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扶苏被封君
尉缭既然选择留秦出仕,自然也就辞去了学宫的教学之事。但学宫如今已经扩大了不少规模,扶苏又招收了很多学生和老师,尉缭离开后马上有新老师顶上。
秦国上下都在盯着尉缭的动作,这位空降的国尉到底有何能耐?很多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气的,就等着给尉缭下绊子。
不过尉缭没有第一时间插手军中事务,他低调下来,每日在官署了解秦军的各种资料。等到他对目前的资料掌控完全,才会对军纪下手。
扶苏也开始筹备在学宫选拔属官。他重新规划了考试内容,不仅仅考核秦律掌控程度,增加了算术考核的难度、兵法、天文地理、治水、农事等等,涉及的方面又多又杂。
愿意来东宫当属官的学宫老师也可以参加考试。但考试内容太繁杂了,没有人能全部掌握所有东西。
五天考试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被脱了一层皮,身体不好的直接病倒了。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离考完了抱着李由大哭,他感觉自己除了兵法考试,其他的都考砸了,甚至好几张考卷都乱写一气。
李由的脸色也很苍白,他比王离好一点,不至于什么都没答出来,但要说答得特别好也没有。不过他没有王离那么崩溃,他今年才十二岁,还可以继续考。
但王离已经十七岁了,若他是庶民家的孩子都要去服徭役了。对于他来说,确实没有那么多留在学宫重考的时间。
“不会你们都去东宫了,只留我一个人被甩下吧。”王离越想越伤心,他也可以跟着阿父一起参军,但他更想要和同学们在一起。
半年的共同生活,让王离在内的很多少年都有了感情。突然要面对分别,他们一个比一个难过。
一众少年便聚在学宫的一颗大桑树下,抱团痛哭。
就连一向不喜欢热闹的李由也没躲开,沉默着坐在王离和冯劫中间。
“少年人真有活力。”荀卿负手站在山岗的亭子里,望着下面的桑树。他看了片刻,拍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你怎么不下去?”
扶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考试结果还没公布呢。我要是下去,岂不是有舞弊之意?”
“哈哈哈。”荀卿捋着长胡须,目光再次回到桑树下的几个少年身上。
像雏鸟一样稚嫩却充满活力,尚不知人间还有更多的疾苦。
又等待了半个来月,考试的结果终于张贴出来。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放弃希望的王离也被录取了,而且名次还在兵部榜第二。
王离站在公示榜下,兴奋地举起李由和冯劫,嗷嗷叫了半天。
他又团团转了几圈,最后再看了几眼自己的名字,才留意到名次:“奇怪,兵部榜是什么玩意儿?那个排第一的章邯是谁?”
冯劫白了他一眼,对榜下的矮个子小少年抬了抬下巴:“雨娃。”
矮个子小少年耳朵动了动,扭头瞪了冯劫一眼,就要跑走。
可他没跑出去两步,就被王离一把薅住:“雨娃,你跑啥?原来你叫章邯啊。”
“放开我。”章邯挣扎两下,回腿一扫把王离放倒了,“哼。”他踢了王离一脚,推开冯劫和李由就走。
李由被撞得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你们为什么要叫他雨娃?”
王离疼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地爬起来:“他小时候门牙掉了,一说话就喷口水,像下雨一样。我们就管他叫雨娃。”喊得多了,也就忘了章邯大名了。
李由无语,章邯揍你们也没错,欠不欠啊?他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王离揉着被踢得青紫的大腿,“想不到雨娃考得比我还好。”
冯劫道:“你一向马虎,肯定考试的时候又马虎了。尉缭先生都说过你多少次了,若是在战场上马虎,你就死掉了。”
“唉,我这不是改不过来吗?算了算了,快看看你们在哪个榜上。”
冯劫都没力气说他了,决定改天直接让阿兄转告王翦将军:“我在户部榜第一,李由在吏部榜第一。咦?刑部榜第一是嬴平?”
嬴平是宗正嬴镰的独子,也是宗室里最霸道的小孩儿。他从小就带着一群宗室小孩儿到处欺负人,还被扶苏抓到欺负韩国质子,直接被扔进了咸阳狱。
但出狱之后,嬴平还是没怎么悔改。半年前他被扶苏强行收进了学宫,在学宫里面进行改造。
冯劫凉凉地笑道:“这次的考试肯定很公平,连长公子最讨厌的人都能排到第一。”他们倒是小看这个嬴平了,没想到居然还真点儿本事。
“就是不知道这六个榜是何含义?”李由琢磨半晌道,“兵部榜应该和行军打仗有关,刑部应该和司法刑狱有关。莫非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王离要入军,嬴平要去负责刑狱?”
冯劫愣了愣,道:“那我们两个呢?”
李由迟疑着道:“吏应该和官吏有关,莫非我是负责官吏调动?户应该与户籍有关,大概是负责户籍统计、钱粮财政?冯劫你的算术确实学得最好。”
冯劫想了想也觉得李由推测得有道理,“礼部应该是负责礼仪的吧?礼部第一的是少府丞的孙子白年,听闻少府丞师从儒者,对礼仪十分了解。”
“大抵如此。”
王离挠着脑袋道:“你们咋推断出来的啊?太神奇了吧?”
李由和冯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摊开双手。
冯劫道:“不动脑子就是这样的,看什么都觉得神奇。”
王离跳起来就要打冯劫。
李由无奈摇头道:“我们该回家准备一番,明日要去东宫面见长公子。”
咸阳宫内,扶苏把东宫属官的录取名单整理好,抱着它们交给嬴政,“阿父,快看看。”
一沓厚厚的录取名单被摆在桌案上,压在了一堆奏书上面。
嬴政无奈地放下手里奏书,先去看扶苏的这沓名单。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人名,首先注意到了名单被划分成六部分,按照吏部、刑部、兵部、礼部和工部。
“这六部?”嬴政翻到最后一页纸,上面详细写了一遍六部的划分,和六部官职的配置。
扶苏抱着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两年前你答应过我的,允许我自己调整自己的属官职位。”
“寡人又没说不同意。”嬴政把扶苏轻轻推开,“都六岁了还这么爱撒娇,再过一年都要换牙了。”
扶苏不明所以:“我的牙齿很白,不需要换。”
嬴政道:“幼童到了七岁以后都要换牙。”
扶苏碰了碰自己的牙齿,有些舍不得。这可是他听了仙使的意见,天天刷牙保护得美丽牙齿,为什么一定要换掉呢?
“那我可以换成蓝宝石的吗?”扶苏忽然问道,“我喜欢蓝色。”
嬴政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扶苏:“寡人应该给你找两个同龄的玩伴。”
扶苏的玩伴都是十岁以上的,早就过了换牙期。小孩儿也没接触过这种事,还真以为换牙就是把牙齿摘下来。
扶苏掰着牙齿,疑惑地看向嬴政,他不需要什么同龄玩伴呀。同龄的小孩子都太吵闹了,就像弟弟妹妹们一样,吵得他头疼。
嬴政也没继续跟扶苏解释换牙的事情,而是弹了下手里的纸张,道:“要不要寡人再你给弄两颗金牙?”
扶苏想了想一口蓝牙里面夹着两颗金牙,“有些怪怪的,还是算了吧。”
嬴政松了口气,这孩子的审美还算有救。他低头继续去看名单:“看来你对东宫属官都做了很大调整。”
扶苏的六部划分更加细致清晰,原本很多责任不明确的地方,都划分给了具体的部门。
比如秦国现在就没有专门的人事部门,而扶苏的吏部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嬴政盯着纸上的六部,陷入思考,“难道没有丞相?”
扶苏道:“还需要试验。如果忙不过来,还是需要设立丞相之类的官职辅助我的。”
嬴政对这个六部兴致盎然。如果推行六部,并让六部直接听从秦王之命,就可以最大程度上把权力都收归到秦王手里,不需要经过丞相。
经过被吕不韦操控王权的事情,嬴政已经不太想设立丞相了。
自从吕不韦辞官后,两个月来的时间,嬴政都没有重新设立丞相。原本丞相该做的事情,一直都让王绾和隗状在做,却没有给他们名分。
扶苏道:“阿父,六部只是一部分。等以后还有更全面的呢,如果我试验完了没问题,你就可以把它正式用在朝堂上面哦。”
“好。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寡人帮你,就直说。”嬴政顿了下道,“罢了,反正你也不会自己憋着。”
扶苏嘿嘿笑道:“当然啦。如果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肯定要找阿父,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
嬴政很享受扶苏对他的依赖,却还是用手点了点扶苏的脑门,有些犯愁地抱怨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已经长大啦。”扶苏比了比身高,“我又在柱子上画了新的刻度,足足长高了这么多哦。”扶苏用手指比划着,恨不得贴在嬴政的眼睛上。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再看一遍名单道:“嬴平是嬴镰的独子,你要用他?”
扶苏指着纸上的名字道:“阿父,至少在嬴镰案发之前,我还是要录用嬴平的。一来他考得确实很不错,而且在学宫里面已经被改造了,知过能改。我不计前嫌地录用他,也鼓励其他人知过能改、好好学习。”
嬴政点头,他就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喜恶恩怨分明,却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耽误正事,能听进去建议,胸怀比他这个秦王还要宽广。
“二来,”扶苏继续道,“嬴镰代表宗室。如果我录取的属官没有一人是宗室,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会把没想造反的宗室也逼反。还是要平衡一下势力。”
嬴政惊叹于扶苏的敏锐,上次他与扶苏交流韩非的君王之术,就发现这孩子在此道极具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按照这份名单安排属官吧。”嬴政把名单还给扶苏,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赵高。
赵高立刻从袖子里奉上一枚小印,高高举过头顶,一路递到扶苏的手里。
嬴政道:“这是寡人给你做得。”
扶苏抓过来小印,翻到下面看了看:“泾阳君?”
“寡人先为你封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立储。”嬴政注视着扶苏,微微笑道,“你不是说郑国的水渠要修好了?若那水渠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等水渠修好以后,泾阳县的粮食产量将会翻倍。”
刘邦怕扶苏不理解,便给小孩儿解释道:“你被封为泾阳君,那么整个泾阳县就都是你的封地,泾阳县的赋税都归你所有,你还可以在泾阳县屯兵。”
泾阳县距离咸阳的位置很近,秦国本身就不怎么随便封君封侯了,轻易也不会把泾阳封出去。上一次封泾阳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涌上一行泪珠儿,“阿父。”
“没出息。”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寡人是怕你行事不便。快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寡人还要批阅奏书。”
扶苏吸吸鼻子,抱着嬴政蹭蹭脸,才抱着名单跑出去。他要召集蒙毅、甘罗和张苍商量具体事项。
待扶苏跑走后,赵高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嬴政:“王上,还没有为长公子拟诏。”
按照流程,嬴政应该先拟诏,昭告秦国上下为扶苏封君,然后才能把泾阳君的小印给扶苏。但刚才嬴政一时上头,忘记这件事了。
嬴政有些尴尬,他面上却没有显露,语气平淡地道:“让王绾补一个诏书就好了。”
“是。”赵高垂眸。
王绾脾气急躁,情商也不是很高。当他得知嬴政先把封君小印给扶苏了,在嬴政面前唠唠叨叨了大半个时辰,“王上,礼不可废,一定要按照礼制来做事。就算您想要给长公子封君,也要先下诏书才行。”
嬴政被怼得面红耳赤,想叫赵高把王绾拖出去关咸阳狱。可他想起扶苏对待臣属的宽容度量,忍了又忍才没把王绾打出去。
赵高站在角落,抬眼瞟了下嬴政。奇怪,这位秦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今天怎么突然收敛性子了?
见嬴政没有失去理智,赵高有些可惜。
王绾见嬴政气得眼睛都红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王上一定要以身作则,礼不可废,法不可犯。臣先下去拟诏书了。”
嬴政一脸阴沉地点头,死死地盯着王绾离开东偏殿。
王绾出了内殿,同手同脚地走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有骨气。”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王绾也很喜欢扶苏,不希望长公子的封君被人质疑。于是他回去后立刻写好了诏书,在经过嬴政审阅之后,便将其公布出去。
封君的诏书一出,瞬间燃爆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大秦在封太子之前,都会给太子封君,虽然这条潜规则并不绝对,但正常情况下都会走这样一个流程。只是谁也没想到,秦王竟然迫不及待给六岁的孩子就封君了。
一般都是大王身体衰败,才会迫不及待给幼崽封君、封储。而世人皆知,秦王去年才加冠,身体健康得能亲手杀乱贼。
亦或是大王极其宠爱某个夫人,才会给夫人的幼崽封君、封储。但大家也都知道,扶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养母。
有人感叹公子扶苏天资不凡、深得君心。
有人纳闷公子扶苏是不是有点邪门儿了?秦王跟被蛊惑了似的。
也有人气得想把诏书夺过来,拿剑捅死扶苏。
“嬴政这是什么意思?”某个宗室猛地一拍桌子,连秦王都不叫了,“竟然给一个六岁小儿封君,也不看看我们这群宗室。”
嬴镰低头摸着手里锋利的短剑,“他可能更想给扶苏封太子,可惜那小东西才六岁。”
若说任用外人、抵制旧制,扶苏做得比嬴政还要多、还要明显。部分宗室早就对扶苏看不上眼了,巴不得这小东西赶紧夭折,生怕嬴政为他立储。
“阿父阿父!”嬴平举着一张纸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屋子里坐了一堆宗室。他拘谨地放慢脚步,对众人挨个行礼。
坐在嬴镰身旁的老者笑道:“今天平儿怎么如此拘谨呢?”
若是换做以往,嬴平可不会这么有礼貌。曾祖父和父亲都是宗正,他被众人众星捧月,又被嬴镰娇惯,不仗势欺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见人行礼呢?
嬴平听老者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小文盲了,学宫的老师给他看了很多坏孩子的案例。他知道自己过去的做法是错误的,怎么这群人还要鼓动他去做错事呢?
嬴镰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扶苏那个小东西?非得让平儿进那个学宫。”把他儿子折磨得都没了贵族的锐气!
那老者脸色不虞:“平儿,再等一段时间,你就不用受苦了。”
嬴平张嘴想要反驳,他才不是受苦。在咸阳狱呆了半个月,嬴平跟着隗状看了很多案子,就已经改了很多了,只是出狱后又被忽悠着到处疯玩。
但是进了学宫之后,嬴平又接触到了刑狱律法方面的老师,他才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喜欢看人审案,也喜欢断案。每次他在课堂上断案都被老师夸奖,好多同学都特别佩服他。
那种佩服是以前欺凌弱小时,嬴平从来体会不到的。也是他在学宫里最自豪的一刻。
嬴平又很多话想要反驳,但他撞见嬴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吓得不敢说了。
嬴镰高声道:“你是王族宗室,岂能与那群贱民一样?阿父告诉过你,要时时刻刻保持你的王族傲气。”
“可”嬴平被嬴镰的眼神吓了一跳,捏着手里的纸,低头道,“好的,阿父。”
嬴镰见嬴平乖乖听话,这才缓和语气道:“你急匆匆地进来,所为何事?”
嬴平手里拿的是东宫属官的录用书,他本来是和嬴镰分享这个喜事,可是他不敢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嬴平道:“阿父,我想去看阿母。”
嬴镰失望地叹息一声,摆摆手让嬴平退下,对左右宗室道:“这孩子已经被扶苏那小东西管傻了。”
嬴平转身时听见嬴镰这句话,默不作声地去了后院。走到一半,他忽然伤心地抽泣起来,最后哭声越来越大,飞奔着跑向摆放曾祖父牌位的祠堂。
“曾祖父,平儿好想你。”嬴平进不去祠堂,就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哭,泪水都打湿了录用书。
老宗正生前就一直告诉嬴平要做个好孩子,多接触长公子,跟着长公子学习,以后给长公子当属官。他还说其他人的纵容都是在捧杀嬴平,早晚有一天会让嬴平跌入深渊。
那时嬴平不懂,只当做曾祖父年纪大了,喜欢啰嗦。如今他懂了,可是曾祖父却不在了,没有人再能那样啰嗦他了。
原本老宗正打算从雍城回来之后,就把嬴平送到扶苏身边。但很可惜,老宗正死在了那场雍城之乱。
嬴平手里的录用书都被他攥得太紧,指甲直接抠破了薄薄的纸张。他惊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搭着去检查诏书。
看着上面的洞洞,怎么抚摸都没办法复原如初,他的眼泪奔涌而出。
他还能去给长公子当属官了吗?
次日,扶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将六部办公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吏部、礼部、户部共用一个院子,兵部、工部、刑部共用一个院子。
扶苏站在正殿的台阶上,俯瞰低处东西两边的院子,“应该够用吧?”
蒙毅道:“王上已经为您封君。泾阳君要把一部分属官派到泾阳县,管理封地的。”
扶苏脸蛋红红的,抱着蒙毅蹭了蹭他的衣服,不好意思地道:“你还是叫我长公子把,‘泾阳君’这个称呼好奇怪呀。”
蒙毅微微笑道:“日后会有很多人都这么称呼您为‘泾阳君’,您会习惯的。”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扶苏扁着嘴巴道,“这样喊好生疏。”
他最开始是让蒙毅喊他“扶苏”的,可是蒙毅不同意,才一直喊他“长公子。”
蒙毅闻言沉默一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后,他才温声笑道:“好。”
第82章
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扶苏被封为泾阳君,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成为了咸阳的焦点。
而与众不同的属官选拔考试,也有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多数人都是不理解的,那学宫里大部分都是少年,甚至有的孩子连十六岁都不到。
早晨入宫朝见秦王时,路上的秦臣还都议论此事。
“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一位秦大夫摇头道,“招纳属官都如此儿戏,弄了一堆半大不大的少年。”听说好几个属官的年龄都没有满十六岁,还都是儿童呢。
同行的人道:“泾阳君前几个月不是招了一些六国的门客?”
“都送进那个学宫当老师了。所以才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便是再聪明,在用人之道上也欠缺了些。那些少年属官可能是他的玩伴吧。”
学宫地处偏远,在咸阳的郊外。再加上学宫附近一直都有护卫把手,还紧邻咸阳驻军的地方,平时也没有多少人去那儿。
别说是六国人了,就连住在咸阳的人都不太了解这个学宫。那里面的学生也都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放两天假,都住在学宫里面不出来。
学生们不出来,也没有流传出什么才名。过了半年之后,大部分人都快把这个学宫给忘了。要不是这次扶苏突然举办属官考试,新来咸阳的六国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学宫。
像秦大夫一样对学宫和少年属官们保持质疑的人,都不在少数。仅仅是入宫的路上,王绾等人听周围人蛐蛐,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王绾怼了一下冯去疾:“你弟弟不是在学宫?那地方到底怎么样?”
冯去疾嗤笑一声,“你们家若是有孩子,能早点送进去就早点送。怕是再过两个月,想送进学宫也难了。”
“哦?”走在前面的隗状也停下脚步,等冯去疾走上来,“此话怎讲?”
冯去疾道:“自从冯劫去了学宫,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我观王离来找他玩,每次聊的东西也都不是幼稚的游戏,而是军政之事,且聊得头头是道。”
隗状闻言笑了笑,不愧是长公子啊,“以前世人都不了解学宫,那时因为学宫的学生都太低调了。大半的时间都被关在学宫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水平如何。”
冯去疾认同地点头道:“这次学宫里出来的少年属臣,不知道会弄出多少惊喜。他们一旦出现在世人眼中,很多人就会知道学宫的好,到时候泾阳君必定会提高招收学生的标准。”
王绾闻言摸着自己的胡须道:“那我把我儿子也送进去。那臭小子,上次秋猎让他去,他非得不去。要不然也能和长公子成为玩伴了。”
学宫里第一批招收的学生,都是同扶苏一起在秋猎时玩耍过的同伴。
“诸公竟然对那群少年属臣有如此高的评价?”嬴镰笑着从后面走上来,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却并不舒服,总感觉带了些许嘲讽。
王绾眉毛一拧,刚想说话就被冯去疾挡住胳膊。
冯去疾笑道:“今日那群少年属臣就要去东宫见泾阳君,如今都聚在东门等着入宫,宗正应该看见他们的风采了吧?难道宗正没有同你儿子一起出门吗?”
嬴镰笑容微顿,“我儿子?”
冯去疾道:“我听冯劫说,你儿子也被长公子招为东宫属官了。我刚才送冯劫去东门,还看见你儿子在东门等着入东宫呢。”
嬴镰目光森然扫了一眼冯去疾,冷哼一声就离开。该死的,嬴平怎么没有和他说?难怪那小兔崽子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还说是出去玩。
嬴镰心中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把嬴平拽回来揍一顿。可是今天嬴政召集他们议事,他也不好离开,只能等朝会结束之后再去抓那小兔崽子了。
见嬴镰走远,王绾摇头低声道:“可惜了,老宗正若是还在就好了。真不知道王上怎么会选择让他当宗正呢?”
只要和嬴镰接触久了,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性格暴烈,而且对六国客卿都十分抵触。这样一个完全不对嬴政胃口的人,居然还能成为管理宗室的宗正,实在是太离谱了。
冯去疾意味深长地笑道:“冯劫在学宫里学到一计。若是想要清理掉一个讨厌的人,不是打压他,而是把他放在他不擅长的位子上,让他自己闯出祸事。”
王绾嘴巴大张,“你是说王上打算捧着他,以便日后清理包括他在内的宗室”
“咳。”隗状踹了王绾一脚,“谨言慎行。”
王绾刚想骂隗状,听见那四个字瞬间闭紧了嘴巴。他尴尬地笑了笑,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对冯去疾道:“想不到你弟弟在学宫还学这个,这学宫倒是不一般。”
“是啊。”冯劫叹息,可惜他年纪太大了,要不然想亲自去学宫体验一段时间。
见马上就要进入内殿见嬴政了,三人纷纷闭上了嘴巴,但心里还一直惦记着那群少年属官。也不知道这个时辰那群少年有没有进东宫?
