上,打算等行刺那日,争夺救驾之功。”

    “呵。”嬴政没再说什么,让赵高把这些人的动作都记录下来。

    次日,咸阳宫内发出一条王令——释放郑国,同时把李斯写得《谏逐客书》抄写多份,贴在了咸阳大街小巷。

    “大秦有今日之强,离不开各国贤才的辅助。寡人也绝对不会做出自断水源的事情,若各国有贤才来秦,寡人都会一视同仁。”嬴政的这番话,也随着《谏逐客书》传变咸阳,扩散到秦国各地,直至传遍列国。

    这就等同于变相的招贤令了。一时之间,列国人才纷纷涌入大秦。

    扶苏同荀卿站在咸阳街头,都觉得夸张至极。他揉了揉眼睛,委屈地噘着嘴道:“我发招贤令也没来这么多人。”

    “哈哈哈。”荀卿摸着他的后脑勺道,“你阿父是秦王。秦王发招贤令,他们来秦国能直接当官,自然会有更多奔着名利来的人。”

    刘邦也感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跟着你这个小孩儿奋斗,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当大官,跟着你阿父可没有创业期。”

    扶苏闻言扭头抱住了蒙毅:“你真好。居然没有抛弃我这个穷小子,跟我阿父跑。”

    蒙毅窘迫不已,很想学张良捂住扶苏的嘴巴,但他做不到,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荀卿就丝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但旁边的路人比他的笑声更大。

    扶苏脸色一红,看向那人,是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你是谁?”

    “尉缭。”

    扶苏恍然道:“李由跟我说过你。我想见你来着,但是一直都很忙,真是抱歉。走吧,我请你吃饭。”

    尉缭摇头笑道:“我贪图名利,还是想跟着你阿父跑。不过,你若是缺老师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兼职收下你。”

    扶苏坦诚道:“你比我还自恋。”

    尉缭捋着短短的小胡须道:“我们都一样优秀,为何不能自恋?”

    “哇。”扶苏佩服,比他和仙使的脸皮还厚。

    刘邦绕着尉缭打量了半天,最后道:“你要是也能跟他学习也很不错。你阿父未来能统一四海,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尉缭尤其擅长军事,为你阿父制定的灭六国策略很厉害。”未来还会留下一本历代军事教材——《尉缭子》。

    扶苏眼神闪亮,但却没有开口,他怕荀卿揍他。

    荀卿并不介意这个,扶苏的身份本也不是普通弟子,不可能只有他这一个老师。

    荀卿便道:“我看过尉缭写得文章很不错。我不擅长军事,而尉缭擅长此道。扶苏,你可以回去问问秦王是否同意你跟尉缭学习。”

    扶苏偷偷打量着荀卿的脸色,他怀疑老师在钓鱼执法,目的就是揍他。

    荀卿低头微笑,“上一个造我谣的张苍,已经快被我打死了。”

    扶苏后退两步,捂着嘴巴道:“我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荀卿好可怕,都知道他脑子在想什么。

    “想也不行。”

    刘邦摇头,这小孩儿有点啥想法,脸上能做出八百个表情,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等扶苏再长大一点,他就教教扶苏怎么做到隐藏情绪。

    第79章

    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

    扶苏害怕荀卿真的会揍他,赶紧把话头岔过去,故作镇定地看向尉缭:“我为先生引荐。”

    来秦国这么多士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见到秦王的。除非名气极大,一露面就能让嬴政得到消息,可能会得到嬴政的召见,甚至嬴政会亲自去拜访。

    大多数人都是先投靠秦国高官,再由其引荐给秦王。而由公子扶苏引荐自然是最好的,以公子扶苏在秦王面前的地位,被他引荐才能够得到秦王最大的重视和认可。

    尉缭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那就多谢小公子了。”

    荀卿见扶苏有正事要办,便给扶苏留了点功课,让他把今日的所见所得都写成五百字的文章,明日教给荀卿检查。

    “好的。”扶苏乖乖同意了,没有丝毫不愿意。

    尉缭见状颇为惊奇,秦国文字繁复复杂,就算成年人去写文章,都轻易不会写这么多字,而扶苏一个小孩子居然要写这么多。

    更奇怪的是,这小孩儿居然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习以为常地接受了,看样子平时也是写这么多的功课的。

    尉缭把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六岁就能如此自律,这个公子扶苏果真如传闻一般早慧。难怪荀卿会破例收一个六岁孩童当弟子。

    荀卿打眼一看便知道尉缭在想什么,他没有多做解释。其实一开始他对扶苏的要求也没有这么高,只是这孩子确实非同寻常的聪慧,脑子里有很多想法。

    如果他要求扶苏写一百字,那么这孩子就会为了偷懒把很多想法缩减,没办法让荀卿有针对地进行指导。

    后来荀卿才摸索着,让扶苏把功课加到了五百字。既不会累坏孩子,也能让扶苏用心完成功课。

    扶苏先把荀卿送回东宫的住处,然后才带尉缭去南宫找嬴政。

    南宫东偏殿内,嬴政侧身坐在台阶上,面前摆放着一个烘烤用的火盆。他双手放在火盆上方,来回翻着手烤火。

    在台阶下面,昌平君和昌文君恭敬地低头站着,他们的身体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再不开口说话,这二人恐怕都要晕死过去了。

