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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阿父你弹死我吧

    扶苏和嬴政回到府邸的时候,夏无且也刚好煎完药,一路到处都是弥漫的药香。

    扶苏吸着鼻子,牵着嬴政的手往药味最浓的院子走,“夏侍医,我和阿父回来啦。”

    夏无且听见扶苏的声音,立刻将放在炉火上保温的药碗端过去:“王上,泾阳君。”

    扶苏噔噔瞪跑过去,双手接住药碗,低头嗅了嗅,味道呛得他皱起了眉毛。他连忙把胳膊伸长一些,让药碗离自己远点。

    “阿父。”扶苏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嬴政的方向走,脚步比蜗牛还慢,生怕药汤从碗里撒出来。

    若是等着扶苏端过来,估计药都凉了。嬴政便走过去单手拿过药碗,仰头两口就把药汤喝完了,惊得扶苏呼声连连。

    扶苏绕着嬴政转圈圈,掌声不停道:“阿父,你也太厉害了吧。”他的嘴巴叭叭说个不停,又是鼓励又是夸赞。

    “寡人不需要人来哄着喝药。”嬴政把药碗随手还给夏无且,拿出一张白色的绢布擦了擦嘴角,“只有小孩子吃个药还需要人来哄。”

    扶苏脸颊微红,低头提着脚下的树叶,半天后才小声抗议:“阿父,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哈哈哈。”嬴政笑了片刻,见扶苏马上要被气跑了,才道,“寡人说你弟弟妹妹们呢。是你自己心虚,上赶着承认。”

    扶苏嗷地叫了声,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上,撞得嬴政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嬴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忍着痛意把他放到两步外,“不许再冒冒失失的冲撞别人,你现在壮实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若是荀卿都会被你撞个半死。”

    扶苏茫然地看着嬴政,阿父怎么把他推开了呀?

    刘邦一言难尽地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再用力点,胡亥都不用出生了。”

    扶苏无措地看向夏无且,急得直招手道:“夏侍医,你快来看看阿父。”

    夏无且迟疑一下,想要上前,却被嬴政制止了。

    嬴政没好气地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调皮。”

    扶苏抱住嬴政,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带着哭音道:“阿父你弹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揉着刚才弹过的地方,“是寡人被你撞疼了,你哭什么?好了,寡人给你带了少府新做出来的玩具,你还要不要了?”

    “要。”扶苏吸了吸鼻子,抓着嬴政的手跟他回卧房看玩具。

    目送父子二人携手离开,夏无且对旁边的蒙毅道:“王上这就不怪罪泾阳君了吗?”刚才撞的那一下,他看了都觉得疼。

    蒙毅笑了下:“习惯就好。”

    夏无且佩服地拱了拱手,不愧是随身在泾阳君身边伺候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

    父子二人回屋后,让人在地上铺了长长的席子,把嬴政带过来的玩具倒在上面。这些都是少府为了讨好扶苏,专门按照扶苏的喜好研究的积木。

    扶苏很快就弄懂了游戏规则,他把这些各种颜色的小木块摞叠在一起,搭建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阿父,我给你造一个房子。”

    扶苏一边搭着房子,嘴里也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给嬴政弄个房门,一会儿又说要弄个窗户看月亮。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看着扶苏摆弄着积木,偶尔拿起一块木块递给扶苏。

    “阿父,弟弟妹妹们玩到了吗?”扶苏把一块球形的木头放在旁边当月亮。

    嬴政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少府自然不会落下他们,派人给学宫里送了一份。”

    扶苏听出嬴政不太高兴,抓着木块小声道:“怎么了呀?”

    嬴政冷笑一声:“这几个小崽子拿到玩具以后,第一件搭建的东西也是为寡人搭的。”

    扶苏笑呵呵地道:“因为我们都很喜欢阿父呀,这很好呢。”

    “他们给寡人搭了个陵寝,还在旁边哭坟!”嬴政想到就生气,连夜派人把几个小崽子从学宫里拎回来,挨个揍了一顿,才扔回学宫。

    “”扶苏捂住嘴巴不敢笑了,说起来学宫的位置就在通往骊山王陵的路上,估计弟弟妹妹们看见了运输建造陵寝木材的车队,这才有了灵感。

    刘邦感叹,始皇帝这是做了多少好事,才有这群“大孝子”,一个要把他撞得断子绝孙,另外几个要给他早点送进坟里。

    扶苏的眼睛转了圈,赶紧把话题岔过去:“阿父,我再给你搭一个院墙。”

    嬴政微微颔首,递给扶苏一块积木。

    “王上。”蒙毅轻手轻脚走进来,“国尉求见。”

    “请先生进来吧。”嬴政不再歪歪斜斜地靠着凭几,他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扶苏也放下手里的玩具,爬起来对尉缭行礼。

    “拜见王上。”尉缭拱手行礼后扫了一圈地上的玩具,意识到刚才父子俩在玩积木。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秦王和扶苏感情深厚,大秦也能更加稳定。

    “先生请坐。”嬴政让人给尉缭拿了一个席子。

    尉缭道谢后,撩起衣摆坐在席子上,将整顿军纪的进度讲了一遍,又将军营中的一些练兵方法,也都跟嬴政娓娓道来。

    嬴政时不时地点点头:“先生觉得何时能将这些东西用在秦军身上?”

    尉缭道:“臣以为从下个月就可以开始了,尤其是骑兵应该尽早训练出来。明年我们可能就要对赵国出兵,而赵军最擅长的就是骑射。”

    “好。”嬴政道,“那此事就交给先生了。”

    尉缭拱手道:“王上放心,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嬴政又看向扶苏道:“你还要在泾阳呆多久?李冰马上要来咸阳了,你不是想看看茶吗?”

    扶苏挠头想了想,“军营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了,但是这里的学室还在改造。阿父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呢?我安排安排后续的事情,跟阿父一起回去。”

    嬴政道:“那寡人再等你两天。”

    “阿父对我太好了。”扶苏抱了抱嬴政,还要凑过去亲亲。

    嬴政把扶苏凑过来的脸推开,有些尴尬地对尉缭笑了下:“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撒娇。”

    尉缭道:“泾阳君年纪尚小,正是和父母亲近的时候。”他算是看明白了,若非扶苏主动亲近秦王,恐怕秦王也不会对扶苏这么好。

    小孩儿还是得会撒娇啊,看扶苏一套一套的。尉缭见扶苏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犹豫一下道:“你也要抱抱吗?那我抱了你,今天可以不写功课吗?”

    尉缭脸上的笑容一僵,换上了假笑:“我身上长刺了,专门扎不写功课的小孩儿。”

    扶苏缩了缩脖子,“凶什么嘛。”

    嬴政和尉缭又商议了一番咸阳的政事,春耕结束后,各国都给秦国送来了一些礼物示好。嬴政按照和尉缭定下的作战计划,今年不打算主动出兵,便态度和善地送了回礼。

    他们刚聊完政事,辛梧等人就前来拜见嬴政了。嬴政看了一眼扶苏,点头让扶苏的属官们都进来。

    嬴政以前没怎么注意过扶苏的属官们,今天正式见到兵部这几个,个个昂首挺胸,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战场小将的雷厉风行。

    嬴政欣赏地对他们点点头:“寡人已经看过你们练兵的成果,很不错。扶苏,你觉得寡人该赏赐他们什么东西?”

    扶苏道:“阿父,对于一个兵将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但扶苏是泾阳君,除非有敌军打到了咸阳,或泾阳附近出现匪乱,否则他的属军是没办法随便离开泾阳,更没办法上战场的。

    嬴政瞬间就懂了扶苏的暗示,他的目光在扶苏身上流连许久。

    辛梧头皮一紧,生怕嬴政误会扶苏要不臣之心,忙替扶苏打圆场:“臣等只要替主君守好泾阳安宁便可。”

    嬴政笑道:“你这群臣属倒是忠心耿耿。放心,寡人只是好奇你怎么学会委婉提要求了?”

    以往扶苏想要什么东西,都是直接说要什么,从来都不委婉。

    扶苏给辛梧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对嬴政道:“因为我在说正事呢,阿父你要严肃一点。我现在是泾阳君,是你的臣属,肯定要委婉提要求呢。”

    嬴政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想到自从他成为秦王之后,与他日渐疏远的成蟜。难道扶苏也会随着长大而疏远吗?难道当了秦王以后,就真的注定是孤家寡人吗?

    他看着一地的积木玩具,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再也无法这样亲近,心里便隐隐作痛,堵得嬴政说不出话来了。

    尉缭咳嗽了一声,对扶苏挤眉弄眼,这小孩儿怎么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机灵?

    扶苏张圆了嘴巴,恍然大悟道:“哦。阿父不喜欢我委婉提要求吗?那我直接说阿父真的不会生气吗?”

    嬴政看着他,语气复杂道:“你是寡人抚养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那我不想写尉缭先生的功课了,他总是公报私仇给我加功课。”

    嬴政愣了下,没想到话题能转到这儿。他捏着扶苏的耳朵:“你若是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寡人也是会揍你的。”

    扶苏没有害怕,眨着眼睛道:“换句话说,我提出合理的要求,阿父就同意了吧?那我刚才说得辛梧他们的事情呢?”

    “机灵鬼。”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耳朵,对辛梧等人道,“你们好好训练,这两年若是有战事也以扶苏的名义上战场。但能不能赚到军功,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辛梧等人闻言心中大喜,立刻拱手谢恩。

    嬴政看向人群中的王离:“王翦将军和王贲将军都是战场上的良帅,希望你也能青出于蓝。”

    “臣一定会超过祖父和阿父的。”王离第一次被嬴政夸奖,开心地咧开了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嬴政心里便知道,王离注定成不了王翦那样城府极深的老成之人,不过对扶苏来说倒是好事,手底下的臣属忠心一点,总比老滑头要好用。

    嬴政又看向章邯和另一个兵部郎,对他们的父辈印象不深,但也找话题试探了两句,确定他们对扶苏都是很忠诚的,这才满意地勉励几句。

    个头矮小的小白被夹在人堆里,他紧张地手脚都失去知觉了,这可是大王啊,他竟然见到大王了。

    嬴政找了一圈才看见小白,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一些,这个小孩儿给扶苏当过替身,可以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忠诚和勇武。

    小白听着嬴政勉励他的话,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和王离一样露出傻笑。

    当嬴政挨个谈完话之后,天色都黑了下来。众人也都一一告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扶苏的宅邸不似咸阳宫定时落锁,但嬴政已经露出疲倦之色,他们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扶苏把众人送到大门外。王离小声对扶苏道:“吓死我了。主君向王上请求让我们上战场的时候,我还以为王上真的生气了。”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我既然说过要带你们建功立业,肯定是要做到的。如果做不到一诺千金,我凭什么给你们当主君呢?”

    此刻扶苏小小的身体变得异常高大,王离和小白眼泪汪汪:“主君,你真好。”

    扶苏道:“这算什么?你们给我当臣属,就是我的小弟。如果老大不能扛事儿,那还当什么老大?跟着我干,你们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就算阿父真的生气了,我也不会让他冲着你们发脾气。”

    辛梧和章邯等人虽没有说话,却也眼睛湿润了一些。

    扶苏负手道:“明天让六部的人都来这里,我过两天要回咸阳了,给你们安排一下事情。”

    “是。”众人拱手行礼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扶苏,策马返回军营。

    尉缭靠着门框,打量着扶苏的小身板,好奇地道:“你这身上的游侠气是跟谁学的?”

    众所周知,大秦在经过商君变法后,最排斥的一类人就包括跑来跑去的游侠。按理说扶苏不应该接触过这些人。

    刘邦赞叹尉缭眼睛毒辣,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游侠,就算过了两千多年,也改不掉骨子里的一些习性,难免会传染给小扶苏。但只有尉缭看出来了。

    扶苏看向尉缭道:“先生觉得不好吗?”

    尉缭道:“若是庶民崇尚游侠,肯定是破坏稳定的。但若是主君多几分侠气,倒是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奔追随。”

    谁不想跟“能抗事儿”的主君一起干呢?谁喜欢遇到事就把臣属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主君呢?若是尉缭再年轻个二十来岁,也想追随扶苏。

    尉缭忽然笑了一下:“我近日夜观天象,帝星不再晦暗,明亮高悬天空,周围有众星闪耀拱卫。当年昭襄王想要称帝却没成功,看来如今才是帝王现世的时机。”

    扶苏跟张苍学过一些天象的东西,听懂了尉缭的话,但却不太信这个。

    扶苏老实地道:“这两天夜里都是晴天,星星们自然是很明亮的。你还是少信一些这个吧,免得岁数大了被骗光钱。”

    尉缭忍不住去抓扶苏,吓得小孩儿跑到蒙毅身后。他摇头笑道:“泾阳君可以不信这个,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帝王肯定会吸引许多人才聚集过来,就像天上的那颗帝星,会吸引众星拱卫。”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在说乃公吗?他论作战比不过项羽,论出身比不过其他诸侯,但他没有像陈胜一样事业夭折,就是因为周围吸引了很多人才。

    要说起吸引人才,当年可没人比得过他。刘邦美滋滋地嘿嘿怪笑,乃公果然是天生的帝王,这尉缭说话真中听。

    扶苏的眼睛转了一会儿圈圈,才弄明白尉缭的意思,嘿嘿笑道:“你想夸我人见人爱,你就直说嘛。做什么这样委婉?我差点都没听懂。”

    尉缭一噎,放弃跟小文盲绕弯子。他拂袖离开,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骂了句:“粗俗!”骂完,他又气冲冲地走了。

    扶苏对蒙毅说道:“这些成年人就是不如我们小孩子真诚。”

    蒙毅笑道:“自然没人比得上长公子通透聪慧。”

    “嘿嘿。”扶苏笑了一会儿,才跑回去找嬴政,“阿父,尉缭先生夸我咦?阿父睡着了。”他放小了声音。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正在等扶苏回来。结果这几日他没休息好,精神刚一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扶苏走过去,看见嬴政眼底泛着灰青色。他折腾赵高的时候,就知道人没睡好觉就会这样,看来阿父前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嬴政的睫毛,见嬴政没有反应,心里难受得很,阿父肯定是为了赵高的事情都没怎么休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杀掉赵高了,免得阿父去操心。

    扶苏个头太小,抱不动嬴政,也怕吵醒嬴政。于是他就跑到床上,扯下来一团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嬴政盖上。

    但扶苏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积木,疼得往后一退,踢飞了嬴政靠着的凭几。

    嬴政猝不及防摔在了席子上,一下子把瞌睡都摔没了,心脏急促地跳了好久才缓过来。他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咬着牙:“扶、苏。”

    扶苏抓着被子的一角,眼泪汪汪地道:“我想给阿父盖被子,可是踩到了积木,好痛。”

    嬴政能怎么办?只好坐起来,把孩子拉到怀里,脱下袜子看看脚怎么样了。

    “流血了。”扶苏指着脚底板的红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嬴政搓了搓,无奈道:“只是硌红了,没有破皮。自己玩完玩具不收拾,早晚都会踩到。”他唤人进来把玩具收起来,抱着扶苏回床上休息。

    扶苏抹掉眼泪,爬到床里面给嬴政铺床,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让扶苏休息休息,扶苏都摇头拒绝了:“我是阿父孝顺的好孩子。”

    嬴政扫了一眼席子上的凭几,“你少孝顺寡人几次,寡人应该会活得更安全。罢了,寡人又没有责怪你。”

    扶苏揪着枕头:“我很愧疚。阿父都没睡好觉,还被我吵醒了。”

    “寡人更愿意躺在床上睡。”嬴政道,“脚还疼不疼了?不疼了就去洗漱,不要用脏兮兮的脚在床上乱爬。”

    “哦。”扶苏听话地去洗漱。

    嬴政让人把床上的被褥都换成新的,他扫了一眼床脚的小老虎布偶,皱眉道:“怎么不给扶苏洗洗?”

    寺人忙道:“泾阳君每天夜里都要抱着它睡觉,前一阵阴湿多雨,洗了之后怕晾不干,就一直没洗。”

    嬴政沉默一瞬,“拿去洗洗吧。扶苏今天不用这东西了。”

    “是。”寺人把小老虎布偶一同带走了。

    扶苏知道嬴政非常爱干净,他今天在澡盆里多泡了一刻钟,把自己泡得皮肤都泛起褶皱了,才换好新衣服回卧房。

    “阿父,你看我白得像张苍。”扶苏举着手背给嬴政看。

    嬴政看了一眼,小孩儿不但没有张苍白,还比离开咸阳前黑了一点。但他没有打击扶苏,点头道:“快去睡觉吧。”

    嬴政的睡意已经消失了,他让人取来奏书,放在席子上批阅。

    扶苏爬上床滚来滚去,哼哼着乱七八糟的曲子,过了半天就不知不觉缩在床脚睡着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嬴政揉了揉眉心,反而不太适应了。仿佛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在咸阳宫里,周围除了黑暗,就是那些表里不一的近侍,像赵高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奏书,只觉得头昏脑涨,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放在了一边。

    “把这些都撤走吧。”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奏书,嬴政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今天还是好好睡觉吧。

    次日天色刚亮,扶苏就醒了。他看了看嬴政,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从床上慢慢下去,等出了卧室才敢大声喘气。

    “主君。”蒙毅站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很久了。

    扶苏挠头道:“你起得好早呀,有事吗?”

    蒙毅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咸阳传来的急报,赵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了。”

    赵王的年纪也很大了,而且这两年被秦国骗了好几次,损兵折将,气得生了好几场大病。若是突然死掉,也不会让扶苏觉得奇怪。

    只是秦国打算借着赵国攻打燕国的机会,去偷袭赵国。如果赵王死了,赵国还会攻打燕国吗?

    第102章

    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扶苏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让蒙毅先去军营中请尉缭来宅邸,自己跑回卧房去叫嬴政起床。

    扶苏趴在床边,轻轻戳着嬴政的脸颊,小声唤道:“阿父。”

    嬴政在扶苏靠过来的时候就醒了,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把扶苏的脸推走:“今天倒是起得早。”

    扶苏道:“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只是前天晚上想念阿父没睡好觉,才起得晚了。阿父,刚刚咸阳传来消息,赵王生病了,病得很厉害。”

    “请尉缭先生过来了吗?”

    “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请了。”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起床换衣裳,在脑子里不断地盘算着赵国的事情。

    赵王如果真的在攻打燕国前病逝,肯定会影响到嬴政的计划。毕竟赵王去世后,太子迁不会立刻继任王位,他要为赵王服丧后才能继位并处置国事,这么一耽搁说不定就得拖到年底了。

    “王上。”尉缭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对嬴政拱手行礼。

    嬴政托住尉缭的手腕,牵着他入座:“先生可听说赵王的病情?”

    尉缭道:“臣听蒙毅说了一些。赵王这两年就经常卧病在床,却又不懂得保护身体,经常沉迷酒色之中。他若是突然薨逝,倒也并不奇怪。若是赵王病逝,应该也不会影响到王上的大计。”

    嬴政道:“先生请细说。”

    尉缭笑道:“赵王好美色,宠爱倡姬,废了长子公子嘉,改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所以太子迁在赵国的风评一直都不好。太子迁若是想坐稳王位,只能依赖郭开的权势。”

    说到这里嬴政便明白了:“太子迁继位后,赵国就是郭开的一言堂了。郭开喜好珍宝,寡人可以派人用珍宝贿赂他,让赵国尽快对燕国出兵。”

    “王上所言极是。”尉缭捏着小胡子,感叹道,“赵王废了德行俱佳的公子嘉,改立公子迁为太子,惹得赵国上下离心,当真是愚蠢至极。”

    嬴政挑了下眉毛,笑道:“先生不必如此隐晦地规劝寡人。寡人也不会做出随便废立太子的事情。若是明年攻赵顺利,寡人就会立扶苏为太子。”

    尉缭笑道:“王上英明。储君是一国的未来,自古立嫡立长是理所应当的,如此才能保证王权交接稳定。更何况泾阳君既是长子,又有才能德行。”

    “阿父。”扶苏还没进屋,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了。片刻后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阿父,该喝药啦。喝完药我们就去吃早饭。”

    尉缭脸色微变,紧张地问道:“王上的身体?”秦王的父亲庄襄王也是年纪轻轻就病逝了,这样病弱的身体不会传给秦王了吧?

    尉缭转念想到了嬴政幼年的经历,小孩子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国,必定吃了很多苦头,可能会留下什么病根。他皱起眉头道:“侍医怎么说?”

    嬴政道:“先生不必担心。是寡人这两日脾胃不适,夏侍医就给寡人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汤。这孩子还当回事儿来办了。”

    扶苏噘着嘴道:“很多大病都是从小病积累的。小病不治,大病难医。”

    “你总是满嘴的道理。”嬴政把药碗接过来,看了一眼药汤,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尉缭捻着胡须点头:“泾阳君所言不错,王上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很多病都起自于脾胃,一定要从年轻时就开始重视起来。”

    “寡人知道了。”嬴政很听劝,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寺人,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同尉缭一起用饭。

    赵国的邯郸王宫里难得安静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歌舞声,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药香,宫人和美人们也都神色惶惶,似乎正在担忧什么可怕的事情。

    赵王已经卧病在床半个多月了,这一次比往日的病情还要严重,经常咳嗽得半夜睡不着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日都会杀掉好几个伺候的宫人和美人。

    “侍医呢?”赵王敲着床,一边咳嗽一边厉声质问,“寡人的病到底何时能好?”