此次扶苏在学宫招收属官,只录用十八人,六部各录用三人。
十八人一早便聚集在咸阳宫东门外,从东门能快速进入东宫,不需要穿越其他地方。
但咸阳宫的东门一向开得比较晚,等到朝见嬴政的秦臣都从南门进去了,十八人还站在东门口等待。
他们身着学宫青绿色的窄袖衣裳,头上插着笔簪,胸口挂着小树叶挂坠,腰间随身佩戴着短剑。
十八人习惯性地排列成两排等待——在学宫时便有这样的规矩,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养成了习惯。
在学宫无论是早起锻炼、上武术课,还是参加集体活动,他们都要排列成整齐的队伍,还有专门的人检查仪态。就连一向上蹿下跳的王离也被管得仪态端正。
这也导致十八人站在一起,根本没怎么琢磨,下意识地就按身高排列成整齐两队,而且腰背挺直。
哪怕他们在跟同伴们聊天的时候,也没有弯腰驼背。
整齐划一的队形,十八人随便一站英姿飒爽,路人无不为之侧目。
甚至原本只是过路的车驾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那是什么兵?”如此森明的纪律,明显是经过军队训练的,就连一般的兵卒都比不上。
但仔细一看,那十八人里面还有十来岁的小孩儿,明显不可能是兵卒。
越看越好奇,很多人直接停下来看。没过多久,东门不远处的树下就聚集了不少的人,还有很多人过来看热闹。
十八人察觉到被崇拜的目光,他们不由得腰背更加挺直,仪态更加端庄。尤其是听见很多人的惊叹声和赞美声,他们感觉胸口的小树叶都更加有精神了。
冯劫低声对前面的李由道:“你看王离,他好装啊。”脖子都快抻断了吧?平时也没见王离的仪态这么好,不知道被抓仪态的人罚了多少次。
李由瞥了冯劫一眼,你也挺装得。平时冯劫说话可不会这么小声。
“你们懂个屁?”王离翻了个白眼,“长公子,啊不,泾阳君说了,我这叫集体荣誉感,我们是一个集体懂吗?我要是丢脸,你们也丢脸。”
冯劫脖子都不敢扭,只是转着眼睛,斜视旁边队伍里的王离:“给泾阳君当属官,你还说脏话?真给集体丢脸。”
王离脸色腾地红起来,支支吾吾辩解不出来,最后嘀咕道:“我下次不说就是了。”
待东门的大门打开,甘罗身着一身红色官服从内走出。他与十八人相互见礼,“恭喜各位同僚,诸位请随我入宫。”
众人默不作声跟在甘罗身后,连迈步子的动作都十分整齐,宛如被训练已久的老兵。
围在路边的路人们还没看够呢,但被东门口的卫兵们扫了一眼,他们立刻纷纷散开了。
一个中年儒生叹息道:“那些少年就是泾阳君的属官?”
跟随在他身边的青年人和十岁孩童沉默不语。
“本以为是一群小孩子的玩闹。唉,看那群少年属官的样子,若是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恐怕比现在的秦臣秦将都要可怕。”
“公子扶苏”青年人想要说什么,却见路边的秦人都在盯着他,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中年儒生哈哈笑道:“来秦国半个月了,你还没看出来秦人对那位公子扶苏的拥戴吗?”但凡在路边说一句扶苏的坏话,马上就有秦人把他们举报给当地县令。
青年人面色羞恼:“浮丘师兄,那公子扶苏确实得民心。只是不知培养出这群少年属官的学宫到底如何?可惜学宫周围守卫森严,不如让刘交师侄混进去看看?”
青年人拍了下旁边的孩童脑袋。
刘交仰头看向青年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道:“听说师公荀卿打人很疼的,毛师叔还是先去拜访师公吧。”
毛亨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浮丘师兄,我们还是先去见老师吧。如果让老师知道我们到咸阳,却没先去见他,肯定又要挨揍。”
浮丘伯弹了弹衣裳,故意逗弄着小弟子道:“反正迟不迟到都会挨揍。先送刘交混进学宫看看?他身形小,趴在学宫运粪便的车里就能混进去。”
刘交眼泪打着转儿。他见老师和师叔都在笑,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他不要跟这两个怪人读书了,呜呜呜,季阿兄快来救他。
浮丘伯和毛亨脸色同时一变,想要捂住刘交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
热情的秦人们已经把他们两个按住了,还把他们的嘴巴堵住了,“抓到了个拐卖小孩儿的!”
“快送到县衙那儿去。”一名妇人把傻住的刘交抱起来,抹着他的眼泪道,“可怜见的,小娃娃你家在哪儿?家人叫什么?”
刘交看傻眼了,都忘了哭泣,呆呆地回道:“我家在沛县,我阿兄叫刘季。”
“沛县是哪儿?”妇人不懂,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秦人也不懂,挠头道:“哪有这地方?应该是小孩儿记错了吧?都送到县衙去吧。”
“好吧。”
东宫内,扶苏坐在主殿正中心的坐台上,荀卿坐在台阶下的右手边,尉缭坐在左手边。
张苍、蒙毅、辛梧各自又往下排列而坐,中间给甘罗空了坐席。
原本尉缭是要去参加朝会的,但这是扶苏第一次正式见自己的属官,嬴政就让尉缭和荀卿在旁边看着点儿。左右这次的朝会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商量一下如何接见齐国使臣。
十八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依次走进来,分列成四排,对扶苏躬身行礼:“臣拜见泾阳君。”
扶苏抬了下小手,坐得端端正正道:“免礼。”
王离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正经的扶苏,立刻有了面对主君的感觉,下意识收敛起玩闹的心态,动作更加谨慎小心。
“多谢泾阳君。”少年属官们起身,在甘罗的带领下各自入座。
嬴平被众人嫌弃,没人愿意挨着他。他每次要入座,都被人不动声色赶走,最后抿着嘴唇走到角落的坐席坐下。
扶苏目光向下一扫,观察着一众少年的表现,目光在嬴平身上微微一顿。
“方才你们在宫门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让人在暗处观察你们。”扶苏见少年们脸颊红润,“大家的表现很好,没有给学宫丢脸。”
“多谢泾阳君称赞。”
扶苏继续道:“出了学宫以后,我的属官们也是一个集体。你们虽然被分为了六部,但六部之间互相配合才能做好事,东宫不欢迎勾心斗角、排斥同僚的人。大家明白了吗?”
一众少年的脸色白了白,立时明白了扶苏在指嬴平。他们以为扶苏也是讨厌嬴平的,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扶苏见少年们都低下头,“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你们今日迈入东宫的这颗心,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勾心斗角、拉帮结伙上。”
“臣等明白。”
“东宫没有太多的规矩。”扶苏道,“但不拉帮结伙是底线。日后我也会建立一个专门的监察部,杜绝东宫属臣拉帮结伙、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有人可能觉得我今日说得太严重了,但千里之堤不是突然塌的,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蚁穴突然出现就开始了。”
少年们的脸色白了又白,纷纷跪下认错。
扶苏点点头,随后语气放缓,笑道:“好啦,大家不必如此紧张。我先来宣布一下安排,目前东宫属官分别归属六部。户部部长为张苍,冯劫等三人为户部郎,跟随张苍学习和做事。”
“是。”冯劫和另外两个户部榜的少年属官拱手应下。
“兵部部长为辛梧,章邯、王离等三人为兵部郎。”
“是。”
“吏部部长为蒙毅,李由等三人为吏部郎。”
“是。”
“礼部部长为甘罗,白年等三人为礼部郎。”
“是。”
扶苏停顿一下道:“我手里人手不够,蒙毅暂时兼任刑部部长,甘罗暂时兼任工部部长。剩下六人分别归属为刑部郎和工部郎。”
“是。”
扶苏终于说完了一长串的安排,喝了一口蜜水,随后道:“只要大家以后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的属官,都是有罚有赏。在东宫的为官规矩册子,稍后会发给你们,让吏部部长蒙毅为你们解答。”
台阶下众人齐齐行礼。原本还把扶苏当成学宫里最初的同学,但今日看见扶苏的威严,此刻一众少年都忘记了这个念头,面对扶苏时完全是臣属的心态了。
尉缭和荀卿各自摸着自己的胡须,嘴角难掩笑意。其实扶苏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忙,自己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手段之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六岁孩童,或许这就是天分吧?
刘邦也鼓掌道:“小扶苏做得很好。就像我说得那样,对待臣属要打个棒子给个甜枣,现在该给他们甜枣了。”
扶苏抬手,很快就有寺人端着官服和小印,将它们分发给所有属官,包括蒙毅等人。
众人摸着墨绿色的官服,原地披在身上穿起来。但他们穿到一半才发现没有腰带,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扶苏从坐台上走下来,立刻有寺人端着一沓腰带进来,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今日由我来为大家束腰带,希望来日大家建功立业,能让我再有为大家束带的机会。”
众人齐刷刷地愣住了,就连蒙毅也不知道扶苏还准备了这一出。
“臣”是什么啥意思呢?“臣”和“妾”最初就是奴仆的意思,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摆脱。
与普通的奴仆不同,他们是未来储君的臣,是未来秦王的臣而已。
所以哪有主君会为臣亲自系腰带呢?就连尉缭也被触动了,他以为嬴政与他同席而坐就够好了,没想到这小孩儿比他阿父还厉害。
当扶苏停在蒙毅面前,替他收拢官服,垫着脚系上腰带时,蒙毅才回过神来。他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地上,颤声道:“臣”
扶苏拍拍蒙毅的脑袋,走到下一个人。他在给每个人束腰带的时候,都会对每个人说一说话,夸奖他们的优点,诉说着自己对他们的期望。
扶苏把王离都给说得掉眼泪了,就差当场给扶苏来个抛头颅洒热血了。
扶苏最后走到嬴平面前。他捧着腰带,仰头与嬴平对望。
嬴平慢慢低下了头,拒绝了扶苏:“臣不敢。”
扶苏笑道:“当年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了身为奴隶的百里奚,并重用百里奚。你只是曾经犯过错而已,现在都已经改正了。难道我还没有穆公的气度吗?”
扶苏不容嬴平拒绝,垫着脚给他把腰带束上,正好嬴平的眼泪滴在扶苏的手背上。
扶苏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嬴平的胳膊,随后走回坐台上坐好:“大家这两个月好好跟着各自的部长学习。等接见完齐国使臣之后,我就要带你们巡视我的泾阳封地,并留一部分属臣在泾阳做事。”
“臣等必不辜负长公子的期望。”众人纷纷跪拜。
扶苏微微颔首,让寺人把准备好的酒席传上来,“今日我与诸卿同饮,望我们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要输给自己的父辈。”
“是!”
尉缭听得都心神动荡,想要跟着扶苏干。但他随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秦王对他也挺不错的,虽然不如小孩儿贴心,小孩儿还会给臣属束腰带呢。
尉缭捏着小胡子,瞥了撇嘴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都吐出来,这酒杯里装得是蜜水。
尉缭抬头看着扶苏和一众少年属臣喝得津津有味,甚至一群人喝出了痛饮烈酒的豪迈。
喝个蜜水而已,你们至于吗?尉缭失语,他还是跟着秦王干吧,至少秦王不会拿蜜水糊弄他。
荀卿与扶苏接触得时间最久,他对尉缭举杯笑了一下,就算扶苏想要喝酒,秦王也不会同意啊。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也变出一只酒杯,和扶苏碰了个杯,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酒宴散去后,一众少年属官各自回家休息。他们明天就要去六部工作了,扶苏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准备一下,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扶苏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坐席上一躺,眼神迷离道:“我好甜蜜呀。”
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肚子:“喝了那么多蜜水,你可不甜蜜吗?”
扶苏舔了舔嘴巴:“如果阿父平时不禁止我喝蜜水,我就不会每次一喝到就喝那么多啦。”
荀卿走到扶苏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戒尺。
扶苏立刻滚起来,委屈地道:“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多喝的。我知道蜜水喝多了,会有小虫子把牙齿吃掉。”
荀卿用戒尺挠了挠后背,疑惑道:“泾阳君说什么?”
“”扶苏闭上了嘴巴。
刚刚离宫的蒙毅突然又回来了,他对扶苏和荀卿行了个礼道:“长公子,荀卿。咸阳令派人来说抓到了两个不轨之人,他们自称是荀卿的弟子,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十岁小孩儿。”
扶苏好奇问道:“他们叫什么?”
蒙毅道:“浮丘伯、毛亨。那个小孩儿叫刘交,说是从沛县过来的。”
“咔嚓。”荀卿手里的戒尺掰成了两截,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浮丘伯,毛亨。”很好,丢脸丢到了咸阳,还敢把他的名字报出来。
扶苏跳到蒙毅身上,老师好可怕。
第83章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
荀卿同扶苏告辞,亲自去咸阳令那里领两个弟子,再晚一会儿这二人说不定被发配到哪个监狱。
“先生慢走。”扶苏拱手送荀卿离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荀卿掉头回来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荀卿站在门口,目光在殿内来回逡巡,最后停在东侧的一排编钟上,“泾阳君,我可否借用一下击钟的木槌?”
扶苏扭头去看,见大镈钟旁边挂着的一个大木棒,他后背发凉,很担心浮丘伯和毛亨的生命。
扶苏瞄了荀卿一眼,最终还是亲自过去把大木棒抱下来,递给荀卿的时候小声提醒道:“这个大棒子会打死人吧?”
荀卿低头看着眼前的大木棒,眼神复杂道:“你怕我打死他们,还给我递这个大木棒?”
扶苏眼睛努力睁大,让自己显得更加真诚:“因为您是我的先生。”
“真是尊师。”荀卿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发顶,“不过我要的是敲甬钟的小木槌。难为你特意为他们寻了个大的。”他只想教训两个弟子一下,扶苏却是真想让他们死啊。
扶苏呆了一下,随后嗖地把大木棒藏到身后,动作太急促差点把自己抡飞。
他踉跄了两步,被蒙毅和荀卿拉稳,脸蛋红扑扑地道:“蒙毅,你去把那个小木槌给先生拿过来。”
“是。”蒙毅笑着挑选了一个重量轻一点的小木槌。
扶苏目送荀卿离开后,尴尬地挠挠头,跟蒙毅挥手告别后就往南宫跑。他坐在嬴政旁边叭叭叭地说了半个小时,讲自己会见属官时多么威风,获得了嬴政的一顿夸奖。
另一边,嬴平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家,他提前换下了官服,把官服藏在了斜跨包里面,免得被嬴镰发现。
但他刚一进门,就被突然出现的嬴镰抢走了斜跨包。
“这是什么?”嬴镰抓着那一套官服,用力把斜挎包摔在地上,怒目呵斥,“好哇,你竟然去给扶苏那小崽子当属官去了。”
嬴平被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听着嬴镰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教训他。他脑子里混乱得如同一锅烂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突然变得遥远,与周围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纱。
嬴镰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扯烂那身墨绿色的官服。
嬴平瞬间回过神,想也没想将扑上去把官服抢回来,差点把嬴镰给推倒。
见嬴镰踉跄着后退被人扶稳,嬴平抱着官服想上前。可官服的腰带咯了他一下,他又止住了脚步。
“阿父,泾阳君真的很好的。”嬴平抿着嘴唇想要辩解。
嬴镰愣了下,随后暴怒如雷,破口大骂了一刻钟,让人把嬴平逮起来关进屋子,“没有我的允许,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禁闭思过。”
嬴平见仆人过来,他抓着官服,一咬牙扭头跑出了宅邸。
仆人们想要出门去追,却被嬴镰制止了。嬴镰恶狠狠地咬着牙,瞪了一眼东宫的方向:“不用追了。”
他真是对嬴平太溺爱了,就让嬴平在外面反思吧。反正下个月计划成功,扶苏那小崽子就会死掉。
走在大街上,嬴平失去了方向,他又能去哪儿呢?同僚们不是很喜欢他,而他也与以前的狐朋狗友们断了联系。
嬴平不知怎么走到了咸阳宫东门,他站在东门口愣神许久。直到守门的卫兵们禀告给扶苏,扶苏才亲自出门看看情况。
扶苏一见嬴平狼狈的样子,就明白他与嬴镰产生了矛盾,这并不难想象。嬴镰不制止嬴平来东宫,那才叫稀奇呢。
扶苏没想到嬴平在面对阿父的反对时,会愿意选择他。他掩饰住惊讶,热情地招呼嬴平进来:“我在东宫准备了属官宿舍,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哦。”
嬴平喉咙微动,哽咽道:“多谢主君。”
扶苏牵着他的手去属官宿舍,一路上不断开导嬴平。他有些惋惜,等嬴镰案发,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嬴平一命。
嬴平尚不知道嬴镰的事情,只是偷偷抹着眼泪,决定过几天一定要说服嬴镰。阿父为何那样排斥泾阳君呢?明明泾阳君很好很好。
次日,属官们按照纪律手册的时间来东宫,他们在各部门口的册子上签到,然后就在部长的带领下开始工作。
吏部要着手准备为六部招纳新的办事属吏,也要招揽各方面的人才。扶苏尤其强调了农业方面的人才,特别擅长种地的、会改良农具的、会培育种子的等等,都要招过来。
除此之外,吏部还要重新规划各个属官小吏的考评方法。在扶苏的建议下,他们的考评方法改了又改。
嬴平在内的三个刑部属官被蒙毅送去了李斯身边,让他们一边跟着李斯学习如何做事,一边研究各国律法,以便日后有能力参与律法改良。
辛梧辞去了学宫的老师之职业,他的兵法课由张良暂时接替。他带着兵部的属官去咸阳驻军大营,了解如何招兵、练兵、用兵,等去泾阳封地以后,他们都要做这些事情。
礼部也忙的团团转,他们还要负责文化教育。最近让他们忙得就是学宫的二次改革,如何招纳学生?如何改良课程?如何升调学宫的管理层,让它慢慢独立?
扶苏还特意交代礼部统计一下各国典籍,他以后打算规范出版。按照秦国的一向做法,肯定是不允许那些书随便传播的,但扶苏觉得把书都禁了也很可惜,不如规范一下出版审核,不要一棒子把所有书都打死。
户部就更不用说了,六部钱财收支、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上缴的收入、各个官吏的俸禄薪资,都要由他们来调配。现在泾阳封地的赋税还没收上来,扶苏的所有活动都靠两个作坊的收入支撑。
陶瓷作坊还没研究出新瓷器,全靠造纸作坊这棵摇钱树。可摇钱树再会摇钱,也经不住这么消耗,过两个月扶苏还要在封地组建一支军队。
户部部长张苍正式工作后,就天天在东宫加班加点,整个人的状态与疯子无异。其他五部每次来户部要钱,都得做好久的心理准备。
原本还活力满满的冯劫在户部呆了半个月,马上就变得比荀卿还要暴躁,吓得王离都绕道走。
“嘭。”张苍用力一敲桌子,以前是怕长公子不重用他,现在被重用得又幸福又痛苦。他眼睛冒着红光冲出户部,一路奔向东宫正殿。
正在抱着鱼干啃的扶苏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半个月没洗澡的张苍,呆呆地道:“你要不要去睡一觉?”
张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多谢主君关心,臣好得很。主君,现在账本上的钱消耗得太快了,不能把库房都掏空了。臣想着不要等到年底了,就从下个月开始做预算吧,让六部和学宫把未来一年的支出预算交上来,臣好好规划一下。”
财政收支预算是扶苏提出来的,把未来一年花多少钱做好预算规划,才不至于出现一堆烂账。
一开始没用预算是没有经验,不知道预算定多少合适。预算定多了容易腐败浪费,预算定少了又不够用,办不好差事。
扶苏挠挠头道:“先让学宫做吧,五部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具体有什么支出。啊,张卿,户部放两天假吧?”