    昌平君吞咽了一下,干笑一声道:“王上,我和昌文君真的不知道那些楚人如此大胆,他们居然得知了宗室要对王上不利,却不告诉王上,反而打起了以‘救驾之功’胁迫王上的主意。”

    昌平君身为楚人势力之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的,但他默不作声没有参与、也没有举报。若是楚人成功了,他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楚人失败了,被嬴政迁怒,也不会把他拉下水。

    原本昌平君打算得很好,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嬴政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送来了密信,嬴政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得不拉着昌文君进宫请罪。

    嬴政捡起旁边的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好似没听见昌平君的话。

    昌平君添了下嘴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王上,臣愿意奉上在秦的楚人势力名单,以便王上派人监督。”

    若是单纯统计在秦楚人很简单,但每个楚人的背后人脉都盘根错节,姻亲、师生、故交、提携这些关系才是在秦楚人的最大依仗。

    嬴政耗费了好几个月才彻底解决嫪毐一党,就是因为这些关系太难理清。而秦楚联姻上百年,楚人在秦国的势力远比嫪毐一党埋得深。

    昌平君提出愿意主动奉上名单后,嬴政才放用火钳敲了敲火盆边沿。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惊讶地道:“你们怎么还没坐下?”

    嬴政拍拍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桌案边:“不必如此紧张,寡人与你们算起来还是亲戚呢。”

    嬴政和楚人算什么亲戚?嬴政的亲娘王太后是赵国人,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是韩国人,也就他的曾祖母宣太后是楚国人。但现在这个世道,就算嬴政亲娘是楚国人,都不耽误嬴政对楚人下手,更别提关系甚远的曾祖母了。

    昌平君和昌文君尴尬地陪笑,却不敢真的接嬴政的话茬儿。这话嬴政能客套客套,但他们要是真信了那才叫自寻死路。瞎子都能看出来嬴政对楚人外戚十分排斥。

    嬴政靠着凭几,随手指了一下台阶下的席子:“怎么还不坐下?”

    “哎。”昌平君和昌文君手忙脚乱坐下。他们的屁股刚沾到支踵,就听嬴政“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心里猛地一颤,直接跌坐在了席子上。

    嬴政道:“寡人这些年昼不得安坐,夜不得安眠,总感觉这周围有人拿着利剑窥探。寡人以为自己胆子太小才这么怕死,自己还羞臊了好几年,没想到大家都挺怕死的嘛。哈哈哈。”

    他指着二人笑起来,好似讲了个什么笑话。

    昌平君和昌文君立刻趴跪在地上:“王上饶命。”

    嬴政笑声渐小,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你们这是做什么?寡人今天能坐稳这个位子,能把吕不韦赶出咸阳,可离不开诸位亲戚的支持。”

    “臣不敢。”昌平君胳膊颤抖着撑地,“大秦永远是王上的大秦,能为王上做事是臣的本分。臣回去便约束楚人解散门客,不再私自到处联姻。华阳太后那边臣会去说,不会影响王上的。”

    嬴政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盯着昌平君,把对方盯得险些跪不住,才道:“有人想要在章台宫行刺寡人,寡人要抓家贼。”

    “臣一定会约束好楚人,绝对不会让他们耽误王上的大计。”昌平君心领神会立刻道,“待臣将楚人名单写好,再呈给王上。”

    嬴政笑了,语气颇为亲近地道:“寡人说了,不要如此紧张。快起来坐下吧。”

    “是。”

    到达南宫后,扶苏一边爬台阶,一边自豪地道:“我阿父是一个特别善良、温和的大王。”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这倒是和我听闻的不一样。”

    “你听到得是什么样?”扶苏还挺好奇的,他还没听说过别人对阿父的评价。

    尉缭淡淡地笑了一下:“虎狼之君。”有虎狼的野心和能力,却也如同虎狼一般刻薄寡恩,尚未得志时会伪装得很好,一旦得志便会展露出凶残的一面。

    这也是尉缭来秦好几个月,却迟迟没有见嬴政的原因之一,他一直在猜测这个传闻的真假。

    自从这几日嬴政贴出了《谏逐客书》,彰显出来的宽容气度,更加让尉缭便迷惑了。他想亲眼见一见这个秦王。

    扶苏闻言却蹦跶了一下,开心地道:“没错没错,阿父就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我们俩特别厉害!嗷呜。”

    “”尉缭被扶苏这一打岔,刚升起的那点对嬴政的警惕反感,差点儿都打散了。他没好气地搓了两下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东倒西歪。