    赵国厉害的侍医基本都被赵王杀光了。周围的宫人不敢接话,他们跪在地上,奢望赵王能够看不见他们。

    赵王问了半天也没人回答,气得让卫兵们把宫人都拉出去砍了,“寡人还没死呢,你们就敢是寡人如无物了?”

    “父王。”公子嘉掀开帷幔,从外室走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大喜,连忙磕头称是,立刻退出房间。幸好来的是公子嘉,若是太子迁过来,定然会替大王把他们剥皮抽骨。

    赵王怒目瞪着公子嘉,随手抓过身边的玉板砸向公子嘉:“你这逆子!是不是巴不得寡人立刻去死?是不是忌恨寡人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公子嘉眸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后恭敬地跪在地上:“臣从未埋怨过王上,王上无论做什么臣都是支持的。今日前来拜见王上,只是求王上减少杀虐,如今邯郸已经人心惶惶了。”

    “杀虐?”赵王还想骂什么,却被气得咳嗽个不停。

    公子嘉立刻起身去替赵王拍打后背,却见赵王往后仰了仰身子躲避他。他愣了下,苦笑道:“臣从未想过伤害王上。就算有一天太子迁继任王位,臣也会好好辅佐他的。”

    赵王不信会有人这样没有私心,若是先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定然是会联合重臣把太子之位夺回来的,甚至不惜弑兄戮弟。

    宫人听见室内的争吵声,哆哆嗦嗦地进去通报:“王上,太子请见。”

    赵王神色微微缓和,“让太子进来。”

    公子嘉难得见到赵王如此和颜悦色的样子,他沉默着退到了一边。

    太子迁脚步轻盈地走进来:“父王,您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又为您找了一名良医。咦?兄长也在这里啊。”

    公子嘉拱手行礼:“拜见太子。”

    “兄长不必多礼。”太子迁笑着跪坐在赵王的床前,替赵王把凭几拿过来靠着,“外面的宫人们气到阿父了吗?我已经替阿父教训他们了。”

    公子嘉神情微变:“太子,他们”

    太子迁毫不在意地道:“自然是都杀了,一群废物。”

    赵王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公子嘉,冷笑一声道:“还是你最孝顺。那良医在哪里?”

    “就在外面,我把他叫进来。”太子迁笑道,“这还是郭开丞相帮我一起找的呢,听说是从齐国请过来的良医。”

    公子嘉眉毛一拧:“王上,太子。那郭开志大才疏、性情贪婪,他的话不可轻信。”

    “你给寡人滚出去!”赵王指着公子嘉怒喝,他呵斥完差点喘不上气,抓着被子不停咳嗽。

    太子迁见状连忙扶着赵王躺下,“兄长先出去吧,孤会照顾好父王的。不过兄长以后要谨言慎行了,郭开为了赵国呕心沥血经营多年,兄长平白无故猜忌人家,可是会伤了老臣的心的。”

    公子嘉沉默良久,最后拱手道:“臣明白了。”他垂着头默默离开。

    出了卧房,公子嘉望着王宫上方阴沉的天象,长长叹息一声,下台阶就要离开。他正巧与准备入内的齐国良医擦肩而过。

    那齐国良医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衣袍,看样子不像是医者,更像是方士。

    想到齐国最流行的就是寻仙炼丹,公子嘉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医者真的可信吗?不过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败了,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公子嘉纵使有再多疑虑,最后也没有回去劝谏赵王,“父王已经对我有诸多猜忌,我纵然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齐国良医进入房间后没有为赵王诊脉,反而掏出龟甲来卜卦,算了半天后对赵王说道:“大王不必担心,您只是受到了恶鬼秽气冲撞。”

    赵王闻言撑着床坐起来:“恶鬼秽气?”

    “不错。”齐国良医沉思片刻道,“人间有诸多恶鬼秽气,接触多了就会生病。若想无病无灾,需得将秽气隔离开,免受恶鬼侵扰。”

    “那寡人该如何做?”

    齐国良医道:“大王应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封闭起来,所行之路也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探听您的行踪。如此可以避开恶鬼秽气,慢慢修养自身的元气。我再为大王炼制丹药,辅以丹药后,大王不但可大病痊愈,还可延年益寿。”

    赵王斟酌了许久,“寡人听闻齐国有长生术?”

    齐国良医笑道:“我为大王讲得这些,便是修炼长生术的一部分。大王若是诚心修炼,便是想要长生不老,也并非没有可能。”

    赵王闻言大喜,让太子迁按照齐国良医的方法去修整王宫,“以后寡人要闭关,你就代寡人处理国事吧,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寡人。”

    “是。”太子迁顿了下道,“只怕那群臣子不肯听我的话。”

    太子迁恨死那群人了,整天嚷嚷着他德不配位,想着复立公子嘉为太子。等他继任王位后,一定要弄死那群人。

    赵王安慰道:“你不要担心,以后政事可以多听听郭开的意见,军事方面多用李牧、司马尚、庞煖这三人。”

    “多谢父王指点,那我带良医下去为父王修整王宫了。”

    赵王神情疲惫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是。”齐国良医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随着太子迁离开内室。

    直到彻底离开内室,齐国良医才轻轻吐出憋着的气,悄悄用衣服蹭掉掌心的汗水。

    他本是齐国一个不知名的方士,原本都快吃不起饭了,幸好遇到了那位叫顿弱的赵国人。顿弱把他带到了赵国,还举荐给丞相郭开。

    顿弱跟他承诺过,只要用虎狼丹药吊住赵王的命,拖着赵王能活到明年,以后他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齐国良医被太子迁安置在了王宫内,他环顾着自己的新住所,所有用具都极尽奢华。那顿弱果然没有骗他。

    齐国的事情还没有传到秦国,嬴政和尉缭在饭桌上又探讨了一番,制定住两套攻赵计划。一套计划按照赵王还活着准备,一套计划按照赵王病逝来准备。

    吃过早饭后,扶苏就去找六部的人开会,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自己要跟着阿父一起回咸阳,但是泾阳这边很多事情都没结束,肯定是要留人的。

    “兵部继续留在泾阳大营这边练兵。白年带礼部的人留在泾阳继续改造学府,甘罗回咸阳处理学宫的事情。”

    “是。”

    扶苏看向其他人道:“冯劫带户部的人留在泾阳,张苍随我回咸阳。李由”

    蒙毅忽然上前一步道:“主君,六部属官大多也都接触政务没多久,单独留他们在这边,恐怕会群龙无首,出什么岔子。臣请求带吏部留在泾阳。”

    年纪稍微大一点、有做官经验的甘罗和张苍都被调回咸阳,这边肯定是要留一个能镇得住少年属官们的人,而蒙毅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扶苏的脸颊鼓了鼓,他不想和蒙毅分开。但也明白蒙毅说得很有道理,少年人到底是心性不定的,没有人镇压这群少年属官,他们真的可能会松懈下来,甚至会做错什么事情。

    蒙毅见扶苏不太高兴,安抚道:“臣已经重点教导过李由,可以让李由回咸阳。他做事向来稳重,可以接替臣随侍您。”

    李由心思微动,感激地看了一眼蒙毅,上前对扶苏拱手行礼。

    扶苏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刑部继续留在泾阳,跟着泾阳令学习如何处理案件、运用秦律。”

    “是。”嬴平率先领命,他很喜欢留在泾阳。他的父亲嬴镰参与刺杀秦王,哪怕现在自己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咸阳依旧有不少人用异样眼光看他。

    公输学见扶苏没说到他们工部,急得上前一步道:“主君,臣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已经帮扶苏做好了马鞍、马镫、甲胄,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怕扶苏把他给忘掉。

    扶苏笑道:“你不要着急哦。阿父也想给边境的秦军打造马鞍、马镫这些东西,到时候工部可能要去帮阿父干一段时间的活儿。”

    公输学听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秦王的重用,顿时就放下了心里的不安,知道自己能稳定留在大秦了。他决定让人去齐国把自己的妻儿接到咸阳。

    扶苏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好啦,大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留在泾阳的人也不要难过,你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抓紧这短时间,多学习如何为官做事。”

    “是。”众人纷纷行礼。

    离开扶苏的府邸后,众人讨论着刚才扶苏所说的那些话。

    冯劫道:“我离开咸阳前以为很快就会回去,都没有好好同我阿兄告别。”冯劫和冯去疾的年龄差了十多岁,但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是很不错的。

    冯劫的父亲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情,他几乎是被冯去疾带大的。虽然冯去疾喜欢在背后蛐蛐别人,导致冯劫的名声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个阿兄。

    王离跳过去,揽着冯劫的肩膀道:“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兄长?”

    “哼。”冯劫抖掉王离的胳膊,“你又没有兄长,懂什么?李由,章邯,你们说对吧?”

    李由和章邯同时摇头:“我们也没有兄长。”

    “”冯劫突然明白了,人群中和他最有话题的是蒙毅,都是家里的老二,难怪他看蒙毅最顺眼。

    章邯若有所思道:“方才主君说我们不会在泾阳留太久,为何呢?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是一定要在封地留属官的。”

    王离挠着脑袋道:“不会是主君有了新的属官吧?未来会把他们派来接替我们。”

    冯劫讥笑道:“笨死了。哪有新属官一下子就能接手泾阳的事务?”

    王离不服气道:“那你说怎么回事?”

    “不知道。”冯劫很坦然,反正他跟着主君的指令走就对了,想那么多干嘛?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阿兄写两封信。

    王离伸手去拍冯劫的脑袋,被章邯踹了一脚,“老实点,没看到辛梧部长在回头看你吗?”

    王离瞬间不敢嚣张了,远远地对前面的辛梧赔笑。他蹭到李由身边,“你最聪明了,你觉得长公子为何那样说?”

    李由淡淡地瞥了王离一眼:“章邯已经说了答案。”

    章邯指了指自己,“我?”他说什么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望了望天,只好多说两句话,解释道:“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我们这些属官就要留在泾阳封地。但若是主君不是泾阳君了呢?”

    章邯和王离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难道主君”

    李由淡然微笑点头,这两个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王离满脸担忧:“主君什么时候得罪大王了?竟然要被夺去封号?难道是因为替我们求情,让大王答应我们上战场,导致大王不高兴了吗?”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主君?”章邯也很放心不下,就算以后不能跟着扶苏建功立业,他也很像一直给扶苏当属官,很担心那个爱哭的小孩子难过。

    李由彻底无语了,“我的意思是,大王可能要立主君做太子了。”

    “唉。”冯劫摇着脑袋,真是为主君的兵部智商担忧。他翻身上马,“我去找我们张苍部长了,他应该要和我交接事务。”

    李由也扔下呆若木鸡的兵部二傻,回扶苏的府邸寻找蒙毅。以后的几个月,他要接替蒙毅随侍主君,肯定要多了解一些主君的习惯。

    六部配合默契,事务交接也很顺利快速。两天后,扶苏就和嬴政的王驾一同回归咸阳,一路上依旧有不少庶民站在道路两侧送别。

    嬴政拉开一小块车窗,望着外面的庶民,“你倒是得人心。”

    扶苏抱着一块硬邦邦的糕点啃,听到嬴政的话,他抬起头笑道:“当然啦,尉缭先生都说我人见人爱。”

    嬴政不信,“先生怎么会说这种话?”

    扶苏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他学着尉缭的样子,在嘴唇上方虚空捏了捏不存在的小胡子:“我看泾阳君如同帝星,不知不觉吸引众星拱卫。”

    嬴政笑得停不下来,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若是被先生看到,定然会给你增加功课。”

    “阿父也知道先生喜欢公报私仇啊?”扶苏还以为嬴政不知道呢,他气鼓鼓地开始告状。

    嬴政回应着“哦”“啊”“那真是太过分了”,但并不说什么要教训尉缭的话,只是一味的敷衍扶苏,偏偏扶苏没有听出来。

    扶苏告完状,继续啃自己的糕点,啃了半天也没见糕点变少。

    嬴政好奇道:“不好吃?”这孩子胃口好得很,什么都能吃得下,难得见到扶苏挑食。

    扶苏摇头道:“好吃,但是我感觉有点怪怪的。”

    “嗯?”

    扶苏犹豫片刻,摸了摸自己的牙齿,“我感觉我的牙齿在动,不敢用力咬。”

    嬴政挑眉道:“一定是你在泾阳一直喝蜜水,现在牙齿都被虫子吃了。寡人早就说过,你不要多吃甜食。”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不要骗我啦。我知道小孩儿到了七岁左右就该换牙了,阿父不是说要给我换一副蓝色的牙齿吗?”

    “”嬴政没想到扶苏还记着这一茬呢,这小孩儿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他咳嗽一声,推开车窗让夏无且过来给扶苏讲一讲换牙的事。

    扶苏听完夏无且的讲述,才明白原来新的牙齿会从嘴巴里自己长出来,没办法换成其他颜色的。

    他苦着脸道:“我的蓝色牙齿。”

    嬴政失笑道:“你看谁有蓝色牙齿了?若是你敢把自己的牙齿染蓝,寡人便把你扔去跟成蟜作伴。”

    成蟜被嬴政派去镇守衍氏之地了,离咸阳很远很远。

    扶苏连连摇头:“我不要了。白白的牙齿也很漂亮。”说着,他咧开嘴大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

    有刘邦的督促,扶苏把自己的牙齿养得很好,他故意敲敲自己的门牙,跟嬴政炫耀。

    可没等扶苏炫耀多久,一颗门牙就被他给敲掉了。

    鲜血顺着牙根往下流,扶苏看着躺在手心里的小白牙。他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103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哭得极为伤心,声音穿透了车厢,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由催着自己的马来到车驾旁边,隔着车厢问道:“王上,泾阳君可是有事?”他知道扶苏经常容易哭泣,但第一次听见小孩儿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无碍,让夏无且弄一些漱口的盐水,扶苏掉牙了。”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捡起他手心的小牙齿看两眼,推开车窗递给李由收起来。

    扶苏的门牙本来还没到彻底脱落的时间,是被小孩自己硬生生敲掉的,现在一直在流血。吓得扶苏越想越害怕,哭得停不下来。

    嬴政用白巾擦着扶苏下巴上的血痕,堵住他的嘴巴,“蒙恬,先停下休息片刻再赶路吧。”

    “是。”蒙恬指挥卫兵们停止赶路,把马车赶到树荫下,免得车厢里被太阳晒得太闷热。

    扶苏的嘴巴被捂住了,但哭声还呜呜地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地抱着他下车,“明明是你自己把牙齿敲掉的,现在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寡人把你的牙打掉了。”

    “王上,先让泾阳君漱漱口吧。”夏无且被分到扶苏身边随侍,早就提前准备好小孩儿换牙期用的东西了,干净的盐也都提前备好了。

    他把盐用温水冲开,端给扶苏漱漱口,免得伤口会溃烂。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推着小孩儿的后背,让他自己抱着碗漱口,“你不是喜欢吃果脯?等你把嘴巴漱干净,你就可以多吃一点果脯。”

    “不要骗我。”扶苏哑着嗓子软软地应了声,抽着气从夏无且手里把碗捧过来,咕噜噜地将嘴巴里的血都漱干净。

    嬴政对夏无且使了个眼色,夏无且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来一堆果脯,这都是提前给扶苏准备好,让小孩儿用来磨牙的。

    “寡人何时骗过你?”嬴政拿过来一块果脯,相较于蜜渍梅脯,这块杏干就显得有些硬了,非常适合用来给换牙期的小孩子磨牙。

    他弯腰把杏干在扶苏眼前晃了一圈,勾得扶苏一边含着盐水,一边目光追随着杏干跑。

    扶苏赶紧吐掉嘴巴里的盐水,把空碗递给凑过来的张苍,然后伸手去够嬴政手里的杏干,“我要吃,我要吃。盐水好咸呀。”

    嬴政稍微一抬手,扶苏就蹦跶一下。他来回钓了小孩儿三次,眼看着扶苏黑亮的眼睛又泛出泪光,立刻把杏干塞进了扶苏的嘴巴里。

    扶苏迫不及待地抱着杏干开始啃,但少了一颗门牙,终究是费力了许多,啃了半天也只是让杏干受了皮外伤。

    最后夏无且递过来一壶清水,让扶苏再漱漱口,才让小孩儿的嘴巴里没有那么咸了。

    张苍和甘罗对视一眼,谁能想到一向威严的秦王,竟然还会有如此活泼幼稚的一面?说起来秦王也才刚刚加冠一年而已。

    扶苏小口小口嗦着杏干,“阿父,我的牙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呀?我感觉嘴巴里凉凉的。”

    嬴政道:“若是你不去敲它,等它自然脱落的时候,你的新牙都已经长出来一点了。”

    扶苏低着头不说话。

    嬴政刚坐在卫兵搬来的石头上。他从蒙恬手里接过水壶,一口水还没喝完,看着扶苏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嬴政用鞋面踢了踢扶苏的小腿,“你在当兵吗?”

    扶苏忽然用手背抹起了眼睛。

    嬴政把水壶随手塞给蒙恬,把扶苏拉到怀里,叹息道:“这是怎么了?”

    扶苏把脸埋进嬴政的肩膀上,难过地哭诉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不应该随便骄傲自满地炫耀。阿父还要说我,我又没面子又伤心,心都碎了。”

    嬴政哭笑不得,但知道此刻若是笑出声,必定会让扶苏更加“心碎”。他咳嗽一声,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周围的人立刻走远给自己找点事做。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了。你不主动说自己知道错了,寡人怎么知道?因为爱面子,不肯主动承认错误,被人指出来还会恼羞成怒。你看你现在像谁?”

    扶苏揉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像阿父”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立刻话音一转,“像阿父的盟友赵王,是个糊涂鬼。”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你什么都知道,明知故犯。你不是让茅焦在你身边提醒监督你?这次怎么没带他来泾阳?”

    扶苏脸蛋红了红,也不哭了,挠了挠脸颊小声道:“我觉得他太烦了,就把他支走了。好吧,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阿父,你会不喜欢我了吗?”

    嬴政笑道:“小孩子快到七岁的时候,总是会越来越调皮,惹得人憎狗嫌。你比那些小孩子好很多了,心里还明白对错之分。”

    扶苏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很懂事了。

    嬴政继续道:“但小孩子总归是贪玩的,再懂事的小孩子,都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长歪了。所以寡人、尉缭先生、荀卿,才要经常教训你,规正你的错误。”

    扶苏把用手擦着脸,“我明白了,等我回咸阳就把茅焦调回来。”

    “现在还生寡人的气吗?”

    扶苏破涕为笑,嘿嘿地抱着嬴政:“我才不会生阿父的气呢,我最爱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嘴巴,“巧言令色。”

    刘邦在旁边见父子二人解开矛盾,揉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面子没有那么重要。一个犯了错的人,硬犟着不认错,反而怨天怨地,是不值得人同情的。但若一个犯了错的人,事后能主动认错,并想办法弥补,反而会让人更加喜欢他。”

    扶苏慢慢理解着这句话,他往嬴政的怀里一靠。

    刘邦望着天边出神片刻,随后笑哈哈地道:“本仙使给你讲个故事吧。”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扭了扭身子坐在嬴政的腿上,让自己更舒服地听故事。

    “有一次,蜀王趁着楚王外出平叛,很快就带着盟军占领了楚王的都城——彭城,他自以为大功告成,便骄傲自满地轻敌,开启了庆功宴,饮酒作乐。”刘邦顿了顿道,“但楚王带着三万兵马折回,将蜀王和他的盟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结果呢?扶苏听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攥起拳头。他听过不少这位蜀王的故事,早就不知不觉间对其深感亲切,不由得为蜀王担忧。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道:“结果蜀王的五十多万大军差点全都死光了,死去士兵的尸体把河道都塞满了。蜀王的老父和妻儿也被楚王捉走了,只有蜀王侥幸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出重围。”

    扶苏听得拧起了小眉毛,脸上的表情充满愤怒,气得用拳头锤了下嬴政的腿。

    嬴政疼得额头青筋挑了挑,可他看见孩子百般变化的小表情,就知道是那位神明在给扶苏授课。他忍住了揍扶苏屁股的念头,让孩子安静听课。

    扶苏已经忘记自己坐在阿父身上了,他气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面了。蜀王真的是太可恶了,这么容易骄傲自满,最后把大好的局势败光,害死了那么多的兵将。

    可在心里骂完蜀王,扶苏又为蜀王担忧。死掉了那么多的兵卒,这一次蜀王肯定是元气大伤了,他还怎么和楚王斗呢?

    刘邦笑声越来越小,半晌后继续说道:“好在蜀王并没有因为彭城之败而羞愤自刎,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不靠谱的作风,重新制定了未来的计划,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王。终于在三年后,他再次打败了楚王,并将楚王逼至乌江自刎。”

    扶苏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故事的结局还算不错。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低头看着他道:“蜀王的骄傲自满导致他的残败,但他知错就改,能放下面子认错,才有后来的成功。反观楚王,他在乌江畔不肯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肯放下面子逃走,最后只能自刎而亡。”

    扶苏明白了刘邦讲得这个故事,他也下定决心改掉自己爱面子、容易骄傲的小毛病。不过一半的心思还停在故事里,思考着蜀王和楚王。

    半晌后,扶苏把这个故事讲给嬴政,他好奇地问道:“阿父,若是楚王最后从乌江逃走,他会像蜀王一样东山再起吗?”

