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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小嘴叭叭个不停,不断控诉黄石公的残酷。直到感觉嘴巴干干的,他才停下来,从寺人手里把药碗接过来递给嬴政,“阿父,快喝药。”

    嬴政也没有等待,直接把药碗拿过来,他怕扶苏再说几句话把口水喷进去。几口喝完药汤后,嬴政才道:“那你以后便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再被好奇心支配。”

    “我明白了。”扶苏乖乖点头,他再也不随便看热闹了,太受罪了。

    嬴政从桌案上翻出一封奏书,随手递给扶苏:“这是尉缭先生刚送回来的奏书。你前日说得征调粮草的方法,他已经仔细看过了,会一同写进军纪中。”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捧着奏书,看完一遍后,在地上转着圈圈,“这样就不会有很多庶民被饿得吃小孩儿了。”

    嬴政喟叹扶苏的精力充沛,这小孩儿怎么就转不晕呢?

    扶苏停下来,把奏书还给嬴政:“阿父,尉缭先生那边已经开始训练骑兵了,我也把我的属军送过去了。”

    “可以。”

    扶苏双手合十:“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等到明年春天赵国对燕国出兵,我们就可以对赵国出兵偷袭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国邯郸,一个身着褴褛麻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街头。他抹了一把邋遢的胡子,扭头去了一家传舍,把自己梳洗一番,换了身衣裳。

    此刻的中年男子已经不似方才那样不起眼,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庶民。他脸上皮肉丰腴,明显身份不平凡,不会让人轻视。

    就这样,他才去拜访赵国大将庞煖。

    此刻庞煖正好在家中修整,以备明年春天攻打燕国。毕竟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休息一番是没有精力继续打仗的。

    庞煖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拱手道:“司空马。我乃文信侯门客,曾为秦国尚书。”说着他把证明身份的文书递给庞煖。

    尚书在秦国并不是什么高官位,却身居要职,管理着奏书。几乎秦国重要的奏书和文书都经由他的手,他掌握着秦国很多机密之事,甚至包括一些边防要务。

    庞煖立刻意识到了司空马的重要性,他让人给司空马准备坐席:“你既然是秦国人,为何来老夫这里?”

    仆人把坐席铺设在庞煖对面,司空马顺势跪坐下来,叹息一声道:“自从文信侯被罢黜相邦之位,我便随文信侯一同去了洛阳封地。”

    庞煖微微点头,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吕不韦在秦国做了十多年的相邦,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备受天下人关注的,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吕不韦身边还有个司空马。

    司空马继续说道:“原本文信侯以为可以在封地安度余生,但秦王却派了很多人在暗中监视文信侯,明显是不打算放过他。”

    庞煖道:“那么你来赵国的目的是什么?秦王想要杀文信侯,赵国也没有办法救他。”

    司空马摇头道:“文信侯若是身死,我等门客也难逃一命。所以我才来投奔赵王,希望将军能为我引荐。”

    庞煖闻言哈哈大笑,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胡须:“你应该去找郭开,或者赵王的新宠韩仓。老夫不过是一个被赵王嫌弃的糟老头子,怎么能帮你引荐?”

    司空马拱手,郑重地道:“我虽为偷生而投奔赵王,却也并不想做一个小人。我听闻您的品行高洁,才希望通过您拜见赵王,而不是通过郭开那样的小人。”

    引荐人是很重要的,通过谁引荐的,自然也就与那人绑定了关系。就像是李斯曾是吕不韦引荐的,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让嬴政认可。

    庞煖浑浊的眼球动了下,亮起一丝光芒。他沉思半晌后,才道:“大王近来身体不好,几乎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司空马闻言眉头微动,却坚定地道:“我要说的事情,关乎赵国存亡。”

    “哦?”庞煖有些惊讶,可他想到司空马以前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能真的了解很多重要的情报,左思右想后便同意了,“老夫只能尽力,至于大王是否会见你,就不知道了。”

    司空马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将军。”

    庞煖也没有拖延,立刻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司空马去王宫。

    赵王听信了齐国良医的意见,现在忙于修炼养身,几乎已经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但他并没有完全昏聩,知道庞煖不会轻易入宫,一旦入宫必是为要紧之事。