他是有给属官们定假期的,但六部属官都没有休息。
张苍拒绝了,挠着油汪汪的头发,回去继续琢磨怎么增加账本收入了。
扶苏原本还想跟张苍提议弄个审计监督部门,他见张苍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把嘴闭上了,等过一段时间再弄吧。
“算啦,饭要一口一口吃。”扶苏咬了一口鱼干,小声嘀咕道,“要懂得可持续发展。”不能把臣属都累死呀。
现在要说最清闲的就是工部了,扶苏手里没有什么需要建造的工程,也没有什么需要研究的东西。
甘罗带着礼部忙得团团转,就让工部三个工部郎去陶瓷作坊,督促制瓷进度。
扶苏让夏无且给属官们做了很多养生的丸子药,他挨个部门送过去的时候,抓到了清闲的工部三人组,立刻把他们打包派出去寻找有能耐的工匠。
无论是哪方面的工匠,只要有能耐就招回来,扶苏都是有用的。
六部忙,扶苏这个泾阳君也跟着忙得团团转。他每天除了要上课、写功课,还要在东宫随时会见议事的属官,批阅各种奏书,提前体验了一把当秦王的感觉。
又过了半个来月,扶苏已经被累得躺在席子上吐舌头了,“我应该是一个废小孩儿了,蒙毅快快给我多招几个人手。”
蒙毅处理完吏部的公文,轻笑道:“那张苍估计会跳脚。”现在户部对招新卡得很严,坚决不允许各部门浪费一枚钱。
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自我鼓励:“没关系的,我能行的,我最厉害了。让我想想有什么新的赚钱方法。”
扶苏敲了敲自己快要废掉的小脑袋,“我听闻蜀郡有一种叫作‘茶’的东西,蒙毅你派人去蜀郡问问情况,带一些茶回来。”
蒙毅也有所耳闻,当年蜀地有人曾将此物献给周天子,不过并不怎么好吃,大多都是用作入药。他便提醒了一下扶苏,“长公子,此物入药时用得也比较少,可能不太容易卖出去。”
扶苏摸着已经瘦了许多的下巴道:“我要把它做成好吃的、好喝的。去吧去吧,这个东西很赚钱的。”
“是。”蒙毅见扶苏心中有数,便选择相信,着手派人去蜀郡打听。
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齐国使臣也来到了咸阳。扶苏便提醒属官们,“明夜我阿父要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你们明夜就在东宫处理最近的文书。”
扶苏是从来不倡导属官加班的,今天还是第一次要求属官们加班。能进入东宫的少年属官不会是蠢人,他们立刻意识到明夜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扶苏不会把详细的情况告诉他们,只是让他们明夜在东宫加班。他暗中叮嘱辛梧,“明夜恐怕会有变故,让东宫的卫兵守好,保护好每一个属官的安全。”
辛梧心中一紧:“是。”
一众少年属官面面相觑,回家后也叮嘱家人明夜锁好大门,让家仆彻夜巡逻。等到次日他们就不回来了,会在东宫留宿。
“风雨欲来啊。”隗状站在章台宫门口,望着天上的阴云。
李斯沉默不语,他知道李由今夜会在东宫,倒是让他安心许多。
王绾从马车上下来,对站在宫门口当门神的二人打招呼,哈哈笑道:“今天泾阳君也会出席吧?好久没看到泾阳君了。”都有点想小孩儿了。
李斯笑道:“泾阳君和他的属官们都很忙。”那三个刑部郎跟着他学习,他从那三人口中得知东宫的忙碌,心中对这六部的设计惊叹不已。
六部分工明确,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部门独权。哪怕现在因为人手太少,还没有正式成形,却也能看见冰山一角了。
李斯预感秦王日后也会效仿,他便提前开始了解六部,做好各种在朝中创立六部的准备。
王绾好奇道:“一群小孩儿能忙什么?我不是看不起泾阳君,只是”实在想象不到一群小孩儿能干啥?
“他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都快比我们忙了。”冯去疾也到了宫门前,听见三人的对话便凑上来,“详细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冯劫说是要有保密意识。”
隗状赞赏点头:“言多必失,这倒是不错。”一个官员如果把自己的工作内容随便乱传,很容易造成泄露,说不定会捅什么篓子。
王绾更好奇了。
隗状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左右泾阳君若是做出了什么好事,早晚会让我们知道的。”
想起扶苏那喜欢被夸赞的性格,王绾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确是如此。那我可得准备点好词儿,留着夸赞泾阳君了。”
隗状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拢着袖子入宫:“你是该提前学学怎么说好话。”
王绾扯住隗状的胳膊,抬起巴掌就拍他后背:“你是不是埋汰我?是不是?”
李斯和冯去疾对视一眼,摇着脑袋先进去了。这俩人总是这样打打闹闹,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他们也不怎么成熟。
接待齐国使臣,秦王不必太早到达,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换衣裳。
扶苏被嬴政亲手搭配了一身,扯了扯腰间的玉饰,“阿父,我感觉衣服有点大了。”
嬴政看着扶苏的下巴有点尖,捏了捏他的脸蛋,也不似从前那么肉嘟嘟的了,“是你最近瘦了。寡人不是告诉你好好休息吗?你离长大还早呢,为何要把自己弄的那么忙?”
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跳了一下道:“阿父,你要夸我长高了,长高了才变瘦了。”
嬴政敷衍道:“也行。”
扶苏鼓起脸颊:“阿父你太糊弄了。”
“那你也不要糊弄,逃避寡人刚才问你的话。”嬴政掐住扶苏鼓起来的脸,“为何不肯好好休息?”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阿父,我怕等我长大了,你都已经灭完六国、统一四海了。”他挣扎着要逃走。
嬴政松开手,失笑道:“这么想建功立业?你现在做得事情,攒下来的功绩就足够让你有资格当储君了。”
扶苏揉着脸蛋,小声嘀咕道:“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帮阿父,能让灭六国的过程简单一些,不要有太多兵将牺牲和物力损失。”
嬴政知道这孩子向来主张“以民为本”,在被扶苏的不断洗脑下,嬴政也潜移默化改变了一些想法。他沉默片刻道:“寡人也不希望有太多秦人牺牲。你可以帮忙,但不要太累。”
“好的,阿父。”扶苏认真点头,心里却有另外的想法。
大秦上上下下都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打仗,就连重视农事和秦律,也是为了强兵打仗。所以内政其实是有些荒废的,扶苏不希望统一四海后,整个大秦变成烂摊子。
他得提前帮阿父收拾内政,做好治理大国的准备。仙使说了,治大国和治小国是不同的,他必须提前积累治国经验。
嬴政见扶苏的小眼睛转来转去,就知道这孩子要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都快被气笑了,把夏无且叫来,“以后让夏无且跟着你,再忙也不能影响身体。”
“好吧。”扶苏嘴角耷拉下来,幽怨地看着夏无且。
但夏无且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反而对扶苏扬起笑脸:“臣一定会照顾好泾阳君。”
“”扶苏嘴巴闭的紧紧的。
蒙恬和蒙毅前后走入殿内:“王上,王驾已经准备妥当,是否现在去章台宫?”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好。”
王驾停在了咸阳宫门外,在扶苏的抗议下,提前铺垫了台阶,供扶苏上车。
“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把我抱来抱去的。”扶苏拎着衣摆,从台阶走上车。
嬴政看着扶苏一扭一扭地爬上车,才让人把小台阶撤掉。那小台阶实在是太小了,都不够嬴政一只脚踩得。
扶苏趴在车厢门口:“阿父,你怎么不走台阶呀?很省力的。”
嬴政一脚迈上车厢,顺手把扶苏拎进去:“可能因为寡人长的高吧。”
“阿父,我要不喜欢你一刻钟。”扶苏扭头看向车窗外,眼睛却一直往车厢里斜着,偷看嬴政什么时候过来哄他。
嬴政一眼就看穿扶苏的鬼头鬼脑,他坐稳后弹了弹衣裳,淡定的闭目养神,手里盘着腰间的玉佩。
扶苏见状扁了扁嘴巴,马车都走了,阿父好像真得不哄他了。
过了一会儿,扶苏没话找话道:“阿父,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呀?”
嬴政好似没有听见,倚靠着凭几一动不动。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阿父,你说嬴镰什么时候会动手啊?”
嬴政还是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手里还在盘着玉佩。
“阿父,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呀。”扶苏说完不等嬴政的反应,回身扑到嬴政身上,带着哭音道,“阿父,你怎么不理我呀?”
嬴政睁开眼睛,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可以对阿父发脾气,但不要说‘不喜欢阿父’这种话。”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扶苏把脸埋在嬴政的衣裳里,声音闷闷地道。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半晌后把孩子扶起来,替扶苏擦擦脸。
扶苏刚想说什么,可扫了眼嬴政的衣裳,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心虚地睁大眼睛装无辜。
嬴政低头一看,衣裳前襟被印上了三团湿润的污渍,明显能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哭泣的样子,上面两团是眼泪,下面一团是口水。
嬴政顿时眼前一黑,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阿父”扶苏试图伸手帮嬴政擦掉污渍,却越抹,被弄脏的痕迹越大。
嬴政赶紧把扶苏提溜到角落堆着,让蒙恬派人快马加鞭去章台宫准备一套新王服。
扶苏抱着小手,蜷缩成一团。见嬴政看过来,他“嘿嘿”地尴尬笑了声,试图缓解氛围:“阿父,我们看月亮吧。好圆的月亮哦。”
“不如寡人的巴掌圆。”
扶苏立刻捂住了嘴巴。
嬴政打开车窗,望着外面高高悬挂的月亮。月光也穿过车窗,照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扶苏悄悄爬到嬴政旁边,见嬴政没有反对。他便靠进了嬴政的怀里,伸手抓着月光玩儿,“好希望永远都不到章台宫呀。”
他想一直这样和阿父待在马车上。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王上,泾阳君。”蒙恬骑着马凑到车窗前,一下子挡住了所有月光,“前面有一个自称是泾阳君属官的少年拦路。”
扶苏坐直了道:“是谁呀?我不是让他们都留在东宫吗?”
蒙毅也骑马过来,“长公子,是嬴平。他说有要事相告。看样子很狼狈,应该是真的有事。”
第84章
美人计
嬴平往日里也会出宫,和其他两个刑部郎去跟着李斯学习,所以今夜没有回东宫休息,倒也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扶苏好奇嬴平的来意,有什么事情会让嬴平冒着冲撞王驾的风险,来半夜三更的拦车呢?若是遇到了宵禁巡逻的咸阳守卫,肯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莫非是嬴平最近回过家?得到了嬴镰要行刺秦王的消息,此刻过来通风报信?扶苏脑筋一转,他伸出双手让蒙毅抱他下车。
“阿父,你先走吧。一会儿蒙毅带我追你。”
嬴政道:“寡人等你。”今夜咸阳不安宁,他不能把扶苏扔在街头,若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那才叫追悔莫及。
“谢谢阿父。”扶苏被抱上蒙毅的马车,对嬴政挥挥手,快马跑到了车队的最前面,果然见到狼狈的嬴平。
嬴平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发髻都跑散了,整个人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喘息着。他听见了扶苏的声音,才仰起头。
扶苏被抱下马,将嬴平扶起来:“怎么跑得这样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嘛,不要着急。”
嬴平握住扶苏的手,动作有些用力,把扶苏的手都握得发白了:“主君,不能去章台宫。”
果真如此!扶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却故作惊讶道:“为什么呀?我还没有看过齐国人呢。听闻齐国人都长得十分美丽,这次来秦的使臣是齐国丞相,很好看的。”
“不行!”嬴平语调高亢,声音尖锐刺耳。他双手握紧了扶苏的手,恳求地望着扶苏。
扶苏不为所动,耐心地看着嬴平道:“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嘛。”
嬴平咬着牙齿,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求扶苏不要去章台宫。
扶苏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要迟到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主君!”嬴平喊了一声,慢慢跪在了地上,“臣”
扶苏抽回自己的手,揉着痛痛的手指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哦,我真的要走了。”
最后一次机会?嬴平望向扶苏,月光下小孩儿的眼睛明亮清澈,蕴含了令人看不懂的深邃智慧。
嬴平想起扶苏叮嘱他们今夜要留在东宫做事,忽然明白了,原来泾阳君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啊。这最后一次的机会,不是阻拦泾阳君的机会,而是他与嬴镰划清界限的最后一次机会。
扶苏看向旁边的蒙毅道:“蒙毅,刺杀秦王该怎么论罪呢?”
蒙毅道:“或许刑部郎更加清楚。”
嬴平当然清楚,他早就已经把秦律背得滚瓜烂熟了。刺杀秦王不仅仅自己会死得很惨,全家老小、亲友门客都会被牵连。
扶苏看着嬴平道:“老宗正在雍城之变为了保护秦王而死,他用生命换来的功勋,不该断子绝孙。你说呢?”
扶苏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如果嬴镰今夜真的准备行刺秦王,那么嬴镰的全家老小肯定是都活不成的。但若是嬴平今日却有机会留下一命,给老宗正延续血脉和祭祀。
嬴平身体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如果他们家的人都死光了,肯定是不会有人再祭祀他曾祖父了。更严重的是,秦王必定会迁怒,说不定会刨了曾祖父的坟曝尸荒野。
嬴平呆愣了片刻,见扶苏转头要走,突然跪趴在地上,面容扭曲道:“臣昨日回家发现宗正有意谋反!正欲向主君禀告,却被宗正关了起来。方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特意前来上报主君。”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咬紧了下唇,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面。
扶苏停住离开的脚步,回身扶起嬴平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白巾,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好的,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蒙毅,派人送他回东宫休息吧。”
“是。”
扶苏回到马车上后,把这件事跟嬴政讲了一遍,“阿父,我可以把他留下吗?父亲刺杀大王,的确应该株连儿子。但当忠孝难两全时,儿子大义灭亲,也是该鼓励的,这样其他秦人才会效仿。”
嬴政并不在乎一个嬴平的死活,他听了扶苏的话,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便没有拒绝,“好。不过嬴平却必须与嬴镰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道:“嬴镰刺杀秦王,本就是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们只要把他开除宗室,抹去嬴姓就好啦。”
开除宗室就意味着嬴镰成了孤魂野鬼,不但坟墓不能埋在嬴秦宗室的坟地里,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去祭祀他。又因为他的罪名,就连嬴平也不得祭祀他。
嬴政赞赏地点点扶苏的脑门,这孩子心里总是有太多的仁爱,但遇到该硬起心肠的时候,也丝毫不会犹豫,倒是让他安心了。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同,欢呼了一声。
月上中空,明亮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整个章台宫。再加上章台宫各处都点燃了灯火,此刻宛如白昼一般。
接待齐国使臣的宴席,直接设置在了大殿外,几乎大半个咸阳的秦臣都来参加了宴席。秦臣们早早的就已经落座,而齐国使臣被带到了偏殿里面暂且休息,等嬴政过来以后再去外面。
“丞相,想不到秦国竟然如此礼遇我们。”齐使们坐在偏殿内,面前是舞姬伴着乐声在翩翩起舞。
后胜也是没想到,这样的礼遇规格已经远超正常邦交了。
他这次带人出使秦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就是见秦王亲政了,所以想再巩固一下齐秦的联盟关系,没成想会受到如此礼遇。这实在不像是秦国的作风啊。
一名齐使忽然压低声音道:“丞相,秦国还不会是想让我们帮它打赵国吧?若是秦王问起此事,我们该不该同意呢?”
后胜闻言拧眉苦思,无论是齐王还是他,都不想轻易打仗。若是像上次一样趁乱偷袭赵国一下还行,但若是让齐国正面和赵国对着干,后胜就不太愿意了。
齐国都已经几十多年没有打过什么仗了,哪还有打仗的心思?像君王后生前一样,与各国保持着和谐的关系不好吗?
“若是我们不答应秦王,恐怕秦王不会善罢甘休。”另一名齐使说道。
后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舞姿柔美的舞姬,突然什么想法都忘了。他神情恍惚了一会儿,突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舞姬的身体。
齐使们面面相觑,有个坐得稍微靠后的齐使低头叹息,齐国丞相后胜贪财好色、昏庸无能,但齐王却对后胜百般偏信,这样的齐国又能维持多久呢?
一舞终了,舞姬长袖一甩,对后胜挑了个媚眼,莲步轻移推到了帷幔后面。
后胜的屁股抬起来一点,朝舞姬的方向探着身子,眼睛恨不得穿透了帷幔。
“啪嗒。”坐在后面的齐使把酒杯重重一摔,起身往外走。
后胜回过神,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目光阴狠地瞪着那人的背影。
坐在后胜旁边的齐使敏锐察觉到后胜的情绪,他知道后胜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急得满头大汗,立刻高声呵斥道:“茅焦!”
茅焦都已经走到偏殿门口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嘲笑地“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其他齐使互相看了看对方,偷偷瞄了一眼后胜难看的脸色,都不敢说话了。
只有方才呵斥茅焦的齐使尴尬地赔笑道:“丞相,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倔脾气,没有什么坏心思。”
后胜冷笑一声,他早就看不顺眼这个茅焦了,等回了齐国必定要宰了此人!
就在这个时候,尉缭从外面走进来,行礼笑道:“后丞相、诸位齐使,秦王已经到了,请。”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引着诸人出门。
“多谢国尉。”后胜也瞬间换上了笑脸,和齐使们起身对王绾回礼,一同出去迎接嬴政。
尉缭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帷幔后的舞姬,见舞姬低头抚摸着手臂,才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嬴政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到达殿前后,亲切地拉着后胜的手一起入席:“寡人听闻齐王前几日的身体不太好?”
后胜笑道:“劳秦王费心,我王一遇到天寒就易感风寒,修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就好。”嬴政揽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扶苏,对台阶下的后胜笑道:“扶苏琢磨了个搭建火炕的方子,寡人让少府明日给你送过去,若是齐王受不得风寒,火炕还挺保暖的。”
嬴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体贴心切,让后胜和齐使不由得放下了戒备心,对嬴政的好感大增。
后胜心里猜测着:看来秦王只是一个仁善的年轻人,所以才摆出了如此高规格的宴席接待他们,彰显齐秦两国的兄弟盟国情义,而不是想让齐国帮秦国打仗,这样就好。
“多谢秦王。”后胜笑道,“我王也给秦王准备了礼物。有齐人捕到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听闻秦王喜好珍珠,特意托我带给秦王。”
“哦?”嬴政一副极其好奇的样子。
后胜也不卖关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让旁边的寺人转递给嬴政。
嬴政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躺着一颗鹅蛋大的粉红色珍珠。原本只是装得感兴趣,这次嬴政倒是真感兴趣了,他拿起珍珠上下看了半天。
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珍珠。他坐在嬴政旁边的小桌案前,急得眼睛乱瞟,却依旧要维持着仪态,不能扑到嬴政怀里一起看。
下面的秦臣也都接二连三地倒吸一口凉气,左右交头接耳,议论起这颗珍珠。
嬴政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珍珠,随后转手递给扶苏,大笑道:“此物果真罕见,难为齐王割爱了。”
后胜笑道:“宝剑赠英雄,如此明珠能得秦王欣赏,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嬴政听完后胜的恭维,笑得更加真实了,让人立刻准备上酒席,“继续奏乐吧。”
乐师开始奏乐,一群舞姬也拍成两队从门外走入殿中,她们配合着翩翩起舞,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秦臣在心中暗叹,难怪后胜此人没有什么才能,却几年如一日地得到齐王的偏宠,这张嘴还真是会说啊,都快把他们大秦的王上给哄迷糊了。
坐在齐使中间的茅焦闭了闭眼睛,也不肯动桌子上的饭菜,也不肯看眼前的歌舞。
他旁边的齐使扒拉扒拉茅焦:“你别一副丧气的样子,我看秦王还是挺好的。”
茅焦冷哼一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
齐使愣了愣,随后也有点生气了,“谁爱管你?”等回到齐国看丞相怎么收拾你吧。
不过后胜没听见茅焦的话,他的目光已经被场上的舞姬们深深吸引了,可惜啊,如此美人却生在大秦,那秦王一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美人?
“丞相,请饮酒。”一道柔酥入骨的女子声出现在后胜耳旁。
后胜转头一看,正是在偏殿为他们跳舞的那名绝色舞姬。
舞姬抿嘴一笑道:“婢子奉命,为贵丞相斟酒。”
“好,好!”后胜接过酒杯,手指擦过舞姬的手背。
舞姬低头羞涩地笑着,倒是更加楚楚动人了。
“想不到秦国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后胜一直以为齐国和楚国的美人才是最美的,今日一见秦国美人也毫不逊色。
舞姬笑声如银铃:“多谢丞相夸奖。”
后胜被舞姬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你愿意跟我去齐国吗?”
舞姬惊讶地张了张嘴:“婢子怎配”
“跟我去齐国,你就不再是舞姬了。”后胜毫不迟疑地笑道。
舞姬的脸上先是出现两团红晕,随后却蹙起了眉毛道:“婢子虽是奴婢,却想有朝一日能赎为良身,找个良人结为夫妻。多谢丞相好意,可做一名笼中雀鸟,并非婢子所愿。”
后胜的眼神有些变了,目光里带了更多的欣赏和执着,他放下酒杯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柔姬。”
“人如其名,好名字啊。”后胜道,“到了齐国你绝对不会继续做一名奴婢,金银珠宝、绫罗丝绸,任你挑选。”
柔姬听着听着却抹起了眼泪,用袖子掩面道:“丞相果真是传闻中那样的君子。可惜婢子不通齐语,就算去了那边也无法适应,恐怕很快就会因为笨拙而让丞相讨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后胜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伸手握着她的手安慰。
嬴政坐在做台上,一直留心观察着后胜那边。他看了半天,最后与尉缭对视,猜测这是尉缭的主意。
尉缭对嬴政举杯,他在教扶苏的时候听扶苏说过“三十六计“”,如今不过是小小地尝试了一下“美人计”。
当年越王勾践用西施诱惑吴王夫差,最终里应外合之下,灭了吴国。这美人计还是很不错的嘛。
齐王几乎不怎么管政事,大部分事情都听丞相后胜的。所以想要对付齐国,就要先搞定后胜。而对付后胜这样的人,要么用美人,要么用钱财,双管齐下则效果最佳。
嬴政见尉缭躲在酒杯后面笑得奸诈,心里便确认了想法,也不再插手那舞姬和后胜的事情。他望了一眼院门外,思考着刺客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嬴政想着想着不免担忧扶苏,他低头去看扶苏,却见小孩儿看后胜和柔姬调情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嬴政低声唤了声,可扶苏抱着杯子看热闹,根本就不听他召唤。
扶苏看得激动了,还会咬着杯子沿口,把杯子咬得咯吱咯吱响。片刻后他问道:“阿父,那美人不过是碰了下后胜的腿,他的脸为何那样红?”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可他想了想捂嘴巴不够,又去捂扶苏的眼睛。
扶苏郁闷地甩着脑袋,想要把刘邦的手甩掉。
嬴政咬牙打断了后胜,再不打断扶苏都要被带坏了:“贵相似乎很喜欢这位美人?”早就听闻齐地和楚地民风淫靡,甚至多有不堪入目的风俗。
后胜哈哈大笑道:“秦国美人不逊色齐国美人,不知秦王能否割爱?”