    嬴政沉思片刻道:“寡人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寡人知道只要还活着,总比死掉有希望。或许楚王像蜀王一样自我反思,最后能和越王勾践一样复国。”

    扶苏点着头:“度过乌江就是楚国腹地,楚王在那里应该比蜀王得人心,也未尝没有复国的可能。阿父教训的对,我以后再也不会嘴硬了,要多多反思自己,听别人的意见。”

    嬴政笑道:“聪明。”

    扶苏想到仙使预言中的阿父也会固执己见,于是伸出手掌道:“阿父也要做到哦。我们击掌为誓,绝对不做骄傲自满、刚愎自用的糊涂鬼,要多听别人的意见。”

    “你当寡人同你一样?”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跟扶苏击了个掌,“休息够了,我们就该继续赶路了,回宫后还能赶上吃饭。难道你想要在路上吃干巴巴的蒸饼?”

    扶苏连忙摇头:“不要,我要保护好我的牙齿。”他跳起来,主动往马车上爬,在李由的帮助下顺利爬上了马车。

    嬴政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让蒙恬准备继续赶路。

    当王驾抵达咸阳时,太阳已经西坠了。扶苏在马车里睡了一路,在抵达咸阳时才揉着眼睛爬起来,摇摇晃晃钻出马车。

    嬴政已经先一步下车了,见扶苏钻出来,便伸手把孩子抱下来:“寡人正准备让人抬你进南宫。”

    “以前阿父都是抱我进去的。”

    嬴政惦了掂扶苏的分量,把小孩儿放在了地上:“你现在已经比猪崽要重了,以后应该叫牛犊。”

    扶苏纳闷道:“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嬴政哈哈大笑,牵着扶苏越过南宫的宫门。他随口对旁边的寺人吩咐:“去给扶苏准备软一点的吃食。”

    “是。”寺人躬身行礼,待嬴政走远后才去通知膳房。

    扶苏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立刻在偏殿、正殿里到处跑了一圈。他又去大殿的柱子上比了比身高,脖子伸得特别长,才满意地画下一条身高标注线。

    嬴政直接去东偏殿处理这两天的奏书,一些不重要的奏书没有送到泾阳,但嬴政回来后也是要处理一下的。

    他坐在东偏殿,拿着离开咸阳宫之前的笔,批阅着前几日的奏书,仿佛从未离开过咸阳。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殿外时不时地传来小孩儿的笑声,让咸阳宫不再死气沉沉。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桌案边的小鸠车,用笔的尾端戳了一下鸠车的鸟头,这咸阳宫里终于有了一个他能真正相信的人。

    嬴政笑了笑,又唤人带着扶苏去换身新衣裳,再过来一起吃饭。

    扶苏最后跑回卧房,他看着卧房里桌案上、地上、窗台上到处摆满了他的玩具,和他离开咸阳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阿父会让人把它们都收起来呢。”扶苏摸了摸窗台上的泥人娃娃,“咦?竟然没有落灰。”

    刘邦凑近了看一眼,语气复杂道:“看来并非是你阿父忘记让人收起它们了,这些玩具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过,定然是你阿父特意告诉了宫人不要挪动它们的位置。”

    这样就像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一样,只是小孩儿跑到别的宫室去玩耍了,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卧房的门口。

    刘邦见过始皇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的样子,倒也不意外见到他如此脆弱孤独的一面。

    他只是忽然有些感伤,始皇帝孤独时,尚且有能思念慰藉自己的人。可他漂泊了两千多年,如今回到故地,却已是物是人非。

    就算张良、张苍等人看见他的魂魄,也只是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罢了。

    就算他能回到沛县,但萧何、卢绾的朋友不是他刘邦,而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刘季。

    这个时空,从来都不是刘邦的时空。

    扶苏见刘邦盯着玩具们神情感伤,难得见到仙使这样难过。他小心握住刘邦的手指,“仙使,你怎么啦?”

    刘邦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不是很理解,他离开咸阳才一个多月,实在称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仙使说得应该不是他,莫非是指仙使自己?

    原来仙使也是有故乡的吗?扶苏在心里不断猜测着刘邦的故乡,握着刘邦的手道:“如果仙使想家了,我可以陪仙使回故乡看看。”

    刘邦愣了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我哪有什么故乡?我可是仙使,神仙懂不懂?神仙都是没有家的,也没有故乡的。”

    可是扶苏看刘邦并不快乐,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握着刘邦的手道:“现在是日落时间,外面的天空很漂亮的。仙使陪我看看咸阳的天空吧,咸阳的风景也很美丽哦。”

    刘邦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的大眼睛,摸了摸小孩儿的脑门儿,牵着扶苏道:“美景当前,确实应该把握好现在。”

    “嗯!”扶苏陪刘邦坐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二人托腮看着太阳慢慢消失在天边,粉红色的天空也慢慢变成深蓝色,直到被夜色笼罩。

    在看日落的过程中,刘邦又给扶苏讲了很多蜀王小故事,从战场到朝堂,从幼年到年老,甚至连蜀王少年时去大嫂家蹭吃蹭喝的事情都说了。

    扶苏觉得刘邦跟那位蜀王的关系匪浅,简直就是陪着那位蜀王长大的。难道仙使也是看着蜀王长大的吗?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的。

    那仙使应该会很想念蜀王吧?扶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安静听刘邦讲故事。吃完晚饭后,他找出很多玩具跟刘邦一起玩,又偷偷带着刘邦去东宫,给刘邦弄了个祭祀。

    “仙使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呢?”扶苏忽然问道。

    刘邦轻轻弹了弹扶苏的脑袋:“就你机灵。我只是白日给你讲蜀王和楚王的小故事,忍不住想起一些其他事,算不得什么。”

    扶苏摇头道:“我说过,仙使和阿父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高兴的时候,仙使和阿父都会想办法哄我。如果你们不高兴了,我也会哄你们的。仙使不要难过哦,虽然蜀王不在了,但是还有我一直在陪你呢。”

    刘邦猜到扶苏误会了什么,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起来转一圈。若不是看扶苏如此乖巧可爱,他才不会帮大秦逆天改命呢。不过现在看来,他不后悔。

    扶苏被转得哈哈大笑,吸引来了守在院外的李由。

    刘邦赶紧把扶苏放下,不然让李由看见扶苏在半空中飘来飘去,那还得了?

    扶苏也要回去睡觉了,他被李由送回南宫,便让李由回东宫宿舍休息。他赶紧洗漱完,跑去东偏殿跟嬴政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去睡觉了。

    嬴政嘱咐道:“明日早些起床。蜀郡郡守李冰已经到咸阳了,你不是要见他吗?明日一早他要入宫。”

    “嗯!”扶苏用力点头,“阿父也要早点回屋睡觉哦,要不然你还要多吃一份药。”

    “寡人知道了。”嬴政挥挥手把小孩儿撵走,继续熬夜处理积攒多日的奏书。

    扶苏累了一天,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甚至还小声打起了呼噜,任凭嬴政捏鼻子都捏不醒。一直道第二天亮天,他才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醒过来。

    扶苏翻了个身,看见嬴政还在睡觉,凑过去唤道:“阿父,阿父,我们要去看李冰郡守呀。你快起来嘛。”

    嬴政叹息一声,把扶苏推远:“离寡人远一些,寡人怕自己受风寒。”

    扶苏茫然道:“我没有感染风寒,不会传染给阿父的。”

    嬴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

    “阿父,你说嘛。”扶苏还要凑过去,又被嬴政推走了。

    刘邦哈哈笑道:“你阿父说你门牙漏风呢,那风大得都快把他吹得感染风寒了。”

    扶苏少了颗门牙,每次说到“父”这个字的时候,都会从牙缝里往外漏风,顺带着往外喷口水。偏偏扶苏每次靠近嬴政,喊得最多的就是“阿父”。

    扶苏捂住了嘴巴,“哼。”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直到阿父认识到“嘲笑孩子”的错误。

    嬴政又躺了一会儿,便不得不起来了。

    父子二人换好了衣裳,刚吃完早饭、喝完药,李冰便入宫觐见了。

    此刻扶苏已经忘记了早上发过的誓言,坐在嬴政身边叭叭叭说个不停,“郑国说了,都江堰造得非常厉害呢。”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东偏殿,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跟嬴政行礼。

    “免礼。”嬴政见李冰老病孱弱,便让人抬出扶苏那高一点的椅子,“李卿坐在这胡床上吧,省力些。寡人并不在意那些虚礼,你为大秦治理蜀郡有功,以后也不必在寡人面前多礼。”

    扶苏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真的好好哦。

    刘邦忍不住道:“你阿父是看准了李冰活不了多久了,才故意装好人呢。”

    扶苏鼓了鼓脸颊,他要和仙使冷战一刻钟,不,半刻钟。

    “多谢王上。”李冰并不是第一次坐胡床,他年纪大了,在蜀郡的时候私下也多坐胡床,只是都没有眼前的胡床舒适。

    李冰坐上椅子后,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这胡床是泾阳君研究的?”

    扶苏惊讶道:“不愧是李冰郡守,一下子就猜到了呢。”

    李冰笑道:“整个大秦最具奇思妙想,也最细心体贴的人就是您了。您研究的火炕、纸张、水闸我都一一了解过。”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都是些雕虫小技。”

    嬴政颇为诧异地看了看扶苏,小孩儿竟然懂得谦虚了?看来昨天的谈话很有效果啊,今天就不随便骄傲自满了。

    李冰摇头笑道:“若您做的那些是雕虫小技,那我做得就更难登大雅之堂了。我听王上传信,泾阳君想看看蜀郡的茶叶,这次我特意带来了一些。”

    扶苏睁大了眼睛:“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摘自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第104章

    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茶叶还在殿外。”李冰道,“泾阳君稍等,待经过检查之后,就会呈上来。”

    说话间,蒙恬就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来,“王上,这是李郡守进献的茶叶。”

    “我看看!”扶苏站起来,噔噔瞪跑过去,垫着脚伸手去够小箱子。

    蒙恬担心扶苏被箱子砸到,赶紧半跪下,把箱子放在地上。

    打开箱子后,里面是一堆干树叶。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茶叶,他拿起一片干树叶,看上去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这就是茶叶吗?”

    “正是。”

    扶苏挠挠头,感觉这个和仙使说得一点也不一样呢?

    在仙使的口中,茶叶是很受欢迎的东西。可是眼前的树叶子其貌不扬,看上去并不像很好吃的样子。

    扶苏犹豫一下,捏着一片茶叶往嘴巴里塞,刚吃咬一口就“呸呸呸”吐了出来。

    “好苦呀。”扶苏扁了扁嘴巴,“我的嘴巴麻麻的。”

    李冰笑道:“此物直接食用会非常苦涩。在蜀郡很多人都会把它和食物一起烹饪,风味十分独特。臣还将蜀郡吃茶的方法写下来了。”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拄着拐杖起身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纸张一看,不像是吃茶方法,更像是菜谱,而茶叶只是众多野菜中的一种罢了。大多的烹饪方法,也只是把茶叶丢进锅里煮着吃。

    李冰道:“此物晒干后再烹饪,也是很不错的。所以蜀郡人在采摘之后,会把它晒干,留着没有鲜菜的时候再吃。”

    扶苏闻言犹豫地看着手里的茶叶,这茶叶不仅仅是苦的问题,更要命的是非常涩,吃完嘴巴好难受,为什么仙使会说它很受欢迎呢?

    刘邦飘过来,低头在小箱子里看了看,随后道:“蜀郡的茶种大部分都是大叶种,不适合直接晾晒就用,会很苦涩的。最好用其他方法杀青,要么用铁锅把它炒干,要么用烘笼把它烘干或蒸干,再稍微处理一下就好多了。”

    扶苏一捏,干干的茶叶就碎成了沫沫。这茶叶已经干成这个样子了,不像是再能杀青的样子了,毕竟它已经不“青”了。

    刘邦叹气:“现在它已经完全晒干了,没办法再重新杀青了。还是得去蜀地重新采摘一些新鲜的茶叶回来,不要把它们晒得太干。最好是在四月份左右去采茶,那个时候的茶叶量大质量好,不过现在也可以采回来一些老叶做做试验。”

    扶苏只好遗憾地把茶叶放回箱子里,让蒙恬找人把它送到膳房处理,就按照李冰送来的烹饪方法,既然茶叶已经带来了,总不能白费,他要尝尝!

    扶苏交代完,跑回嬴政身边,赶紧抱着水杯咕噜噜地喝水,好苦涩的茶叶呀。

    嬴政等扶苏放下水杯,才敲敲他的脑袋道:“你不是说要给寡人做茶吃?”

    扶苏道:“这些茶叶已经晒干,没办法再杀青处理了。我再让人去蜀地弄点新鲜的茶叶,处理完再给阿父吃。”

    嬴政知道杀青,以前他们还用竹简的时候,都会把新鲜的竹板放在火上烘烤,直到把水分烤干,这样写起字来就很容易了,而且不会轻易被虫子蛀坏。

    稍微联想一下,嬴政就明白了,扶苏是想把这个茶叶也用火烘烤干,“好吧,那寡人再等等你。”

    李冰第一次听到做茶叶还这么麻烦,在蜀郡很少有人这么处理茶叶,基本上都是靠太阳晒干,毕竟烘干都是很废木柴的。

    扶苏也没有耽搁,立刻跑到殿外跟门口的李由说了一声。

    李由领命后,便下去安排人去蜀郡采茶了。

    茶叶的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扶苏回到东偏殿,好奇地跟着李冰聊都江堰。他也是亲自参与过修建泾水水闸的,所以和李冰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李冰在心中感叹,看来泾阳君当年去泾阳修水闸,是真的亲自参与了,不是挂了个名头那么简单,不然小孩子不可能对治水也有所了解。

    嬴政虽然没有详细学过治水,但也能听懂一二。他听扶苏和李冰讨论了半天,就在旁边给扶苏倒了杯水,也让人给李冰准备点温水。

    李冰便起身拱手:“多谢王上关怀。泾阳君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治水之道,实在让人佩服。”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寡人不会治水,却也明白若要大秦国富民强,就离不开治水。李卿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冰在回到咸阳述职结束后,就给嬴政上了请辞奏书。他的年纪太大了,而且最近几年身体都不太好,已经不适合继续为官了。

    李冰笑道:“臣已经适应了在蜀郡的生活,对那里的风土民俗也很喜欢,想要回到蜀郡,找个地方安享晚年。”

    扶苏闻言急道:“我好喜欢你的,你可不可以留在咸阳呢?等这两年郑国修完水渠,也会来咸阳学宫授课,把治水之道传授给其他人。”

    李冰眼中多了几分向往,最后却还是摇摇头:“多谢泾阳君好意,可惜臣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若是泾阳君不嫌弃,臣的次子李鱼在治水之道也有些天赋,还曾随臣一起治理过岷江。”

    扶苏见此,便知道李冰不可能留在咸阳了。他有些失望地摸着水杯,听到后半句,才重新焕发精神:“李鱼如今在咸阳吗?”

    李冰点头笑道:“他不放心臣独自来咸阳,便随同臣过来,正在传舍中休息。”他见扶苏有意留下李鱼,便仔细介绍了一下儿子的治水天赋。

    扶苏开心地道:“我要见见他,李郡守明日让他去东宫找我吧。”

    “是。”李冰知道扶苏的未来不可估量,接触下来也很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小孩儿,自然是希望让儿子能过来帮扶苏做事,至少儿子的前途不用担心了。

    嬴政见李冰为李鱼谋划前途,便问道:“既然他擅长治水之道,为何不曾为官?”

    李冰苦笑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以为一个人能否做好官,能否治理好一郡一县,不仅仅和治水才能有关。李鱼只会治水,恐怕很难当个好官,便一直没有出仕。”

    扶苏道:“那正好,他可以来我的学宫做老师,以后也可以和郑国一起写一本治水的书。”

    “多谢泾阳君的赏识。”李冰替儿子拜谢扶苏。

    扶苏赶紧摆手道:“不要多礼。你是大秦的功臣,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留在咸阳养老的,这里有很多厉害的大夫。”

    嬴政也道:“寡人可以让宫中侍医随时为你调理身体。”

    李冰眼底泛出一丝泪光,把拐杖放到了旁边,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躬身对嬴政和扶苏行礼:“臣多谢王上和泾阳君的关怀。可臣在治水时身体就不太好了,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没有什么遗憾的,也不想继续拖着病体苟延残喘。”

    扶苏和嬴政同时沉默下来,他们看出李冰所言非虚。李冰和荀卿一样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但李冰看上去却比荀卿老了二十岁不止,言谈举止也略见艰难。

    嬴政轻叹:“李卿快坐下吧。”

    “多谢王上。”李冰扶着扶手慢慢坐下,“臣虽不是蜀郡人,但在蜀郡生活了几十年。那里有臣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就算是有一天死去,也想埋在蜀郡。”

    嬴政便道:“好。寡人会让新上任的蜀郡郡守多照顾你,若是在蜀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去找他。”

    李冰感激不尽,同嬴政又说了一些有关蜀郡的政事,直到说话有些费力,才起身告辞离开。嬴政便让蒙恬派人送李冰回传舍。

    回到传舍后,李冰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药碗,“今日大王和泾阳君想要让我留在咸阳,我推辞了。”

    李鱼不知道父亲怎么和他说这个,在来咸阳之前,父亲就已经说过回蜀郡养老的打算了,“难道大王打算强行留下您吗?”

    李冰摇头,“我向泾阳君举荐了你。以后你就留在咸阳学宫,可以教授学生治水,也可以著书立说,把治水之道都写出来传给后世人。过两年郑国也会去咸阳学宫,你不是很欣赏他吗?”

    李鱼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自己的未来是很迷茫的。父亲以前是蜀郡郡守,能给他庇护,但以后呢?

    他如今年近四十,却还是没有什么成就,整日帮着父亲治水。等日后父亲不再是蜀郡郡守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今日听见李冰说起咸阳学宫,他便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有着落了,至少不会沦落得连养活妻儿老小都费劲。

    李鱼却没有说什么感谢父亲的话,他紧紧地闭着嘴巴,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最后他扭过身,用手背按着眼睛。

    李冰喝完药碗里的药汤,把碗放到了桌子上。他见儿子背对自己,叹息一声道:“哭什么?我是你的阿父,就算以后不是蜀郡郡守了,也会为你的以后铺好路的,哪能真的让你沦落街头呢?”

    李鱼哽咽道:“儿子惭愧,这个年纪了还要阿父操心。”

    李冰艰难地站起身,走过去按住李鱼的肩膀道:“你还记得你阿兄吗?”

    李鱼点头,他有一个比他大十三岁的兄长,但很久之前就去世了,那个时候他才三岁。

    李冰想起早逝的长子,眼神不免带了感伤:“从前我对你阿兄有很高的期望,每日带在身边教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很快就满十六岁,可以出仕为官了。可是他却在十六岁突然病逝夭折。”

    李鱼闻言扶住李冰,“阿父”

    李冰抬手叹息:“从那以后,我对你的期望便是能健康活着,长大成人就好。但是你在治水之道的天赋让我欣喜,你并非一事无成。就算这次没有泾阳君的邀请,我也会求大王另外给你安排个治水的官职,这也是你靠自己的才能得来的。”

    李鱼难得听见这些话,父亲的光芒太盛,很多人见到他都是背地里惋惜,没有继承到父亲的才能,但今日父亲却说他也是有才能的。

    “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去东宫拜见泾阳君。”

    “好的。”李鱼擦擦眼睛,扶着李冰坐回床上。

    李冰想了想又补充道:“见面后切忌不可立刻笑出声。”

    李鱼有些忐忑到:“莫非泾阳君性格乖僻?”

    李冰哈哈笑道:“那倒不是,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正在换牙,嘴巴里少了颗门牙,看上去怪好笑的,说话也好笑。”

    李鱼想到李冰逗弄换牙的孙女,紧张地问道:“您没笑话泾阳君吧?”

    李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他都憋住了,一点也没让扶苏看出来。万一泾阳君生气了,不让李鱼去学宫了怎么办?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让人把椅子拆开,一会儿用箱子打包起来,“我看李冰很喜欢它,我要把它送给李冰,让李冰回到蜀郡能继续坐。”

    嬴政道:“你不是说要给荀卿?”

    扶苏挠挠头道:“我已经给荀卿做了好几种椅子了,这个就先给李冰吧。他看上去腿脚不太利索,站一会儿就开始大喘气,比荀卿更需要这个椅子。”

    嬴政笑道:“你可别让李冰听见你这话,每个年纪大的人都不喜欢听的。”

    “我又不傻。”扶苏才不会当面说呢,万一李冰生气了,不把他儿子送到学宫怎么办?

    扶苏见椅子已经拆开,没有立刻让人打包好,而是拿起画笔开始在椅子上作画。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寡人看这椅子已经足够好看了。”

    扶苏摇了摇笔杆,“阿父,我给每个喜欢的人都送了小支踵。但是李冰坐不了小支踵,我就给他送了把椅子,不过也要像小支踵一样,在上面画好画才有诚意。”

    嬴政见状便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扶苏了,他决定明天就打听打听,列国之中有没有人作画水平很高的,赶紧弄回来教教扶苏。

    扶苏忽然道:“阿父,你觉得我画得不好看吗?”