    蒙毅紧紧跟在后面,防止扶苏从台阶上滚下来。但尉缭在搓小孩儿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提前放在扶苏后背,防止扶苏跌倒。

    “阿父救命呀!”扶苏挣脱尉缭的控制,蹭蹭地往东偏殿里跑。

    嬴政轻叹一声,提前将桌案上的水杯、墨水都推远,免得扶苏扑过来的时候打翻它们,弄脏桌子上的奏书、信函。

    当嬴政刚做好这些准备,正好接住扑过来的扶苏。他抬手,旁边的寺人立刻递上来一块白巾。

    嬴政用白巾擦拭着扶苏的脸,“外面还没转暖,跑了一身的汗。若是被冻出风寒来,让夏侍医给你多开点苦黄连。”

    扶苏朗声道:“阿父不要吓唬我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黄连不是用来治疗风寒的,不能乱吃。”

    嬴政道:“那寡人再问问有没有酸的药。”

    “不要了。”扶苏连忙求饶,那些酸酸的药还不如黄连好吃。他赶紧结束这个可怕的话题,“阿父,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他很厉害哦。”

    扶苏推荐的人才从来没出错,嬴政用过都觉得好,他点头道:“好,让他进来吧。”

    “他叫尉缭。”

    嬴政微微惊讶,尉缭的名字并没有广泛流传于世人口中,但读过他写得文章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才华。

    而嬴政在赵国时就有幸读过,可惜尉缭行踪隐秘,一直都无缘相见。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彰显一下存在感。万一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人,岂不是会被秦王更加记恨?

    好在扶苏注意到了台阶下的二人,他热情地摆手打招呼:“昌平君、昌文君,你们怎么不出声呀?”

    昌平君干笑道:“齐国下个月要派使臣过来,臣同王上商议此事。既然长公子有事,那臣先告退了。”

    嬴政颔首,同意他们离开。

    昌平君和昌文君离开东偏殿后,相互搀扶着下台阶,腿都有些发软。

    太可怕了,秦王在咸阳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不仅掌控了宗室弑君的消息,还知道楚人的打算。

    立在殿外的尉缭打量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毛,随后被开门声打断了思路。他一转头便看见一张与扶苏八分相似的脸。

    但两者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扶苏带着一种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却如同凶猛的禽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的野心。

    尉缭收敛起目光,行礼道:“拜见秦王。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秦王亲自出门迎接?”

    嬴政托住他的手,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天气寒凉,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不等尉缭推拒,嬴政接牵着尉缭走进殿内,一边说道:“寡人幼年时曾拜读过先生的文章,对先生一直都十分仰慕,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尉缭笑道:“想不到我与秦王竟有如此缘分。那应该是我少年轻狂时写的,后来我便不怎么写文章了。”

    嬴政拉着尉缭入座,让寺人准备一些蜜水果脯,“先生留在咸阳宫用饭吧。”

    “多谢秦王。”尉缭没有推辞,与嬴政相对而坐。二人好似一见投缘,聊起来没完。

    蜜水被端上来,扶苏见二人聊得火热,便偷偷摸摸喝光了三碗蜜水。直到扶苏打了个嗝儿,憋尿憋得来回扭身子,脸色都白了,才被嬴政发现。

    嬴政也顾不得叫人,立刻抱起扶苏去上厕所,生怕晚一步就把孩子憋死。

    父子俩回来后,嬴政才想起来对尉缭道歉,“小儿顽劣。”

    扶苏也满脸通红,好丢脸呀。

    尉缭哈哈笑道:“秦王真性情。”

    嬴政又留尉缭在咸阳宫吃过饭,直到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送尉缭出宫。他一直把尉缭送到了宫门口,还给尉缭准备了一袋钱,“今日我们都没有说正事。”

    他与尉缭一直在围绕当年那篇文章谈论,尉缭旁征博引让嬴政对那篇文章了解得更加深刻,同时嬴政也更加佩服尉缭。

    尉缭抱着钱袋,笑道:“明日再说也不迟,我就住在学宫。”

    “好。”嬴政目送尉缭乘车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宫。

    回到学宫后,尉缭就开始收拾衣裳。他把衣裳和常用的东西都打包好,将嬴政赠予他的那袋钱放在了桌子上,背起行囊就要离开。

    可一打开门,尉缭差点被吓死,见到蒙毅站在门口,“你已经把我送到学宫了,怎么还没回去找扶苏?”

    蒙毅笑道:“我见先生言行收敛,便觉不对。果然先生是想要离开大秦吗?”

    尉缭长叹:“秦王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真假难辨,为他做事无异于以身饲虎。我不得不趁夜色赶紧逃离。”

    “此言何解?”