嬴政扯着虚假完美的笑容道:“自然可以。寡人再让人挑选几个美人。”
后胜被柔姬碰了下胳膊,他刚要动摇的心思立刻摆正了,拒绝道:“多谢秦王,这一个美人就足以抵过其他了。”
坐在后面的茅焦忍无可忍,他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秦王,我突然身体不适,想要去解手。”
嬴政自然不会阻止,他刚要同意,忽然正在跳舞的舞姬忽然解下腰带。
那腰带的一段竟然坠着带刺的铁球,直接砸向嬴政的方向。
“王上小心!”秦臣们高声惊呼。
一直在戒备中的蒙毅立刻抽出短剑。
扶苏扑到嬴政身上,想要替嬴政当下那个铁球:“阿父!”
嬴政抱着扶苏往后一仰,滚到了旁边。
与此同时,那舞姬已经被蒙毅斩断了双臂,铁球砸翻了嬴政的桌子。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院墙外就传来了震耳的厮杀声,火光刹那间升起!
“这是怎么回事?”后胜和齐使们吓得撞歪了桌子,酒杯也滚到地上摔碎了。
柔姬也吓坏了,可她看了一眼尉缭的方向,见尉缭并没有特别慌乱。她便猜到了今日的刺客,恐怕秦王早有准备,不会真的出事。
于是柔姬没有躲起来,而是把后胜的脑袋包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危险:“丞相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打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片刻后,蒙恬推开院门,带着一身的鲜血,裹着涌进来的血腥气走进来。他半跪下对嬴政行礼,把手里的人头放在地上:“回禀王上,乱贼已经伏诛。”
嬴政捂着扶苏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人头,正是嬴镰。他微微点头:“做得不错,可有逃走的乱贼?”
“咸阳令已经戒严咸阳,很快就会将逃走的乱贼抓到。”尉缭回道,“王上,臣请亲自去抓捕乱贼亲族同党。”
嬴政有些担心尉缭,尉缭的理论能力很强,但武术身手却并不算特别好,“不需要国尉亲自去。蒙恬,让咸阳令多派点人,若是不够就把咸阳郊外的驻军调过来一些。”
“是。”蒙恬派副将立刻去办。
尉缭摸着小胡须,心里有些感动,却没有说什么表忠心的废话,只等日后回报秦王便好了。
还站在原地的茅焦看了看尉缭和嬴政,又看了看躲在女人身下的后胜。他忽然长叹一声,可怜齐国历代齐君齐王的心血,就要毁在齐王建和后胜手里了。
就算是他也做不了什么,恐怕回到齐国之后还会遭到后胜的清算。茅焦忽然产生了厌倦,他有些羡慕地再次看向尉缭,能得到秦王这样的明主赏识是怎样的幸运?
尉缭察觉到茅焦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丞相,已经没事了。”柔姬轻轻拍了拍后胜。
后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卫兵们正在清理刺客和血迹。他与地上的人头对上视线,那人头的眼睛怒目睁着,吓得他跌坐在地上。
“丞相!”柔姬立刻抱住后胜。
后胜半天后回过神,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他看着一直保护自己的柔姬,眼中泪水汹涌:“柔姬啊柔姬,你不怕死吗?”
柔姬笑道:“怕死。但丞相待婢子情深义重,能为保护丞相而死,便是死也值得了。”
后胜感动不已,“待我回齐国后,必定不会辜负你!”
柔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后胜整理了一下衣襟,“丞相,秦王还在看着。”
“多亏你提醒我。”后胜连忙起身关心嬴政,寒暄了片刻后,知道嬴政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便带着齐使和柔姬告辞。
送走了后胜后,嬴政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他沉着一张脸,“务必将今日之事查到底!”
隗状和李斯起身拱手:“是,王上。”
秦臣们心里寒气升起,倒不是害怕嬴政,他们现在和嬴政的关系已经融洽很多了。只是想到咸阳怕是又要有一番清洗了,这一次又会死多少人呢?
扶苏见嬴政没事,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便打算回东宫调集属官,这次他要帮阿父一起清理家贼。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我出门回来错过公交了,晚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家。下次会在出门前把稿子写好[爆哭]
第85章
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
相较于紧张的章台宫,咸阳宫内就平静多了。宫内除了值守的宫人和守卫,其他人早就已经入睡了。但东宫依旧灯火通明,属官们在各自的屋子里忙碌着。
他们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也知道扶苏早有准备,但做任何事情都是会有风险的,就像上次的雍城之变一样。
所以哪怕他们不断地翻阅资料、写写画画,却依旧心不在焉,不知道写废了几页纸。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思,屋子里静悄悄的。
大概到了半夜时分,东宫的宫门从外面推开。听见宫门方向的动静,所有属官都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往宫门的方向跑去。
“主君!”王离跑得最快,冲到扶苏面前,把小孩儿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见胳膊腿都齐全,才松了口气、
扶苏拍拍王离的手腕:“我没事。”他转头看向众人,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安慰众人。
一众属官听着扶苏的讲述,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章台宫的守卫不够,亦或是那刺杀秦王的舞姬得逞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冯劫道:“主君,宗室意图扶长安君上位,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把长安君监管起来?”哪怕成蟜没有心思叛乱,但是沾了这此叛乱的边儿就很难洗清。
甚至以后有人想要叛乱的时候,都有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去扶持成蟜。碰到个疑心比较重的秦王,恐怕成蟜很难逃过这一劫。
冯劫知道成蟜上次在嫪毐之乱时,护卫咸阳有功,很大概率是没有叛乱的心思的。但他还是委婉劝谏道:“主君,若想让长安君平安,您最好亲自派人去监管他。”
扶苏闭着嘴巴,他比任何人都想相信小叔父,但也知道冯劫说得有道理。哪怕成蟜没有参与叛乱,那么派人去监管成蟜,可以为成蟜正名,也能震慑其他人。
可是扶苏还是很难过,他不喜欢和小叔父站在对立面,半天后才蔫头耷脑地道:“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亲自去查小叔父。我还有事要让你们办。”
冯劫想要安慰扶苏,可是却找不到什么话,只好应道:“主君请说。”
王离怼了一下旁边的章邯,小声嘀咕道:“户部真是个可怕的地方,看把冯劫变得比我祖父还严厉。”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刚想讽刺两句。
王离立刻道:“你再阴阳怪气我,下次我就不去户部要钱了。”兵部这几个人仗着他和冯劫关系好,每次都让他去户部要钱,他压力也很大的。
章邯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巴。
扶苏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最后面失魂落魄的嬴平身上一顿,随后道:“现在咸阳令那里忙不过来,辛梧带着兵部郎和东宫左右卫兵,去守住渭水的几个渡口。”
“是。”
“户部和刑部去这几户人家家里搜查,配合咸阳令审讯。”扶苏把一张纸递给张苍,继续道,“一定要统计好这些罪臣家里的账册财物,若是遇到盗窃强抢财物的可就地格杀。”
“是,主君。”张苍领命后却没有立刻走,简单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这嬴平”
扶苏道:“嬴平不用去了,我对他另有安排。乱贼破坏了一些庶民的房子和田地,甘罗,你带着吏部、礼部和工部去统计一下。若是咸阳令那边腾不出手,你们就帮遭受损失的庶民修修房子,安抚一下。”
“是。”甘罗应下。
几个少年属官互相看了看,拱手答应下来。
咸阳令那边肯定是腾不出手管庶民的损失的,就算能腾的出手,也基本不会怎么管。这年头兵荒马乱,受了什么损失基本都是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主君。”嬴平哑着嗓子道,“我可不可以跟吏部他们一起去安置受灾的庶民?”
扶苏笑道:“我正有此意。你能自己主动说出来,这很好。嬴平向我揭发了嬴镰谋反之事,他将功折罪,以后也与嬴镰再无瓜葛,你们不许欺负他。”
“臣等明白。”少年属官们经过扶苏上一次的教训,早就不会排挤嬴平了,只是嬴平往日里也不怎么主动和他们来往,关系一直都淡淡的。
“好啦,大家去做事吧。若是身体不舒服,也要注意休息。”扶苏叮嘱了一句,然后带着蒙毅一起出宫,去成蟜的宅邸。
冯劫望着扶苏的背影,感叹道:“主君真是仁君。”
李由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入冯劫的耳朵里:“可主君却并不只是想做一个仁君,这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仁君”两个字说得多了,反而容易困住主君。李由觉得主君未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王,比仁君要厉害,不应该被这两个字困住。
甘罗听到两个少年的对话,回首笑道:“主君的未来可是了不得的。”
冯劫也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李由笑了下:“还是你聪明,多谢提醒了。”
李由笑了下:“那下次给吏部能不能多批一点钱?”
冯劫的脸刷地一变,冷冰冰地道:“想都不要想。我去和张苍部长办差去了,再也不见。”
张苍回身对冯劫比大拇指,他也学会了这个夸人的手势:“干得好!在户部当差就要有一颗铁石心肠。”
“唉。”王离摇着脑袋叹气,还没等多说两句,就被章邯踢了一脚,
章邯头也不回地跟着辛梧走远,“若是误了主君的事,放跑了逃走的乱贼,你就等着受处罚吧。”
王离吓得立刻追了上去:“等等我。”
吏部部长蒙毅跟扶苏走了,李由便一如既往地接替蒙毅的工作,指挥吏部郎跟甘罗一起去统计受灾的庶民。
东宫的属官们都派出去了,整个东宫都空了下来。
扶苏带着一队卫兵来到成蟜宅邸。他站在马车上,没有踩着台阶走下去,而是望了一会儿成蟜的大门,半晌后才开口道:“把这里包围起来。”
“是。”卫兵们迅速包围了成蟜的宅子,尤其是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扶苏这才走下台阶,推开蒙毅想要搀扶他的手,“我自己进去。”
若是成蟜真的参与了叛乱,那他的宅子里面可不安全。蒙毅眉头微动,伸手想要拦住扶苏,“长公子,里面可能”
扶苏摇头道:“我这次来小叔父的家里,是想帮他洗脱嫌疑,也是想安他的心。你若是这样一脸戒备的跟我进去,会让小叔父伤心的。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蒙毅想要再劝,可扶苏已经推开他的手,走到了门口。
此刻成蟜宅邸的大门大敞四开。咸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成蟜在家中不可能一点也听不到,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也不能轻易离开宅邸,否则就有了逃跑的嫌疑。
蒙毅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座大门。他心中焦急,让卫兵们一定要把整个宅邸给围得严实。
成蟜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跪坐在大厅的席子上。
他面前的门也是敞开的,在安静等待着人来上门,是宣他入宫的王兄随侍?还是来抓他入狱的兵卒?成蟜自己也不能确定。
“长安君,您不要这样等了。”成蟜的门客半跪在他旁边,“秦王性格多疑,就算最后证明了您与宗室的叛乱毫无关系,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趁着现在咸阳还乱糟糟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咸阳吧。”
成蟜望着外面皎洁的月光,“我相信王兄。”
门客急得一把抓住成蟜的胳膊,就想扯着他离开,“古往今来便是同母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更何况你与秦王的母亲并非一人。而且秦王九岁归秦,你们一共才相处多少年呢?长安君,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成蟜抬起眼睛,“你是哪国细作?”
那门客微微一怔,随后苦笑道:“长安君,这并不重要。我只是不想看到您这样的人枉死,我们只有平安离开咸阳,日后才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您去其他国家,无论是赵国还是魏国,都会非常乐意帮助您攻入咸阳,扶您成为秦王的。”
成蟜讥笑道:“然后秦国成为赵国或魏国的奴仆?秦王沦为赵国或魏国的傀儡?就像百余年前的郑国一般?”
郑国当年也算是一个大国,可惜夹在了晋国和楚国之间。今日对晋国奴颜媚骨,明日对楚国俯首称臣,压榨自己的子民把钱财都上交给自己的宗主国,换来一朝一夕的苟且偷生,最后甚至连国君的选择权都交给了晋国和楚国。
成蟜道:“我不是多么高尚的君子,却也知道何为‘家国之义’?绝对不会让秦国沦为第二个郑国。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我好,所以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你走吧,最好远远的离开秦国。若是下次我再见到你,必定会要了你的命。”
“长安君!”那门客还想再劝,但成蟜已经捡起地上的长剑。他一咬牙,只好甩袖离去。
等门客离开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成蟜有些窒息。
“王兄啊王兄,你到底是怎样想的?至少给我个痛快。”成蟜望着皎皎明月,月光照亮世间万物,却冰冷高悬不可琢磨。
忽然,成蟜听见了“嘿呦嘿呦”的鼓气声,他立刻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院门口高大的门槛挡住了扶苏。小孩儿正在骑着门槛往院子里爬,可是他穿得衣裳有点多,动作很不灵活,累得“嘿呦嘿呦”气喘吁吁。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门槛拦住的感觉了,自从他第一次被拦住,嬴政就下令拆掉了咸阳宫大部分的门槛。
可今日来到成蟜的宅邸,扶苏已经被这个该死的门槛拦住好几次了。这门槛修得都到扶苏的肚子了,整个宅邸里面的仆人也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扶苏只好靠自己攀爬。
如今正是三月份,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扶苏本就穿得毛茸茸圆滚滚,他爬了两个门槛就爬不动了,想要回去求助蒙毅,可是一想到回去还得路过那两个门槛,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就剩最后一个门槛儿了,小扶苏加油。”刘邦给扶苏鼓劲儿,却没有伸手帮忙,而是乐呵呵地围观。别说,小孩儿这样还挺可爱的,可惜咸阳宫的门槛儿都拆了。
扶苏累得满头大汗,趴在门槛上不动弹了,扁着嘴巴道:“我要死掉了,小叔父家里的门槛为何这样高?”
刘邦道:“你小叔父的宅子地势有些低,下雨容易从外面往里面流水,门槛儿就修得高一些方便挡住水。”
“好吧。”扶苏侧头往里看,见到了坐在大堂里的成蟜,他眼睛刷地亮起来,“小叔父,快救救我。”
成蟜听见了扶苏的呼唤声,这才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真的是小扶苏过来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跑过去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委屈地踢踢腿:“其实我已经长高了,但是这个门槛儿真的太高啦。”
成蟜感受着小孩儿暖呼呼的气息,浑身的血液开始快速流淌,身上重新变得暖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道:“是小叔父的错,不应该把门槛修的这样高。”
扶苏见成蟜没了往日的张扬,按着自己的心口摇头道:“不是小叔父的错,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成蟜闻言笑了出来,捏捏扶苏的鼻子。他往门外望了望,却没有见到其他人:”小扶苏,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扶苏道:“我让我的卫兵们都守在门外,阿父在宫里忙着处理宗室叛乱的事情。”
成蟜闻言皱着眉毛,抱扶苏进屋,下意识地责怪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王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宫呢?”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不敢再继续抱怨了。
扶苏伸手扯着成蟜的嘴角,让他扬起一个笑脸:“小叔父,阿父根本就没有怀疑你参与叛乱,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其实阿父都没想搭理你。不然他也不会让我自己来找你玩呀。”
成蟜听了扶苏的安慰,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又有点儿尴尬。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吓得小孩儿尖叫一声,他才松开扶苏。
成蟜给扶苏擦擦手,哈哈大笑道:“好不好玩?”
“哼。你还是自己抑郁吧,我不要管你了。”扶苏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踢着腿要下地。
成蟜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见小孩儿背对着他,便弯腰笑道:“小叔父跟你道歉好不好?我这里有很多蜜渍梅脯哦,还有前两天让人从燕国带回来的各种鱼干,本来想下次入宫给你的。”
扶苏闻言转回身,抱住了成蟜的腰,蹦跶着乞求道:“小叔父,就在这里给我吧。回宫后,阿父肯定会限制我吃的。它们在哪儿呢?”他吸着鼻子嗅来嗅去。
“一会儿我让人去拿。”成蟜拉着扶苏坐下,“今天晚上这么晚,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为何非得半夜三更来我这里?说实话,不然我就什么都不给你了。”
扶苏眨着眼睛道:“因为嬴镰他们想要扶你当秦王,就算你没有参与叛乱,但其他秦臣肯定也会建议阿父对你监管的。我不想让其他人欺负小叔父,就自己先下手为强,派东宫的卫兵监管小叔父,这样才不会有人欺负你。”
成蟜忍不住抱起扶苏猛亲一口,把小孩儿的脸蛋都亲红了。
扶苏用力推开成蟜的脑袋:“这是王离跟我说的。”
“哦?”成蟜好奇,“王翦将军的孙子?”
“是的。”扶苏点头道,“每次王离闯祸了,害怕被他祖父王翦将军揍屁股,都会让他阿父装模作样先揍一顿。这样他曾祖父就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成蟜点头道:“真是个好主意,就是千万别被王翦将军知道。”
“当然啦,我的嘴巴很严的。”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紧张地道,“小叔父不许告诉其他人。”
成蟜笑着捏了捏扶苏的嘴巴,“你不对外说,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不要捏我的嘴,我无法呼吸了。”扶苏挣扎着离成蟜远一些,“我现在可是监管你的人,快拿吃得东西贿赂我,不然我就去告黑状。”
“好吧。”成蟜给扶苏的坐席铺了层垫子,出门去找仆人拿鱼干和果脯。
等成蟜端着吃得回来时,扶苏已经栽倒在垫子上睡着了。
扶苏时不时地咂咂嘴,似乎在梦里品尝着果脯和鱼干,脸上都还带着天真的笑意。
“今天也累坏你了。”成蟜把托盘放在桌案上,轻轻抱起扶苏,打算带他去卧房里睡觉。
刚把扶苏放到床上,成蟜就听见门外的仆人在行礼。他愣了下,立刻出门见到形容憔悴的嬴政。
“王兄。”成蟜几步上前,感动得不能自已,“想不到你居然亲自来看我。”
嬴政上下打量了成蟜一番,见他状态还算好,便道:“寡人是来接扶苏的。”
成蟜所有的感动都卡在了一半,上不去下不来。
“寡人并未怀疑你。”嬴政让赵高搜集的情报,也没有提起过成蟜想要叛变,所以他今夜也没打算对成蟜下手。
成蟜闻言,心中的感动再次汹涌起来。
嬴政补充道:“没看到寡人今夜都没搭理你吗?”
“”这熟悉的话和扶苏说得一模一样,成蟜终于深切地理解了“自作多情”四个字的含义,他望天上的明月,果然月亮还是挂得高一点比较好,太接地气了还是很伤人的。
嬴政见扶苏已经睡着了,便用毛茸茸的披风把孩子包起来,抱着扶苏就要回宫:“成蟜。”
成蟜停止继续望月矫情,上前道:“王兄,怎么了?”
嬴政与他对望半晌:“只要你不背叛寡人,寡人永远都不会对你下手。”
成蟜喉咙微动,眼泪在月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
嬴政见状,脚步仓皇地带着扶苏逃走了,他实在是被这个弟弟的哭声吓怕了。
想当年嬴政九岁刚刚回到秦国,对谁都一副刺猬的模样,还误以为成蟜对他有敌意,把成蟜揍了一顿。结果成蟜就哭起来没完,最后嬴政同意和他一起玩耍,他才收住眼泪。
此后只要嬴政嫌弃成蟜烦,成蟜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嗷嗷地哭个没完。
但后来嬴政继任秦王之位,成蟜就渐渐不怎么哭了,也不怎么入宫找他了。
可时隔多年,嬴政还是会想起那些被成蟜哭声支配的日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扶苏,温声道:“还好你不哭。”
刘邦擦着冷汗:“始皇帝,做人不能这样双标。”小扶苏哭得还少吗?
扶苏次日醒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叔父的家里好像咸阳宫哦。”
“就是咸阳宫。”刘邦道,“昨天你阿父把你接回来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那我吃到果脯和鱼干了吗?我昨天都困晕了。”
刘邦睁着眼睛道:“吃到了,你感觉一下嘴里有没有味道?”
扶苏吧唧吧唧嘴,“好像是甜甜的。”
“那就是吃到了。”刘邦催促道,“你今天不是要和荀卿去巡查咸阳的情况?快去洗漱换衣裳。”
扶苏闻言便不再纠结果脯和鱼干了,赶紧爬起来洗漱。一会儿迟到了,荀卿可是会打孩子的。
昨夜兵荒马乱,叛变的乱贼可不会顾忌那些普通的庶民,在打仗和逃跑的时候破坏了不少房子,甚至还有庶民因此受伤。
可今天咸阳的街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大部分庶民都正常买卖东西、出门做工。民众们虽然也在小声闲聊着昨夜的事情,却并没有害怕惊慌。
茅焦站在咸阳的路口,看着这群庶民如往常一样生活,好像根本没把昨夜的事情当回事儿。他自言自语道:“秦人也是这样冷漠吗?”
路过的秦人不高兴地道:“你是哪国人?我们秦人怎么了?”
茅焦道:“昨夜有秦人在乱贼的刀下受伤,你们为何丝毫没有怜悯?”