    嬴政委婉地道:“寡人觉得你提高一下画技,会更加有面子。”

    扶苏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昨天已经学会啦,人不能太在乎面子。阿父,你不要再考验我了,我都记住了呢。”

    “”嬴政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奏书摸过来,越看越闹心,提着朱笔在上面写了一大串批评的话。

    写奏书的大夫次日拿到送回来的奏书,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条,竟然值得大王写了这么多的批语。他汗流浃背地反思了一顿,做事时更加用心了。

    扶苏对着椅子思考,他该给李冰画个什么图好呢?对于李冰这样聪慧的老人来说,画代表长寿的动物实在敷衍。

    片刻后,扶苏决定画一副山水图,他要把都江堰的画送给李冰。

    但扶苏没去过蜀郡,没见过岷江,更没见过都江堰。他只能按照郑国讲述过的,一点一点幻想着画。

    幻想出来的山水画,比动物图要难画得多。扶苏修修改改好几次才定稿,然后依旧亲手雕刻出来,再进行上色。

    等扶苏都做完,天又快黑了。他抱着椅子的座板给嬴政看:“阿父,你看我画的。这次可是大制作哦。”

    嬴政放下手中的书卷,颇为讶异道:“原来你的作画天赋是画山水。”

    扶苏脸蛋红红的,“还好啦。”

    “这是什么树?”嬴政指着画上的山丘问道。

    扶苏抿了下嘴唇,“那是山。我听说蜀郡有很多山,我画了山。”

    嬴政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画:“这山上的树还挺多的。”他指着山上的一团一团黑球。

    扶苏嘴角微微下垂,“那是石头。”

    “”

    扶苏伤心地跑开了,他要和阿父冷战,直到阿父主动道歉。

    嬴政哭笑不得,把座板递给寺人,“放进那箱子里,一会儿都给李冰送过去。告诉他是扶苏给他画的蜀郡山水图。”

    “是。”

    片刻后,扶苏冷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端着药碗递给嬴政,“哼。”

    小孩儿生气了也不忘记给阿父喂药,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结果小孩儿又跑开了。

    直到入夜后,扶苏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等半天也没等到阿父回来,他便跑到门口询问寺人。

    “今夜王上去了北宫。”嬴政偶尔会去北宫找美人,但大多时候都不会留宿,毕竟北宫的住宿条件不太好,他也不想把扶苏自己扔在南宫。

    扶苏愣了下,默默回到床上,气呼呼地道:“我今天肯定不会等他回来再睡觉的。”

    刘邦躺在地上的席子上,敷衍地“嗯嗯”应着扶苏的话,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

    扶苏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眼睛,他也不要理仙使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扶苏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可依旧没听见嬴政回来的动静,小声道:“阿父不回来了吗?”

    “嗤嗤。”刘邦的嘲笑声毫不掩饰。

    扶苏羞恼地用被子蒙住头,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给热得睡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嬴政回到南宫。他看着平坦的床铺,神情恍然,一瞬间还以为扶苏从未回过咸阳,小孩儿还在泾阳呢。

    嬴政慢慢走过去把平坦的被子掀开,才看见平躺成“大”字的扶苏,小孩儿的睡姿很豪迈,直接占据了大半张床。

    嬴政轻吐出一直憋住的那口气,轻轻把小孩儿归拢到一旁,给扶苏盖好被子。他这才躺下睡觉。

    次日,扶苏照例醒得很早。他揉揉眼睛,忽然想起来还没等到的嬴政,连忙爬起来。

    结果他一转头就看见阿父就躺在旁边,扶苏高兴地凑过去,轻轻扒拉着嬴政的睫毛:“阿父阿父,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嬴政没被扶苏吵醒,也被他的口水喷醒了,小孩儿的门牙什么时候能长好啊?

    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你不是跟寡人冷战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道:“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古灵精怪。”嬴政捏着扶苏的鼻子,“在门牙没长好之前,少叫寡人父亲或阿父。”

    扶苏郁闷地道:“那我贴个假牙就不漏风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脑袋道:“我说真的呢阿父,我现在吃饭都会漏。”

    嬴政道:“你不一口气往嘴巴里塞那么多食物,很难漏出来。寡人不是教过你细嚼慢咽?整天像是猪崽抢食似的。”

    扶苏抠着手指头,“我记住啦。”

    嬴政掐了下扶苏的脸,“既然醒了就去洗漱吃饭,今日不是要去跟荀卿学习了?昨天都玩了一天了。”

    “好的呢。”扶苏爬下床洗漱,先监督嬴政喝完药,才一起吃早饭,“今天的早饭做了茶叶粥。”

    扶苏戳着碗里的茶叶粥,闻上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他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结果苦得皱了皱眉毛:“阿父,不好吃。”

    嬴政尝了口,确实不太好吃,难怪茶叶就算做过周天子的贡品,也没有流传开呢。

    “不想吃就吃别的吧。”早饭不会只做一种食物。

    扶苏摇头道:“不能浪费粮食。将士们在边境都要吃饭的,我们也不能浪费。”他硬着头皮,把茶叶粥都吃光了,最后吐着舌头喝水。

    嬴政见状也不好扔掉,把自己那碗也都喝光了,最后皱着眉毛道:“让膳房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

    “是。”寺人记下此事,稍后告诉膳房。

    扶苏吃完饭,就带着李由去找荀卿上课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跟着荀卿上课了,得抓紧时间学习,他可是要做大事业的人。

    扶苏雄赳赳地去找荀卿,“我回来啦,先生有没有很想念我?”

    荀卿刚吃完早饭,听见扶苏的声音,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却没看见人影。他对旁边的老者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

    老者捋着自己的胡须,也跟着笑了声:“小儿天性纯真。”

    过一会儿,扶苏才从门口蹦跶进来。进来后他才看见院子里还有个陌生老者,忙收敛起仪态,拱手行礼道:“先生,我回来了。这位是?”

    荀卿道:“你就管他叫黄石公吧。”

    第105章

    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

    扶苏从未听说过黄石公这号人物,但见荀卿与之较为熟稔,便也拱手打了个招呼。

    招呼完,扶苏就跑到荀卿旁边,抓桌案上切好的甜瓜。他坐在荀卿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小口吃着甜瓜,一边偷偷瞄着黄石公。

    黄石公眉毛和头发都是银白色的,但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饱满,显得人倒是年轻很多。但这并不是让扶苏一直偷看的原因。

    最吸引扶苏的地方就是黄石公的气质,他虽然也在说笑,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

    扶苏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瞄着黄石公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张良。张良自从知道父亲被韩王安逼死,身上的气质就越来越和黄石公一样。

    但与黄石公仿若天生的自然不同,张良骨子里还是没有完全磨掉少年意气,看上去更嫩一点。

    荀卿低头看了眼贼溜溜的扶苏,“就剩一颗门牙了,还这么贪吃,万一把另一颗牙也咯掉了就变成没牙的老头子了。”

    扶苏小声反驳:“我就嗦嗦。”他嗦了一口甜瓜,吧唧吧唧嘴。

    荀卿拿出一张白色方巾按在扶苏的嘴巴上,让小孩儿把口水擦擦。

    黄石公淡然笑道:“难得见到你不打弟子。”

    荀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再造我的谣,就从我这滚出去。”

    “唉。”黄石公轻轻摇头。他见扶苏啃得香甜,便也拿起一块甜瓜咬一口,还是不太喜欢这股浓烈的甜味,强忍着吃完。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觉得不好吃吗?”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五味令人口爽’。”

    荀卿看向扶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抓着啃到一半的甜瓜,道:“这句话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五味是酸、苦、甘、辛、咸。这五种浓烈的味道,会把人的舌头坏掉,对食物的本真味道不再敏感。哦,黄石公是觉得甜瓜的甜味太浓烈了。”

    黄石公颇为惊讶,打量着荀卿道:“想不到你还教他黄老之道。我还以为你对此道厌恶至极。”

    荀卿从袖子里摸出戒尺,仔细擦拭着。

    扶苏赶紧为荀卿澄清,免得一会儿挨揍:“不是先生教我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研究黄老之道,他读《道德经》的时候,我看到的。”

    黄石公“啧”了一声,荀卿还说自己不打弟子?看把孩子吓得。

    见荀卿的眼睛看过来,黄石公捋着胡须转移话题道:“如今是大争之世,能钻研黄老之道的人很少了,想不到我会在秦国遇到。”列国之中,最排斥黄老之道的就是秦国了。

    扶苏道:“他原本是韩国人的,只是现在留在了秦国。你很喜欢黄老之道吗?你要不要见见他,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一双眼睛仿佛镜子,照透了扶苏的内心:“你如此积极,莫非是想让我收他做弟子?”

    扶苏无语,怪不得黄石公和荀卿是朋友呢,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你也认为人性本恶吗?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黄老之道的人。”

    黄石公笑道:“黄老之道不信人性本恶,也不信人性本善。人性本质无善无恶、无好无坏,如同一碗清水,一匹白布,一张白纸。但人天生也有私心,私心不是善也不是恶,只是天性如此。”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良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就是你的那位朋友?”黄石公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道,“是韩国前任相邦张平的长子?”

    扶苏惊讶地道:“你认识他吗?”

    黄石公笑道:“我游历列国时也去过韩国,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不过还真看不出来他学习黄老之道。”

    “哦?”扶苏好奇极了,黄石公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道:“他那个时候应该六七岁左右,虽然十分聪慧,却也过分张扬骄傲。他这样的性格,若是不经过一番磨砺考验,恐怕很难成器。”

    扶苏惊叹于黄石公看人之准确,刚刚来秦国的张良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性格骄傲冲动,差点得罪他阿父。而张良的改变源自于他父亲的突然病逝。

    黄石公又道:“看来张平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很大。”

    扶苏听黄石公言谈间对张平十分熟悉,好奇地问道:“你认识张良的父亲吗?”

    “路过韩国时曾见过几面。”黄石公笑道,“他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我二人便聊过几句。可惜,他被困于韩国,无法从泥潭中脱身。”

    扶苏跟着点头,愁眉苦脸地道:“我都派人去接他来秦国了,可惜晚了一步。”

    黄石公神情淡淡地道:“生死之事,命中自然,谁又能改变得了呢?若是张良能因此改掉身上的张扬骄傲,对他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扶苏听了不舒服,若是张良来选择,肯定更愿意让阿父活着。他鼓了鼓脸颊,把剩下一半的瓜放在桌案上,“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也不带你去找张良了。”

    荀卿颇为头痛地踢了黄石公一脚,把小孩拉过来,给扶苏擦擦手:“现在你知道了他为何没有名气吧?他就是天生的性格恶劣,说话不好听,容易得罪人。遇上我这样的先生,你就偷着乐吧。”

    荀卿的脾气也不好,见谁骂谁,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句骂才能走。但他也是分人、分情况的,骂得东西也是言之有理,不是随便攻击人的。

    黄石公讥讽道:“你不过是收的弟子多了点,才让你扬名立万。”

    “那你也收呗。”荀卿大大方方地道,“我们儒生就是喜欢收弟子,你不收是因为不喜欢吗?不会是有人收不到吧?”

    扶苏缩在荀卿的怀里,握着拳头给老师助威。听到后半句,他愣了下,好奇地问道:“黄石公不是学习黄老之道吗?”

    黄石公被荀卿骂得没面子,冷笑道:“我要是真的只钻研黄老之道,又怎么会和荀况这个老东西有交情?”他其实也是儒生,只不过也研究了黄老之道,但最擅长的却是兵法。

    荀卿忍无可忍,捡起旁边的戒尺就抽过去,在黄石公后背上打了两下:“又在小孩儿面前说脏话,再有下次就滚出去。”

    黄石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靠着椅子道:“这话脏吗?言语本没有好坏善恶,是你心脏才觉得话脏。小孩儿听我说话,总比挨你得打好,泾阳君以后给我当弟子吧。”

    扶苏看到暴跳如雷的荀卿,缩着脖子,变成鹌鹑不敢接话。

    荀卿又揍了黄石公一戒尺,“挨打本就不疼,是你胆小懦弱才觉得挨打疼。”

    黄石公叹息,他怎么会想到和荀况吵架呢?明知道这老东西最会骂人了。当有荀卿骂不过的人,他会选择撸袖子直接打,粗鲁至极。

    扶苏见荀卿开始撸袖子,也不敢继续助威了,连忙阻拦道:“先生,黄石公也一大把年纪了,别再把他揍死。我们还是要尊老的。”

    没等荀卿有什么反应,黄石公坐直了身子,把扶苏抓到面前,怒道:“竖子!我比荀况还年轻十岁。”

    扶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道歉:“抱歉,我没看出来。”

    “”一直淡然如闲云野鹤的黄石公彻底怒了,气得扛起扶苏,把小孩儿挂在了树上。他站在树下骂骂咧咧,但顾及着扶苏的年龄,到底没再骂什么脏话,只是一味地引经据典。

    扶苏趴在树枝上,悠闲地晃动着脚丫,他还是第一次上树呢。至于黄石公骂的话,抱歉,他还没学到那些知识点,真的听不懂。

    黄石公见扶苏在树上玩起来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的树枝上,“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好吧,气死就气死了,反正张良现在打算做隐士了,也用不到老师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才放下去摘树叶的手,再次打量着黄石公。仙使竟然说这老头儿是张良的老师?嗯看上去却是和张良挺像的。

    荀卿走过来把黄石公踢走,伸手把扶苏从树上摘下来,拍拍小孩儿身上的灰尘:“这可是秦王的命根子,你怕不是活腻了。”

    扶苏仰头嘿嘿笑道:“还挺好玩的。”

    荀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就该让你在树上继续挂着。”

    “不要嘛,我知道先生很舍不得的。”扶苏抱住荀卿蹭蹭脑袋。

    黄石公在旁边看着,眼神十分复杂:“我还以为你不打他,是怕了秦王。”可是看扶苏这样会撒娇,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吧?这孩子太会拿捏人心了。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他若是犯错,秦王揍得比我还狠,不需要我下手。你去找你自己的弟子,少来觊觎我的弟子。”

    黄石公一哽:“我早晚会找到的。”

    “呵。”荀卿撇嘴道,“别等到你死了那天,也找不到传人。”

    扶苏眨着眼睛道:“黄石公,您一个弟子也没有吗?”

    黄石公面色微微发青,但还是回答道:“我不着急。”

    荀卿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黄石这人在找弟子的时候,总是喜欢用折磨人的法子来考验弟子,最后把人都折磨跑了,他自然一个弟子也没收到。”

    黄石公扭头道:“我这叫宁缺毋滥。”

    “是宁缺毋滥了。你的那点儿东西就烂在肚子里吧,也别想着找什么传承弟子了。”荀卿深知广撒网的道理,所以他几乎什么弟子都收,只要不是纯粹的笨蛋都会收。

    他都收了这么多弟子了,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有出息的,把他的学识传承下去吧?

    刘邦哈哈大笑道:“黄石公传授张良之前,让张良给他捡了三次鞋子,反复刁难后才传授张良兵法。”

    扶苏垂下眼睛,想到张良那样骄傲的人,未来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他被反复刁难也不发脾气呢?

    黄石公懒得搭理荀卿,他看见扶苏忽然蔫吧下来,“怎么突然难过了?”小孩儿的心思真是多变。

    扶苏回过神道:“我想起了珍珠。”

    “哦?”黄石公看向荀卿,怎么突然和珍珠扯上关系了?

    荀卿微微点头,示意黄石公继续往下听。他已经习惯了扶苏的跳跃思维,也并不拘束这孩子去联想。

    扶苏道:“蚌需要把身体里的石头磨很久,磨得肚子都要烂掉,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才能把石头磨成珍珠。如果有一天张良成为您的弟子,是不是在那之前也要把石头磨成珍珠呢?”

    黄石公哑然半晌,至少现在他从未考虑过收张良当弟子,他无法接受印象中那个张扬傲气的小孩儿,“或许吧。”

    扶苏低着头,半天后仰脸看着黄石公,语气坚定地道:“现在有我在,张良不需要磨出珍珠了。成长的方式不是只有历经苦难磨炼这一条路。或许未来张良没办法成为您心中那个弟子,但他走另一条路,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预言中的张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走历经磨难这条路,最后成功得到了黄石公的传承。但现在有扶苏在,张良有很多路可以走。

    “张良想要出仕,我可以帮他找到一样厉害的兵法老师。他不想学习兵法,我可以帮他找其他老师。”扶苏握着拳道,“张良不想出仕,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当隐士,在学宫教教学生、写写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你这么笃定张良未来会成为我的弟子?”

    扶苏点头道:“你们命中注定有师徒情分,但以后应该是没有了。您还是早点做打算,找找其他弟子,别真的断了自己的传承。”

    黄石公见扶苏说得极为认真,仿佛真有“宿命”这回事儿似的。他摸着胡须,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孩儿小小年纪便信了瀸纬之说。”

    “你不要笑话我,我很厉害的。”扶苏顿了顿补充道,“我什么都知道。”

    黄石公笑得停不下来,回身坐在了荀卿的摇椅上,笑得把椅子都摇晃个不停。

    扶苏气得跑过去用力摇椅子,他要把这个讨厌的老头儿摇晕!

    没等黄石公被摇晕,扶苏就累得气喘吁吁,幸好李由过来喊走他,言说李鱼正在东宫的偏殿等他。

    扶苏便对黄石公跺了下脚,恭恭敬敬地跟荀卿告别。

    荀卿目送小孩儿离开,走到了黄石公旁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扶苏确实有神异之处,或许你与张良之间原本真的有师徒缘分。”

    荀卿不知道刘邦的存在,但扶苏年纪小不懂得隐藏情绪,接触的时间长了,荀卿也能看出来扶苏的不同之处。

    “哦?”

    荀卿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拿起扶苏啃剩下的半块甜瓜,把它都吃掉了,“民生多艰啊,种甜瓜的庶民却未必吃得上甜瓜。”

    黄石公脸上的笑容消失,沉默着没有什么话可说。他虽比荀卿年轻,却比荀卿游历列国的时间长,见过更多的众生之苦。

    荀卿看向黄石公道:“你知道我为何来秦国吗?我本打算在春申君死后,辞去兰陵令,如你一般做个隐士的。”

    “因为你看到了庶民未来的希望。”黄石公顿了下道,“在扶苏身上?”