    被破坏了修行,赵王的心情很不美妙。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最后踹翻了一个寺人,“让庞煖进来。”

    “是。”寺人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韩仓从桌案上拿出一颗丹药,恭敬地递到赵王面前:“大王息怒,不要被琐事破坏修行。”

    赵王微微颔首,将丹药吞入肚子里,感受着躁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卿当真是寡人的心腹。”

    韩仓笑道:“臣本贩布小人,承蒙大王赏识,定然尽全力回报。”

    “哎。”赵王坐回自己的席子上,摆手道,“贤良不问出处。”

    片刻后,庞煖带着司空马走进来。庞煖先是偷偷打量了赵王一番,见赵王面色红润,才放下心来,“臣拜见大王。”

    赵王道:“将军不必多礼。”

    庞煖道:“臣为大王引荐一人,他叫司空马,曾为秦国尚书,是文信侯的门客,对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十分了解。”

    赵王听着前半句,心里不大高兴,庞煖明明知道他在闭关修炼,却还要为了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但当他听到后半句,那点不高兴就散了不少,因为他并不是完全糊涂。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这个司空马当真十分了解秦国,必然是对赵国有很大帮助的。一个曾经掌管着秦国奏书的人,比赵国派去秦国的细作都有用。

    司空马适时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司空马拜见大王,今日见大王是为赵国存亡。”

    赵王笑容微顿,“哦?赵国今年风调雨顺,有何存亡危机?”

    司空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小人听闻大王与秦国签订盟约?难道大王打算对燕国出兵?”

    赵王不笑了,他神色淡淡地道:“不错。”

    司空马直截了当地继续追问:“大王觉得赵国的人口比秦国多吗?赵国的粮草比秦国多吗?赵国的马匹比秦国多吗?”

    赵王就算一向以强国自居,却也明白和秦国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他神情不太好,却也老实回道:“不如秦国的底蕴。”

    “那么当赵国攻打燕国,损失了大量人口、粮草、马匹。届时秦国再来攻打赵国,大王又该用什么抵御呢?”

    赵王被问得哑口无言。

    司空马道:“赵国最大的威胁从不是燕国,就算想要争夺土地,也不该对着燕国。小人以为大王应该放弃攻打燕国,而去重新联合齐国、魏国、楚国,举力攻打秦国。当秦军重新退出河西之地,大王才可高枕无忧对燕国出兵。”

    韩仓见赵王一脸窘迫,适时出声道:“可这与你所说的‘赵国存亡’有何关系呢?”

    司空马瞥了他一眼,“若是赵国继续对燕国出兵,损耗了人力物力。届时秦国再来偷袭,必定会一败涂地,甚至有亡国之危。我已经说过了,大王此时此刻应该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对付秦国。”

    韩仓自从成为赵王身边的亲信,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明晃晃地鄙夷过了。他忍着怨恨,笑道:“这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秦国身为强国,岂是那等背信弃义的蛮夷?”

    赵王心里也认同韩仓的说法,更重要的是赵国被秦国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他现在迫不及待需要一场胜利,证明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君王。

    不过赵王怕自己直接说出口,会让司空马跑掉。他虽然现在矛头对准了燕国,却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对付秦国,自然也不想放跑司空马这样的人才。

    于是赵王便道:“攻燕之事再议。司空先生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赵国,寡人也不会薄待。不如你先替寡人联盟齐国、魏国和楚国,如何?寡人愿奉先生为‘代相’。”

    代相就是代理丞相,虽然不是真正的丞相,却也是难得重用了。

    司空马就算是在秦国也没有这种待遇,他心中犹豫赵王攻燕的决定,却也无法舍弃这样的诱饵。

    几番权衡,司空马最后还是拱手同意了赵王的邀请,“臣定会为大王重新修复赵国与列国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吧,若是真的秦国来偷袭,至少修复列国之间的联盟关系后,能得到列国的兵力支援。

    韩仓垂眸,压下眼睛里快要溢出的忌恨。待离开王宫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一路奔到客房:“先生救我。”

    顿弱放下手里的书卷,笑道:“你已经成为赵王的亲信,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打杀的贩夫走卒,谁还能杀你?”