那秦人愣了下,最后哈哈大笑道:“你刚来秦国?怕是不知道泾阳君。泾阳君昨天半夜就让人来救人了,那些受伤的人都被安顿好了,连他们受损的房子也有人帮忙修补。”
另一个秦人停下脚步道:“要是我家也被乱贼闯过就好了,还能有泾阳君帮忙修房子。”
“让人砍你两刀就好了。”
“嘿嘿,挨两刀说不定还能见到泾阳君。”那个秦人毫不在意,反正受伤了也会得到治疗,不像以前一样自生自灭。
茅焦听着两个秦人的对话,竟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了动静。
原来秦人不是冷漠,而是有所依仗。
第86章
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茅焦来秦多日,这还是第一次仔细去看秦人的面貌。犹记得数年前他曾到秦国,秦国在严苛的秦律约束下民风淳朴,但秦人面容凶悍愁苦。
可今日再去看,秦人的面容圆润许多,也平和亲切许多,甚至来往路人的脸上也多有笑意,走起路来不再含胸驼背。
他们身上的衣裳也没有那样破破烂烂,就算穿得是麻衣,却也干净整齐。如今正是三月份,秦国的风还是冷的,但街上的秦人却并不少,可见他们的衣裳也是能够保暖的。
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受灾后还能迅速得到安置。茅焦似乎透过这一切,看见过去蛮横强大的秦国突然一个急停步,扭头走向另一条道路。
那条路没有让秦国变得衰弱,反而会让秦国更加强大。
茅焦若是秦人必定与有荣光,可他是齐人,只有螳臂当车的无力感。在街头又打听了许久,他才回到齐国使臣们落脚休息的传舍。
茅焦一进门,就被一名齐使拉回了房间:“哎呀,你都得罪后胜了,他说不定想回国后怎么弄你。这个节骨眼你还在外面乱逛,你这心可真大。”
茅焦淡然道:“事已至此,我就算急也没用。”
“你在昨夜的宴会上就不该得罪他,明知道后胜小肚鸡肠。”齐使压低了声音道,“我这里还有些钱财,你拿去献给后胜。他贪财好色,收了钱财后必定不会再与你计较。”
茅焦不为所动:“后胜此人如同饕餮,今日予他百钱以求苟全性命,明日便要予他千钱才能换取平安。若是给他送钱,那便是个无底洞。”
齐使闻言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他实在是不忍心见到好友落得这个下场,“那该怎么办呢?”
茅焦不想再说这件事,他拉着齐使入座,转而道:“朱功,你知道我今日在咸阳看到了什么吗?”
朱功没好气地拍开茅焦的手,“看到了什么?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在咸阳看热闹。”
茅焦摇头笑道:“我看到了秦人面容红润、气色极佳,衣着保暖整齐。昨夜乱兵破坏了民宅,伤了庶民,这些也都在昨夜就得到了救助。你可知秦国为何有此转变?”
朱功纳闷道:“为何?这确实不像秦国的作风。”秦国极其热衷打仗,集举国之力放在农事和战事上,而注重农事大半原因也是能利于战事。这种情况下秦人怎会有如此气色表现?
茅焦在桌案上点了一下:“泾阳君。”
朱功愣了下,“昨夜坐在秦王身边的那个小孩儿?”
“正是如此。”茅焦倒了一杯水,用手指蘸着水在桌案上画了两个大圈。
朱功低头凑过去看。
茅焦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了一条线,“火炕利民、造纸通商、招贤纳才建藏书馆、建学宫”他每说一个,就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一条线。
朱功问道:“这都是那个小孩儿做得?”
“正是。”茅焦收回手,“若这是一杆秤,秤的左边就是秦国,秤的右边就是齐国。你看齐国有何筹码?”
朱功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了能反驳的地方:“别的倒也罢了,那泾阳君造纸通商又有何益处?不过是让他自己的私库盆满钵满。”
茅焦道:“咸阳街上列国商客往来云集,带动着整个咸阳,乃至秦国越来越富强。泾阳君也将得来的钱惠及万千庶民。他没有贪图奢靡享乐,而是用这笔钱救助庶民,亦或做更多的事情。”
朱功闻言便笑了:“你说得这是一个六岁小孩儿?”
茅焦拢着袖子,斜眼看他道:“泾阳君的名声早就传到了齐国,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朱功老实摇头。
“公子扶苏。”茅焦道。
朱功睁大眼睛:“公子扶苏是个小孩儿?他、他、他不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吗?”
齐国和秦国距离遥远,当扶苏的事情传到齐国时,早不知被人添油加醋了多少了。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三头六臂的小孩儿,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睿智的中年人或老者。
茅焦无语道:“你这都是听得什么谣言?公子扶苏是秦王的长子,那秦王才二十多岁。”
朱功苦笑道:“主要是这些事情的确不像是小孩儿能做的,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嬴政的祖父秦孝文王好美色,确实生了不少孩子,单是大家听说的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孝文王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儿子倒也不稀奇,所以朱功听到的版本都在传扶苏是嬴政的叔叔。
茅焦闻言更加无奈了:“你来秦国之后都不打听打听吗?”
扶苏被封君的消息还没有传入齐国,但茅焦一到秦国就在打听扶苏的事情,所以对扶苏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
朱功支支吾吾道:“万一后胜说我是秦国细作怎么办?他最擅长通过这样的手段勒索钱财了。”
“那昨夜秦王曾经提过‘扶苏’建造火炕,你就没听吗?”
“我是看到秦王拍了一下旁边那小孩儿,我以为他只是顺便扒拉一下儿子。”朱功挠着脑袋,“我当时还在找公子扶苏有没有出席呢。”
茅焦彻底拿他没办法了,“你这性子罢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齐国,被父兄庇佑吧。”
朱功傻眼了:“你不准备回齐国了吗?”
茅焦淡淡地道:“后胜想要我的命,我为何还要回齐国?而且公子扶苏是秦国公认的未来储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国来日的前途。良禽择木而栖,我何必在齐国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功想要劝茅焦回齐国,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最后只好难过地耷拉下眉眼,“你留在秦国的确更能施展才华。但是你打算怎么获得公子扶苏或秦王的赏识?要不我给你点钱,你看着贿赂谁?”
茅焦语气软下来,拍拍朱功的肩膀道:“秦国不许秦臣受贿,公子扶苏对自己的属官管理更加严格,我就算是想贿赂也找不到后胜那样的齐国丞相。”
朱功心里被扎了一刀:“你说秦国就说秦国,干嘛还要趁机踩一脚齐国?”
茅焦大笑,片刻后正色道:“我虽用不上你的钱财,却铭记今日你相助的心意。来日若是有机会,必定会加倍报答。”
他很担心朱功,以秦国的野心和实力,吞并列国是早晚的事情。若是秦国灭齐时,他还活着,一定要救下朱功。
朱功耸耸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茅焦都决定留在秦国了,还能怎么去齐国报答他?而且他也不需要茅焦的报答,他在齐国活得挺好的。他的父兄也都是齐国将领,足以庇护他在齐国生活了。
茅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起身道:“不和你闲聊了,我要去找公子扶苏。”
“好吧。那你能不能帮我给公子扶苏带个礼物?”朱功很喜欢传闻中的扶苏,来秦国之前还特意给扶苏准备了礼物,想着偶遇后可以给扶苏,可惜一直都没见到。
茅焦伸出手:“拿来吧。”
朱功去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把短剑,随后交给茅焦:“这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
这把剑很厚重,剑柄和剑鞘都雕刻着饕餮纹,看上去冰冷肃穆。
茅焦拔剑,剑光森然,喋血杀意溢出剑刃,“此剑极好,可是不是不太符合小孩儿的喜好?”
茅焦昨夜看扶苏似乎更喜欢粉色大珍珠。
朱功沉默一瞬,小声道:“我以为公子扶苏是勇武强壮的中年男人。”
“你们到底把公子扶苏传成了什么形象?”茅焦在齐国听过一些扶苏的传闻,但觉得都太过虚假,也没怎么再听。反倒是朱功听得津津有味,还信以为真。
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在齐国的形象,他正绞尽脑汁地应对荀卿的考教。每次和荀卿出门巡游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荀卿提问。
好在荀卿并不约束扶苏说什么绝对正确的答案,他只要扶苏能给出一个经过思考的答案就可以。然后荀卿会根据这个答案来启发引导扶苏。
扶苏这次依旧是回答完,然后接受荀卿的指导。师生二人来回问答,时间过得飞快,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
扶苏从马车上沿着台阶走下去,见两个人带个小孩儿站在路口等他们,“这两位就是浮丘伯和毛亨吗?”
“见过泾阳君。”浮丘伯和毛亨立刻行礼,旁边的小孩儿也跟着拱手行礼,不过小孩儿的动作不算标准,应该也是刚刚学习不久。
扶苏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孩儿,“你叫刘交?”这小孩儿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很讨喜。
刘交低头看着扶苏,见扶苏面容和善可亲,咧嘴笑道:“是的。泾阳君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小孩儿都好看。”
刘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原本正躺在马车车顶吹风,立刻坐起身来看向刘交。
“刘交?”刘邦只看了一眼,就咕噜噜地从马车上滚下去了。什么情况?这不是他那个弟弟吗?
扶苏吓得跳了一下,仙使怎么这样激动?那天浮丘伯、毛亨和刘交被关进咸阳狱,来找荀卿的时候,已经说过刘交的名字了呀。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估计仙使那个时候又走神了,都没听到。
不过能让仙使如此激动,想必这个叫刘交的小孩儿不一般,莫非也是个人才?
扶苏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道:“你的口音好可爱,你不是秦国人吧?”
刘交脸蛋红通通地点头:“我是楚国沛县人。”
荀卿道:“我与张苍来秦国时曾绕路到沛县,遇到一伙儿劫匪,受到了几个少年的帮助。那为首的少年刘季就是刘交的兄长。”
“想不到我们与老师竟然擦肩而过。”浮丘伯摇头惋惜道,“当时我们也正好在沛县逗留,受到了刘交父亲的相助,我便收下了这个孩子当弟子,带他四处游历。”
“哇。”扶苏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他佩服地看着刘交道,“你们家的人真热心肠。”从刘交的父亲到刘季都那么乐于助人。
刘交闭着嘴巴,他倒是希望阿父没有帮助老师,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沛县,反正季阿兄也会教他认字,为什么要离开沛县求学?
虽然季阿兄对他没有什么耐心,还总是骗走他的零食,但阿兄也会打小鸟给他吃。他还是喜欢阿兄。
刘交越想越难过,眼眶慢慢红起来。
一朵毛茸茸的小光球落在刘交的头上,在碰到刘交头发的那一刻瞬间溃散。
刘交没有察觉到小光球的存在,他张大嘴巴,忽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
浮丘伯面如土色,一把抄起刘交丢给毛亨,“快把他哄好。”
毛亨已经习惯到麻木了,同扶苏说了声抱歉,抱着刘交去角落里哄孩子。他早就跟师兄说了,就不应该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出来游历。
刘邦看着这一幕咂咂嘴,他本以为弟弟小时候跟浮丘伯去过好日子了,两三年都没写信回来,他还偷偷跟卢绾骂过刘交没良心,在外面忘了他。
扶苏揉揉被哭声震得发疼的耳朵:“他那么想家,要不让他给家里写个信吧。顺便告诉刘季——他帮助过荀卿,如果他以后来秦国的话,我会奖赏他。”
浮丘伯倒是没想过写信的事情,“泾阳君所言甚是。刘交现在字都没认全,也没办法主动给他家里人写信,我也把写信的事情给忘了。”
“”刘邦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导致刘交不给家里写信。
服了,他十岁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识字了。刘交都十岁了,在他这么英明聪慧的阿兄教导下,竟然一个字都没记住。
刘邦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看看小扶苏就被教得很好,肯定是刘交自己笨拙。
刘邦骂骂咧咧地飘走,顺着刘交的哭声方向寻过去。
要不是他当皇帝以后给刘交封为楚王,这小子把楚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也不像某些人一样跳脚造反,他才不管这小子呢。
很可惜,刘交看不见刘邦的魂魄。当刘邦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刘交依旧不为所动,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刘邦站在刘交的对面,静立了许久。他忽然暴跳如雷,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短箭,嗖地射穿了刘交的脑袋。但刘交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哭得脸都红了。
“我要回家,我要季阿兄。”
毛亨抱着刘交轻轻哼着曲子,费了好一顿功夫,终于把刘交给哄睡着了。
“唉。”毛亨心累地把刘交放进马车里睡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作孽啊。师兄就不该收刘家人的钱财,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想家啊。”
收钱的是师兄,哄孩子的是他。毛亨戳了一下刘交红扑扑的脸蛋。
刘交张了张嘴,把毛亨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觉了。
刘邦仗着刘交感受不到,用力捏着刘交的脸。可惜他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搓了搓手指,转身飘走去找扶苏。
最后刘邦逮着扶苏一顿捏,“还是小扶苏最好。”刘交那小崽子哭起来能把天震塌了。
刘邦算是理解始皇帝了,真不怪他们双标啊。那刘交和成蟜小时候哭起来都让人头疼,不仅声音大,还哭个没完。哪像小扶苏哄一哄就好了?
扶苏眨着眼睛,捏吧捏吧,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谁来都想捏他,可能这就是漂亮小孩儿的烦恼吧。
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是一处暂时闲置的仓库,原本这里是存放纸张的地方。但是前两天这批纸刚刚运到楚国去,仓库也就临时空出来了。
扶苏进去以后制止了受伤的庶民爬起来行礼,“你们好好养伤就好。这次有人叛乱,你们也是受了乱贼牵连。大家放心哦,我阿父已经把乱贼都抓起来了,以后也会提升咸阳的防卫,不会再轻易出现这种事情了。”
庶民们激动得根本没怎么听清扶苏的话,只是目光炙热地注视着扶苏,不管扶苏说什么他们都一味点头,而且表情十分真诚。
“泾阳君真是深得民心啊。”浮丘伯站在荀卿身后,轻声感叹。他游历诸国,不止一次见到过受到庶民信赖的人,但第一次见到六岁小娃娃这样被人信任。
荀卿笑了一声:“不然我为何要来秦国?”
“也对。”浮丘伯捋着胡须,“有了泾阳君,秦国的未来必定是越来越好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荀卿脸上的表情刷地一变:“你是孟轲的弟子?”方才那句话正是孟轲所说。
浮丘伯怕自己挨揍,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只是喜欢读书,并不信奉思孟之学。”
“呵。”荀卿收回目光,勉强满意浮丘伯的回答。他并不限制弟子们学习别人的东西,但若是弟子们彻底信奉孟轲的学说,他也只能划清师生关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卿看向扶苏道:“泾阳君,这个仓库应该很快就会有用。你打算怎么安顿这些伤者?”
“我让甘罗带人帮他们修补了一下房子。”扶苏唤来甘罗:“他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甘罗手里也在管着造纸作坊,他也知道作坊挺缺仓库的,所以也在催工部赶紧给庶民修房子:“主君,大概这两天就能修好。他们的房屋损坏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工部招到的工匠不够,从少府那里借用了一些。”
扶苏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扶苏直接亲自总揽六部事务,没有设立自己的丞相。但他也给六部属官放了权,没有事事都要插手,很喜欢甘罗这种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臣属。
工部的工匠不够,只要不违反属官规章,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去少府借调工匠,而不是等着扶苏出面。
能借得到人手就是甘罗这个工部部长的能力好,都会一并算进年终的考核里面,一起进行奖赏。
刘邦道:“甘罗穷困潦倒时往少府卖玩具图纸,也算是跟少府的人结下了交情,今天他才容易跟少府借人。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有时祸事在未来也会成为福事。”
扶苏也很佩服甘罗,甘罗以前实在是太倒霉了。他拍拍甘罗的手:“还好你以前穷困时也没有放弃努力生活,现在才能够因祸得福,还用上了少府的人脉。”
甘罗眸光微动,温声道:“如果没有主君,也没有今日的甘罗。无论何时,臣都永远忠心主君。”
扶苏挠挠头,奇怪,甘罗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呢?
刘邦提醒道:“原本甘罗是你的家令,也是未来的丞相。但是你取消了家令,也没有把他提为封地丞相的意思。大概是甘罗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担心你怀疑他产生什么不满吧。”
扶苏鼓了鼓脸颊。
“主君怎么了?”甘罗跟扶苏时间长了,也知道小孩儿不高兴的时候会鼓起脸颊,像个小河豚。
扶苏抓着甘罗的手道:“你不要担心。在我这里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你做了多少事情,未来就会有多少功劳和封赏。”
甘罗忍不住握住小孩儿软绵绵的小手,点头道:“臣相信主君。”
扶苏以前手里没有这么多人,都是甘罗在宫外帮他跑来跑去的管理事务,从重要程度上来说,甘罗和张苍一样仅次于蒙毅。
他对甘罗安抚了一顿,又画了个大饼。决定改天再找张苍谈谈心,绝对不能放这两个优秀臣属跑掉。
“长公子。”蒙毅从门外进来,“王上派人请您回宫。”
扶苏闻言立刻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紧张地问道:“是阿父出事了吗?啊!”
话还没说完,扶苏就被台阶绊倒了,大头朝下栽倒,幸好被门口的李由给接住了。
“您不要着急。是乱贼的审讯结果出来了,王上让您回去看看。”
扶苏把自己的属官都派出来帮忙,肯定是好奇此案的结果的。所以嬴政一拿到隗状送过来的案宗,就让人来接扶苏回宫了。
隗状见嬴政一直在翻阅案宗,却并不开口说话,心里开始忐忑起来,难道王上对他的调查结果不满?他硬着头皮问道:“王上,可是哪里不妥?”
嬴政抬眼看他:“并无。”
“那”
“寡人只是在等扶苏回来。”嬴政顿了下,补充道,“此案关系重大,扶苏需要在旁随听。”
隗状低头称是,王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长公子参政了啊。他现在抓紧时间生孩子,孩子还能不能赶上长公子这趟车?
第87章
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东偏殿内又安静下来,嬴政暂时将案宗放置到一边,处理其他的奏书。
隗状坐在下手反复思考案子有没有疏漏。周围的宫人也静悄悄的,都不敢制造出什么声音,咸阳宫谁人不知秦王喜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欢快的“阿父阿父”稚嫩童声,让庄严肃穆的咸阳宫又活了过来。就连宫人的神态都不禁放松许多。
嬴政放下手里的笔,无可奈何地对隗状道:“他总是这样莽撞,每次没进屋就开始嚷嚷起来。寡人不知说了他多少次。”
隗状笑道:“小孩子还是活泼一些,显得健康壮实。”
扶苏现在几乎不怎么和嬴政一起上朝,但每次他去参加朝会,都会让整个正殿都更加鲜活。大多数人都还是很喜欢看到扶苏这幅活泼灵动的样子的。
说话间,扶苏就从殿外跑了进来,两条小腿都快抡出残影了。他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鸟降落到嬴政怀里。
嬴政一手给扶苏擦着汗,另一只手给扶苏倒了杯温水。
扶苏喘着粗气去抓水杯,却被嬴政挡住了手,“阿父?”
“歇一会儿再喝水。”
“好吧。”扶苏扭头看向隗状,热情地跟隗状打了声招呼,“我的刑部郎们给廷尉添麻烦了。”
隗状笑道:“无妨,一直都是李斯在带着他们,而且他们也没有捣乱,还帮李斯做了很多事情。”
嬴政将案宗铺在桌案上,“这次参与叛乱的宗室大概有二十余人,其中一大半都是孝文王之子。”
扶苏趴在桌案边,用手指一一划过那些名字,“是曾祖父的孩子。”
孝文王生前有二十多个儿子,原本他在继任秦王之后,多多少少应该给这些儿子们安排个出路。但很突然,孝文王继位仅三天就突然病逝,根本没时间安置这些孩子。
当庄襄王接替孝文王之后,也没怎么管这些兄弟。他是从赵国跑回来争夺王位的,与这些兄弟们根本没有多少感情,只有敌对竞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你死我活。
所以孝文王的这些儿子们也就一直被搁置着,别说是爵位了,连个正经的官位都没有。有几个当初暗算过庄襄王的,要么被赐死,要么被囚禁至今。
扶苏鼓着脸颊,有些生气道:“我听文信侯说过,祖父刚从赵国回来的时候,经常被这些人算计。祖父好惨好惨的,没准儿祖父那么年轻就病逝了,就和他们脱离不开关系。”
嬴政听见庄襄王的事情,默然不语,不予置评。庄襄王把他丢在了赵国,哪怕后来把王位传给他,但嬴政也是很难释然此事的。
更何况他九岁回秦国之后,只与庄襄王相处三年,大多情况也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父子感情。他不想过多提及庄襄王的事情,不过今次宗室叛乱确实与庄襄王有关,这是无法回避的。
正如扶苏所说,若是庄襄王当年把这些人的问题都解决掉,又怎么会有今日?
嬴政撇了下嘴角,真想下次祭祀庄襄王的时候,扣下庄襄王最喜欢吃的烤羊肉,让他吃干饭去吧。
扶苏显然没有嬴政对庄襄王的复杂感情,他没见过祖父,但还是对“祖父”这类人抱有期待。就像王翦对待王离一样,会教训不听话的孙子,但也给孙子带回边境特产、给孙子做弓箭。
扶苏想着想着,就把庄襄王代入王翦了。如果他的祖父还活着,会不会给他做小弓箭呢?