    荀卿点头道:“如今的秦国不仅仅有结束乱世的能力,也有救济万民的能力,所以我来到了秦国。你我所学皆为民本,难道你要继续做个隐士,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传承弟子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培养几个弟子,多为庶民做一些事情。”

    黄石公没有说话,指甲划着椅子的扶手。

    荀卿起身拍了拍黄石公的肩膀:“我建议你去见见张良,他所学的东西与你所钻研的东西很像,或许还能成为师徒。”

    黄石公笑了:“你在为扶苏和秦国做说客?就算我教了张良,张良也未必肯为秦国效力。我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荀卿意味深长地道:“不需要你去改变张良的想法。扶苏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变数。”

    黄石公想着刚才那个机灵的小孩子,不由得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可惜啊,我更擅长兵法,不适合收他做弟子。”扶苏注定是要当大王的人,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片刻后,黄石公看着天上飞过的燕子,“过两日我去看看张良,就当是与张平相识一场的情分,帮他看一眼孩子。”

    扶苏回到自己的偏殿,见到了与李冰眼睛十分相似的李鱼,高兴地过去打招呼,“李冰今日身体怎么样?我见他昨天有些疲惫。”

    李鱼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没想到泾阳君竟然这样热情,“多谢泾阳君的关怀,阿父休息一夜就好多了,过两日打算回蜀郡。对了,阿父托我转告泾阳君,他很喜欢您送的椅子。”

    扶苏闻言咧嘴笑道:“他喜欢就好,我以后做了新椅子,再让人给他送到蜀郡。”

    “多谢泾阳君。”李鱼连忙拱手道谢。

    扶苏托住他的手腕道:“不要多礼了。我知道你擅长治水,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什么治水的工程,你先去学宫教学生吧。”

    “是。”李鱼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他听说了扶苏的学宫,就连秦王也在学宫里面选拔官员,是个很厉害的地方。

    扶苏道:“等郑国来了,你们两个一起写一些治水的书,以后作为学宫的教材。等过些年大秦会有很多地方需要整修水道,你们可能就没时间在学宫教学了,所以要提前写一本教材。”

    李鱼听懂自己未来还会有更好的前途,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多谢泾阳君。”

    扶苏拍拍李鱼的手:“你要好好保护身体哦。”

    李鱼的年纪也快到四十岁了。等阿父统一四海后,肯定要到处修整水道,尤其楚国水系多、生活条件也不太好,李鱼别再累坏了。

    “是。”李鱼声音高了几分,“臣一定会为大秦保护好身体的。就算臣倒下了,还有臣的儿女子孙。”

    扶苏挠挠头,他和阿父也没有这么能压榨人吧?不过扶苏还是勉励了几句,然后带着李鱼去学宫。

    李鱼有些紧张道:“怎么敢劳烦您?您给臣一封手书,臣自己去学宫就行。”

    扶苏笑道:“没关系啦,正好我也要去看望张良。”

    李由闻言便立刻去安排马车,他比蒙毅要沉默许多,但做起事情来却同样妥帖。蒙毅说过的扶苏喜好习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坐上马车后,扶苏嘀咕道:“我好久没有去学宫了呢。听说现在新来了很多学生,肯定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了。”

    李由跪坐在旁边,默默不语,只是给扶苏扒着荔枝。

    扶苏没听见李由回应,有点想念蒙毅了,蒙毅总是能接上他的话。不过李由也很好啦,只是不太爱说话。

    扶苏便说给刘邦听:“我也明白了什么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李由把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扶苏的嘴边,免得小孩儿弄脏了手,“学宫里的学生们虽没有见过您,却都知道您,也很喜欢主君呢。”

    扶苏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笑道:“谢谢你哦。”

    李由笑了笑,等扶苏吃完了一颗荔枝,继续去扒第二颗。

    刘邦看着秀美的少年伺候扶苏吃荔枝,摸着嘴唇感叹道:“当皇帝的日子真好啊。”他有些怀念当年了,要美人有美人,要美酒有美酒,要美食有美食。

    扶苏看向刘邦,他听仙使说过“始皇帝”是他阿父。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本仙使是享受不到了,你替本仙使多享享福吧。”

    扶苏微微点头,等他回头给仙使再搞个大一点的祭祀,多上贡一些美食美酒,唔,再亲手画一些美人图烧给仙使。

    车驾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学宫。李由下了马车,把通行卡交给学宫门口的护卫检查,确认身份后才被放进去。

    李鱼坐在后面的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一幕,心里对学宫更加好奇和敬畏了。这学宫的守卫比咸阳宫都要森严,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106章

    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

    马车进入学宫正门后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第二道院墙前。所有人的马车都要停在这里,卫兵们也要留在这里等候。

    扶苏左手牵着李鱼,右手牵着李由往里走。他先带李鱼找到甘罗,让甘罗给李鱼安排住宿和授课的地方,然后才去找张良。

    张良从质子馆搬到了学宫里居住,就住在老师的舍馆内。扶苏熟门熟路地摸过去,正是上课的时间,舍馆里面基本没见到什么人。

    他跑到离竹林最近的屋舍前,小心推开半掩着的门,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地上的席子里玩玩具。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娃娃扭头看见扶苏。他立刻爬起来,举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向扶苏,脸上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

    扶苏也跑过去抱住小娃娃,“张哲,我好想你呀。你阿兄呢?”他想学着蒙毅照顾他的样子,把张哲抱起来,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把小娃娃拔离地面一点点。

    见扶苏的脸憋得通红,李由赶紧过去帮忙把张哲抱到席子上。

    张哲却不老实,一被放下就继续往扶苏的方向爬。

    “嘿嘿,好玩。”扶苏蹲在地上,对张哲招手。等小孩儿爬过来,他就让李由继续把张哲拎回席子上,再对张哲招手。

    张哲来来回回爬了好几遍,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他的脾气很好,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笑呵呵地朝扶苏爬去。

    “好玩。他比小马驹还听话。”扶苏对李由道,“我的枣糕已经很聪明了,他比枣糕还通人性。”

    李由眼含笑意道:“主君若是喜欢,可以把他带回去养几天。”

    “这是张良的弟弟,不太好吧?”扶苏有些遗憾道,“我还是玩我自己的弟弟妹妹吧。”

    说话间,陈伯端着肉羹走进来,见到扶苏后连忙行礼。

    扶苏摆手道:“不要多礼。他还没有吃饭吗?我来喂他。”他跳了两下,双手递到陈伯面前,他还从来没有喂过小孩子呢。

    陈伯犹豫一下,摸了摸碗不太烫,才递给扶苏。

    扶苏小心端着碗,跪坐在张哲旁边,用勺子喂到张哲嘴巴里。他没有喂过小孩子,动作很怪,差点都喂到了张哲的鼻子里。

    但张哲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嫌弃,甚至对扶苏鼓起了掌。

    扶苏见他吃得香,鬼使神差地也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不错的。

    “我再尝尝。”扶苏说了一句,然后和张哲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肉羹分着吃了。

    陈伯见状,默默去厨房又去做一些肉羹。

    没等陈伯做好呢,张良就抱着一本书从外面回来了。他见到扶苏正在刮着空碗喂弟弟,笑了笑道:“泾阳君何时回来的?”

    扶苏听见张良的声音,扭头一看果然是张良。他立刻把碗放到桌案上,跳起来扑到张良身上:“你有没有想念我呢?我真的好想你呀。”

    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扶苏眨着眼睛道:“可是想你的心情是真的。”

    张良耳朵微红,面不改色地拉着扶苏坐下道:“一定是你在外面总巧言令色,被人打掉了门牙。”

    扶苏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强调:“我这是换牙期,你可真没文化。”

    张良把爬向扶苏的弟弟逮过来,他按了按弟弟的肚子,“嗯?”奇怪,这小东西今天怎么没吃撑?肚子还是扁扁的。

    扶苏挠了挠脸,眼神飘来飘去,转移张良的注意力:“张良,我遇到了一个讨厌的老头儿,他和你未来还有师徒缘分呢。你要见见他吗?”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的肚子上,小孩儿的肚子凸出来一点,若有所思道:“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

    “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他喜欢逗人玩儿。”

    张良明白了,扶苏这是在那老头儿身上吃了败仗,不然不会如此恼羞成怒。他把手里不停挣扎的弟弟扔到一边,“哦?竟然能逗得你生气,我倒是想见见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扶苏跪在张良旁边,用头去撞他。

    张良按住扶苏的脑袋:“别把肉羹撞吐出来。”

    “不会的”扶苏捂住了嘴巴,“你怎么知道我偷吃了你弟弟的肉羹?”

    张良道:“下次把肚子收起来。”

    扶苏又去捂肚子。

    张良叹气,拍了下扶苏的脑袋:“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扶苏立刻反驳。

    张良道:“既然你不是笨蛋,怎么回到咸阳后,没有去见茅焦?”

    扶苏慢慢坐在席子上,低声道:“我一回咸阳就派人请他来咸阳宫,可是他说自己最近生病了,过两天再来见我。”

    张良叹息一声道:“你真听不出来他这话的意思?”

    扶苏揪着张良的衣服袖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他是生我的气了吗?我知道他生气了,想等他消消气再去找他。”

    扶苏给茅焦画了个大饼,还承诺自己敢于纳谏,结果没过两天就把茅焦支走了,去泾阳都没带着茅焦。

    张良道:“如今来到你身边的人,大多不是单纯贪图名利,他们心中有自己的期望才愿意追随你。你虽然给茅焦布置了新的工作,没有冷待他,却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扶苏道:“我只是想去泾阳放松两个月,回来就会继续让他来我身边做谏官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张良没有接话,而是从桌案上拿来一个果子递给扶苏,“尝尝。”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被酸得拧着眉头,强咽下去:“好难吃。你是想告诉我要主动承认错误,不然会自食恶果吗?”

    张良道:“不,我只是单纯的想教训你。让你偷吃张哲的肉羹,酸掉你剩下的门牙。”

    “”扶苏抓着果子往张良嘴巴里塞。

    张良躲开扶苏的手,推着小孩儿继续道:“你若是再晚几天去找茅焦,可能他都离开秦国了。”

    扶苏动作顿住了,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有些不知所措。他第一次遇到茅焦这种人,一言不合就跑路,完全没有留恋他。

    张良道:“茅焦性格耿直,你不也是相中了他这一点,才留他在身边当谏官吗?他肯丢掉齐国的一切投奔你,甚至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把齐国丞相得罪了个彻底。当你辜负了他的期望,他自然也会不顾一切丢掉秦国的荣华富贵,离开你。”

    扶苏沉默良久,最后起身道:“我去向他负荆请罪。”

    张良诧异地打量着扶苏,“倒也不必如此郑重。我已经替你把他拦下了,也劝说过他,你只要对他说点好话就好了。”

    扶苏在去泾阳前,把茅焦支到了学宫做事,一来二去与张良也有了几分交情。当张良猜出茅焦想要离开时,便把他拦下了。

    扶苏抱了抱张良,认真地道:“谢谢你。”张良又不是秦国人,也没有为秦国做事的打算,本不必去帮他阻拦茅焦的。

    张良拍拍扶苏的后背:“去吧,他就在舍馆临水的院子里休息。”

    扶苏认真地点点头,一脸凝重地往外走。当他走到一半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树,让李由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

    李由迟疑着递给扶苏:“主君,臣为您寻一根小一点的树枝吧?”

    “不用。”扶苏扛着树枝往茅焦的住所走,他走到门口时闻到了一股药香。

    李由先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茅焦的回应,才推开房门。

    茅焦还以为是张良来了,也没有起身,半躺在床上端着药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床脚,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但半天没听见张良开口说话,茅焦才意识到来人不是张良。他扭头去看,见到扶苏抱着一根树枝站在床边。

    茅焦忙把药碗往桌子上放,但距离桌子有点远,还没放过去。旁边的李由接过药碗,免得茅焦从床上滚下来。

    扶苏眼泪汪汪地看着茅焦:“你真的生病了。”

    茅焦确实生病了,本来这段时间心里思虑重重,压得他精神有些崩溃。他晚上睡觉心中燥热便没关窗,一场夜雨下来就感染了风寒,咳嗽了好久也没痊愈。

    “臣无碍。”茅焦掀开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扶苏连忙让他继续坐在床上,“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说着,他把树枝递给茅焦,但茅焦不肯接过去。

    扶苏就固执地举着树枝,手都累得有些颤抖。

    茅焦只好把树枝接过来,“主君何必如此呢?”

    扶苏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唐王李世民有一个谏臣叫魏徵,那魏徵比你还要严厉,把唐王气得几次想要杀了他,但唐王都没有杀他。”

    茅焦摩挲着手里的树枝,认真地听着扶苏讲故事。

    扶苏继续道:“唐王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当魏徵出现在他的面前进谏,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照得是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只有看见自己的不足,才能及时改掉,免得影响以后。”

    茅焦握着树枝的动作越来越紧,他注视着面前才六岁的小主君,这位小主君甚至还少了颗门牙,却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果然,在魏徵这样的人监督和辅佐下,唐王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王。你愿做我的魏徵吗?”

    茅焦丢掉手里的树枝,微微俯首道:“只要主君愿意做唐王,那臣就愿意做魏徵。”

    扶苏把树枝捡回来,双手递过去。

    茅焦愣了下道:“主君这是作何?”

    扶苏扭头背对着茅焦道:“你前一阵在我身边监督我,但是我嫌弃你烦,把你赶跑了。若是我不负荆请罪承受恶果,以后你想起此事,不敢进谏了怎么办呢?”

    茅焦深深地凝望着扶苏,摩挲着粗糙的树枝,一时之间竟有些热泪盈眶。他都做好离开秦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扶苏竟然能聪敏至此。

    “但是你要打屁股,那里打不坏。”扶苏紧闭着眼睛,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李由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准备随时拦住茅焦。

    可扶苏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树枝打过来。他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见茅焦在低头擦拭着眼泪,“你怎么了呀?”

    茅焦摇头道:“臣并非为自己流泪,只是百感交集。主君犯错该罚,但臣又怎么能以下犯上呢?”他抓着树枝在扶苏的脚边打了两下地板,权当是代替扶苏。

    李由退回方才的站位,目露些许欣赏,既耿直又懂分寸,确实难得。

    茅焦打完地板,就丢掉了树枝。他从床上起来,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得遇明主,定以性命相报。”

    扶苏看着茅焦,一个人为了理想,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恍然间似乎悟到了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责任更加明晰了。

    半晌后,扶苏声音沉稳坚定地道:“我一定要让秦国更加强大,让天下的人都吃得饱饭。”

    “臣与主君同行。”李由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道。

    茅焦也郑重地躬身拱手。

    扶苏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李由,回去后让夏侍医来给茅焦看看。等茅焦养好病后,就继续来我身边做事。”

    “是。”

    张良站在窗外,看着似乎瞬间长大了的扶苏,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秦王重叠,却也让人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秦王。

    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啪嗒”一声砸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张良侧头看着水面荡开的波纹,搅乱的心许久也难以恢复平静。

    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大事业,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呢?隐士之所以是隐士,大半皆因抑郁不得志,有几人能真正放下曾经的理想?

    要么为了理想而生,要么为了理想而亡。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为秦国而生,要么为韩国而亡。

    张良最后看了一眼扶苏,无声离开此地。

    扶苏与茅焦聊了一遍在泾阳做的事情,两个时辰后才离开。回咸阳宫之前,他又去找张良告别,但却没见到张良的影子。

    陈伯给熟睡的张哲扇着蒲扇:“主人说是去看望公子成了。”

    张良现在明面的身份依旧是陪韩成在秦国为质,去看望韩成倒也并不奇怪。

    扶苏只好遗憾地离开,他和张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以后自己忙起来,更难见几次面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遗憾。”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想要做大事业,就要牺牲陪伴朋友、伴侣的时间。”

    扶苏目光坚定,他不后悔。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就主动提出要搬到东宫去住,“阿父说得对,我都已经换牙了,该学会独立了。”

    这明明是嬴政期盼的事情,可真正面对孩子要独立长大时,心里还是不免憋闷。如果小孩子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

    嬴政按着桌子上的纸张,半天也没有回答扶苏。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脑袋搭在嬴政的手上,他也很舍不得阿父。

    嬴政另一手捏着扶苏的耳朵:“等明年你立为太子,再搬走吧。”

    扶苏到底没有继续拒绝,他也很舍不得阿父,“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就好了。”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也不需要负担那么多的责任,每天陪着阿父就好啦。

    嬴政道:“你本来就可以做一个小孩儿。寡人说过,有寡人帮你遮风挡雨,你只需要健康长大。”

    扶苏身边有一位神明教导,嬴政却并未想过依靠那位神明治国,他不需要神明做什么,也不需要扶苏做什么。他最喜欢的孩子,只要能像小树一样健康长大就好。

    扶苏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普通小孩儿。”

    嬴政沉默不语。

    “王上。”一个寺人走进来,“是否传膳?”

    “嗯。”嬴政拍拍扶苏的头顶,“起来吃饭,别撒娇了。大脑袋压得寡人手都麻了。”

    扶苏坐起来摸摸自己的头:“我的脑袋里装得都是智慧。一脑袋草包的脑袋才轻。”

    嬴政笑道:“满嘴歪理。”

    扶苏抓起刚端上来的碗筷,先递给嬴政一双筷子,自己拿起另一双,“阿父,虽然我以后要搬走自己住,但是我们白天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嬴政道:“是因为寡人这边吃得好吧?”秦王的用餐规格自然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是先送到秦王这里来。

    “阿父!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肤浅呢?”扶苏气鼓鼓地用筷子戳了下碗,“我是怕阿父想念我,难道阿父不会想我吗?阿父不会喜欢上其他孩子了吧?”

    嬴政看着扶苏一口一个“阿父”,口水都要从牙缝里飞出来了,连忙制止他:“寡人能喜欢谁?”

    “比如胡亥什么的。”扶苏很不满,在仙使的口中,阿父很宠爱那个胡亥。甚至胡亥故意踩坏了大臣们的鞋子,阿父都没怎么计较。

    扶苏越想越气,跟嬴政抱怨道:“若是我故意踩坏别人的鞋子,阿父肯定会揍我的屁股。”

    嬴政没有哪个孩子叫胡亥,一堆小的都还没起名字呢。他知道那位神明知晓未来的预言,便也没有怀疑“胡亥”存在的真实性。

    嬴政戳了下扶苏鼓起来的脸颊,道:“寡人对你的未来有所期盼,希望你能继承寡人的王位,自然对你要求很高。”至于没有期盼的孩子,嬴政的一贯做法都是随便养养。

    扶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想想阿父对其他孩子的态度,便点头了。阿父确实是这样的,只要小孩子不在自己面前闹,阿父基本都是懒得管。

    不过仙使提到过很多次胡亥,甚至连他其他弟弟妹妹都没怎么提过。扶苏觉得这个胡亥还是很不一般的,等吃完饭得问问仙使——胡亥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边,张良乘着学宫公用的马车前往质子馆,再次见到了韩成。

    韩成在质子馆养了一屋子的花。他正在挨个给花盆浇水,见张良回来,紧张地放下水壶:“张良,你怎么来了?”

    张良打量着韩成的气色,见其面色红润、身宽体胖,便知道日子过得很不错。

    韩成拿出一张小凳子给张良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喜欢泾阳君弄得小胡床,便买了一个。”

    张良没有坐下,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花盆,问道:“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韩成愣了下:“打算?可能长大后娶个秦女,继续在秦国当质子吧。其他质子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韩成不受韩王安的重视,也没想过能再回韩国。

    张良双手交叉,凝望着韩成的眼睛:“公子难道不想做韩王吗?您自小生活在秦国,更容易得到秦王的支持。只要秦王愿意支持您做韩王,就一定有办法的。”

    韩成目瞪口呆,后退两步打翻了水壶,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做大王。”

    张良道:“我可以教你。”

    韩成连连摇头:“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张良,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会甘心一直沉寂在秦国。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也不敢做大王。若是你想要丢下我返回韩国,我也没有怨言。”

    张良看了韩成半晌,轻叹:“你确实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韩成已经是最像扶苏的韩国宗室了,他有着扶苏的仁慈,却没有扶苏的手腕和聪慧。

    韩成脸色爆红,支支吾吾地不敢骂回去。憋了半天后,他才说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韩国呢?”

    张良神色淡淡地道:“大概六七年以后。”

    韩成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感动道:“你在等我长大吗?”没想到张良居然愿意守护他长大。

    张良道:“我在等秦国灭了韩国。”

    “”韩成的表情有些受伤,扭头看了半天花,才道,“你打算效忠秦国了吗?六七年后以秦臣的身份回到韩地?”

    张良微微讶异,韩成还能想到这一层?他手指缩紧,指甲抠进了皮肉里:“公子觉得我是小人吗?”

    韩成愣了下,随后摇头道:“这是乱世,礼崩乐坏之下,朝秦暮楚不是常态吗?良禽择木而栖,你离开韩国只能说明韩国并非良木。不过你做秦臣也好,至少秦王灭韩国的时候,看在你的面子上能留我一命。”

    韩成无所谓的,反正他在韩国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在哪里都一样的。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张良重新审视着韩成,半晌后喟叹道:“我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大智若愚。”

    韩成道:“祝你以后得偿所愿。”

    “多谢公子。”张良郑重拱手行礼。

    第107章

    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韩成不关心政事,也对治国并无兴趣。他喜欢养养花草,最近也在研读《内经》的几篇文章,便与张良也没什么好聊的。

    二人谈完了正事,相顾无言。张良便起身告辞了。

    韩成没有挽留,拘谨地跟在张良身后,一直把他送到了质子馆的门口,却不再继续往外走了,只站在门内目送他。

    嬴政并没有约束韩成的行动,只要他不离开咸阳就可以。但韩成前两年在外面被嬴平等人欺负过,便不喜欢出去走了,也从不出质子馆的大门。

    张良在踏上马车之前,看了韩成一眼,见对方立刻紧绷起身体,默默收回了目光,“去东宫。”

    车夫应下,牵着马车往东宫的方向走。

    韩成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送走张良了。他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也不喜欢和那么耀眼的人有往来,每次和张良说话都很有心理压力。

    马车渐行渐远,张良始终没有听见韩成挽留他的声音,背靠在车厢上发起了呆。他想到了阿父,想到了韩国,又想到了晋国,和更久远的夏、商、周。

    他推开车窗,太阳正在往西面慢慢下落,残阳下的树木枝繁叶茂,但树叶间却还夹杂着几片有些变黄的叶子。

    “万物春至萌发,夏至生长,秋至凋零,冬至衰亡。春夏秋冬,往复循环,天道有常。”

    张良把手伸出车窗,感受到已经有些凉意的风,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但秋天已经要到来了:“非人力所能逆转。”

    张良在学宫住了这么久,也渐渐明白了“天下归秦”已成定数。

    因为想要胜利需占据天时、人心、地利,而如今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论天时:商亡后周兴,周亡后诸侯兴,诸侯相互吞并后衰亡,最终天下注定归于一个强国,这是天道运行的自然规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分散了四百年,也到了天下归一的时候了。

    论人心:就连列国的庶民们也在祈祷天下归一,不要再有战争。只要秦国同时采用扶苏的怀柔手段,必定成为众心所向的王者之师,未尝不会有人举城相投。

    论地利:秦国霸占河西之地,蚕食河东,斩断魏国和韩国之间的连接,再往东便是一片坦途,没有雄关地势可以阻挡了。

    亦或者说,想要抵挡秦国,就要把秦国挡在河西之外。可惜魏国丢了河西,五年前五国联盟攻秦直逼函谷关,也因人心不齐而残败收场。再无抵挡秦国的可能……

    时值夏日,张良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秋天。他长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天道有常,人能做的也不过是顺天应时。”

    “先生,已经到宫门口了。”车夫是没办法把学宫的马车赶进宫门的,他便停在了旁边。

    张良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望着咸阳宫的东门。

    扶苏为了方便东宫属官做事,特意求嬴政改造了一下咸阳宫,如今咸阳宫东门已经成了东宫的专属通道。进入东门再穿过两道门,就可以直抵东宫。

    但张良从未来过东宫,他收回打量宫门的目光,从怀里摸出学宫老师的身份验证,递交给守卫在宫门前的卫兵。

    卫兵们每天都会接待来自学宫的人,对这种身份验证很熟悉,很快就检查完。他们还贴心地为张良指了路,免得张良走错方向。

    “其实倒也不会走错。泾阳君下令,通往其他宫殿的路都被门封死了。”卫兵们最后说了一句。

    张良笑了笑,“他做事向来妥帖。”

    收回自己的身份验证,张良便迈入了宫门,拢着衣裳走向东宫的主殿。但此时扶苏还不在东宫,张良向卫兵们打听了一下,现在只有张苍在东宫内。

    张苍把文书搬到了院子里,正趁着大亮的阳光翻阅着文书,时不时地挠着日渐稀少的头发。他龇牙咧嘴,写几笔就唉声叹气。

    如今六部的大半人都留在了泾阳,咸阳这边的人手一下子就不够用了。除了随侍在扶苏身边的李由,张苍和甘罗都被当成好几个人用。

    “不知哪路大神,赶紧再给主君多送几个人才吧。”张苍觉得自己再这么干下去,可能看不到大秦统一四海那天了。

    这时,张苍一抬头就看见了张良。

    张良的容貌着实昳丽,逆着夕阳光辉,宛如仙人。张苍哪怕已经在质子馆见过张良好几次,此刻也不免晃神一瞬。

    片刻后张苍才回过神,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张良来东宫的目的。张良曾明确表示不会帮扶苏做事,但如今却来了东宫,就代表他改变了想法,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任东宫属官。

    张苍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握住张良的手:“先生来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呢?我马上让人去请主君。”

    张苍笑得极为热情,嘴巴深处的大牙都快漏出来了,让张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半步道:“多谢。”

    好冷漠,张苍心里打了个寒颤,但不管冷不冷漠,只要能帮他分担公务就行。

    张苍一边让人去请扶苏,另一边给张良找了张凳子坐下。不管外人怎么想,反正他们东宫都换了桌椅板凳,不会为了礼仪继续憋屈自己。

    张良扫了一眼张苍办公的桌椅,慢慢落座在凳子上,目前对东宫的大部分都很满意,除了这个怪模怪样的张苍,和远在泾阳的蒙老二。

    南宫内,扶苏还不知道张良过来找他了,此时刚刚结束晚饭后的玩耍,正在和嬴政一起看奏书。

    嬴政既然已经决定明年立扶苏为太子,自然也要开始培养孩子接触政务,首先就是陪他批阅奏书,这是最快的接触政务的方法。

    嬴政把奏书分成了两摞,一摞留给自己,另一摞交给扶苏。

    扶苏握着笔头写写看看,忽然沉思道:“阿父,我这算是帮你写功课吗?”