    韩仓关上了房门,脸上才露出扭曲的表情,将司空马的事情说了一番。他恨恨地道:“那司空马十分瞧不上我,若是被他得势,定然会想办法除掉我!”

    顿弱眸光微动,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赵王并没有全然听信他的话,留他在邯郸,不过也是为了日后对付秦国。”

    韩仓道:“可是”

    “你若是想要保住荣华富贵,应该提前和太子迁搞好关系。”顿弱打断他的话,“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弱了,未来是太子迁的天下。你若是不能让太子迁信任你,赵王薨逝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韩仓脸色刷地白了下来。他也明白赵王的身体状况,哪怕赵王现在面色红润,貌似十分健康,但身体里早已经被掏空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倒下。

    顿弱道:“这段时间你得赵王信任,郭开早已看你不顺眼了。若是太子迁更看重郭开,你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韩仓跌坐在席子上,嘴巴颤抖着。

    顿弱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韩仓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司空马,而是郭开。”

    见韩仓听进去了,顿弱才离开房间。顿弱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走到一家卖蜜饯的铺子,写了一封信交给老板。

    “尽快传回咸阳。”顿弱按住老板的手腕。

    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把信纸随手放在了柜子下面:“杏脯过两日才能进货。贵人既然给我留了地址,等杏脯到货,我就给您送到府上。”

    顿弱点头道:“若是再把我的杏脯忘了,我就要找你算账。”

    “不会不会。”老板点头哈腰把顿弱送出门。

    顿弱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他神色未变,从容上了马车,果然里面坐着的人是郭开。

    郭开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给赵王送去韩仓?”

    顿弱摇头叹息道:“郭公还不相信我吗?你我二人之间合作多次,我又怎么会背叛你呢?”

    郭开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依旧不太相信。

    顿弱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串夜明珠手串,“此物为秦王珍爱之物,特意托我带给郭公。”

    郭开看见宝贝,脸上的表情才算好一点,语气也缓和许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顿弱道:“赵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郭公何必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把韩仓送到赵王身边,也能避免赵王被其他人钻空子蛊惑。而郭公可以有更多时间做重要的事情。”

    “可是赵王已经很信任韩仓了。”

    顿弱嗤笑道:“韩仓不过是一个卑微小人,赵王一旦薨逝,他就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郭开听完便露出笑容:“你应该早些对我说,害得我差点误会你。”

    顿弱道:“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秦赵之好,而郭公所作所为也是为了秦赵之好,我为何要与郭公作对?”

    郭开点头认同,邀请顿弱去府中饮酒,顿弱自然答应。

    半月后,一封紧急情报从邯郸送到了咸阳。

    嬴政刚刚吃完早饭,便接到了顿弱的信,拧着眉毛看完后,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阿父,怎么了?”扶苏正在用小勺子刮碗里的肉羹,见嬴政如此生气,忙放下小勺子问道。

    嬴政随手把信纸递给扶苏。

    扶苏把饭碗放下,“是顿弱的笔迹。”

    顿弱如今又去列国中收买间谍了,这定然是一封重要的情报。

    扶苏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司空马叛逃到赵国?阿父,司空马是谁呀?”

    嬴政道:“就是经常跟在吕不韦身边的那个尚书,原本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后来随吕不韦一起去封地了。”

    扶苏回想着,的确经常看见吕不韦身边跟着一个门客,不过他都有些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感很低。

    这样一个人是最不起眼的,就算背叛秦国后跑到赵国,本来也应该没什么影响。

    但能让顿弱特意传一份情报回来,扶苏觉得此事还是不一般,他继续阅读情报信下面的文字。

    嬴政继续说道:“能被吕不韦带在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庸人。更何况当初他在大秦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对大秦上上下下的事务都非常了解。”

    剩下的不用嬴政继续说,扶苏也就明白了。一个对秦国如此了解的人,却叛逃到了赵国,一旦得到了赵王的重用,很有可能会对秦国造成重创。

    嬴政声音有些发冷:“司空马去赵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劝赵王停止攻打燕国,并与其他国家修复联盟关系,共同对大秦出兵。”