    尉缭道:“我今日见到昌平君面色极差,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整个秦国能威胁恐吓他的必定是秦王,可见秦王并非什么柔弱仁善之人。”

    蒙毅道:“王上若是纯善,也活不到今日。”

    “这是自然。”尉缭道,“可是他却对我过分礼遇,甚至让我与他同桌吃饭、同席而坐,一副纯善仁君的模样,可见其心思深沉。”

    蒙毅失语,王上就该让你像李斯一样坐两年冷板凳。

    尉缭继续说道:“在大秦内忧外患的时候,他能屈能伸,不顾王者尊严来礼遇我。等到他统一四海后呢?必定会将弱时遭受得屈辱,加倍报复回来,肆意践踏他人。”

    尉缭顿了下道:“秦王此人如同越王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若是不想来日狡兔死、走狗烹,就赶快离开吧。”

    越王勾践被吴王灭国。但他在范蠡和文种的辅助下,重新复国并灭掉吴国。可是在功成名就后,勾践却赐死了文种,连个理由都没找。

    勾践说了一句话——先生教寡人七条灭吴的计策,可惜还有四条没用上,你就去献给先王吧。

    勾践的凉薄寡恩警醒了无数士人。

    蒙毅拧眉打断尉缭的话:“你看见王上对长公子的样子,哪里像勾践?”

    尉缭苦笑道:“我分不清秦王是真是假。”若说是假,可对孩子的关心极其细致,甚至给孩子夹菜;若说是真,哪有大王亲自带孩子去上厕所的?一看就是演戏。

    “这便是先生今日匆忙离开咸阳宫的原因吗?”嬴政牵着扶苏从夜色中走出来。

    蒙毅侧身让开,对嬴政行礼。

    尉缭身体一僵,小胡子抖了两下。

    扶苏走到尉缭面前,用力跺了下脚:“哼!”

    临别前扶苏感觉尉缭不对劲,这才同嬴政匆忙出宫,才在暗处听到尉缭的这番话。

    “阿父,我们不喜欢他了。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偶像!”扶苏牵着嬴政就要走。

    嬴政却没动,他只是凝望着尉缭:“寡人幼年在赵国生活困顿,最开始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回到秦国,也没想过能成为秦王。可是寡人还是坚持活下来了,因为寡人捡到了先生的那篇文章。寡人读过先生的文章,便决心偷学各种知识,以备来日归秦。”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低头摸摸扶苏的脑袋,看着小孩儿天真的眼睛,忽然叹息:“先生想要一个纯真赤诚的君王,这是一个在赵质子永远都无法给你的。既然先生想要离开,便走吧。”

    自幼在赵国当质子,还是一个被抛弃在赵国的质子,怎么可能长成纯真赤诚的样子呢?不被饿死都已经算是嬴政福大命大了。

    听到嬴政这番话,尉缭反而迈不动步子了。他也看向扶苏,目光停顿在摸着扶苏脑袋的那只手上,“我只想问秦王一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秦国统一四海,秦王将如何为王?”

    “寡人本来的打算是现在如何,以后依旧如何。”嬴政说到此处语气轻柔了几分,“可是扶苏跟寡人说过很多,寡人也想过很多。所以寡人想要重新摸索着来,找到最适合大秦的那条路。”

    尉缭再看嬴政,月光下那位秦王的面庞柔和下来,整个人的面相竟有所改变,不复他白日里观测到的寡恩残暴。

    嬴政继续说道:“或许寡人今天、未来,会做出很多不合道义的事情,但寡人绝不会忘记富强大秦的初心,也绝不会辜负每个为大秦效力的功臣。”

    扶苏贴着嬴政道:“我永远相信阿父。”

    嬴政笑了下,“况且寡人有什么机会变得骄傲自满、好奢淫逸呢?荀卿在见寡人第一面时,便对寡人说‘大秦的最大危机不在当下,而在统一四海之后’,寡人始终谨记在心。”

    尉缭哑然,秦王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良久后,他脸上的小胡子都耷拉下来了,摇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也不配留在秦王身边了。”

    说着,尉缭把身上的行囊丢下,这里面基本都是学宫给他置办的衣裳。

    嬴政道:“先生可知道李斯?”

    尉缭道:“自然。”他教过李由,而李由就是李斯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斯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可寡人依旧毫无芥蒂地重用他。”嬴政道,“吕不韦的独子吕闵伯,如今也在东宫给扶苏为臣;郑国来秦的目的不善,但寡人依旧让他继续修水渠。只要此后真心为大秦做事,寡人都会一视同仁。”

    嬴政松开扶苏的手,俯身将行囊捡起来。他拍掉上面的尘土,双手递给尉缭:“请先生留在大秦,为寡人出谋划策。寡人愿以国尉奉之。”

    国尉也是秦国的高级官位,仅次于丞相,专门负责全国军事和军队。

    尉缭的小胡子抖动着,半晌后他接过行囊放在地上,对嬴政躬身行礼:“大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嬴政将其扶起:“先生不必如此。寡人虽为秦王坐拥社稷,但身边并没有多少可信之人。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

    “有愧大王信任。”尉缭面色赤红。

    嬴政笑道:“先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才如此在乎寡人的本性。寡人不是一个有道义的人,但却很敬佩有道义的人。”

    君臣二人握着手,相顾无言,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苏插到他们俩中间,却怎么也融不进去,急得只转圈圈:“我也要握手。”

    尉缭看着扶苏,“大王,可否容臣也来教导长公子?”