    “寡人可以下令让太子代为批阅奏书,以后就都是你的功课了。”

    扶苏赶紧赔笑道,“我喜欢和阿父一起干活,不要都让我自己批嘛。做为一个好大王,阿父怎么可以偷懒呢?躲避奏书的大王不是好大王。”

    嬴政忽然往扶苏的小桌子边探身子,伸手捏住扶苏的嘴巴:“少叭叭,多做事。”

    这孩子每次遇到不想做的事情,就开始叭叭一堆废话,试图拖延时间,把事情躲掉。

    以前扶苏挑食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每次吃饭遇到不喜欢吃的,扶苏就会找话题跟嬴政说话,叭叭了半天没吃几口。

    要不是后来扶苏的身高长得太慢,嬴政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这孩子的狡猾手段。也不知道是谁教的,都把嬴政给气笑了。

    但现在嬴政已经有经验了,万万不会再让这小崽子糊弄过去。

    “呜呜。”扶苏用力点头,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说话嘛。

    扶苏又低头批了两本,片刻后又道:“我这个牙齿什么时候能换完呢?阿父不让我说话,我真的好难受,难受得要憋死了。”

    “那你死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憋着。”

    扶苏扁了扁嘴巴,气呼呼地抓起一本奏书,他要把所有的愤怒都用在批阅奏书上,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冷漠无情的工具人。

    “咦?阿父阿父。”扶苏抱着一份奏书惊讶。

    嬴政深吸一口气,这小崽子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寡人一定要揍他的屁股!“怎么了?”

    扶苏用奏书挡住半张脸,偷偷往外挪了挪屁股,打量着嬴政道:“阿父,你不会是想揍我吧?”

    嬴政去摸席子上的玉如意。

    扶苏连忙爬过去把玉如意抢过来,生怕真的挨打。

    嬴政见小孩儿紧张兮兮的样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掐着小孩儿的脸蛋,“寡人何时用东西揍过你?”他怕下手没轻重把扶苏打坏了,每次都是用巴掌去揍得,这样心里会有分寸。

    扶苏含糊不清地道:“那阿父拿它做什么?”

    “当然是抓痒痒。”嬴政纳闷,玉如意不用来抓痒痒,用来做什么?他被这小崽子气得半死,只想抓个痒痒还有错了?

    “我给阿父抓痒痒。”扶苏干笑着,爬到嬴政身后,用玉如意给嬴政挠后背。

    嬴政冷笑几声,享受了一会儿扶苏的伺候,才道:“你方才惊讶什么?那封奏书有问题?”

    扶苏道:“是从王翦将军送回来的奏书,说秦赵边境的赵军在慢慢撤离。难道是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了?好奇怪。”

    嬴政听见扶苏能认识到此事的问题,赞赏地点头道:“为何会觉得奇怪?”

    扶苏放下如玉如意,盘腿坐在嬴政旁边道:“如今正是夏季,粮食还没收获呢,又经常有暴雨高温,实在不适合对燕国出兵。就算赵王糊涂,赵国的大将李牧等人也不会同意的。”

    嬴政道:“继续。”

    扶苏得到鼓励,便继续道:“我跟尉缭先生学过一点点兵法,了解过一些赵国的情况。赵国可耕种的土地不算太多,所以秋收也是很重要的,兵卒们都要收粮食,也不应该在秋天对燕国出兵。”

    “不错。”嬴政补充道,“除非赵国遇到了天灾,秋天的粮食没办法收获,为了抢夺粮食才会冒险出兵。”

    扶苏笑着鼓掌道:“阿父好厉害。”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你认为赵国应该在何时对燕国出兵?”

    扶苏想了想道:“明年春天。燕国在东北方向,听说那里冬天会比咸阳还冷,也比赵国冷。赵国在冬天对燕国出兵,在严寒风雪中很难占据优势。”

    嬴政道:“这也是尉缭先生教你的?”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叉腰,“尉缭先生说行军作战,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春天气候温暖适宜,赵国又储存了足够多的粮食,正适合对燕国进行大规模出兵。”

    嬴政没忍住,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与王翦推测的一样。”早在几日前,王翦就给他上过奏书了。

    扶苏缩着脖子躲开嬴政的手,“阿父,那赵国为何现在就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嬴政从自己的奏书堆里翻出一本,然后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竟然是匈奴人南下了?”赵国为了抵御从北方过来的匈奴人,不得已从秦赵边境抽调兵力,去应对匈奴人。

    嬴政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凭几上道:“有李牧驻守雁门,区区匈奴人也不会对赵国造成什么伤害。”

    李牧虽不是秦将,但其领军能力还是很受嬴政欣赏的。

    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李牧就已经常年驻守雁门,防御匈奴南下了。他经常能听见赵国人讨论李牧,甚至邯郸不少庶民都非常崇拜李牧。

    只要有李牧在,匈奴就绝对不会攻破雁门。

    扶苏点了点头,随后眨着眼睛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袖子道:“阿父,以后没有赵国,就是我们直接对付匈奴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嬴政还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不过现在想了想便道:“像赵国一样修长城吧。”

    匈奴太恶心,你打它,它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逮都逮不着;不打它,它还年年南下来抢掠。就连常年与匈奴打交道的赵国,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就是修长城了。

    不过除了修长城,肯定是要拍将领驻守的。王翦和王贲年纪大了,嬴政还在考虑下一代新将领,还没想好用谁。

    扶苏提醒道:“我听说蒙恬很擅长哦。”还能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

    嬴政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神明说的,他沉思半晌发觉蒙恬确实适合,不过他信不过其他人,舍不得让蒙恬离开。

    罢了,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嬴政捏了捏扶苏的鼻子,“六国还没灭呢,你现在急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要作怪?”

    “我才不是要作怪呢。”扶苏小声嘀咕,“西域有很多好东西,我只是想和他们做生意。像棉花”

    嬴政记得上次扶苏说要和列国做生意,然后就谋划灭列国。他揉了揉额头道:“你不要私自做什么。若想要对匈奴出兵,也要和寡人商讨。”

    说到这里,嬴政忽然觉得扶苏私自攻打匈奴的可能性很大,这孩子手里有私兵,还培养了好几个兵部小将。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抓着扶苏的肩膀道:“你要是敢亲自涉险,寡人就撤了你的兵部。”

    扶苏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肯定要挨揍,毕竟阿父已经抓住他了。他连连点头,“我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反正攻打匈奴之前也要先灭了赵国,等过两年阿父就忘记他的承诺啦。扶苏是不会放弃和西域通商的,不仅仅是为了仙使说过的好吃的,也是为了把棉花弄过来。

    扶苏怕嬴政继续念叨,便道:“阿父,既然已经预测到赵国明年春天对燕国出兵,我们这边做什么准备了吗?”

    嬴政道:“等这两日尉缭先生从泾阳回来,就让你的工部和尉缭先生去边境,一方面重新训练骑兵,另一方面整顿军纪。”

    扶苏了然,犹豫着道:“我想”

    “你不想。”嬴政真是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小孩儿?“你这样的小孩儿,边境的赵军一刀能砍一串儿。”

    扶苏撅起嘴巴:“阿父少吓唬我了,什么刀能砍一串儿小孩儿?我的脑袋大着呢,他能一刀砍掉就不错了。”

    嬴政听着听着攥起了手,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扶苏抓过来,一边揍扶苏屁股一边道:“让你口无禁忌!”

    单单是听扶苏被人砍死,嬴政就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扶苏描述得如此详细,连脑袋被砍掉都说得这样轻松。嬴政决心让这个不怕死的小崽子受点儿教训。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可是他无论怎么求饶,最后还是被揍了十个巴掌。

    好在扶苏这一次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蔫巴巴地趴在嬴政膝盖上。

    嬴政打完孩子,把手搭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呼吸时尚有起伏,才觉心安:“下次不许再诅咒自己了。”

    “嗯。”扶苏揉揉眼睛,“阿父,我只是随便说说呢。”

    嬴政沉默不语,有些出神。

    刘邦蹲下,帮扶苏擦擦眼睛:“对于真正在乎你的人来说,是听不得那样的话的,觉得很不吉利。”

    扶苏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说的话,阿父怎么还可以当真呢?

    刘邦道:“不是你阿父迷信,只是他不敢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甚至连这种虚无缥缈的‘诅咒’都十分畏惧。”

    扶苏微微一怔,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若是他看见有人说阿父不吉利的事情,他也是会生气的。

    刘邦见扶苏开怀笑出来,这才咬着牙道:“其实本仙使也想揍你一顿了。”

    扶苏仰起脸,笑得更开心了。仙使想揍他,也是因为仙使不想失去他,所以才会很畏惧这种不吉利的话呀。

    “傻笑。”刘邦掐了把扶苏的脸蛋,“天天吃那么多,怎么脸上的肉还变少了?”

    扶苏捧着脸,因为他在长大呀,会长成一个美男子,才不会一直肉乎下去呢。

    嬴政回过神,正想安抚挨打的小孩儿,却见扶苏捧着脸臭美起来。他哭笑不得道:“挨打还美起来了?”

    扶苏马上爬起来,抱着嬴政贴了贴脸,“阿父,我要长成和你一样的美男子。”

    “”嬴政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回小桌案边,“以后不许顶着这张脸,说这种无耻的话。”

    以前没觉得怎么样,意识到扶苏和自己的容貌极为相似,嬴政忽然就尴尬了。

    “哼。”扶苏从小桌案的抽屉下摸出一枚小镜子,左右转动着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刘邦故意道:“秦王政。”

    “”好吧,扶苏把小镜子扣在桌子上,他无法反驳。

    在门口值守的李由走进来,“王上,主君。东宫来人说,张良入宫请见主君。”

    扶苏愣了下,张良能来东宫只有一个目的。若是张良不想出仕,绝对不会踏入咸阳宫的地界。

    扶苏不明白张良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马上站起来,“阿父,我去东宫一趟。”

    嬴政记得张良,上次嫪毐之乱,张良帮咸阳令守卫咸阳来着。不过听说张良不想在秦为官,嬴政便没有继续关注这个少年了。

    听说张良入宫,嬴政若有所思地颔首:“若是晚上住在东宫,就派人告诉寡人一声。”

    “知道啦。”扶苏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嬴政无奈地摇头,捡起桌案上的笔继续批阅奏书。明年春天赵国会对燕国出兵,最迟不超过一个月,燕国就会派使臣来秦求援,届时秦国就要正式开启灭六国的战事了。

    嬴政不知这战事会持续几年,总归不会再有这么清闲的时光了。

    扶苏一路小跑去东宫,李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李由怕扶苏跑着跑着摔倒,后来直接背着扶苏。

    扶苏用下巴贴着李由的肩膀,虽然李由不怎么爱说话,但也对他很好呢。他想起了许久不见的李斯,“李斯先生最近还好吗?”

    李由笑道:“多谢主君关心,阿父只是肝火有些旺吗,不过他一向如此。”莫名其妙,每次和自己说两句话,阿父就暴跳如雷。

    扶苏挠挠头:“李斯先生很温柔啊。”直到现在也是扶苏最好的夸夸工具人,没有人比李斯更懂如何夸人。

    李由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嫌弃之意无以言表。他想象不到阿父会怎样温柔?估计像是壮汉绣花。

    刘邦见状道:“我算是明白为何李斯见了儿子就大动肝火。”看李由这样子,平时也没少气李斯吧?

    走到东宫门口,李由才把扶苏放下来,“张良就在院中休息。”

    扶苏跑进院子里,果然看见了在树下看书的张良。他张开双臂,像只小鸟一样飞向张良:“我好想念你呀。”

    张良合上书,一把接住扶苏,“这话你今天上午已经说过了。”

    扶苏道:“那你不喜欢吗?”

    张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扶苏挑眉,别别扭扭地揪着张良的衣服,不知怎么主动开口。万一是他会错意了,张良并不想出仕,只是单纯来找他玩呢?

    半晌后,扶苏才小心地问道:“我给你在东宫找个大一点的舍馆吧?就在荀卿隔壁怎么样?周围有很多漂亮的花,还有一片竹林。”

    他期待地看着张良,希望张良这次是真的愿意做他的属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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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张良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笑得更加温柔,“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背弃曾经的想法?”

    扶苏道:“你愿意来帮我就很好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万一把你问跑了怎么办?你要是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张良哈哈大笑,把扶苏掐咯吱窝抱起来又放下:“能认识你这样的知己,便也不枉此生了。”

    扶苏嘿嘿笑着,扯着张良的袖子道:“我让人把张哲和陈伯接过来,东宫的属官舍馆都能住得下。”

    “不急。”张良的手搭在扶苏的头上,“我先给你做门客吧。”

    李由微微讶异打量张良,门客只是一种身份,并没有权力,甚至算不得正式属官。

    张良主动选择做门客,只可能是两种原因,一是真心不慕名利,只想为扶苏做事;二是觉得扶苏现在手里的官职太小,想要做出实事,一步到位拿个更高的官位。

    扶苏听刘邦讲过官制的课,对这方面也了解过。他不知道张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委婉提醒道:“我以后不一定有丞相。”

    张良见扶苏设置六部,却没有设置封地丞相,便知道了扶苏有这个打算。他摇头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好吧。”扶苏牵着张良去住所,“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少府做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当摆件。你喜欢积木吗?”

    张良在学宫里见过几个小公子玩积木,还看到他们给秦王搭了个陵寝,被秦王揍得屁股都肿了,抱团哭了一夜。

    想起这件事,张良不由得笑出声,“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玩积木。”

    “哼。”扶苏用头轻轻顶了张良的后背一下,“你也是小孩子呢。在我们秦国只要没满十六岁,都是小孩子。”

    张良回手把扶苏从背后抓出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吗?”

    扶苏摇头晃脑,嘚瑟地炫耀:“这是我新修炼的铁头功,特别厉害。”他已经用脑袋顶翻好几个人了。

    张良端详着他圆溜溜的脑袋,“哦?这么厉害,那一会儿给我锤几个榛子吧。”

    扶苏毫不犹豫:“好!李由,取榛子来。”

    李由迟疑着没有真的去取榛子,害怕扶苏把脑袋磕坏了,“主君,天色将晚,还是赶紧给张良安排住处吧?”

    “是的呢。”扶苏赶紧拉着张良跑起来,一直跑到了空置的舍馆,“咸阳宫没有太多的空间,没办法做到每个人独立住一个院落了。你愿意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吗?”

    “无妨。”若是换做韩国的相邦之子,张良肯定会嫌弃这样狭小的环境,但他经历过两年多的风云变幻,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更何况是跟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个舍馆小院并不算大,除了正中间荀卿居住的屋子,东西各有一间空置的小屋。扶苏便让张良住在了东屋,“陈伯和张哲可以住在”

    张良站在东屋内扫视了一圈,拒绝道:“让他们继续住在学宫吧,那里的环境很好,也非常安全。”从扶苏布置的护卫防御来看,甚至比咸阳宫还要安全。

    “也好。”扶苏挠挠头,这舍馆确实不大,等以后他在咸阳宫外多盖一些舍馆。

    张良又问道:“荀卿在何处?我该去主动拜访他。”

    扶苏道:“荀卿每天都在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读书,现在可能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吧。”

    张良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扶苏,“狐朋狗友?”

    扶苏握拳,“就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儿。”

    “小心眼。”张良揪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不就是被黄石公给逗弄了吗?

    扶苏被摇得踉跄了两步,最后晃晃悠悠栽到张良身上,“我都被你摇晕了。”

    张良笑着把他扶到凳子上休息,“既然荀卿不在,我们就先说正事吧。我现在能为主君做些什么?”

    扶苏等眼前的东西都不再乱转后,才开口给张良介绍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包括六部属官正在做的事情。

    张良一边听一边沉思:“泾阳那边的事情并不算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目前主君所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是明年春天的赵国战事。”

    扶苏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赵国在明年春天出兵攻燕?”

    张良看着扶苏少了颗门牙的嘴巴,不由得轻笑道:“前一阵赵国使臣来秦,与秦王签订两国盟约。”

    “那也不代表赵国会攻打燕国呀。”

    张良道:“当今强国唯秦与赵。秦国和赵国国土接壤,相互抢夺资源,两个强国本应该势不两立。但赵国却在此时突然与秦国结盟,必定是有所贪图。”

    扶苏老实点头:“是这样的。”

    张良继续道:“赵国所图谋的不是秦国,那便是周围其他国家——魏国、齐国、燕国。魏国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赵国为了与秦国结盟,不会去索图魏国。”

    “那齐国呢?”

    张良挑了下眉毛,小孩儿还在这儿考验他呢。他用手指在水杯里沾了点水,在桌案上简单画了个七国地图,“赵国和齐国接壤并不算多,就算成功攻入齐国腹地,也会面临齐地北方的燕国、南方的楚国夹击,得不偿失。”

    扶苏开始鼓起掌来,“你好厉害呀。”

    张良捻着手指上的水痕,“赵国和燕国是世仇,两国之间百年间相互攻伐。赵国于情于理,都会想对燕国出兵的。至于我为何猜测赵国会在明年春天出兵?天时地利而已。我可让主君满意?”

    扶苏扑过去抱住张良:“我没有故意考验你啦,只是想知道你有多聪明。我如果不满意你的智慧,在嫪毐之乱时,又怎么会把造纸作坊托付给你呢?”

    张良笑了下,摸了摸扶苏的衣服:“按理说就算赵国攻打燕国,而秦国打算在背后偷袭,也是秦王的事情,与主君关系不大。难道主君打算让您的属军上战场?”

    “是的。”扶苏道,“他们要经过实战,趁着这个机会多练练。张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张良摊开手:“现在还不知道明年的战况如何,我没办法做出太久远的计划。不过我建议主君早些送属军去边境,与攻赵的主力秦军磨合一阵。”

    扶苏的属军训练得再好,但若与秦军大部队关系陌生,两军很难融合到一起,在作战时会缺乏默契,影响作战结果。

    扶苏一拍脑袋,把脑袋拍得“啪”一声:“我怎么没想到?我一会儿就给蒙毅写信。”

    张良笑了笑:“主君当真是铁头。”

    “哼。”扶苏扬起下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摸我衣服是为了擦手。你看我衣服都埋汰了。”

    张良扶额道:“哪有你这么能赖皮的?明明你的衣服就没干净过。”

    扶苏贪玩儿,偶尔喜欢在大殿里滚来滚去、爬来爬去。他方才吃完晚饭的时候,就去大殿玩了好半天,自然把衣服都滚脏了。

    扶苏脸蛋微红:“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工资?”张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过稍加联想也就明白了。“工”是工匠,“资”是财物,二者联合在一起大概是工匠劳作后获得的财物。

    张良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脸:“你是说属官的‘俸’?怎么自己乱造词?而且我是你的门客,应该也没有太多俸,总归你得管吃管住。”

    扶苏傻眼了,在仙使的故事里面,用工资威胁人很有效果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好使了?肯定是张良太躺平了,所以才没有金钱欲望。

    扶苏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能这样随遇而安。你要振作起来,给张哲赚羊奶钱呀。”

    “饿死他吧。”张良一副看淡一切的样子。

    扶苏抓耳挠腮,半天后看见张良眼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他站起来对张良跺了下脚,挥舞着胳膊道:“你和那个老头儿一样喜欢逗小孩儿,难怪你们俩会成为师徒。简直,简直是一丘之貉。”

    张良捏住扶苏的嘴巴:“牙没长出来之前,少说话。”

    扶苏点头,等张良放下手后,故意凑过去喊:“风风风。”口水从牙缝里飞出来,如同绵绵细雨。

    张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起身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到了门外,然后关上了门。

    扶苏站在门口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主君?我可是会生气的。”他啪啪拍了两下门,但张良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扶苏气得原地转圈,“我再也不和你当好朋友了。”

    见张良还是没反应,扶苏又道:“我都伤心了,真的要走了。李由”扶苏伸手去抓李由的衣服。

    李由半蹲下来,“主君,臣带您回南宫?”