    司空马好歹也在要职干了很多年,就算几个月前跟着吕不韦去了封地,但掌握的信息和对秦国的了解依旧不少。

    他了解秦国,也明白秦国的剑锋是指向赵国的。所以司空马根本不相信秦赵盟约,他认为秦国一定会趁着赵国攻燕而偷袭。当他逃到赵国后,并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赵王。

    虽然赵王最后没有完全采纳司空马的建议,但也同意要与列国合纵联盟,以待日后一起对付秦国。

    扶苏也很生气,但还是先爬到嬴政旁边,用小手顺着他的胸口:“阿父不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国想要与其他国家联盟,但我们也在派顿弱四处离间。”

    嬴政捏着扶苏的小手,思考着离间之事。绝对不能让赵国真的同列国再次结盟,不然对秦国的威胁很大。

    情况紧急。顿弱的能力再强,如今也会分身乏术。嬴政思考着,再找个人去做离间之事。

    若是真让司空马促进了赵国与列国联盟,那么明年秦国偷袭赵国的计划,可能会横生意外。

    嬴政便让人去召集秦臣,来商讨此事。

    同时,嬴政也派人去吕不韦的封地,“给寡人查查吕不韦在做什么?”

    嬴政的语气已经难掩杀意,能把司空马这么重要的门客放跑到赵国,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垂下睫毛,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吕不韦的儿子还在他这里呢,吕不韦真的会背叛阿父、背叛大秦吗?

    “吕不韦是否真的背叛你阿父已经不重要了。”刘邦用手指扫了一下扶苏密长的睫毛,“重要的是他已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司空马这样掌控着国家机密的人,若是吕不韦留心一点,也不会让他跑到赵国去。

    刘邦真是不知道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要不就真去造反,要不就别搞出这种事。

    扶苏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后背上,他用脑门从嬴政的左肩膀蹭到右肩膀,回想起上次与吕不韦分别时的场景。

    那时吕不韦还提醒他——阿父性格多疑,最忌讳有人背叛他。可是现在吕不韦却犯了这样的错误。扶苏心里堵堵的,难过地拧巴着。

    嬴政被扶苏蹭得后背痒痒,心里的恼火倒是退了不少。他把小孩儿从背后抓出来,“再蹭下去,头发都秃了。”

    扶苏摸了摸额头的碎发,还是一如既往的浓密,“阿父骗我。”

    嬴政从自己的衣领上摘下一根细软的短发,“呵。”

    扶苏捏着那根头发,凑上去和嬴政的头发对比,明显比嬴政乌黑的头发颜色浅一些,有些微微棕黄。

    “真的是我的头发。”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悲伤得不能自抑,“我要秃啦!”

    第112章

    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你若是经常哭,头发只会越来越秃。”

    扶苏含泪,抽搭着问:“真的吗?”

    “真的。”刘邦也一脸严肃道,“五志影响人的五脏,若是经常悲伤哭泣,先是影响你的肺,再影响你的肾。肾精受损无法滋养你的头发,最后头发就掉光光喽。”

    扶苏闻言立刻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又用双手交叠着捂住嘴巴。

    嬴政见扶苏眼睛都憋得眯成缝了,眼泪还是从小孩儿的眼睛缝隙往外滴滴答答,无奈道:“不要哭了。”

    扶苏捂着嘴巴,悲伤地道:“我正在控制。”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苏拉过来,替小孩儿擦着眼泪,“你还没秃呢,哭什么?你现在慢慢长大了,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问题就对寡人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用力点头,贴着嬴政的肩膀:“那阿父以后不要吓唬我。”

    “胆子真小。”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是胆子小,只是比较在意阿父。”

    嬴政咬牙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寡人身上,分明是你自己爱臭美,害怕变成秃头。”

    扶苏认真地道:“阿父喜欢漂亮的孩子。如果我变成秃子了,阿父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嬴政凝望扶苏半晌,道:“就算你变成个癞子,也是寡人的孩子,寡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每一个孩子在父母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扶苏这才嘿嘿笑出来:“那我就不怕变成秃子了。”

    “但你以后也要学会控制情绪。”

    “我知道啦。”扶苏从嬴政怀里爬走,“去蜀郡买茶叶的人回来了,我要去见他们。”

    嬴政看着扶苏滚远的背影:“你不参加一会儿的朝会了?”