不过他却没有说出这样惋惜的话,他知道阿父应该是埋怨祖父的。如果换做是他被阿父丢在赵国,扶苏想想就觉得难过死了。
阿父被祖父丢在赵国,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后,还要替祖父收拾这些宗室的烂摊子。
扶苏握起了拳头,“真是太可恶了。祖父没有把这些人都逐出宗室,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过了二十来年了,他们居然还想造反?”
隗状道:“此案确实应该严判,以儆效尤。”
扶苏用力点头,然后继续用手划拉着案宗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往下阅读,“我要看看他们找了什么借口造反?”
“嗯?”扶苏道,“他们觉得阿父应该给他们每个人都封君封侯,给他们赐予封地。”
隗状补充道:“宗室认为他们为大秦的兴盛付出了很多,王上不应该抛弃他们。”
扶苏听得直皱眉头:“大秦从立国到今天,宗室在以前确实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情,但大秦也都给了他们很多土地和爵位。可是后来却把他们养得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几度将大秦差点拖进亡国的境地。”
隗状沉默不语,他是认同扶苏的话的。但他毕竟是外族人,既不是老秦人,也不是嬴秦宗室,不方便插嘴。
“若不是后来有商君变法,将爵位和军功绑定在一起,哪里有今日的大秦?嬴秦一族怕是早就沦为列国奴仆了,阿父成了大奴隶,我也成了小奴隶。”扶苏越说越生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啊”一声抱住了手。
嬴政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说话就说话,拍什么桌子?”
扶苏被戳得点了点脑袋,忍着疼痛道:“阿父,我一点也不痛。”他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把生理眼泪都擦干净,再次补充,“不痛。”
嬴政见扶苏确实没事儿,也没再理会嘴硬的小孩儿,反正孩子吃过痛之后下次就长记性了。
嬴政看向隗状道:“按照秦律这些人都是该处以极刑的。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在行刑的时候让其他宗室和老秦人过来观刑。”
“是。”隗状却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问道:“廷尉可还有事?”
隗状拱手道:“臣以为此案容易了结,此事却不好了结。有很多人都为大秦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他们的子孙后代因为没有军功,便要泯然众人,也许早晚他们也会被激起不满。恐怕今日之事还会重演。”
拼死拼活在战场上赚到爵位,但自己死后爵位却要被一降再降,甚至降到子孙后代沦为庶民。谁能保证家里的子孙代代能立下战功保住爵位?所以早晚会有人因此产生不满的。
现在嬴政是个强势的秦王,尚且还有宗室因此造反。若是来日出现个仁弱的秦王,就更加压不住这群心怀不满的人了。
嬴政眉毛拧起来:“他们活着的时候,寡人已经给予他们相应的爵位回报。子孙没能耐保住他们的爵位,那是子孙后代的无能。难道寡人还要管他们祖祖辈辈生生世世吗?”
隗状苦笑道:“道理如此,但人性总是自私的。”
“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改动,想要保住爵位,就去战场上用军功来换。”嬴政也接受不了大秦上上下下都是一群无能的功臣子弟。
秦国的爵位并不仅仅是赏赐财物、拥有优待那么简单,它还紧紧关联着官员的升调任用。简单来说,有多大的爵位,就能当多大的官。反过来,想要当大官,条件之一是要满足相应的高级爵位。
如果秦国的爵位都被一群无能之人霸占,那么国力很快就会衰败下去。
隗状见嬴政如此恼火,便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扶苏看了看隗状,又抬头看了看嬴政道:“阿父,不能让无能的人任重要官位,但是苛待功臣之后也会让很多人不满。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官位和爵位分开呢?让有功劳的人领爵位传给子孙,让有能力的人任官位。”
隗状眼前一亮,也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泾阳君可否详细一说?”
扶苏仰头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看着自己却没有制止,便继续道:“把爵位和官位分开,就能解决很多事情啦。有功劳的人还是会封爵,可以领到财物和优待,并把它传给子孙后人,但也仅限于此。”
隗状一边听一遍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扶苏受到鼓舞,起身挥着胳膊道:“就算是侯爵想做官,没有能力也只能做小吏、兵卒;就算是庶民想做官,有能力也可以成为丞相、国尉。”
嬴政用指尖点着桌案,“世人想要做官不就是为了爵位?只要当了高官就必定会有高爵位,如何分得开?”
扶苏眉毛挑起来,笑道:“阿父,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无论官做得多大,都得看有爵位的人的脸色,所以他们才想封爵呀,因为单纯做官不体面。但是官位和爵位分开之后,有爵位的人就得听有官位的人的话,还是会有很多人才来大秦做官的。”
嬴政道:“他们是为了‘权’和‘财’?”
扶苏点头道:“这确实是当官的好处,但也不是坏事。他们有了权,才能做很多利国利民的事情;他们有了钱,才有做实事的动力。这其中肯定会有贪污的,不过那是如何奖惩官吏的问题了。”
隗状慢慢点头道:“王上,臣觉得泾阳君所说很有道理。虽然还有些具体问题没弄清楚,但可以仔细讨论一番。”
嬴政不言不语陷入思考,最后问道:“若是不依靠爵位,又如何选官?总不能全都靠求贤令吧?”现在秦国的大半官吏都是靠爵位选出来的,只有个别一些例外。
扶苏凑到嬴政的耳朵边,用小手挡住嘴巴,神神秘秘地道:“阿父,大秦的学室考试能筛选出秦吏。我学宫的考试方法再完善一些,就可以筛选出有才能的官。我们可以把这种考试定为常制,在各郡县定期举办考试选拔官员。”
考试的确是一个很公平透明的有效方法,嬴政思索半晌,刚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隗状,摆摆手让隗状先退下吧。
扶苏目送隗状离开后,才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好聪明呀,一眼就看出来‘考试选官’的方法会录用很多庶民,激起一些贵族的不满,把隗状给支走了。”
“你都知道保密,难道寡人不知道?”嬴政将案宗奏书都推走,铺开一张纸道,“说说你那个考试。”
“好的。”扶苏详细地把自己的设想讲了一遍,很多地方参考了刘邦所说的科举。但科举的考试内容和教材都是儒生的东西,大秦也不会听从一家之言,肯定是要改一改考试内容的。
嬴政听着扶苏的讲述,在纸上记录下来。听着听着他就顿住了笔,盯着扶苏看个不停,仿佛在看什么珍珠。
扶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抿了下嘴唇,眼神亮晶晶地道:“阿父,想夸我就夸吧。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揉搓了一蹲扶苏的脑袋:“你知道‘考试选官’除了能选官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扶苏挠挠脑袋,用眼神求助刘邦。但刘邦却吹着小曲儿飘走了,没有给扶苏解答的意思。
扶苏咬着自己的指甲,被嬴政按下手,才犹豫道:“是不是更加有利于思想统一?”
“不错。”嬴政有些意料之中的喜悦,这孩子本就聪明,“寡人考什么内容,他们就得学什么东西。不过具体考什么还有待商量,可以先在你的学宫里做试验。”
“好。”扶苏刚点完头,随后对嬴政摊开双手:“阿父,我现在都很贫穷了。如果再往学宫里招收太多学生,就没有钱了。”
嬴政道:“寡人已经给自己的几个孩子交过学费了,你还想敲诈勒索寡人不成?是谁说不用寡人的钱,自己就能办学宫?”
扶苏一噎,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急得抓耳挠腮,像个红脸的小猴子。
“哈哈哈。”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笑得都靠在了凭几上。
“阿父!”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不要笑话我啦。你就当是投资学宫嘛,反正最后我的学宫也会变成大秦的学宫。”
嬴政没有打掉孩子的手,“你舍得把自己经营的学宫上交?”现在的学宫就是扶苏的私产。
扶苏见嬴政的嘴巴张开,担心阿父也学小叔父吃他的手,忙把手缩回来:“我办学宫本来也是为了大秦和阿父呀,学宫不是用来赚钱的,教育也不是用来赚钱的。”
嬴政不笑了,揉了揉扶苏的头发,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你才几岁?就如此为寡人操心。”
扶苏道:“因为我最爱阿父,阿父也最爱我。所有人都爱我,我也爱所有人。”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温和地笑道:“操心太多,小心长不高。”
“我才不信。”扶苏坐在席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跑走了。
他一路跑到了正殿,找到那根标注身高的大柱子,对比了一下上次的身高刻度线,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阿父是骗人的。明明我长高了很多。”
刘邦见小孩儿眉飞色舞的,嘿嘿笑道:“没准儿本来你能长更高。”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要哭不哭地摸摸柱子。
刘邦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是逗你玩儿的,你早晚会长成我这么高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仙使长得一点也不高大,他这辈子只能当个矮子了。
刘邦磨了磨牙,拎起扶苏来回摇晃,“小破孩儿,你是不是看不起乃公?想当年乃公斩白蛇”
扶苏闻言收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儿,便好奇地盯着刘邦讲故事:“仙使,快说呀。”
刘邦也忍不住给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始皇帝总弹他不是没有原因的,真欠弹啊,“你是装的吧?”
扶苏抱着刘邦的胳膊:“仙使已经好久没给我讲故事啦。”
刘邦还是给扶苏讲完了故事,只是故事里的他呼风唤雨,与白蛇大战八百回合,最后一剑将白蛇斩杀。任谁也听不出来当年刘邦只是喝醉了酒,仗着酒劲儿杀死了路边的白蛇。
扶苏听得一愣一愣,惊呼不断,手掌鼓掌都鼓红了:“仙使,你好厉害呀。”
刘邦也被夸得有些上头,就又给扶苏讲了几个自己的故事,只是都做了极其夸张的改编。简直把自己改编成了古往今来最厉害的神仙,而项羽都拜倒在他的剑下。
扶苏不知道项羽是谁,但他已经完全被刘邦的强大武力征服了:“仙使,我想学这个。”扶苏拿起一个桌案上的小灯盏,比划着剑的样子,刷刷刷地挥舞。
遭了,吹过头了。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可惜本仙使与一妖物大战时受了伤,暂时没办法教你了。”
扶苏失望地丢掉灯盏,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好吧。仙使要好好养伤哦,反正我身边有很多人保护我的,不学也没关系。”
刘邦一听这话,恨不得当场教扶苏剑术,但很可惜他自己也不怎么会。
嬴政站在正殿侧门,屏退殿外其他人,独自听着扶苏的声音。他回头就给刘邦弄了个祭祀,还献祭了许多草药,把祭坛弄得里里外外都是烟味,熏得奉常差点被呛死。
主持祭祀的奉常都忍不住嘀咕,从何时起,草药也成祭品了?
刘邦身体里的力量又增强了,但绝对不是小扶苏干的。他仰头望着天:“奇怪,始皇帝怎么突然祭祀我?难道想让我给他长生不老药?”
想不明白的事情,刘邦就不想了。反正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唯一的坏处就是咸阳宫最近的烟味儿有点大,也不知道始皇帝烧啥了,看把小扶苏呛得。
“啊啾!”扶苏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逃出了咸阳宫。他先去隗状那里,打听了一下行刑的时间和地点。
隗状温声笑道:“泾阳君也要去观刑吗?”
扶苏道:“我要让我的属官们去观刑。”
“哦?”隗状不明所以,那群属官大半都是少年人吧?“这是为何?”
扶苏认真地地道:“让他们引以为戒,免得以后贪污、结党、做错事。”
隗状委婉提醒道:“这次的处决很严厉。场面可能会极为残忍血腥。”有好几个都要先被割鼻子、剜眼睛,还要砍断手脚,才能腰斩处死。
扶苏点头道:“我知道的,我学习过秦律。但是这样才能警示他们不要犯错,不然我就不让他们去观刑了。”
“那您也要去吗?”
“我不去。”扶苏老实道,“我害怕。”
“”隗状失神良久,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孩子了,不用被长公子送去观刑。长公子很多时候都是善良心软的,但狠起来也是真狠啊,至少秦王都没让所有咸阳的官吏都去观刑。
扶苏拍拍隗状的手背,“我还要去看我的属官们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先走了哦。”
隗状下意识地劝阻道:“泾阳君三思,就算没办好差事也不至于腰斩他们。”
扶苏睁大了眼睛,震惊地道:“你对下属怎么这样凶残?”
“”行吧,我凶残。
扶苏觉得隗状满脑子暴力,连忙跑走了,还差点撞到抱着文书的李斯。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李斯,“如果隗状欺负你,你就让李由告诉我。”
“多谢泾阳君。”李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先道谢。隗状虽然掌管大秦的司法刑狱,平日里也不怎么与其他人来往,但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他呢?
扶苏先去见了张苍等人。他派了张苍带户部去统计罪臣的家中财物、账本,现在罪臣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这些东西应该也都统计得差不多了。
张苍把账本交给扶苏,“主君,还有一些没统计完。”
“辛苦啦。”扶苏翻着账本,“咦?这里有一大笔钱去了哪里?”
张苍道:“臣问了廷尉那边,经过审讯后得知,这笔钱都用来打造叛乱的兵器了。”
“兵器数量对得上吗?”
张苍点头道:“经过核对,都对得上。这批兵器暂时都被收在了国尉那里。”
“好的,一会儿我去找尉缭先生看。”扶苏又看了一会儿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张苍道:“有几个人的账册显示,他们似乎与魏国一直有往来。恐怕他们已经主动成为了魏国细作,不知向魏国传递了多少消息。”
第88章
你能干到死
扶苏抠抠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老秦人居然主动给魏国当奸细。他拧着眉毛,捏紧了手里的账本:“都有哪些人?”
张苍左右看了看四周,其余人自觉地退远到十步之外,他才开口道:“是白氏家族、孟氏家族和西氏家族。此次叛乱中,除去宗室出身的人,剩下的便都是这三家的人。”
若提起从立国到现在的老秦人,除去嬴秦宗室,势力最广、人数最多的就是孟、西、白三家。
尤其是白家,一度是秦国的中流砥柱,几百年来出现多个名将,比如白起。
但随着商君变法之后,涌入秦国的外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出身不显的秦人也崛起,比如蒙氏一家、王氏一家、杨端和等等,这都使得孟西白三家的势力被削弱。
张苍见扶苏在思考,便在旁边补充道:“商君变法后,这三家受到的影响大。他们必定是同宗室一样,对如今的秦法不大满意的。”
扶苏道:“可调查清楚叛国之人在这三家里是什么身份?”
张苍神情有些微妙:“他们的身份都是与旁支,平日里与主枝的联系并不多,但却与主枝的血缘关系也不算太远。倒很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确实聪明。”刘邦佩服道,“若是他们与魏国联系的事情被爆出来,也牵连不到主枝。主枝大可以将他们交出去顶罪。若是他们与魏国之间的谋算成功,那主枝便可以得偿所愿。”
扶苏气得眉毛都拧得竖起来了,“所以这些旁支叛国,背后都是主枝在操控,但我们却拿主枝没什么办法?”他一个激动,挥舞着胳膊,手里的账本都被甩飞了。
张苍把账本捡回来,拍拍上面的尘土道:“主君。孟西白三家在大秦根深蒂固,不似嫪毐和吕不韦仅仅在大秦仅仅经营了十多年。所以想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实在是很难。”
就连扶苏在学宫里面招了十八个属官,其中五个都是出自孟西白三家。可见这三家的人口之多、人才之众、势力之广,绝非一个嫪毐或吕不韦能比拟的。
扶苏咬着嘴唇,气得跺了下脚:“太可恶了。”明明这三家已经有了叛国的心思。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你可以让兵卒将这三家主枝都抓起来处死,但之所以没办法把他们连根拔起,并非是不敢对他们动兵。小扶苏,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蟑螂’吗?”
扶苏看了看刘邦,眨眨眼睛表示记得。他虽然没见过蟑螂的样子,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小虫子的描述,密密麻麻还会往耳朵里爬,听说楚国那边有挺多这种虫子的。
刘邦道:“孟西白三家就如同在秦国寄居已久的蟑螂,你可以杀死屋子表面能看到的蟑螂,但在夹缝里、地板下还有很多。杀之不绝,还容易被其反噬。”
扶苏听着听着就咬起了手指,把指甲都咬白了,被刘邦打掉了手。
“小扶苏,我跟你说过‘治国如治水’,不妨因势利导。”刘邦哈哈笑道,“只要你坚持多多地扩充底层人才,慢慢就可以把这些旧贵族稀释掉,再过个几十年他们也就不成气候了。”
刘邦又给扶苏讲了一下“推恩令”。这种方法或许不能立刻解决掉所有祸端,但却可以随着时间流逝,将这些祸端根治,没有什么后遗症。
扶苏听着听着,眼睛重新恢复了光彩,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明白啦!”
张苍好奇地道:“主君可是有办法了?”
扶苏煞有介事地点头:“既然叛国的是三家旁支,就把叛国之人都定罪处死吧。蒙毅,你让隗廷尉别忘记通知孟西白三家的主枝也都去观刑。”
就算暂时不动这三家,也要吓唬吓唬他们。扶苏知道行刑现场是很残忍的,他想了下有补充道:“蒙毅,告诉所有观刑的人,看完了要写观后感交给我,我要检查哦。”
“是。”蒙毅是很了解扶苏的,小孩儿刚才气成那个样子,现在却恢复了平静,必定是有了什么主意。
扶苏仔细盘算了一下刘邦说的话,对蒙毅说道:“告诉甘罗,让礼部赶紧把学宫的扩招考试定下来,尽量能多筛选一些出身不显的人才。”
“是。”蒙毅记下此事,等一会儿把扶苏送回宫,就跟甘罗沟通。
扶苏脑子里已经看见很多人才向他扑来。他越想越高兴,嘴巴都翘了起来。
张苍一脸纠结,还是忍不住道:“主君,学宫再扩招要花很多钱的。”
学宫基本上不怎么赚钱,那点儿学费都不够支出的。他们还要给学生们设立奖学金,和各种比赛的奖品。这都是走得户部的账。
扶苏拍拍张苍的手背,安慰道:“我阿父说了,他会出钱的。但是现在我阿父那边没有专门的人管理学宫,你先记好这些账。”
张苍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不让户部出钱就好,造纸作坊都扩大三倍了,市场也有饱和的时候,不可能永远这么赚钱的。
扶苏见张苍面容都憔悴了很多,他想了下抱了抱张苍:“辛苦你了。”
张苍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一动也不敢动,嘴角却忍不住越翘越高:“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臣不怕事情多,就怕无事可做。”
“那你可以不用担心了,你能干到死。”
“多谢主君。”明明是自己追求的事业,可张苍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听上去十分命苦的样子。
扶苏解决了孟西白三家的问题,便重新拿回账本,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查账。
听见扶苏的歌声,张苍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眼神往蒙毅身上飘。
蒙毅一脸淡然,他已经慢慢接受了。长公子其实并不是五音不全,他在听过乐师奏曲后,其实能哼出来同样的曲子,而且唱得非常好听,可见其学习能力和悟性之强。
但问题就在于扶苏的学习能力和悟性太强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堆跑调难听的曲子,还总是喜欢哼唱出来。
刘邦挠挠耳朵:“你这是从哪儿学的?”难听死了。
扶苏看向刘邦,目光里带着坚定。
刘邦从身上揪出一个毛茸茸的球,丢向扶苏的脑袋:“胡说八道,本仙使教你得可不是这样。”说着,他唱着熟悉的沛县民谣,和扶苏哼得相差无几。
扶苏的歌声顿了顿,拍走落在脑袋上的毛球,然后又模仿刘邦,比方才还要难听几分。
刘邦摇头叹息着飘走,孺子不可教也。想当年他当皇帝后,每次唱歌可是受到不少人的热烈称赞呢。“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扶苏挠挠脑袋,跟张苍又核对了一遍账本的其他部分。他让张苍把统计好的账本给他,回宫后要带给阿父。
“主君!您果然在嬴镰家里查账呢。”院门外传来了王离的大嗓门。
不一会儿,就看见辛梧带着三个兵部郎走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伤,应该是经过一番厮杀。但王离和章邯等人的眼神却十分明亮,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战斗。
辛梧停住脚步,对扶苏行礼:“幸不辱主君之命,臣等在渡口劫住了想要逃跑的乱贼,现已将他们捉拿送到了咸阳令那里。咸阳令会把他们转到廷尉手里。”
“干得好!”扶苏毫不吝啬夸奖,“你们和东宫卫兵们有没有受重伤?”
逃走的乱贼也都是见势不妙的贵族,其中就包括了孟西白三家的旁支,所以他们随身都带着护卫和兵器,被辛梧等人截住以后还厮杀了一番。
辛梧笑道:“主君放心,大家伤得都不重。但臣也先让受伤的卫兵先回去休息了。”
扶苏点头道:“是该好好休息。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你们也休息两天。张苍,等账本都统计完,你和户部、刑部的人也休息休息。”
“多谢主君体谅。”张苍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发,想起扶苏要扩招学宫学生,便觉得户部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不过让张苍和兵部去换,他也是不干的,毕竟在兵部办差实在是有点危险。
扶苏看了眼西边的日头:“我要回家吃饭啦。”
众人送扶苏到门外,直到马车离开后,他们才说了会儿话,各自散开。
这时,张苍注意到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跑过来,似乎在追逐扶苏的马车。他将年轻人拦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你是何人?”
年轻人认出张苍的身份,看了一眼已经追不到的马车,才叹息一声行礼道:“在下茅焦,想拜访泾阳君。”
茅焦都堵扶苏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错过,难道真的要用齐国使臣的身份进咸阳宫?