    扶苏摇头,小声趴在李由耳边:“你抱我爬窗户。”

    李由无奈地笑道:“臣帮你把门踢开吧。”

    “不要。我把他弄生气了,我要哄他。”

    李由目光微微柔和,“好。”

    张良听着门口没了动静,猜测扶苏已经离开,这才用水盆的水擦擦脸。随后,他坐在桌案前沉思半晌,提笔开始帮扶苏开始写规划。

    半晌过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张良已经有些看不清落笔的字,这才停下来。

    他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窗台上摆着一颗小脑袋,心跳差点都停了。

    小脑袋咧开笑脸,“张良,你终于看到我啦。”扶苏站在一块石头上,把下巴搭在窗台,看了张良很久很久。

    张良心脏狂跳很久,手脚才慢慢恢复力气,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遇到你,我算是永远都赢不了了。”张良颤抖着指着扶苏。

    扶苏扒着窗台想要爬进去,但爬了半天也上不去,只好让李由把他拎进去。

    他一落地就跑到张良旁边,帮忙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好朋友之间没有输赢。如果两个好朋友非要比输赢,在比的那一刻就都输了。对不起,我不该把口水往你身上喷。”

    张良缓过气候,气急捏住扶苏的脸蛋,却又舍不得下重手,最后把自己气得牙根痒痒:“你这个坏蛋。”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我不是笨蛋,也不是坏蛋。我不是蛋,我是人呀。”

    张良松开扶苏的脸蛋,顺便曲着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额头:“天都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秦王该担心你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道:“阿父说我今天可以在东宫睡觉。你刚来东宫肯定不适应的,我要陪你。”

    张良心里软和下来,浅笑道:“那你可不要尿床。”

    “我早就不尿床了。”扶苏扑到床上,打开寺人送进来的新被子,开始铺床,“我最会铺床了,你什么也不用干。”

    张良见扶苏忙活了半天,把被子和褥子弄得一团糟糕,无奈叹息着伸手帮忙。

    扶苏也把李由拉进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扶苏躺在中间,开心地和他们闲聊。直到实在困得失去意识,他才算老老实实地睡着。

    张良和李由不约而同帮扶苏掖掖被子,他们察觉到对方的动作,黑暗中都低声笑了下。

    张良道:“你可比蒙毅顺眼多了。”

    李由声音平静道:“但我觉得蒙毅部长比你脾气好。”

    “”张良和李由的友情转瞬决裂,各自翻身背对着睡觉。

    没睡多久,中间的扶苏开始拳打脚踢起来。这间舍馆的床比嬴政的床小了很多,而扶苏早已经习惯了在大床上来回翻滚,此刻自然也不会变老实。

    张良被锤了好几拳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却发现李由也早就坐起身躲在床脚了。

    二人同时叹了口气,最后下床翻出席子,在地上挤着躺了一夜。

    次日扶苏精神奕奕地起床,看见早已起来打坐的张良,“哇,你起得好早啊。”

    张良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我是睡得晚。”

    扶苏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睡觉的?”

    “片刻后。”

    扶苏愣了下:“你很喜欢熬夜吗?”

    “”张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扶苏拎到地上。他沉默着给扶苏穿好鞋子,转而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扶苏挠挠头,张良好奇怪哦。

    “主君起来了?”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倒是睡得不错,此刻神采奕奕。只要给他个地方,他都能睡得着,哪怕站着都能睡得好。

    扶苏跑过去洗手洗脸,“张良昨天熬夜了,我们不要吵醒他,回南宫陪阿父吃早饭吧。”

    “是。”

    扶苏离开后,张良总算是能踏实地睡着了。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扶苏在叫他玩积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忽然被一阵敲盆声吵醒。他揉着昏昏胀胀的太阳穴,听着外面的敲盆声和歌声,脸色漆黑地爬起来。

    张良也没穿鞋子,就那样披头散发晃悠出去,推开门后看见两个老者在桑树下唱歌。

    黄石公敲击水盆的动作一顿,“你是张良?”这孩子真是越长大,容貌就越出色,唯一不变的是容貌依旧像个小姑娘。

    张良立刻猜到了这两个老者是荀卿和黄石公。他不了解黄石公,但知道荀卿的名气,自然能猜出黄石公的不平凡。

    张良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正是张良。”

    荀卿打量着张良,“难怪泾阳君经常念叨你。怎么这幅憔悴的样子?哦,昨天泾阳君陪你睡觉了?那孩子睡着后喜欢打人。”

    言谈间与扶苏如此亲近的必定是荀卿了,张良苦笑道:“荀卿所言不错。”

    荀卿笑了笑道:“我们方才吵到你了吧?”

    张良道:“晚辈正好也要起床了。”

    黄石公敲敲水盆:“小子,既然起来了,就去东宫膳房把饭菜给我们端过来。”

    张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礼的人,憋了一早的怒气差点被引爆。但他硬生生忍下来了,温顺地笑道:“二位前辈稍等。”

    二人目送张良离开,荀卿捋着胡须笑道:“他性子倒是不错。你不是要收他为弟子?我看很适合。”

    黄石公也很满意张良的表现,但还是道:“我只是说考虑考虑。”

    等张良换好衣裳,把饭菜端过来。黄石公又拍了张良脑袋一下,“小子,把我的鞋子拿过来。”

    张良看了眼被丢到远处的鞋子,忍了忍先把饭菜放在院中的桌案上,走过去将黄石公的鞋子捡回来。

    黄石公上上下下打量一会儿,不满道:“你不会给我穿上吗?”

    张良顿了顿,沉默着半跪在地上,帮黄石公把鞋子穿好。

    “孺子可教矣。”黄石公又拍了拍张良的脑袋,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和荀卿一起吃起饭来。

    张良也随之笑道:“二位前辈请慢用,晚辈收拾收拾要去做事了。”

    黄石公没搭理他。

    荀卿倒是好脾气地道:“我看你身子似乎不太好,别忘了吃早饭。”他和扶苏学得吃一日三餐,每天都吃得很准时。

    “多谢荀卿。”张良没把衣裳带过来,他回屋后简单整理了下房间,就打算去学宫取自己的东西。

    等张良刚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又被黄石公叫住:“我们吃完了,你把碗筷撤了吧。”

    张良停下脚步,轻吸一口气,回身去把碗筷放进托盘里,“晚辈先走了。”

    黄石公忽然道:“我住在宫外,明日天亮时去渭河南岸的那颗大石头下找我。”

    天刚刚亮时,咸阳宫根本不可能开门。张良若要去赴约,今夜就不可能住在咸阳宫里了,但这些困难说了也是没用的。

    张良知道老头儿故意考验他,也没有诉苦,而是微微笑道:“是。”这老头儿,果然像扶苏说得那样讨厌。

    待张良离开后,黄石公忽然骂道:“你这不安好心的老东西,在我弟子面前装什么温和善人?”

    荀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我弟子多,也不介意再多收一个。”

    黄石公跳起来,指着荀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论骂架,荀卿是从来没输过的,没过多久就把黄石公骂得抑郁起来。哪怕黄石公能骂赢,荀卿也还有拳头。

    南宫内,扶苏也是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咕噜噜地喝羊奶。他从刘邦那里知道,喝奶可以帮他长高,便每天都喝一碗羊奶。

    扶苏好不容易灌完一大碗羊奶,打了个嗝儿,放下奶碗:“阿父。下个月我可以让我属军去王翦将军那里吗?我想让他们和王翦将军的兵熟悉熟悉,明年打仗会更默契。”

    嬴政看着扶苏嘴巴上的一圈奶胡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好。”

    扶苏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脏了,直接伸舌头舔干净,然后才用寺人递过来的白巾擦擦。

    把白巾还给寺人,扶苏开始叭叭张良昨天的聪慧,“阿父,张良真的好厉害呀。”

    嬴政道:“你确定他不心念韩国了?”

    扶苏摇头道:“他不是那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相信他。”

    嬴政嗤笑一声,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会不相信谁?”

    “阿父,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扶苏拍拍胸口道,“我心里有数呢。”他与张良相识很久了,而且张良还在嫪毐之乱中守护过咸阳。

    扶苏知道张良的为人,就算张良真的想回韩国,也不会做出伤害扶苏的事情。但扶苏觉得,张良这次不会再回韩国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今天和荀卿学习完,早些回来。陇西郡送来一批绵羊,中午吃烤羊肉,还有你爱喝的羊汤。”

    “好的。”扶苏听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有小羊羔吗?”

    嬴政想到扶苏最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以为孩子想要养一只,不过在咸阳宫里养绵羊算怎么回事?他便委婉拒绝道:“有,但小羊羔身上的味道很臭。”

    “不臭不臭,吃起来可香了。”扶苏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小羊羔的肉最嫩了。

    “”嬴政又弹了扶苏一下。

    扶苏捂着脑袋跑走了,他要早点学习完,早点回来吃小羊羔。

    第109章

    我,虎狼也

    东宫舍馆的桑树下,荀卿和黄石公正在对弈。简陋的木棋盘横在桌案上,棋盘上灰青和暗白两色棋子交错厮杀。

    扶苏过来上课时,便看见两个人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他好奇地凑过去,抓着荀卿的袖子:“这是什么游戏?”

    黄石公这才动了,他看向扶苏嘲笑道:“难得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难道没听过对弈?”

    扶苏鼓了下脸颊,“我当然知道啦,只是没见过对弈是什么样子而已。你不要笑话我,等我见识得东西多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黄石公挑眉道:“真的吗?我不信。你都没见过,又怎么能听说过呢?”

    “哼。”扶苏跺了下脚,抑扬顿挫地背诵:“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嘛,六博棋和围棋。哦,你们在下围棋。”

    扶苏又转头看想荀卿,嘿嘿笑道:“先生,我都背熟了。”

    荀卿笑了下:“不错。”这孩子的记忆能力很厉害,背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再忘记。黄石公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对弈”,扶苏就能立刻回想起《论语》中的原句。

    黄石公哈哈大笑,放下手里的棋子:“难怪你会突然选择来秦国。”这个秦国的小娃娃实在是太聪明了,只要能平安长大成人,以后必定会是个极为厉害的储君和大王。

    扶苏这才明白,黄石公刚才故意激怒他,然后考验他。他瞪着黄石公问道:“那我考考你,你知道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吗?”

    “你要考考我?哈哈哈。”黄石公笑得直拍桌子。

    扶苏气得捡起一颗棋子,跑到黄石公旁边,踮着脚尖要把棋子塞进他的嘴巴里。

    黄石公反手把棋子夺下来,然后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直说嘛,我可以教你。不用打着考教我的幌子。”

    “我当然知道啦。”

    “真的吗?我不信。”

    扶苏叉着腰团团转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高声道:“孔子是说,你不要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实在不行玩玩六博棋和围棋,也比无所事事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没事干的话可以把地扫了,不要来逗孩子。”

    黄石公忽然叹了口气,把棋子放回盒子里:“原本我周游列国时,还买了齐国的鱼干、楚国的杏干听说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可惜啊,小孩子不喜欢我,我年纪大了又咬不动,只好丢掉了。”

    扶苏闻言放下了叉腰的手,走回荀卿身边。他低头揪着荀卿的袖子,过了好半天才小声问道:“您要是想给我,可以直说嘛。不要总是逗我,您要把我气死了。”

    黄石公笑而不语,果然对付小孩子还是得拿吃的。

    荀卿抬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自诩聪明,几次都中了他的激将法,又贪吃。”

    扶苏捂住脑袋,郎朗开口道:“因为我知道黄石公不会伤害我,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游戏,并不是我真的中了他的算计。”

    黄石公拄着胳膊,微微朝荀卿探着身子:“这鱼干和杏干还真有用,这小孩儿都向着我说话了。”

    扶苏噘着嘴吧道:“你把我想得太傻了,我才不是为了那口吃的。”

    黄石公点头道:“那就好,正好我也没买。”他去齐国和楚国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样的鱼干和杏干能放一年多还不坏?

    “”扶苏呆呆地看着他。

    荀卿摇头:“黄石最擅长的就是兵法,说得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扶苏把头埋进荀卿的怀里,“我真是个笨蛋。”

    “哈哈哈。”黄石公和荀卿同时大笑。

    扶苏把自己的脸藏得更严实了,声音闷闷地道:“先生,我们出去上课吧。”

    荀卿笑道:“今日不出宫。”

    扶苏闻言露出脸,好奇地问道:“要读什么书?”

    “不读书,今日学习对弈。”荀卿把扶苏拎上旁边的凳子,“我先给你讲讲对弈的规则,一会儿你看我们两个对弈一局,再亲自来执棋。”

    “好。”扶苏趴在桌子上,抓着一颗棋子把玩,“我见过别人玩六博棋,没见过有人玩围棋。”

    荀卿道:“六博棋要简单一些,也比围棋更加有趣。只是六博棋依靠运气的成分过多,没有围棋能锻炼你的脑子。”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会让我更加聪明?那我要学。”

    荀卿笑了笑,给扶苏讲围棋的规则。待讲完规则,荀卿便亲自和黄石公对弈,来为扶苏演示一番。

    荀卿一边下棋,一边给扶苏讲解。旁边的黄石公偶尔也穿插几句。

    只是二人的立足点不同,荀卿以棋子代“治国”,黄石公以棋子代“作战”。扶苏在听二人讲解时,对曾经学过的很多东西,理解得更加深刻了。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棋局结束后,荀卿胜了半子,他赶走一脸郁闷的黄石公,让扶苏执棋对弈。

    “好!”扶苏兴冲冲地爬上黄石公的椅子,抓着灰青色的棋子落子。但他的棋技实在是不好,没坚持住十个回合,便被荀卿剿杀得一颗棋子都没了。

    扶苏茫然的看着棋盘,下意识伸手去抓荀卿捡走的灰青色棋子,“我的棋子。”

    “不许赖皮。”荀卿打了下扶苏的手,“你的棋子被我的棋子吃掉了。”

    扶苏郁郁地收回手,“您太厉害了嘛。连黄石公都无法战胜您,我这个新手就更不行了。”

    黄石公闻言放下翘起来的腿,尖着嗓子喊道:“我方才只是一时失手,平时赢他的次数多了去了。”

    扶苏揉揉耳朵:“我要向你挑战。”

    “大言不惭。”黄石公推走荀卿,拿着荀卿的暗白色棋子和扶苏对弈。

    扶苏被杀得丢盔卸甲,一刻钟就结束了二十局棋。他抓耳挠腮,直接蹲在了椅子上:“我们继续下。”

    黄石公挑眉笑道:“你根本无法战胜我。”

    “我感觉我就快要赢了。”

    黄石公无语,这二十局棋,扶苏每一局的棋子都被他吃光了,小孩儿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扶苏又和黄石公下了十局,有荀卿在旁边指点,他慢慢已经能坚持住一段时间了。

    但黄石公有些受不了了:“我不和你这个臭棋篓子玩了,老东西你过来下。”

    扶苏反驳:“我才不是臭棋篓子。我早晚会战胜你的,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黄石公念了一遍,“哈哈哈,这话倒是有意思。以后让你同我的弟子下,等你能战胜他,再来挑战我。”

    扶苏愣了下,“你的弟子?”

    “张良。”黄石公顿了下道,“不过他还要通过我最后的考验。”

    扶苏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棋子道:“那你很有眼光哦。你还要考验他什么?我可以看热闹吗?”

    黄石公道:“我让他明日天亮后去见我。你可以躲在暗处看热闹,但你起得来吗?你起来能出宫吗?”

    “我有办法。”扶苏像黄石公打听了一下地点,决定明日过去看看。

    “泾阳君。”荀卿点了点桌案,“不要站在椅子上。”

    “好的。”扶苏老老实实下来。

    这次轮到荀卿和扶苏对弈,他的下棋速度放慢,每一步都详细给扶苏拆解,不像是在对弈,反而是单纯地在教导。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等日头转移到西侧,阳光也晒在了棋盘上,晃得扶苏揉了揉眼睛。

    荀卿放下棋子道:“泾阳君该回去吃饭了。”

    扶苏想起来烤羊,连连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今天我和阿父吃烤羊肉,您二人一起来吃吧。”

    黄石公有些讶异道:“我还以为泾阳君讨厌我,连口咸阳宫的水都不愿意让我喝呢。”

    “哼。张良在我这里很有面子的,你沾光了。”

    荀卿笑了声:“我们不去了,同秦王一起用饭也不自在。”

    “那好吧。”扶苏挥手跟荀卿告别,见黄石公伸手来抓他,连忙跑走了。

    扶苏回到南宫的时候,还没进入东偏殿,就已经闻到了羊肉的香气。他吸着鼻子走进去:“阿父,好香。”

    嬴政见扶苏进来了,便拿起桌案上的割肉刀,割下一块羊腿肉,顺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

    “好吃。”扶苏烫得嘶嘶哈哈,却还是一脸幸福地把羊肉咽下去了,“陇西郡的羊肉好香,肉也好软嫩。阿父,可以让人给荀卿和黄石公送去一些吗?”

    “寡人已经让人烤了一只羊,一会儿就送过去了。”嬴政又给扶苏割了几块肉,放进小孩儿的专属小碟子里,“羊肉不易消化,先吃这些。一会儿再喝点羊肉汤。”

    扶苏有些眼馋地看着那条大羊腿,但还是老实地点头了:“阿父,你也要少吃一点。夏侍医说你的脾胃要调理两个月呢。”

    “寡人明白。”嬴政又割了一块肉放进小碟子里。

    扶苏欢呼一声,小心翼翼抓起碟子里的羊肉,一口一口地品尝。

    刘邦闻不到烤羊肉的味道,但也看得都要流口水了。他砸吧着嘴:“要是撒上一层辣椒粉,简直是人间美味。”

    扶苏吃肉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刘邦,目露询问。辣椒粉是什么东西呢?

    刘邦道:“辣椒也是一种调味的东西,类似于芥姜。但你是吃不到了。”依照现在的航海技术,就算飘到了美洲,恐怕也回不来。

    扶苏羡慕不已,一定是仙界才有的美食吧?

    刘邦摸了摸下巴,其实他也不知道辣椒是什么味道。等辣椒流传到中国,他当了快两千年的游魂了,哪里知道是什么味儿?

    但是刘邦看到后世人吃辣椒,一边流泪流鼻涕,一边停不下来,便知道那肯定是个好东西。

    扶苏知道自己吃不到辣椒,但也不觉得懊恼,现在的烤羊肉也很好吃呢。知足者常乐,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扶苏吃完烤羊肉,又喝了一大碗羊肉汤,打了个饱嗝儿,就开始犯困。

    嬴政怕扶苏吃完饭就睡觉,便问他今日上午学了什么。

    “我学了围棋!”扶苏来了精神,“阿父,我们也来下棋吧。”

    嬴政放下手里割肉的刀,让人把食物都撤走,然后在寺人端来的水盆里洗洗手:“寡人不同臭棋篓子玩。”

    “我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可厉害了,荀卿都夸我了。”

    扶苏确实学得很快,但并不是在围棋上,而是荀卿借着讲解围棋给扶苏传授的治国之策。

    扶苏在学习治国之策时,常常能举一反三。荀卿便没忍住夸奖了几句,反倒是让扶苏误以为自己的棋技进步了。

    嬴政不知真相,听到扶苏自夸的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他让寺人取来自己的围棋,那套用玉石磨制打造出来的。

    与荀卿和黄石公玩得简陋棋子不同,这玉石打造的棋子颗颗晶莹剔透,青色玉石碧绿如湖水,白色玉石皎洁如雪球。

    扶苏抓着棋子爱不释手,“荀卿他们玩的棋子没有这么漂亮。咦?他们的棋子是什么东西做的呢?不像是石头。”

    “是瓷。”刘邦提醒道,“虽然很简陋,但看样子比你的瓷器作坊研究得还要好一些。要么是制瓷技术比你的作坊好,要么是制瓷的瓷土或瓷石比你的作坊好。你可以去问问黄石公他从哪儿弄来的。”

    扶苏眼前一亮,正好他在琢磨怎么赚钱,等下午他就去问问黄石公。

    “阿父,我们决斗吧。”扶苏抓着最喜欢的青色棋子,啪嗒落在了棋盘上。

    嬴政看扶苏执棋的动作很有样子,心里更加相信扶苏的话,觉得孩子的棋技不错。他笑了笑,也紧随其后落子。

    嬴政走完二十个回合,看着棋盘上满盘的白玉棋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挠挠脸,“我刚才没进入状态嘛。”

    嬴政已经估算出小孩儿的棋技水平了,他把棋子都收起来:“尉缭先生回来了,一会儿就要进宫。寡人改日再同你玩。”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恋恋不舍地摸着棋子,帮嬴政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扶苏回卧房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偷偷趴在东偏殿门口,看见嬴政和尉缭在谈话,他便悄悄跑去东宫了。

    嬴政瞥了一眼门口一闪而过的小脑袋,摇头苦笑道:“这孩子真是越长大越调皮。”

    尉缭笑道:“泾阳君比一般的小孩儿乖巧多了。那臣这两日就带公输学等人去边境,等边境的骑兵训练得差不多再回来。”

    嬴政迟疑一下道:“今年先生还能回来吗?”