    扶苏回头看着嬴政,露出缺牙漏齿的笑脸道:“阿父,你要自己努力工作哦,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我很忙的。”他知道阿父在朝会上要说什么,也就没必要参加了。

    “啧,小崽子。”嬴政起身要去抓他,把扶苏吓得哇哇大叫着逃跑了。

    刚刚走到台阶下的李斯看着扶苏跑过去,感叹道:“泾阳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隗状道:“七岁八岁讨狗嫌,小孩子到了这个年龄真是让人头疼啊。”

    “你有孩子吗?”王绾从后面走上来,一脸纳闷道,“怎么没请我们吃喜酒?”

    隗状的脸刷地变了色,眼睛甩着飞刀,“没有孩子,难道还没见过孩子?哦,我听说你儿子最近又闯祸了,好像是烧了书房吧?啧啧。”

    轮到王绾变脸了,伸手去掐隗状的脖子:“我让你胡说八道。”

    李斯神情尴尬,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上前抱住王绾拉架:“小孩儿到了七八岁都容易闯祸,李由以前也烧过书房。”

    王绾看向李斯,一把握住李斯的手,激动地问道:“你儿子也这样?那他后来怎么改邪归正的?”

    还邪着呢,那个逆子。李斯刚要开口吐槽,见李由抱着扶苏的功课本从东偏殿内走出来,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由对众人躬身行礼:“见过诸公、父亲。”打完招呼后,他才往扶苏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绾一脸羡慕:“真是翩翩少年。李斯你到底是怎么教子的?隗状,你偷听什么?你有孩子吗?”

    隗状拂袖上了台阶,把鞋子脱在殿外,“不务正事。王上就该把你打发出国去做说客。”

    “你恼羞成怒了吧?”王绾丢下李斯,念叨着追上去嘲讽。他还把自己的鞋子压在隗状的鞋子上,被隗状一脚踢飞。

    隗状踢完就直接进殿,一点也不给王绾反应的时间。

    好在殿外的卫兵把王绾的鞋子捡了回来,重新找了个地方放好。王绾磨着牙也进了东偏殿。

    嬴政坐在殿内就听见外面的说笑声,他看着满桌案的奏书,喃喃道:“大的小的都这么精力充沛,很闲吗?”

    自从嬴政学着扶苏的样子,对秦臣和周围的人更加和善,这群人就有点压制不住天性,都快进殿了还在说笑,完全不似过去看嬴政如狼似虎。

    直到进殿后,众人才收敛起来,纷纷对嬴政行礼:“拜见王上。”

    “入座吧。”嬴政扫了一眼,这次参加朝会的有二十来个人,都是嬴政最信任的臣属。

    “多谢王上。”众人纷纷跪坐在各自的席子上,一个个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完全看不出来在殿外打闹的样子,在做正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嬴政便也不提殿外的小事,直接将顿弱的来信给众人看了一遍:“赵国打算暗中联合齐国、魏国和楚国,寡人想要再派人去行离间之事。”

    众人挨个将情报信都看了一遍,互相对左右讨论了一番。

    作为嬴政最趁手的工具,李斯瞬间就懂了嬴政的话外之意——想要再找个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但现在手里缺人。

    李斯转动着脑子,搜刮记忆里的可用之人。

    半天后众人还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有人也想通了嬴政的话外之意,但同样苦于手里没有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

    秦国如今在暗中用说客离间列国,但明面上受限于商君之法,还是不太喜欢这类人的。一时之间,倒还真不太容易找到。

    嬴政见众人纠结,心里微微失落,实在不行也只能管扶苏借甘罗一用了。

    “王上。”李斯忽然拱手道,“臣知道有一人可以去列国当说客,只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嬴政露出几分笑意,越看李斯越满意,对李斯颔首道:“但说无妨。”

    李斯道:“他叫姚贾,如今是臣手下的一名刀笔小吏。”

    听到李斯的话,隗状先是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嬴政见状,便知道这个姚贾估计有些问题。但他此刻手里缺人,还是继续问道:“此人有何不妥?”