张苍上上下下扫视着茅焦,确定这个人对扶苏没有恶意。他脑筋一转,和善地笑道:“你是来投靠泾阳君的?不过你来得不巧。泾阳君每天都要定时回宫吃饭,你先去传舍休息吧。明日我入宫告知泾阳君,便可宣见你。”
茅焦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名气,想要让扶苏多重视他,甚至亲自来拜访他,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只好点头应下,跟张苍打听了一下哪家传舍,这才背着行囊离开。
目送茅焦走远后,张苍招来疾冯劫:“你去查查这个茅焦的身份。”
“是。”冯劫顿了下有些纳闷道,“部长,为何不让闲下来的兵部去查?”
张苍笑道:“一来,我听闻你兄长冯去疾和王绾最喜欢看热闹,消息必定十分灵通。”
“”那是他阿兄喜欢蛐蛐别人,不代表他也喜欢啊。冯劫感觉自己的名声被阿兄牵连了,他明明是个正经人。
“二来,我指使不动兵部的人。”自从张苍铁面无私,坚决不给任何人通融批钱。兵部从一开始的讨好户部,演变成不揍张苍一顿,都算扶苏约束得好。他怎么能使唤动兵部呢?
张苍拍拍冯劫的肩膀:“去查吧。这个茅焦想投靠主君,但我们总要提前把把关。万一他的身份或品行有问题,绝对不能引荐给主君。”
冯劫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行吧,谁让他是户部郎呢?
马车上,蒙毅在脑海里盘算着最近要做的事情,忽然道:“长公子,东宫属官吏有五个孟西白三家出身的人,是否要把他们调离?”
“不用。”扶苏道,“就算是歹竹也能出几个好笋,他们都是我经过挑选的,品性方面不必担心。你看,白家有人讨厌我,但少府丞也是白家人,却很喜欢我,他的儿子也在给我当属官。”
蒙毅敬佩道:“长公子胸怀宽广。”
“区区五个人还影响不了大局。我以后会招更多的人,他们五个只是滴进了水里的一滴墨。”
扶苏打了个哈欠,嘴巴长得大大的,都能让蒙毅看见嗓子眼儿。这可是扶苏平时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小孩儿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蒙毅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偶枕头,“长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先补一觉吧。”
“好吧。”扶苏抱着布偶枕头丢在马车一角,然后一脑袋扎在枕头上,差点磕到车厢上。但他一无所知,已经呼呼大睡,浓密的睫毛都不眨动了。
蒙毅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看着扶苏没心没肺的小脸,他无奈地笑了笑。
摸了摸坚硬的车厢,蒙毅决定稍后让人把马车包一层软布。长公子再聪慧,到底也是小孩子,一时改不掉小孩的莽撞天性,还是得做好预防才行。
一直到了咸阳宫后,扶苏依旧没有醒过来。蒙毅轻拍他的肩膀,但扶苏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肩膀藏起来。
蒙毅只好把扶苏包裹好,抱回咸阳宫的卧房让他继续睡觉。将扶苏安顿好之后,蒙毅便去同嬴政禀报。
他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进东偏殿,而是告诉门口的寺人:“请上告王上,泾阳君已经回宫。”
寺人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便入内禀告,但这次嬴政却没有直接让蒙毅离开,而是宣召他入殿。
蒙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忐忑不已,不断猜测着各种可能性,甚至已经想到了有人诬告扶苏想要谋反。他紧绷着身体,走入东偏殿。
但一进去,蒙毅马上察觉到东偏殿内有很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原来嬴政正在与众臣议事。他更加提起了精神:“拜见王上。”
“免礼。”嬴政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还十分轻松愉悦,问了下扶苏今日做了什么事情。与往日不同,这一次嬴政问得十分详细,几乎问到了扶苏的一言一行。
蒙毅却更加紧张了,难道真的有人诬告长公子谋反?所以王上才查得这么细?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到底是谁要害长公子?
详细问完之后,嬴政才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欢凑热闹,就连抓乱贼、查乱贼的事情也要插上一手。”他嘴里说着埋怨的话,但语气却十分自豪。
李斯笑道:“泾阳君年仅六岁,便如此细心为王上分忧,而且将事情做得这么好。实在是天佑大秦。”
隗状也道:“若非泾阳君派人守住了渡口,恐怕这些乱贼还真跑了。无论是泾阳君,还是那群少年属官,都是大秦未来的砥柱。”
“哈哈哈。”王绾哈哈笑道,“臣还真没想到,泾阳君一个小娃娃带着一群少年,还真做出了不少实事情。”
咸阳令有些羞愧道:“臣有些失职,还好泾阳君派人及时救助了那群受伤的庶民。现在整个咸阳对王上和泾阳君的赞誉甚嚣尘上。”
蒙毅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原来王上让他说得这么详细,只是单纯地想炫耀孩子啊。他松下紧绷着的那口气,“王上,若是无事的话,臣便不打扰您同诸公议事了。”
“嗯。”嬴政微微颔首,让蒙毅退下。
成蟜摸着下巴道:“王兄,扶苏的属官都是这样厉害吗?”这蒙毅看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朝中大部分人,甚至拎过来磨炼几年,都能身居高位了。
嬴政让蒙毅进来回话,也是为了让众人看看扶苏的属官是什么样子的。他见众人交头接耳,对蒙毅都十分赞赏,这才开口道:“扶苏的属官各有所长,但确实个个都是人才。”
李斯闻弦音知雅意,立刻明白嬴政想要把话题引向扶苏的属官,亦或是引向学宫。他接话配合道:“确实如此。臣的长子李由以前再淘气不过了,但在学宫和泾阳君身边历练学习,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是那个碧霄学宫?”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声。
李斯点头笑道:“正是如此。那学宫的课业、教学方法都很不一般,确实是个培养人才的地方,并非小孩子胡闹。”
嬴政满意地看了李斯一眼,用了这么多人,还是这个李斯用得顺手:“寡人有意扩招学宫学生,多从民间、或列国选一些学生送进学宫培养。最后像扶苏一样,在学宫举办考试,从学宫中筛选几个可用之人。”
一言既出,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原本秦国招纳客卿,还不算彻底影响到旧贵族。毕竟这些客卿来秦后,也是要投靠他们,经由他们引荐给秦王的。
但是如果秦王直接举办考试,从学宫里选人,那他们还怎么利用引荐之事拿捏客卿的人情呢?
嬴政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脸色微冷,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放,“你们觉得何处有问题?”
有个贵族硬着头皮道:“王上,臣以为”
“臣以为极好。”李斯打断了那人的话,“学宫培养出的少年属官如何,想必诸公已经看到了。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继续在学宫培养人才,从中择选呢?”
隗状颇为惊讶地看了李斯一眼,一起处事许久,他了解李斯的性格。这是一个非常懂得明哲保身的圆滑之人。但李斯今日却突然出头,顶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说话。
隗状转念一想便理解了,李斯在秦国没有根基,很有可能就被王上遗忘。想要让王上记住他、重用他,便必须给王上一个必须他无可替代的理由。
尤其是王上最近与尉缭十分亲近,更加让李斯有危机感了。所以李斯只能去铤而走险,在王上最需要有人帮王上说话的时候,李斯就主动站了出来,不惜得罪其他同僚。
李斯也是被逼急眼了,把话说出口后,他也就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干脆针对学宫招生和考试选官侃侃而谈,还提出了不少让嬴政眼前一亮的建议。
嬴政满意点头:“李卿真是寡人心腹。”
“为王上分忧是臣的本分。”李斯也笑得十分真诚。
君臣二人合心,但其他人心里的滋味儿就不太好受了。他们每次想要反驳嬴政,这个该死的李斯就跳出来打断他们的话,真想撸袖子揍他一顿。
嬴政最后看了一圈儿众人道:“寡人只是想给大秦多一条筛选人才的路,并不会影响到你们。日后大秦需要的人才会越来越多,你们与其想着打压外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事。如果做不好,就去学宫学学。”
嬴政这番话说得就十分严厉了,那些领着祖上功勋混日子的人心都提了起来,感觉秦王手里有把刀就能随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们顿时不敢反驳了。
罢了罢了,反正秦王说了只在学宫筛选一小部分人,并不会影响到他们。再说大秦不也是有学室吗?通过学室考试筛选出秦吏,就当学宫是一个特别的学室罢了。
激动了一会儿,大多数人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该混吃等死的继续混吃等死。
李斯重新入座,腰身挺直准备随时为嬴政冲锋陷阵。他可不相信王上只想在学宫组织考试选官,怕不是日后王上会把“考试选官”推广到各个郡县!
李斯心神一凛。不行,他得提前多学习学习怎么举办这种选官考试,再想一想能不能补充什么?等王上需要他发言的时候,他好言之有物。
隗状瞄到李斯的昂扬斗志,心里都不得不佩服。他以为自己都够努力了,没想到李斯更努力,看来自己也得多了解了解这个学宫了。
王上如今如此重用自己,总不能被一个后到秦国的李斯比下去,那他前半辈子和阿父算是白努力了。隗状想到李斯的孩子已经成了扶苏的属官,心里更是一梗,这该死的李斯真会见缝插针!
嬴政坐在上方,一眼就看穿了众人百种心思,他笑而不语。
第89章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
扶苏一觉睡醒后,屋子里有些黑乎乎的。他茫然地挠挠头,自己好像只睡了一会儿,怎么天都要黑了?
扶苏摸摸发空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踩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出去找嬴政:“阿父,我都没吃饭呢,你怎么没让人来叫我呀?”
嬴政也是刚结束议事,众臣才离开不久。他刚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小孩儿抱怨的声音,无奈地道:“寡人吃饭何时把你落下来?”
都这个时辰了,阿父居然还没吃饭?扶苏跑到嬴政面前,扫了一眼桌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书,确认没有饭菜摆放过的痕迹。
嬴政气笑了,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揪住扶苏的耳朵:“没良心的小东西,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连忙去拯救自己的耳朵,连连求饶道:“阿父,我只是担心你呀。你从来不会这么晚吃饭的。”
“今日议事有些晚了。”嬴政松开扶苏的耳朵,见孩子的耳朵有点儿红,顺手揉了揉:“寡人跟他们说了,打算在学宫多培养一些学生,以后从中则选人才。”
扶苏摇着脑袋,耳朵一颤悠一颤悠地道:“耳朵一点也不痛。阿父,我今天也告诉张苍他们了,准备多招收一些庶民学生。”
他眨着眼睛,贴近嬴政的耳朵,把自己想要多任用庶民官吏,稀释旧贵族的想法说了一遍。
嬴政笑道:“寡人也有这个打算。”
“英雄所见略同。”扶苏伸出手掌对着嬴政。
嬴政想起两年前和扶苏击掌为誓,这次又看到扶苏这样的动作,也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下扶苏的小巴掌。
扶苏高兴地蹦跶了一下,“阿父好聪明,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嬴政便明白了,这拍巴掌不仅仅代表着发誓,也代表着扶苏开心时的庆祝,这孩子的新鲜想法可真多。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老实坐下来吃饭,寡人教过你什么?”
扶苏乖巧地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吃饭的时候不能蹦蹦跳跳地玩闹,容易肚子岔气、容易被筷子戳破喉咙。阿父,我都记得呢。”
“哼,寡人看你是光用脑子记得,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扶苏垂着脑袋,去摸桌案上刚刚摆好的筷子。他嘴里嘀嘀咕咕今天晚上的菜,假装没听见嬴政的话,举着筷子道:“阿父,今天吃得好丰盛呀。”
嬴政磨了磨牙,弹了扶苏两个脑瓜崩儿,“下次再记不住,寡人就告诉荀卿。”
“不要。”扶苏哭丧着脸,荀卿打学生比吕不韦还可怕,“阿父吃肉。”他连忙给嬴政加了块肉,堵住阿父的嘴巴。
父子二人吃过晚饭,扶苏将张苍整理好的正本交给嬴政,跟他把账本上的问题讲了一遍。
嬴政翻阅着账本,账本比他们现在的统计方法要清晰很多,“寡人明日让内史也看看这账本,以后国内赋税也用这种方法统计。”
“嗯。”扶苏见寺人端上来黄橙橙的橘子,伸手抓过来一个扒开。
他咬了一口就酸得脸都皱了起来,强忍着咽下去,“阿父,楚国今年的橘子怎么这么酸呀?”列国之中,只有楚国种出来的橘子好,大多数国家甚至都种不出来橘子。
在秦楚关系好的时候,楚王每年都会往秦国送一点。今年太子悍刚刚继任楚王之位,为了缓和与秦国的关系,也特意让人追送了几筐橘子。
嬴政道:“楚国这两年也阴雨连绵,能有橘子收获就不错了,甚至有些地方还遇到了洪涝,庄稼都绝收了。”
扶苏抱着酸橘子,眼睛眨呀眨,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楚国,“阿父,楚国这两年受灾,又逢王位更替、春申君被刺杀,朝局动荡。会不会饿死很多人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连楚国人的事也操心?”
扶苏道:“我是很担心他们。不过我想如果楚国现在内政混乱,我们要趁势攻楚吗?尉缭先生最近给我讲了很多兵法课哦。”
嬴政闻言对扶苏招招手,让他凑到自己身边,然后拿出一张舆图:“寡人收到楚国的酸橘子时,也曾有过这个想法。但尉缭先生几日前对寡人分析过。”
扶苏趴在舆图上看着纵横交错的道路:“尉缭先生说,我们暂时不应该去攻打楚国?”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不错。秦国与楚国相隔秦岭、江河,且楚国地广。就算我们现在把楚国打下来,也很难相隔秦岭江河守住如此广袤的土地,损兵折将得不偿失,还会引来其他诸国的警惕。”
扶苏点头道:“攻打楚国,有弊无利。现在乱贼差不多都除掉了,大秦内政已经安定下来,阿父应该准备灭六国了。那尉缭先生说过,以后我们该先打哪里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扶苏咬着指甲,突然想到嬴政会打他的手,连忙放下了手指。眼角余光瞥到嬴政刚抬起来又放下的巴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呀。
扶苏从南到北指着舆图道:“和我们大秦接壤的就是楚国、韩国、魏国和赵国。楚国内忧外患、魏国和韩国国力并不算强,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赵国。”
嬴政道:“尉缭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主要兵力还是要对准赵国。不过现在还不是灭赵的好时机,我们要先清理出这条晋南通道,这条通道相对平坦,便于行军,抵达邯郸不必越过河水险境,交通道路四通八达;且沿途富庶,便于粮草补给。”
扶苏点着脑袋:“我明白啦。只要清理出这条通道,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秦军了。”占领了这样有利的地形,赵国就很难再有反抗的余地了。
嬴政赞赏地拍拍扶苏的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呢?”
“等。”嬴政前一阵听了尉缭的建议,便做出了针对赵国的安排,现在就等时机到来。
“好的哦。”扶苏见阿父神神秘秘的,托腮猜测着阿父的安排,难道是动用在赵国安排的细作搞事吗?
嬴政把小孩儿手边的橘子拿过来,放在嘴里吃了一瓣。酸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把橘子吃完了。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好厉害呀。”
“今年楚国的橘子酸了些,却也提神醒脑。”嬴政喜欢在疲惫时,就吃一个酸橘子。他知道扶苏讨厌吃酸的东西,便也没给小孩儿送。
扶苏挠挠头道:“我听说蜀郡有一种叫‘茶’的东西,吃了也很提神醒脑,而且一点也不酸。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蜀郡找了,把它卖给其他人应该很赚钱。”
嬴政已经习惯扶苏赚钱了,秦国也享受到了扶苏卖纸交上来的商税,他便没有反对,只是道:“过一段时间蜀郡郡守要回咸阳述职,寡人让他顺便把茶带过来。”
扶苏闻言有些激动地按着桌子:“是修都江堰的李冰郡守吗?郑国和我说过他。”
“嗯。”嬴政道,“李冰倒是不错,把蜀郡也治理得很好。可惜年纪太大了,寡人听闻他近两年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次等他述职完就打算换个人去接替他。”
扶苏惋惜道:“年纪大了确实没办法,我可以让他留在咸阳去学宫教学吗?”
“那你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嗯!”
赵国邯郸,赵王自从前两年开始,身体就愈发不大好,时不时地就生一场病。他咳嗽了一阵,“如今赵国人口愈多,必须开拓新土地。”
郭开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道:“王上,臣以为不如攻燕。”
“哦?”赵王心里更想夺取秦国占领的河西之地,这样就可以将秦国压制在西境。但几次攻秦失败,让赵王也知道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不大。
郭开道:“北方尽是荒漠,西方有强秦,不如向东北攻打燕国。燕国国力弱小,虽不算富饶却也适合耕种。而且燕国向来仇恨我国,两国之间早已有无法化解的世仇。”
赵王想了下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对燕国动兵,就要调走一部分西方秦赵边境的兵力。万一秦国趁此机会攻来,这可如何是好?”
郭开闻言笑道:“大王不必担心。您看秦国前些日子款待齐国使臣,可见新一任秦王是有意与列国交好的。我们只要派去使臣,向秦王献上珍宝,约定好联盟,秦国自然不会趁机偷袭。”
“秦王也好珍宝?”
郭开点头:“齐王给秦王送了一颗硕大的粉色珍珠,听说现在日日被摆在秦王的案头。”
“好好好。”能用财物收买就好,赵国现在不缺财物。赵王唯一担心的就是,前两年秦国受灾,赵国多次派兵偷袭秦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难保秦王记仇。
郭开明白赵王的担忧,安慰道:“大王不必忧心。自从乱世以来,列国之间向来没有稳定的邦交,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秦国若是记仇早就派兵攻打我国了。”
“所言有理。”赵王来了精神,一口气喝掉了药汤,然后让人端来笔墨,准备亲自写一封国书,“齐国派了丞相后胜当使臣,我们赵国派去的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
郭开恭敬地道:“臣身为赵国丞相,愿意亲自出使秦国。”
“卿当真是寡人的贤良。”赵王感动不已,以秦赵的关系,再加上秦王政小时候在赵国受过屈辱,难保不会对使臣动手。去秦国出使还是很危险的。
赵王越想越觉得郭开是自己的心腹,叹息道:“总有人在背后对寡人说卿是小人,还收了秦人的贿赂。”
郭开眼皮一挑,温声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赵王说了几个名字。
“清者自清,只要大王不疑心臣就好了。”郭开见赵王神情疲倦,将写好的国书收起来,便扶着赵王躺下入睡,“臣告退。”
郭开离开王宫后,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直接回了自己的宅邸。
他去了书房,将国书往桌案上一放,推给正在窗边看书的人,“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让赵王去攻打燕国,不会对秦国动兵。”
那人拿起国书扫了一眼,笑道:“郭公放心。秦国确实无意与赵国为敌,您可放心去秦国出使。”
郭开在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半晌后对那人道:“顿弱,你不是在骗我吧?有人跟赵王说我收了秦人的贿赂。”
顿弱笑道:“我一共才见郭公两次,但每一次说的话都并未造假。而且我展示的诚意还不够吗?”他可是给郭开送了不少财宝的,几乎把嬴政私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掏来了。
郭开想了想上次与顿弱的合作,顿弱确实没骗他,秦国也没有主动对赵国出兵:“好吧。”
顿弱道:“大概是有人看不惯郭公受赵王青睐,所以才向赵王进谗言。”
“哼。”郭开也想到了这一点,等过一阵儿他就收拾那几个人,“那我去秦国出使”
顿弱起身拱手行礼道:“我以性命担保,郭公去秦国定会安然无恙。秦国有意与赵国交好,就绝对不会对郭公动手。”
“好吧。”郭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儿,又听闻顿弱随他一起回秦国,更加安定了。他也没去过秦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好。
顿弱将国书合上,送还给郭开,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完成了大王发来的使命,推动着赵国去攻打燕国,届时秦国就可以趁机攻占赵国的土地。
好久没回秦国了,顿弱望着西方的落日,嘴角的笑意倒是温柔了许多,不知道长公子现在长多高了?他都准备好给长公子的礼物了。
咸阳的乱贼案很快就查清楚了,该抓起来的都抓起来,该判刑的也都判刑。半个月后,就要处死这群乱贼了。因为处刑的人数众多,咸阳又比以前繁华许多,只好把行刑地点改到了郊外。
“秦国官吏的办事效率一向这样快速。”荀卿感叹,几十年前他来秦国的时候,就见识到了秦吏的雷厉风行,如今竟也丝毫没有退步。
扶苏道:“当然啦,我让我的属官们也去帮忙了。”他的属官们都可厉害了。
荀卿看向扶苏道:“甘罗现在要管礼部和工部,过一阵你就要去泾阳封地建造府邸、兵营,甚至要修整当地工事,他一个人恐怕兼顾不过来吧?”
扶苏闻言纠结地皱起眉毛:“是的。”过一阵甘罗要带着工部去泾阳忙活,但是礼部这边也在筹备学宫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先生要推荐什么人才吗?”扶苏猜到荀卿不会平白无故地问。
荀卿点头道:“浮丘伯和毛亨虽然不擅长做官,却对治学有所研究。可以帮助礼部做一做学宫的事情。”
扶苏接触过这两人几次,对他们的学识也十分认可:“好呀。既然他们不愿意做官,那就去学宫任职吧,帮助礼部调整学宫的考试和学习内容。刘交也可以进学宫学习哦。奇怪,先生怎么今天才跟我说呢?”
荀卿笑道:“因为你让你的属官们今天都去观刑,浮丘伯和毛亨担心你把他们也送去观刑,特意托我选过了观刑日再说。”
“”扶苏想不到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胆子却这么小。
荀卿读懂扶苏眼中的嫌弃,擦拭着戒尺道:“你胆子大怎么不去观刑?”