    “求之不得。”嬴政和尉缭安排了一下扶苏的学习时间。

    扶苏回头去抱蒙毅,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嬴政和尉缭见状,同时大笑出来,逗小孩儿真好玩儿。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列国士民苦乱世久矣,秦灭六国、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只要大王坚守这个正义的旗号,必定无往不利。臣日后为大王制定策略,也会从这方面入手。”

    扶苏也点头道:“一定要师出有名。”

    “这个词用得不错。”尉缭赞同。

    “哼。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扶苏扭头。

    尉缭点头道:“好吧。那我只好给讨厌我的小孩儿多加点功课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颤声道:“你打我,我也不原谅你。”

    尉缭失笑,这小孩儿是怎么用最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窝囊的话的?

    嬴政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弯腰包裹住扶苏,把小孩儿抱起来:“冷不冷?”

    “不冷。”扶苏摇头,夏侍医说了,他现在比小牛犊都壮实。

    尉缭看着父子温馨这一幕,心中触动,算是相信嬴政此时是真了。

    嬴政抱着扶苏道:“寡人今日吓唬昌平君,是因为有人要行刺寡人,先生明日入宫详谈吧。扶苏年纪小,天寒地冻,寡人先带他回咸阳宫了。”

    尉缭送嬴政回马车上,扫了一圈周围的卫兵,“大王下次出宫多带一些卫兵。”

    “好。”

    第80章

    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

    蒙毅在马车里给火炉添了些木炭,然后退出车厢,在外面与卫兵们同行。

    车厢里黑乎乎的,扶苏的小脸被火炉照的通红。他靠在嬴政怀里,盯着面前红火的火炉道:“阿父,你同尉缭说有人要刺杀你,是真的吗?”

    嬴政抱着扶苏靠在车厢上,把包裹小孩儿的披风紧了紧,“是嬴镰等人。寡人没有如他们的意下逐客令,他们便私下商议,想要刺杀寡人,另立成蟜为秦王。”

    扶苏气得一个挺身。他这突然一打挺,脑壳直接撞在嬴政的下巴上,把嬴政撞得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也被撞得晕晕乎乎,脑子麻麻的。他想伸手揉脑袋,但胳膊都被包裹起来了,手都动不了。

    他便迷迷糊糊地往后一倒,一脑袋锤在嬴政胸口,后脑勺又磕了一下。扶苏带着哭音道:“阿父,我的头好痛。”

    嬴政把扶苏翻过来,没好气地拍他后背一巴掌:“冒冒失失。寡人没被嬴镰杀死,先被你撞死了。”

    “不要说死,呜呜。”扶苏蛄蛹蛄蛹。

    嬴政叹着气把扶苏从包裹中救出来,将解开的披风披在扶苏肩膀上,拢拢系带道:“寡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便会提前做好准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宗室里心怀鬼胎的叛徒都抓出来。”

    嬴政听了扶苏讲过锦衣卫,受到启发后让赵高到处埋眼线,监督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宗室和楚人。

    但大秦对商君之法很是看重,如今嬴政明确不会恢复旧制,自然更不能打自己的脸。所以在没有得到真正谋逆的证据前,也不好破坏秦律去抓人。

    刘邦单手揉着扶苏的后脑勺,点头认同:“攘外必先安内。你阿父用自己当鱼饵的做法是冒险了一点,但钓鱼效果也很明显。先前铲除了嫪毐等人、清理了吕不韦,现在再把宗室和楚人清洗一番,就可以保证大秦内部不会出问题。”

    只要大秦内部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就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六国了。

    扶苏明白这些道理,可他一想起雍城之变,就后怕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火炉前靠了靠。

    嬴政和刘邦同时伸手,把扶苏薅回来。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被火炉烫到了又要哭。”

    “我才不哭。”扶苏嘴里说着,身体却往后缩了缩,远离了火炉。他抱着膝盖,小声道:“阿父,我害怕。”

    嬴政看着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小孩儿,温声道:“这次寡人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等会见齐国使臣的那天,你就留在咸阳宫吧。现在咸阳宫的卫兵都是经过蒙恬筛选的,绝对不会让嬴镰等人闯进去。”

    “不要,我要陪着阿父。”扶苏把脑袋摇出了残影,然后晕头转向地栽倒,“哎呀。”

    嬴政认命地把小孩儿拎起来,重新拉回自己的腿上坐着。他从车厢的暗格里翻出一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有扶苏半个脑袋大,嬴政把夜明珠塞进扶苏的手里,“寡人要休息一会儿,自己去玩吧。”

    “阿父,你不要糊弄我,我会伤心的。”扶苏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很伤心很伤心。”