    李斯对隗状笑了下,然后道:“姚贾本是魏国大梁人,他父亲只是一名看守城门的小吏,家中生活拮据。他在大梁时无法得到魏王重用,曾为生计犯过盗窃罪。”

    嬴政闻言轻轻敲击着桌案,他并不在意臣属出身卑微,就像李斯以前也只是楚国小吏。但若是臣属的品行太差劲,他还是不太愿意任用的。

    李斯停顿一瞬,让嬴政思考完,才继续道:“后来姚贾逃到了赵国,在赵国也曾出任过客卿,但得罪了郭开,又遭到了赵国的驱逐。”

    “哦?”嬴政倒是摸不准了,若姚贾真是品行不佳的小人,应该去巴结郭开才对。

    李斯道:“最后他辗转来到了大秦,如今正在臣手下做一名刀笔小吏。但臣观他的才能在纵横之道,正是说客之才。”

    嬴政沉思片刻,看向隗状道:“卿觉得如何?”

    隗状道:“此人任小吏时,臣也曾留意过,没有见他在秦国犯过什么错误,平日也是谨言慎行十分低调。若是王上想要用他,臣觉得可以一试。”

    “好。”嬴政让人去叫姚贾来东偏殿。

    商议完正事,众臣又探讨了一番赵国,最后才各自散去。

    嬴政留下了李斯和隗状,“稍后你们同寡人一起看看姚贾。”

    “是。”李斯毫不犹豫地应下。

    隗状却神情迟疑着才应下。他见嬴政面露些许不悦,立刻苦笑着解释道:“臣怕晚出去一会儿,鞋子就被王绾给偷走了。”

    嬴政脸上的不悦顿时消失,无奈扶额道:“你说说你在门口踢他鞋子做什么?”这不是自找的吗?

    隗状尴尬地笑了笑,“这”

    嬴政摆摆手:“罢了,一会儿出去若是找不到鞋子,寡人让人给你拿一双新的。”

    “多谢王上。”隗状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嬴政,王上竟然一点也没有继续训斥他的意思。

    嬴政捏着自己的指关节,他真是被扶苏给硬生生磨出了好脾气,甚至觉得隗状和王绾只是调皮。他看了一眼隗状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扶苏不知道嬴政还在念叨自己,他来到东宫看新运来的新鲜茶叶。这批茶叶没有被完全晒干,所以再次进行处理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才满意地点头,“把这些茶叶送到东宫的膳房。”

    “是。”

    扶苏把杀青的步骤写在纸上,交给膳夫:“若是做好了,我会提拔你。”

    “多谢主君。”膳夫双手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眼流程,并不算困难,只是步骤有些繁琐。

    他目光落在“炒青”两个字上。纸上写的很详细,膳夫也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却犯了难。

    “主君。”膳夫犹豫着道,“陶鼎、陶釜、陶鬲等厨具,都是没办法‘炒’的。”

    扶苏茫然地看着膳夫,他也没有下过厨房。

    刘邦在旁边提醒道:“现在还没有‘炒’这种烹饪方法,至少也要做出来铁锅,才可以‘炒’。这种陶器、石头做得厨具,确实炒不了。”

    扶苏挠着头对膳夫道:“那你先用其他杀青方法吧。”他也列出了其他杀青方法,没必要一定去炒。

    “是。”

    安排完膳夫,扶苏才郁闷地回主殿。他屏退周围的人,问道:“仙使,我可以做铁锅吗?”

    刘邦道:“有点难,现在的冶铁技术比较落后,做不出又薄又结实的铁锅。”冶铁技术到了他们大汉时才进一步提升,也才能做出铁锅。

    扶苏失望地往席子上一坐。他盘着小腿,塌着肩膀堆成了一团,只留给刘邦一个落寞的背影。

    “哈哈哈。”刘邦大笑着拍了下扶苏,“往脸上画两个黑眼圈,你都能扮演熊猫了。”

    “熊猫是什么?”