扶苏支支吾吾:“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观刑。”反正等他长大了,荀卿也不会记得这件事了。
荀卿笑了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牵着扶苏的手出门。
扶苏紧张得不得了,拖着步子不肯走:“好嘛,好嘛。我承认我现在胆子小,不要让我去观刑了。”
荀卿哈哈笑了起来,“我是打算带你出宫见一个人。那人叫茅焦,前一阵就要拜访你,但听说了观刑日,也想等到今天再自荐。”
这还是张苍告诉荀卿的。荀卿见了那茅焦一面,确实是个人才。但茅焦从荀卿那里得知了观刑日一事,愣了下连忙拜托荀卿和张苍过一阵再引荐他。
张苍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今天一大早就同其他属官去了郊外观刑,到现在还没回来。
扶苏听了荀卿的解释,才将信将疑地迈动步子,时不时地瞄荀卿一眼,担心自己上当受骗。
荀卿从来没打过扶苏,但见着孩子缩头缩脑的,手就有点痒痒:“我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老实地点头:“我小时候调皮。阿父想要打我的时候,就会先把我骗过来,然后逮着我揍。”他担心荀卿抓住他的手,再把他骗到刑场。
荀卿摇头道:“放心,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他教训弟子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哄骗。
“好吧,我相信您。”扶苏睁大了眼睛与荀卿对视,满眼写着荀卿不能骗孩子。
荀卿摸出戒尺,扶苏才收敛表情。他用戒尺挠了挠后背,自己也没打过扶苏,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荀卿从未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心里却是非常喜欢扶苏的。扶苏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点就透,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分辨出是非对错,也不会随便被别人的言论摆布。
荀卿希望学生能听自己的话,却也不希望学生什么事都听他的话,若是青出于蓝不能胜于蓝,那岂不是他这个老师的失败?所以他并不禁止韩非写什么那些法术的文章。
尤其是对于扶苏,这孩子是秦国未来的储君,乃至是秦王,甚至等秦国统一四海后,可能是秦帝。荀卿反对一个君王固执己见,但也反对一个君王没有主见。而小扶苏对这个分寸掌握得就很好。
上了马车后,荀卿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慈爱。
扶苏缩了缩身子:“您真的不能骗我。我胆子确实很小,很容易被吓哭的。”每次阿父要揍他,都会表演得特别慈爱,然后骗他过来挨揍。
荀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秦王的儿子,不能随便揍。他笑容扭曲道:“我听闻你以前还想当大将军。如此胆小,怎么当大将军?大将军都是要杀人的。”
扶苏想了想道:“至少在战场上杀人不会割鼻子、剜眼睛、砍胳膊砍腿。”他不怕看见死人,在雍城之变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他只是害怕看见虐杀。
荀卿听见扶苏的话,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的刑罚未免有损天道。”有些罪犯的确应该处死,但这样虐杀确实过于野蛮血腥。
扶苏没有思考,便道:“乱世用重典,等统一四海后我阿父会重修秦律,到时候再改也不迟。”
荀卿打量着小孩儿的神情,见扶苏没有什么犹豫思考,便知道这孩子早就想过这件事了。他赞赏地点头道:“难怪你让那群刑部郎学习列国律法,研究怎么改良,竟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扶苏挺起胸膛道:“当然啦,总不能临阵磨枪。”
“唉,再过几年怕是我都教不了你了。”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这孩子太聪明了,学东西也非常快。再过几年,他是真的教不了扶苏什么了。
扶苏用脑袋顶蹭蹭荀卿的手,“但是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平日里都不管荀卿叫老师的,储君的老师都要领官职,而荀卿并不愿意再接受官职,他只能管荀卿叫先生。
荀卿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有些想念分别已久的子孙,“也不知道我的孙子孙女长多大了。”
“哇,您还有家人呢?”扶苏从未听荀卿说起过自己的家人。
荀卿一脸无语,终于忍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往前栽歪了一下:“你个逆徒。”这要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的要上戒尺揍了。
扶苏郁闷地坐直了身子:“您怎么突然生气呀?”
第90章
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
扶苏见荀卿眼睛一瞪,便知道自己继续问下去,就真的可能会挨揍。他便双手捂住嘴巴,“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嘛?”
但过了一会儿,扶苏还是忍不住打听荀卿的家人,“先生,要不要我帮您把他们接过来呀?”
荀卿道:“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何必非要与我凑在一起?我能教他们的已经教了,也已经把他们抚养成人,余下的一生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前几年的时候,他的子孙们便提出接他回齐国养老,但荀卿并不想那样等着老死。每个人都有自己一生所执着追求的事情,没必要和其他人捆绑在一起。
扶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道理。如果换做是他,肯定是想要跟阿父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甩甩脑袋把话头岔过去:“茅焦是什么人呢?”
荀卿道:“张苍查过他的身份,他是齐国使臣。”
“嗯?齐国使臣不是前一阵就已经回齐国了吗?”
荀卿道:“他得罪了齐国丞相后胜,便偷偷留在了咸阳,不想回齐国了。”
扶苏想起后胜的样子,便道:“后胜真不是个好东西,脑子也笨笨的。他还在宴席上调戏美人,还有小孩子在场呢。”
刘邦惊讶道:“你竟然看懂了?”他还以为小扶苏看不懂后胜和柔姬调情呢。
扶苏抱着胳膊:“哼。”他当然看懂啦,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明白的?
荀卿没有出席接待齐国使臣的宴会,听见扶苏这么说,也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调戏美人?”
荀卿以前在齐国的时候,也接触过后胜。他知道后胜贪财好色的性格,但后胜总不至于在秦国也如此放纵吧?这简直把齐国的颜面放在哪里?
扶苏道:“他跟我阿父说要把美人带回齐国。”
荀卿微微一怔:“仅仅是如此?”这实在算不上什么调戏,与后胜在齐国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还不算吗?”扶苏不明白,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还不算调戏?
刘邦悄悄吐了口气,看来这孩子是真不明白。他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什么都看不明白,还看人家摸腿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不明所以,挠挠被戳得头发。
刘邦怕扶苏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那茅焦的性格十分耿直,你不是缺少谏官吗?可以让茅焦来试试。”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能被仙使了解过的人,肯定是有才能的。
刘邦见扶苏竖起了耳朵,便化成人形坐在扶苏旁边,翘着二郎腿道:“你还记得你祖母王太后吗?”
扶苏眨眨眼睛,当然记得了。祖母真的好坏,想要杀掉阿父和他,所以阿父就把祖母扔到雍城了,到现在也没有接回来。
“原本你阿父说谁若是敢提出让王太后回咸阳,就要把谁处以极刑。”刘邦道,“但茅焦见你阿父第一面,就冒死劝谏你阿父接回王太后。”
扶苏听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他开始讨厌这个茅焦了!
刘邦见状,呼噜了一下扶苏的脑袋,哈哈笑道:“在原本的命运中,你阿父没有做过那些利民的善事,针对王太后、嫪毐和吕不韦的清洗也更加狠辣。所以茅焦才提出这个建议,让你阿父能挽回一些名声。”
扶苏愣了下,他已经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好大王的重要性了,若是大家都认为一个大王是暴君,那么这个国家就很难稳定地维持下去。
所以茅焦的建议确实是很好的,甚至几乎抛弃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的确像是仙使所说的那样,是个当谏官的人才。
“茅焦说完谏言后,直接脱去衣服,等你阿父来杀他。不过你阿父那个时候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没有在盛怒之下处死茅焦,反而在深思熟虑之后,听从了茅焦的建议。”
听见阿父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扶苏并没有高兴起来。他郁闷地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为什么在仙使的预言中阿父会是那个样子呢?难道他没有在阿父身边,帮助阿父刷名声吗?
刘邦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小孩儿再伤害自己,“你还记得你与本仙使初次相遇时,本仙使帮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扶苏歪头想了好久,那天仙使帮他做了好多事情呀,变成小狗哄他开心、给他表演杂技
刘邦提醒道:“本仙使帮你去找你阿父,让你阿父抚养你。”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当然记得这件事了。那个时候他还是很害怕阿父的,若是没有仙使的鼓励,根本就不敢去找阿父。
所以在仙使的预言中,他没有遇到仙使,也没有去找阿父,而是被其他人抚养长大,自然也没办法帮助阿父刷名声了。
那阿父独自一个人在雍城遇到叛乱,该有多么害怕呀?扶苏已经幻想到那个画面了,阿父唯一亲近的王太后背叛了他,甚至伙同嫪毐要杀他,而那个时候自己又不在阿父身边,阿父只能独自躲在屋子里哭泣。
扶苏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荀卿见小孩儿表情变换多次,最后竟然默不作声地哭了起来,六岁的小孩儿一向如此情绪多变吗?他便问道:“泾阳君为何落泪?”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哽咽道:“听先生说起你的家人,我也想念阿父了。”
“你才刚出咸阳宫。”
扶苏扁着嘴巴道:“可是我感觉我已经和阿父分别一个世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荀卿把扶苏抓过来,考教他背诵《诗》,让扶苏学一学怎么用词。
好在扶苏平日里学习也是很认真的,就算心不在焉的时候,也能完完整整地背出每一篇《诗》。但背诵的过程中,扶苏也渐渐忘记了伤心。
马车停在传舍门前,茅焦早已经在门口等待许久,听见马车里幼童郎朗的背诵声,不由得流露出笑意。不用多想,在马车里背《诗》的孩子肯定是公子扶苏。
扶苏见马车停了,便从车厢里钻出来,沿着垫好的小台阶走出马车。但荀卿同样嫌弃地让人把小台阶撤走,直接从车厢里跳出来。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气鼓鼓地跺了下脚,早晚他的腿也会那么长的。
茅焦差点笑出声来,上前对扶苏行礼:“拜见泾阳君。”
扶苏立刻端正姿态,对茅焦抬了抬手,模仿着嬴政的语气道::“不必多礼。我听闻你害怕去观刑,所以今天才敢见我?”
茅焦笑容一僵,眼睛往荀卿那儿瞥了一下,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道:“泾阳君所言不错,我确实是害怕去观刑,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为何?”扶苏看着茅焦的脸,这样胆小的人竟然能冒死劝谏他阿父,还真是如仙使所说,是个当谏官的材料。
好的谏官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有自己的坚持底线,哪怕是面对君王也毫不退缩。单纯不怕死的人那可能是个犟种,犟种提出的谏言大多都是废话,不是扶苏要的人才。
不过扶苏并没有表露出对茅焦的满意,而是端着姿态继续等茅焦回答。
茅焦道:“我以为泾阳君让属官们去观刑,目的是为了震慑属官,让属官对律法心生畏惧,不敢再触犯律法。”
扶苏点头,“你说得不错。”
茅焦继续说道:“但我在观刑之前,便已经对律法心生畏惧,也不敢触犯律法,又何必再去观刑而多此一举呢?”
扶苏张了张嘴巴,竟然无法反驳茅焦的话。
荀卿捋着胡须笑道:“怎么样?我就说此人还算是有点能耐的。”
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肉也跟着抖了抖,让茅焦看了都忍不住手痒。他并没有察觉到茅焦大逆不道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茅焦的胳膊:“你确实很聪明哦。你想要见我,是打算投靠我吗?”
茅焦心中感叹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接,不过他喜欢这样直接的对话:“那泾阳君可愿意收下我?”
扶苏道:“我当然欢迎每一个人才投靠我啦,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去找我阿父?”在仙使说得预言里,茅焦是直接去找他阿父的,现在却跑过来找他了。
茅焦很老实地道:“秦王身边贤才如云,我没有什么地方能立刻吸引秦王的。就算能凭借齐国使臣的身份见到秦王,恐怕也难以得到重用。”
原本的预言已经改写,嬴政这两年做了不少利民的善事,名声也有很大的好转。还有扶苏不断地利用卖纸的机会,向各地发放《秦国宣传手册》,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在意王太后被扔在雍城的事情了。
茅焦也就没有想着去劝谏嬴政把王太后接回来,刷什么名声。少了这个事情作为切入点,茅焦也就没了在嬴政面前施展才能的机会。
扶苏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扬起笑脸道:“那你来我这里刚刚好,我身边正好缺少你这样的人。”
茅焦没想到扶苏一见面就看到了自己的优点,他看着身高才到自己肚子的六岁小孩儿,想起过去在齐国受到得排挤,忍不住半跪下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扶苏道:“泾阳君,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想了想道:“你说话不好听,也比较固执,容易得罪人。”
“”茅焦的笑容都被扶苏给夸没了,他眼睛里感动的泪水消失不见。要不是看扶苏是个小孩子,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挖苦嘲讽了,甚至想当场拂袖走人。
扶苏却拍拍茅焦的头,继续道:“但是你很适合当谏官哦。说话不好听,才能直截了当说出有用的意见;性格固执,才不会畏惧权势而退缩;容易得罪人,才不会到处拉帮结伙收受贿赂。”
茅焦愣了下,“谏官?”他知道秦国弄了个什么谏议大夫,专门收集各种议论,向秦王进谏。与御史大夫不同,谏议大夫是专门监督秦王的,而御史大夫是专门监督百官的。
扶苏道:“我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是偶尔也会很贪玩。所以要像我阿父一样在身边放一个监督自己的人,你可以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给我提意见,但不能乱提意见哦。”
茅焦还真觉得这个事情很适合自己,他在齐国就喜欢给人提意见,但没有人能接受,尤其是后胜甚至几次三番想要把他处死,都幸好有朱功在旁边周旋。
让茅焦吃惊的是,公子扶苏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如此约束自己。他很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但还是忍不住道:“泾阳君如今年岁尚小,不如过几年再设置谏官?”
扶苏欣慰地拍着茅焦的头道:“我果然没有看过你,你真得很耿直。若是换做其他人,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定然不会让我过几年再设立谏官的。放心,我也没打算现在设立,只是不想错过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先跟你说清楚你个人的未来规划。”
茅焦听着有趣,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主君跟下属说“下属个人的未来规划”的,这是真的对下属十分赤诚了,把每一个下属都放在了心上。
果然和他打听到的公子扶苏一模一样,不枉他费尽心机留在咸阳。
“那我现在能为泾阳君做些什么呢?”
扶苏道:“你先跟在我身边,负责记录我的言行和时事吧。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史馆,把你记录的事情修订成史册。”
周天子是有左史和右史的,分别记录周天子的言行举止,但并没有修订成什么成体系的史册。可扶苏却想要一个专门的史馆,来修订秦国的历史。
荀卿赞许道:“修订史册,可以让后人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震慑那群重利轻义的小人。后人也能从史册中吸取教训。”
扶苏点头道:“我刚刚在车上背了一首诗‘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知道了过去的历史教训,才能知道未来该怎么做、该避免什么样的错误。现在的人都不注重修史,这是不对的,茅焦你的任务很重哦。”
茅焦听着荀卿和扶苏的对话,便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很认同二人的话,立刻拱手道:“愿不辜负主君所托。”
扶苏把茅焦扶起来,笑道:“好啦,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史馆修撰了。唔,现在史馆只有你一个人,但是明年我再招收属官,就会扩充的。”
“臣领命。”茅焦深深地鞠了一躬,行礼谢过。
扶苏让茅焦先跟在他身边做事,等少府那边赶制出他的官服,再正式干活。茅焦自然无不同意,他从传舍里取出自己的行囊,按照扶苏的指示先去东宫的宿舍落脚。
扶苏接下来便跟着荀卿去咸阳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受伤的庶民养得怎么样了?家里的房子有没有问题?在确定属官们把善后工作都做好了,他才满意地笑了出来。
庶民们很喜欢看扶苏的笑容,十分可爱。有的小孩子拿出自己的竹编玩具和扶苏分享,还没等家人把小孩子拉回来,扶苏就把竹编玩具接过来了。
扶苏摆弄着竹编蜻蜓,小玩具编得栩栩如生:“谢谢你们,我很喜欢。这东西做得如此精巧,你们可以多做一些,拿到集市上去卖,应该会有人喜欢的。”
庶民们连连道谢,也没指望这小玩具能赚多少钱,像长公子那样的贵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这种玩具呢?必定玩得都是金银宝石做的玩具。
可长公子却一点也没有嫌弃,反而告诉他们怎么赚钱。庶民们说不出什么话好听的话,却将这些事情都记在了心里,随后与人口口相传。
扶苏却不这么想,这种玩具做得确实很好,只是数量少所以赚得钱也不多。他在心里琢磨着,让户部牵头,给这些会编竹制玩具的庶民找商人卖家,让商人大量收购卖到外地。
如此一来,这群庶民也可以通过手艺多赚一份钱,让那群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吃点好的,以后没准儿还能去学宫读书。而商人收购、贩卖竹编玩具,还可以给大秦交税。
扶苏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也不等张苍和户部的人观刑回来。他立刻让人从马车取出纸笔,把这件事写好,然后派人去给张苍送过去。
荀卿目光落在文字上,心中微微激荡,看向扶苏的眼神愈显温热。少府丞那群学思孟之学的腐儒句句话都不中听,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扶苏这孩子确实是天生圣王。
能时时刻刻惦记着治下之民,甚至都不顾自己的私利,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正如扶苏所想,这些小玩具若是卖到外地,扩大了市场,确实能卖出去不少,也是很赚钱的。
而扶苏却从未想过从中捞一杯羹,只是让户部牵头做这件事,没有想过从中获利。可见其本心实实在在地是想为庶民做事,而非满脑子经商赚钱、看重利益。
庶民们不认识字,也不知道扶苏写得东西关乎他们的未来,只是觉得长公子写字的样子真好看。他们大气不敢喘地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写完。
扶苏举着纸吹了吹墨迹,让人火速送到张苍手里。然后他才对一众庶民摆摆手:“我知道现在是春耕的时候,不耽误你们做活了,我走了哦。”
庶民们依依不舍地送别扶苏,嘴里有喊“长公子、小公子”的,有喊“泾阳君”的,叫得很不统一。扶苏也没有计较,与他们挥手告别,返回咸阳宫。
“阿父!”扶苏熟门熟路地跑回东偏殿,果然看见嬴政在批阅奏书,“阿父,你猜我今天做什么了?”
嬴政头也不抬,一边看着桌案上的奏书,一边单手给扶苏倒了杯水:“嗯?”
扶苏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自然地抱起水杯道:“我今天又成立了一个史馆,以后会让史馆修订史册哦。”
嬴政闻言才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扶苏道:“你怎么会想修史册?大秦有人在记录这些事。”
扶苏摇头道:“我要让人写的史册更加详细全面,还包括以前的历史和列国的历史。一定要很清楚地写出来,然后放在藏书阁里让所有人看。”
“为何?”嬴政觉得这样并没有多少好处。
扶苏抱着杯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眼神却透过缝隙瞄着嬴政。
嬴政手指扣了下桌案:“少作怪,有话直说。”
扶苏小声道:“现在外面都在传,楚王悍是春申君的儿子。”
上一任楚王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受到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很快就生了楚王悍。所以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姬妾入王宫时都已经怀了春申君的儿子,老楚王是在给春申君养儿子,而且还把春申君的儿子封为了太子。
原本这种谣言扩散得并不算广,但春申君被楚王悍和其舅父所杀,谣言就越传越广,大家都认为春申君是被灭口的。
嬴政也听到了这种谣言,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不过是一些谣言,寡人自然不会生气。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不必支支吾吾。”
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呵呵地道:“我就说阿父才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呢。其实有人联想到阿父和文信侯,说阿父其实是文信侯”
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一把薅过去,揍了一顿屁股。
扶苏挣扎着嗷嗷大哭,“阿父,你骗我。”说好不会生气的,他只是实话实说,确实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他也很生气呀。
嬴政松开扶苏,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吕不韦!”该死的造谣人。
扶苏抽抽搭搭地道:“阿父,所以我说一定要修很详细的史书,这样大家就不会乱传了。”
嬴政闻言沉默一瞬,替扶苏擦着眼泪:“痛不痛?”
“痛。”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扁着嘴巴。
嬴政抱着扶苏,却不知怎么和孩子道歉,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扶苏,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人道过歉。他最后抿了下嘴唇道:“想不想喝蜜水?”
“要。”扶苏抹了抹眼泪,见嬴政立刻同意了,便补充道:“两碗,不,三碗。”
嬴政心里正愧疚着呢,也没有犹豫就让人去取三碗蜜水。
扶苏看穿嬴政的内疚,眼睛一转道:“我还要吃蜜渍梅脯。”
“好。”嬴政让人去取。
哇,让阿父内疚一次,就可以有这么多好处喔。扶苏压着心里的喜悦,继续矜持道:“还要吃楚国送来的糖丸。”
“”嬴政微笑道,“巴掌吃不吃?”
扶苏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什么也不吃了。”
嬴政没好气地让寺人把东西都撤走,只留了一碗蜜水。
刘邦丝毫没有同情心,哈哈大笑道:“本仙使早就教过你了,做事留一线。现在鸡飞蛋打了吧?”
扶苏眼泪汪汪地端着蜜水喝,还好留了一碗。他慢吞吞地品尝完蜜水,依依不舍放下碗,却被嬴政塞了一颗蜜渍梅脯。
“不许多吃,到时候牙齿会痛。”嬴政道。
扶苏眼睛弯弯,笑着蹭了蹭嬴政的衣服:“谢谢阿父,好甜呀。”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也笑了。
“王上。”赵高听见殿内父子二人聊完天,才躬身走进来道,“赵国使臣今日到咸阳了,来人是赵国丞相郭开。”
嬴政沉思片刻道:“让王绾准备在章台宫设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