    嬴政摸摸他的脑袋,权衡半晌才道:“好。那你要跟紧蒙毅,不要自己乱跑。寡人这次在章台宫里里外外都安排了卫兵,不会让刺客闯进内殿。”

    “嗯。”扶苏抱着圆润的夜明珠,抬头看看变成白毛球的刘邦,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夜明珠。

    同样是会发光的球,夜明珠虽名贵,却不及仙使万分之一。

    但仙使轻易不让扶苏抱着玩儿,只有扶苏在哭泣的时候,才有机会玩白毛球。

    扶苏遗憾地抠着夜明珠。

    刘邦见状从身上揪下来一团毛毛,团吧团吧丢给扶苏:“玩这个。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大多都有辐射,你以后少玩,也别让你阿父用了。”

    和始皇帝相处久了,刘邦也看出来,这人不是一般的爱美。也就是现在秦国的夜明珠比较少,始皇帝才没装饰得满屋子都是。

    但始皇帝还是把最喜欢的、最大的那颗夜明珠放在了马车里,方便自己出行的时候随时把玩。

    扶苏听到夜明珠有毒,被吓了一跳,赶紧丢掉手里的夜明珠。

    夜明珠掉在车厢里,咕噜噜地滚到嬴政腿边,又被扶苏一脚踹走。嬴政也被扶苏给踹醒了。

    嬴政攥了攥拳头,半晌后才咬牙松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柔:“扶苏。”

    扶苏看见夜明珠的光芒就害怕,又把它踢飞。夜明珠撞在车厢上,弹回扶苏的脚下。

    扶苏都快被吓哭了,再把它踹飞,又看到夜明珠弹回来。

    “啊!”他被毒石头缠上了。

    “扶苏!”嬴政忍无可忍,把小孩儿提溜起来,“不许在马车里踢球。”

    扶苏爬起来抱住嬴政的脑袋,把嬴政包进自己的衣服里,生怕嬴政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射到。

    他害怕地闭着眼睛:“阿父,不要露出脑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有危险。”

    嬴政顾不得细思,先把扶苏扯回怀里,警惕地看向夜明珠,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这珠子怎么了?”

    扶苏道:“它的光芒照到人,时间长了人就会生病,最后会死掉的。”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不是玩游戏玩上头了,那么就应该是那位神灵告诉扶苏的?

    嬴政立刻捡起旁边的披风,甩到夜明珠上,瞬间盖住了夜明珠的光芒。

    车厢里重新归于黑暗,只剩炉火的微暗红光。

    嬴政一下一下拍着扶苏的后背:“好了,寡人把它盖住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果然看不见夜明珠的光芒了,才呼呼吐出一大口气:“憋死我啦。阿父以后也不要碰它了。”

    嬴政惋惜地“啧”了一声,“这夜明珠价值连城。”可是他最喜欢的宝物之一。罢了,等自己的骊山陵寝修好了,把夜明珠放进陵寝里面吧。

    扶苏眼珠一转:“我们可以把它送给赵王或魏王。”

    嬴政有点舍不得,那么大的夜明珠呢:“可以放进寡人的陵寝里。”

    “阿父。”扶苏急道,“我不喜欢它。”

    嬴政道:“那是寡人的陵寝。等你继任秦王之后,自己去修你自己的,喜欢什么放什么。”

    扶苏沉默下来,蔫巴巴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嬴政以为扶苏又想到了死别,琢磨着怎么开导孩子,却听扶苏难过地道:“阿父,你都没有给我留个地方吗?”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哪有两个大王挤在一个陵寝里面的?”等他死后进了骊山王陵,陵寝就会彻底封死,怎么可能等扶苏再进来呢?

    “我不要。”扶苏怕嬴政不同意,扯着大旗道,“修陵寝好费钱的,我和阿父挤在一起作伴。”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没再反驳扶苏的话,等小孩儿长大了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扶苏低头看着火炉,眼睛眨呀眨,始终没放弃把夜明珠送给赵王或魏王,这东西用对地方就是好东西。反正等阿父灭了这两国,还可以把夜明珠拿回来。

    嬴政看着孩子圆溜溜的后脑勺,总感觉这小孩儿在憋着坏。孩子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嬴政心累地揉揉额头,迫不及待想让尉缭赶紧给扶苏当老师,让他和荀卿给扶苏留两份功课。

    扶苏摸摸心口:“阿父,我有点不舒服,是不是有人在嘀咕我?”

    “错觉。”嬴政面不改色,转而考教起扶苏功课,把小孩儿考得眼睛都直了,才终于止住话题。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赶紧写荀卿布置得功课。

    好不容易写完后,扶苏见嬴政还没批完奏书,就凑到嬴政的席子上,趴在嬴政脚边玩藤球,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次日尉缭入宫,特意把自己的小胡子都给修剪了一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拜见大王。”

    不待尉缭行完礼,嬴政便让他入座:“学宫距离咸阳宫太远,寡人给先生准备了一座宅子,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多谢大王。”尉缭笑着还是拱手把礼数行得周全,“大王昨日说有人要刺杀您,可否详细一说?”