    “至少也得明年春天。”尉缭道,“王上若是有事,可以随时与臣通信。自从泾阳君弄出来这个纸,写信也方便了。”

    嬴政闻言笑道:“确实,这孩子总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

    扶苏一边往东宫走,一边对李由道:“你会下棋吗?”

    李由笑道:“臣幼年跟随阿父在荀卿身边学习,也是学过对弈的。”

    “那我们晚上一起玩。”扶苏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明天我要早起去看热闹,不能熬夜的。那我们以后再玩吧。”

    “是。”

    扶苏牵着李由的手,一起进了荀卿的院子:“我来啦。还有没有烤羊肉了?”

    荀卿和黄石公正在闲聊,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嗓音,不约而同露出慈爱的笑容。

    荀卿道:“你不是在南宫吃过了?”

    扶苏道:“可是李由还没吃到呢。我本来想让他和你们一起吃来着,但是他中午的时候不愿意自己过来。”

    荀卿捋着胡须,看向李由,上下扫视着:“你这孩子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内向?”

    李由拱手行礼。

    黄石公没有那么多废话,让候在不远处的寺人去把烤羊肉热一下,“我们两个老家伙又不会吃人,怕什么?”

    扶苏道:“怕你欺负小孩儿。”

    黄石公挑眉笑了一下。

    扶苏爬上自己的凳子,笑道:“黄石公,您是在哪里买的那套棋子呢?”

    黄石公道:“问这个做什么?”

    扶苏老实道:“我想要造瓷器。但是作坊做出来的瓷器,都没有您的棋子好。虽然您的棋子也丑丑的,但是没有那么多孔隙和杂质,摸起来十分光滑细腻。”

    黄石公点头道:“我是在楚国买的。不过并非是因为楚国的制瓷工匠更厉害,而是因为你来猜猜。你既然要造瓷器,应该了解过。”

    扶苏拧着眉毛,抱着胳膊道:“你这个人怎么总喜欢考验人呀?既然不是工匠的问题,那就是原材料的问题喽。楚国的瓷土和瓷石更好吗?”

    “聪明。”黄石公不吝啬夸奖,伸手蹭了下扶苏的眉毛,“吴越旧地的瓷土和瓷石一向出色,制造出来的瓷器也远胜北方诸地。不过,你要是想把吴越旧地的瓷土瓷石运过来,那可费劲了,楚国也未必同意。”

    扶苏点点头,“我知道了。”等阿父把吴越旧地夺过来,他再把瓷器作坊挪过去就好了。

    黄石公见扶苏一点失落的样子都没有,思索片刻,便猜出了扶苏的想法。他笑着对荀卿说道:“嬴秦历代都是虎狼之君。”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自豪地扬起下巴:“没错。阿父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

    黄石公挑眉笑道:“虎狼之君可不是夸你们的。世人都用这四个字讽刺嬴秦野蛮、残忍、野心勃勃。”

    扶苏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模仿着楚人的样子:“我,虎狼也。”

    黄石公微微一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模仿楚武王。

    当年楚国国力强大,四处攻伐诸国,吞并了诸多小国。世人指责楚武王是蛮夷,不遵守周礼,越过周天子肆意对诸侯国出兵。

    楚武王直接回了句——“我蛮夷也。”没错,我就是个蛮夷,现在你们少说没用的,让周天子也来给我提提爵位。而周天子拒绝后,他直接自立称王。

    黄石公眸光微动,笑容正经了几分:“果然是”他看向荀卿,不明白荀卿怎么会觉得扶苏是王道之君?分明这孩子也奉行秦国的霸道。

    荀卿笑了声:“不能简单地用王道或霸道划分他。”

    扶苏看了看荀卿,又看了看黄石公,摇头晃脑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荀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尉缭回来了?”

    “嗯。”扶苏点头。

    荀卿望着天边被风吹走的云层,“风雨欲来。”他不知道嬴政和扶苏的打算,但能猜出来秦国打算动兵了,只是不知道对谁。

    扶苏打量着荀卿的脸色:“您很讨厌吗?”

    荀卿低头看着他,笑道:“我不喜欢战争。但只有战争才能制止战争,秦国不出兵又怎么结束乱世呢?总要有人站出来。”

    秦国还算安全稳定,扶苏也没去过其他国家,他好奇地问道:“先生,其他国家到底怎么样呢?”

    荀卿沉默一瞬,随后道:“黄石周游列国,或许更加了解。”

    黄石公难得叹息:“杀人盈城,杀人盈野。五百年来诸国之间纷争不断,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一一陨落,征伐之事屡屡不绝。当一城战败、一国沦丧,百姓要么沦为奴隶,要么尸横遍野。”

    扶苏咬住了手指头,“我读书读到过,但是想象不到。”

    荀卿按住扶苏的肩膀:“天命降于秦国结束这乱世,但秦国也要承接住这天命,不要刚刚统一四海,就又分裂出乱世。”

    扶苏道:“有阿父和我在,绝对不会的。”

    荀卿笑了笑。

    黄石公若有所思地看向荀卿:“你不希望恢复周制?”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分封诸侯。

    荀卿道:“周制早已不能适应如今的天下大局,秦国推行郡县取代分封,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小心步子迈得太大。”

    “那就慢慢迈。”荀卿道,“《易经》中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黄石公沉默不语。

    扶苏茫然地道:“先生,我还没有学《易经》。”

    “待你熟悉了对弈,我便教你《易经》。”荀卿笑道,“《易经》可不好学,穷极一生或许也无法参透所有。”

    扶苏道:“我不怕。”

    黄石公忽然起身,“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考教张良。”

    扶苏再三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地点,“这不是假地址吧?我明天去看热闹,不会打扰你们的。”

    黄石公捏住扶苏的鼻子:“我若说是假的,你信吗?我若说是真的,你信吗?”

    扶苏打掉黄石公的手,“你说话怎么这样讨厌呀?总是让人猜来猜去的。”

    “哈哈哈,这叫兵不厌诈。”

    “哼。”扶苏跳下凳子,用头顶了一下黄石公的肚子。

    第110章

    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猝不及防,黄石公被扶苏用脑袋直接撞得往后一仰,坐在了椅子上。他吸着凉气,伸手去抓扶苏。

    扶苏连忙跳开了。他躲到荀卿的身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再厉害的嘴巴也硬不过兵器。”

    黄石公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另一只手指着扶苏,颤抖着道:“你有这铁石一样的脑袋,不去刺杀赵王,真是可惜了。”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那我还需要再练练。”

    黄石公失语,这小孩儿竟然听不出自己在讽刺他?黄石公只好看向荀卿:“你不管管?”

    荀卿把扶苏从身后拉出来,轻轻揉着扶苏的头顶:“脑袋撞疼了吗?总是顶人,小心长不高。”

    扶苏听到后半句,神情犹豫道:“真的吗?那我以后不用脑袋了。”

    黄石公彻底没招儿了,趁扶苏不注意,一把将小孩儿逮过来。

    “救命啊。”扶苏挥舞着胳膊,朝荀卿和李由求救,“有人抢小孩儿了。”

    黄石公把扶苏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道:“你吃过小孩儿肉吗?扔在锅里煮半个时辰,就软烂脱骨。”

    扶苏身体微僵,却高声道:“我才不怕你。这里是咸阳宫,你可不敢吃我。”

    “哈哈哈。”黄石公把扶苏放到地上,拍了下他的后背,“真是个肉墩子。”才举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把他的胳膊累酸了。

    荀卿见黄石公放下扶苏,这才一脚踹过去,把黄石公踹了个趔趄:“你要死吗?”

    “你这老东西咋这么护短?”黄石公想要踹回去,可想起荀卿的武力,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扶苏目送黄石公离开,凑到荀卿旁边,小声念叨:“查查他。”

    “查什么?”荀卿低头看着扶苏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他真的吃过小孩儿。”

    荀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捏着扶苏肉乎乎的胳膊,半晌后才说道:“五百年乱世,很多人不止死于兵锋之下。你既然已经跟随尉缭学习兵法,可曾听过坚壁清野?”

    扶苏思索着道:“把野外的粮食都收走或烧掉,防止它们成为敌军的补给,然后躲在城池里固守。”

    “每逢战乱便会摧毁庄稼。就算没有主动清野,但大军所行之处也往往会消耗当地大半粮食。”荀卿顿了下,握着扶苏的手道,“最后当地的百姓交完赋税,便没有多少口粮了。若是赶上个天灾,买卖小孩、吃小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扶苏听着听着,求助地看向刘邦,仙使并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在他们秦律里面是有明文规定的,如果随便把人卖掉,就会被判为刑徒,更何况是吃孩子呢?

    刘邦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有的时候也是无奈之举。”他与项羽相争时,关中等地久经战乱,又接连遇到天灾,百姓都快被饿死了,而汉军也根本没有救民的能力。

    “蜀王想要把灾民迁徙到蜀郡避灾,但蜀郡遥远,交通不便,远水救不了近渴。蜀王只好下令,允许百姓买卖孩子,让他们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刘邦慢慢蹲下,把手搭在扶苏的头上,难得神情正经地说道:“小扶苏,身为君王不能单纯怪罪那些卖孩子、吃孩子的人,那是把自己执政无能的责任,都推卸到百姓身上。”

    扶苏抿唇微微点头。

    刘邦笑了声:“身为君王,最好不要让自己治下之民沦落到那个地步。明年你阿父打算对赵国出兵,未来几年也会接连有征战,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粮草的问题,不要太过压榨百姓。”

    荀卿也道:“黄石不会吃小孩儿,但他应该见过吃孩子的人。”只是当时的黄石公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扶苏低头揪着荀卿袖口上磨损出来的毛毛,“他虽然很不着调,但应该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用脑袋撞他。”

    “这话明日你可以说给他听。”荀卿笑着把袖子收回来,免得小孩儿把他本就褴褛的麻衣给扯坏了。

    扶苏顺势趴在荀卿的腿上,“嗯。”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秦王应该要准备出兵了吧?粮草准备的如何了?你既然不喜欢有人吃小孩儿,那就不要让吃小孩儿的事情发生。普通人做不到,但你身为大秦未来的储君,是可以做到的。”

    扶苏抿嘴笑道:“先生好相信我呀。”

    “因为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就算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去做,这是你的责任。”荀卿道,“君王和储君享受着天下人的供给,也该背负起庇护天下人的责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扶苏用力点头:“我明白的。等我回南宫就和我阿父商量。”

    荀卿把扶苏抱起来,放在了小孩儿的凳子上。他又把李由叫过来陪扶苏下棋,自己则在旁边旁观指点二人。

    风吹来了乌云,夹杂着湿意的凉风吹得扶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道:“先生,好像是要下雨了呢。”

    “便到这里吧。今日回去后的功课就是写一份‘如何征调行军粮草’的文章,可以三日后再交上来。”

    “好的。”

    扶苏和李由把棋子都收起来,免得被雨水泡坏了,明日黄石公过来会骂人。等送荀卿回屋后,扶苏才牵着李由往南宫跑。

    快要到南宫的时候,急促的雨便密密麻麻地掉下来了。好在附近都是回廊,倒也没有浇到扶苏的身上。

    扶苏走到一半,突然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抓雨:“我想去雨里奔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寡人看你是想喝药汤。”

    扶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回头看见嬴政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他开心地跳起来,蹦跶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阿父,你要去哪里?”

    嬴政道:“寡人去会见群臣。既然都遇到了,你也一起来吧。”

    “好吧。”扶苏主动握住嬴政的手指头,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正殿的方向走。

    伴随着雨声,父子二人安静地走了半天。嬴政忽然问道:“你感觉很拘束吗?为何要做小鸟?”

    扶苏小声道:“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责任,突然有一点点害怕负担不好。但当我看见阿父的时候,我就不想做小鸟了。”

    “哦?”

    “如果我变成小鸟飞走了,阿父就要自己去承担这些责任,没有人分担会更累的。”扶苏用脑袋贴了贴嬴政的衣服,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父,你是哭泣了吗?”

    嬴政语气平静地道:“寡人只是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脸。”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道:“没有雨呀。”

    “你太矮了,飘过来的雨都被寡人挡住了。”嬴政道,“等你长到寡人这么高,就能先一步感受到雨了。”

    扶苏郁闷地道:“我已经在努力吃饭了。”

    嬴政忽然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扶苏的脑袋。

    小孩儿在袖子里乱抓,“阿父,快救救我呀。你的袖子要吃小孩儿了。”

    “看你能不能逃出来?”

    扶苏急得团团转,挣扎了半天,结果也没看到光亮。最后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我好累哦。”

    嬴政收回袖子,把扶苏抱起来,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嬴政的鼻尖,学着嬴政平日的样子道:“调皮。”

    嬴政哈哈大笑。直到快进正殿的时候,他才把扶苏放到地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仪态端方地走进去。

    但殿内众人都已经听见了嬴政的笑声,心里知道秦王今日心情好,自己心里也松快了许多。有几个与扶苏相熟的秦臣对小孩儿挤眉弄眼。

    扶苏咧开嘴对他们笑了下,白皙可爱的脸上,眼睛大大的,牙洞也大大的。

    看见扶苏嘴里少了颗牙齿,有个秦臣没有憋住笑出了声。随后其他人也不再掩饰,相视大笑起来。

    扶苏摸不着头脑,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席子上:“你们在笑什么呀?”

    李斯清了清嗓子,“两个来月没见,泾阳君长大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有眼光哦。”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在笑我吗?哼,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嬴政挑眉道:“罚工资?”

    “就是他们的俸禄。”扶苏停顿一下,振振有词道,“把他们的俸禄都留起来,以后当粮草军费。”

    王绾叹气道:“那臣可是要被饿死了呢。”

    扶苏叉腰道:“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家里可有钱了呢阿父,不要罚李斯先生了,他家里没钱。”

    “”李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多谢泾阳君体恤。”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穷了,能在秦国当高官,就算不贪污受贿,也能赚到不少钱的。

    历代秦王都是非常大方的,要不然怎么能留得住人才呢?

    嬴腾笑道:“泾阳君放心,这两年收上来的赋税还是很多的。”他身为内史,统计着大秦全国的粮税,自然知道这两年秦国是不缺钱的。

    扶苏歪头看向他:“真的吗?”

    嬴腾点头道:“这两年大秦没有对外有什么战事,又风调雨顺,自然是不缺钱的。”

    扶苏了然点头,“那若是突然发生战事,粮草还够吗?”

    嬴腾看了看嬴政,见嬴政对他点头,才继续道:“应该是够用的。若是行军太远,也不会只依靠后方供给,大多也会就近取粮。”

    “为什么?”

    嬴腾是带过军打过仗的,而且战绩也很不错。他便为扶苏解释道:“路途遥远,若是全靠后方运粮过去,定然会在路上消耗许多。最后就算送到了战场,也未必能剩下足够的粮食了。”

    运送粮食可不是简单的赶个车就过去了,也要派专门的兵卒保护辆车。一路上人吃的、马吃的,都是在不断消耗粮草的。

    扶苏了然点了点头,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

    嬴政见扶苏问完了,才开始同众人说起正事。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了,今日商讨的就是准备在各地征赋税和徭役。

    明年春天就要准备出兵了,今年正好风调雨顺,肯定是要提前屯好粮草、做好准备的。众人商讨了一番,定下计划后,着手分发给下面的郡县。

    “韩国今年的贡赋何时运来?”嬴政看向暂时掌管此事的冯去疾。

    冯去疾拱手道:“今年韩国也并未受灾,应该如往年一样,秋收结束后便可运来。”

    嬴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李斯见嬴政如此表现,便知道嬴政想要多要一点贡赋。他便主动开口道:“魏国近日蠢蠢欲动,秦军为保护韩国已经好费心力,不如让韩王再多交一点贡赋?”

    嬴政沉思片刻后点头:“也好,此事交给你来办。”

    “是。”

    扶苏好奇地看向李斯道:“贡赋?”

    李斯解释道:“韩国已对大秦称臣多年,自然是每年都要交贡赋的。”

    当一个弱国选择投靠另一个强国,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大多都要割地纳税,甚至在强国需要他们帮忙打仗的时候,就要义无反顾地出兵。

    刘邦背着手感叹:“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没有外交啊。”

    扶苏深以为然,就算没有秦国,韩国也要投靠其他强国,最后苦得还是韩国百姓。他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合理地征调粮草,定下一个规矩。

    回到东偏殿后,扶苏就开始写写画画,最后拟定出一个“行军时如何合理征调粮草”的方法,准备第二天给荀卿和阿父看看,然后就送到尉缭那里实施。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看见小孩儿举着刚写完的纸张欣赏,便道:“这么早就完成功课了?”

    “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警戒起来,“阿父,今天我不能陪你批奏书了。”

    嬴政刚想让扶苏把奏书抱过去批,“你最好给寡人一个合理的理由。”

    扶苏道:“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宫外看热闹。”

    “看热闹?”

    扶苏嘿嘿笑着跑到嬴政旁边,“阿父,黄石公要收张良做弟子,他可会折腾小孩儿了。我要去看热闹。”

    嬴政道:“你不是很喜欢张良吗?这么想看到他被折腾?”

    扶苏道:“好朋友要有难同当,我都被那老头儿折腾好几次了。”

    “调皮。”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寡人明日可不会叫你起床,你最好自己能起来。”

    “我肯定能起来的。”扶苏无比自信道,“做其他的事情起不来,但看热闹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能起来的。”

    刘邦点头附和:“谁能拒绝吃瓜呢?小扶苏,你若是明日起不来,那我可自己去看热闹了。”

    扶苏握拳,他一定能起来。

    为了不被刘邦扔下,扶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醒了好几次。

    直到听见李由过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洗漱,同嬴政摆摆手,踩着刚出现的晨光去渭河边了。

    嬴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儿为了看热闹竟然可以这样勤奋。

    扶苏来得很早,此时渭河边还没有人影。他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等候,半天才看见黄石公的影子,随后张良也到了。

    但黄石公只是摇头道:“你来得太晚了,明日早点再来吧。”说完他就走了。

    张良静立半晌,最后也走了。

    扶苏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渭水岸:“我简直像是个傻子。”

    “主君,我们回去吧。”李由拿着一张小披风给扶苏披上,免得晨风吹坏了扶苏。

    扶苏郁闷地往马车的方向走,明天他要再早一点,就不信看不到这个热闹。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扶苏就和李由匆忙赶到看热闹的地点,过了一会儿看见黄石公先到了。

    扶苏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当张良再次来到大石头旁边后,又被黄石公以“迟到”的理由赶回去了。

    “明日半夜到此处。”黄石公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扶苏也默默地回咸阳宫了,“李由,今天我去你家睡觉,我们早点去看热闹。”

    李由哭笑不得,“要不主君还是听张良转述吧?”

    “不要。”扶苏噘着嘴巴道,“我都被他们折腾了两天了,一定要看到热闹。”

    李由只好同意,回头先跟阿母说一声,准备准备迎接扶苏。

    扶苏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碎碎念:“为什么张良拜师,最后被折腾的是我?”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若是没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也不会被折腾。”

    扶苏控诉刘邦,你都来看热闹了。

    刘邦耸肩膀道:“我又不用睡觉。”

    “”

    当天夜里,扶苏告诉李由半夜叫醒他,然后倒在李由的床上呼呼大睡。

    李由的母亲站在门外,把李由叫出来:“要不要给泾阳君准备点吃食?”

    李由道:“阿母早些休息吧,我会准备的。不要担心,泾阳君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他不会为难我的。”

    听见孩子这么说,李由的母亲只好答应下来,她见扶苏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欺负人的王公贵族。

    但怕打扰到扶苏,李由的母亲还是把家里其他小孩儿,都送去相熟的邻居家里去住了。所以李由家中是十分安静的,扶苏也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夜时李由来叫他,都没有把扶苏从梦里叫起来。

    扶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把自己滚进了床的最里面藏起来,免得被李由扒拉到。

    “主君,您不看热闹了吗?”

    “不要嘛。”扶苏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直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由注视着耍赖的扶苏,轻叹一声,帮扶苏穿好衣裳,抱着熟睡的小孩儿去了渭河岸。

    李由和刘邦围观完黄石公收下张良的全过程,等那二人都离开后,又默默抱着还在睡梦中的扶苏回了家中。

    次日,扶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道:“今天的月亮怎么这样刺眼?”

    刘邦嗤嗤笑了两声。

    扶苏懵懵地眨着眼睛,见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小脸一垮:“你怎么没有叫我起床呀?我一睁开眼睛,都看见太阳了。”

    李由道:“臣叫过您了,但您睡得很熟。”

    刘邦道:“我作证,你睡得比小猪崽还沉。我和李由已经看完热闹了。哦,你也去河边看过了,只是没有睁开眼睛而已。”

    “”扶苏伤心地跑回咸阳宫,“我要找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