    嬴政点头道:“下个月齐国使臣要来咸阳,寡人准备在章台宫接见他们。有人要趁这个机会对寡人行刺,不过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疑人不用,嬴政把自己的打算,和宗室、楚人的矛盾也讲了一遍。

    尉缭捻着小胡子道:“大王做得极好。先让秦国国内稳定下来,才好将矛头对准六国,不至于让这群家贼拖后腿。”

    尉缭见嬴政心中有数,便不在这种内政上多嘴,转而继续问起齐国使臣的事情。

    嬴政道:“秦国向来主张远交近攻,近些年与齐国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寡人打算暂时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若是有可能,在灭六国的时候把齐国放在最后。”

    尉缭道:“臣与大王所见略同。在君王后的摄政下,齐国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战争,国力十分富饶。如今君王后虽然已经去世,但齐王建也没有对外征战的野心。大王可以放心拉拢齐国。”

    嬴政颔首,齐国虽然兵力衰退,但财富却不少,一旦与其他国家联盟,也挺难缠的。

    尉缭继续道:“待大王会见齐国使臣时,应以最高的规格去款待。”

    “哦?”嬴政倒是没想过这个,只是吩咐王绾按照普通规格接待,不冷淡,也没有太过热情。

    尉缭笑道:“其一,这是大王亲政后第一次接见列国使臣,如今各国都在观望王上的态度。若王上以最高规格去接待齐国使臣,展示出愿意维持和谐友好的邦交态度,也可让列国放松警惕,使得大秦拉拢到更多的盟友。”

    嬴政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离间列国,逐个击破?”

    “正是如此。”尉缭道,“若大王肯拿出钱财,派细作去列国贿赂权贵,可以让离间之事,事半功倍。”

    嬴政笑道:“寡人已经派人去做了。”

    尉缭目露赞赏:“大王英明。以秦国的兵力,想要逐个击破列国不难,就怕他们突然联盟抗秦。我们可以把齐国、楚国、燕国暂时拉拢成盟友,专心对付韩国、赵国和魏国。”

    “寡人也有此意。”嬴政道,“韩赵魏三国与大秦接壤,正好挡住了秦军东出之路。不先灭掉它们,寡人也怕秦军在攻打燕国和齐国时被断了后路,使得秦军陷入包围。先生所说的其二是?”

    尉缭笑了一声,道:“其二,大王以高规格接见齐国使臣,就可以彰显大王宽和仁善的风度,也可彰显大秦友好淳朴的风气。等大王日后对列国出兵,就先一步站在了道德高处,告诉列国:秦军不是争抢土地、暴虐贪婪的虎狼之师,而是解救列国士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嬴政扬起眉毛:“这边是先生昨日说得‘正义旗号’?只要打着正义旗号,就可以减少列国士民对大秦的抵触反抗。”

    “也是公子扶苏说得‘师出有名’。”尉缭和嬴政对视挑眉,同时拍案而笑。

    “阿父阿父,你们在笑什么?”扶苏抱着一个小支踵跑进来,他身上还粘着木屑,看见尉缭在殿内,扭头不去看尉缭。

    尉缭摸着小胡子笑道:“唉,自从听说长公子不肯原谅臣,昨夜臣一夜未睡。”

    扶苏走到嬴政旁边坐下,抬眼偷偷打量着尉缭,果真看见对方有了黑眼圈。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你以后不许骂我阿父哦。”

    尉缭摆手道:“臣可不敢。”

    “那好吧。”扶苏抠着小支踵的边缘,“你喜欢什么动物?”

    “嗯?”尉缭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小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臣喜欢鹿。”

    “我知道了。”扶苏点头,抿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欢可爱的小鹿。”他也喜欢温顺的小鹿,他还喜欢小绵羊。

    “鹿(禄)位高升,加官进爵。”尉缭嘿嘿一笑道,“吉利,吉利。”

    “”扶苏的笑容顿时消失,“哼。”

    嬴政伸手拍掉扶苏身上的木屑:“这是你为尉缭先生做得支踵?”自从学会做支踵,扶苏给每一个喜欢的人都做了小支踵,还画了各种不同的图画。

    扶苏小声道:“我还没画完图。”

    尉缭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他以为这小孩儿真的讨厌他呢。

    就算不讨厌他,哪有六岁小孩儿就会准备礼物了?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都是人憎狗嫌的,能乖乖听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如此贴心呢?

    难怪公子扶苏独得秦王偏爱,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呢?就连一直是逗小孩儿心思的尉缭都不免被触动真心,看向扶苏的目光带了些许温情。

    尉缭的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扬的小支踵上,笑道:“怪不得长公子问臣喜欢什么动物。鹿会不会太难画了?要不臣喜欢乌龟吧。”

    扶苏看向他,握拳道:“我画画很厉害的。”

    尉缭信了扶苏的话,把小孩儿夸赞了一遍,把扶苏逗得咯咯直笑。

    嬴政沉默着,脑子里不断思考当今有谁画画厉害,赶紧聘回来给扶苏当老师。他赶紧打断扶苏继续吹嘘自己的画技,“先生方才话未说完,若大秦想要当正义之师,应该做得不只是款待使臣那么简单。”

    “不错。”尉缭收敛笑容,正色道,“臣请王上重塑军队纪律。”

    秦军没有军纪吗?总管列国,秦军的军纪也是数一数二的纪律严明。连坐和举报,让每一个士兵都不敢逃跑,只能奋勇杀敌;军功的奖励制度,让士兵们在杀敌的时候也很卖力。

    嬴政道:“难道现在的纪律还不行吗?”

    尉缭摇头道:“仅仅依靠严刑、利益驱动,会有很多弊端。臣在来咸阳之前,亲自去边境远观过秦军,的确非常厉害。但大王可知道,每一次杀敌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士兵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嬴政皱眉,他曾经被吕不韦带着去过咸阳附近的军营巡查,根本看不到这些事情。

    尉缭继续说道:“因为战功按照斩首数量来计算,想要战功的士兵就会杀掉同袍,抢夺他们手里的敌军首级,毫无同袍之情。哪怕秦军三令五申却也无法制止。”

    扶苏闻言道:“如果单纯靠敌军首级计算战功,也太不合理了吧。那些辅助战友战斗的人也有功劳,却没有任何军功,未免太不公平了。”

    尉缭讶异地扯了下小胡子,“长公子当真天资聪颖。”

    “当然啦。”扶苏挺起胸膛,“我还知道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利益的军队,在对待俘虏和庶民的时候也是没有情感的。他们可能会残杀无辜的庶民,到处争抢财物。”

    尉缭的目光都快离不开扶苏了,眼睛笑出了褶皱:“这便是臣要说得第二点。大王想要建立一支正义之师,就一定不能放任秦军残杀俘虏和庶民,也不能到处掠夺财物。现在的秦军纪律虽有一些规定约束,却并不严格。”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思忖尉缭这番话。

    扶苏也道:“阿父,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六国庶民,也不是那些被迫参军、被迫当俘虏的普通兵卒。甚至他们也是希望有一支正义之师来解救他们的。”

    “是啊。”尉缭回忆着周游列国的所见所闻,颇为感伤道,“大王,我说大秦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并非虚言。如今列国之间动辄打在一起,几乎是一城一城的死人,那些残活下来的庶民靠吃尸体为生,长公子这么大的小孩儿根本没办法活到成年。”

    扶苏听得后背发凉,仙使给他讲过现在的局势,却并未讲得这般详细。

    尉缭道:“大王,六国士民并非真的死忠他们的国家,只是他们无处可去,也不知道离开那个国家还有谁能善待他们?哪怕那个国家对他们也并不好。大王以后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大国,这些士民都是大王的子民,他们都将为大王耕地纳税,每一个人口都很珍贵。”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了。先生觉得该如何重塑军纪?”

    “先严格约束同袍之间为抢战功互相攻击,再详细规定如何对待敌国俘虏。”尉缭道,“一定要杜绝乱杀俘虏、士民,最好能做到秦军过境而不扰民。”

    扶苏眼神闪亮:“好!非常好。”他听仙使说得仙界的士兵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大秦也一定可以做到。

    嬴政闻言端起桌子上的水杯,“那寡人便以水代酒,请先生为大秦打造一批正义之师。”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尉缭也端起水杯,他现在是国尉,这些事情本来就由他来负责。

    君臣二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尉缭放下杯子道:“臣能否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长公子天资极佳,可能会有很多奇思妙想启发臣。”

    扶苏举起双手,“我愿意。”他一抬手差点打在嬴政的眼睛。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这孩子长高了一点,现在举手都能打到人了。

    “对不起,阿父。”扶苏赶紧收回手,他总忘记自己现在的身高,还以为像三岁一样呢。

    嬴政看向尉缭道:“好,寡人让扶苏帮先生。若是扶苏调皮,先生尽可惩罚。”

    尉缭对扶苏挑眉,哈哈大笑。

    扶苏鼓着脸颊,“阿父,我想了想,最近我要在学宫举办考试,招揽东宫属官,可能没时间陪国尉玩耍了。”

    尉缭道:“不耽误。正好你招揽完属官,把那群属官带过来一起帮我。”

    “”扶苏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他嘴巴一扁。

    尉缭不慌不忙道:“唉,臣在秦国没有根基,突然被大王任命为国尉,恐怕很多人都不服我。若是没有长公子的帮助,真不知道我自己该如何整顿军纪。”

    扶苏闻言嘴巴恢复了正常的弧度,眉毛纠成了一团,迟疑着道:“好吧,那我带我的属官们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