    “就是上林苑的那个黑白色的貔。”

    扶苏想起来了:“哦,那很可爱了。不过我现在不想去上林苑玩。”

    刘邦道:“还有其他方法处理茶叶,你愁什么?”

    扶苏撑着脸道:“仙使说我们大秦的冶铁技术很落后,那我们的兵器也很落后吗?我已经努力让公输学去研究新兵器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真是小瞧你了,竟然是在忧国忧民。落后肯定是落后的,但对付六国肯定是够了。”

    扶苏眨着眼睛,抱住刘邦,软声道:“仙使,你知道什么新的冶铁方法吗?我不让你白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都给你。”

    刘邦死后四处飘荡的时候,确实见识过他们大汉改良后的冶铁方法。他抱着扶苏,嘿嘿笑道:“你能给我什么?”

    扶苏咬着指甲,“我,我可以给你烧几个美人。”

    刘邦大惊失色,把扶苏举起来对视,皱眉道:“你跟谁学的用活人祭祀?”

    扶苏道:“是我给你画得美人图啦。我怎么可能烧活人呢?仙使你变坏了哦。”

    “行吧,我变坏了。本仙使消受不起你画得美人图。”

    扶苏不太高兴:“你也觉得我画得难看吗?”

    刘邦把他的嘴角扯起来:“你画得太好了,容易让本仙使分心破戒。你画完了?画完了就送给你阿父吧。”让始皇帝看了没准儿能戒欲,胡亥也不用出生了。

    “那好吧。”扶苏确实已经偷偷画了好几张了,“仙使,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刘邦嘿嘿笑道:“那你给我当儿子,我就告诉你如何改良冶铁方法。以后你就叫刘小树。”他爱不释手地揉搓着扶苏的脸。

    扶苏眨着眼睛:“仙使,你氏刘呀?”

    刘邦动作微顿,哈哈道:“是啊。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扶苏听刘邦讲过“刘氏”一族的来历,了然地点点头:“那你也是刘季和刘交的祖先喽,难怪你那么关注刘交。”

    刘邦一噎,捏着扶苏道:“不要逃避话题,你还没说给我当儿子呢。”

    扶苏扑进刘邦怀里,把脸藏起来:“我很喜欢仙使,但我是阿父的孩子呀。”说着,扶苏开始背自己的族谱,从嬴非子一直背到现在,把刘邦背得头昏脑胀。

    “好了好了,我教你就是了。”刘邦把扶苏的嘴巴捏扁,“真是越长大越讨人厌。”

    “哼。”

    扶苏爬到椅子上,握着笔听刘邦将冶铁新法,一边听一边记下来。等扶苏把冶铁新法了解清楚,天色都快黑了。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

    “你也学得差不多了,去吃饭吧。”刘邦拍拍扶苏的头,“理论就是这么多东西,能不能炼出来更好的铁和兵器,还得看实践。”

    扶苏点头:“少府有冶铁的工室,我用少府的工室试一试。”

    刘邦道:“此事还是考验工匠的经验和天赋。你先试试吧,若是不行就去招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就像韩国铸剑大师那样吗?”扶苏说到这里,一拍自己的脑袋,“我要去问问茅焦,齐国使臣送我的那把宝剑是哪个铸剑大师做的,我可以把大师请回来。”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做法,“那把宝剑确实非同一般,吹毛断发,剑光凛冽。铸剑师傅的冶铁技术应该比很多人都厉害,若是能把他请回来,定然事半功倍。”

    “嗯!”但天色太晚了,扶苏也没办法去学宫找茅焦。

    他犹豫一下,唤来李由:“你亲自去帮我看看茅焦的病养好了吗?若是好得差不多了,请他明日来东宫找我。一定要亲自去哦,这样才郑重。”

    扶苏刚刚得罪完茅焦,自然要态度好一些。

    “是。”李由领命后立刻出宫去找茅焦,免得天黑后赶上宵禁。

    扶苏吩咐完,去荀卿的院子看了一眼张良。

    张良如今每日都在跟黄石公学习,扶苏偷偷看一眼,见张良气色很好,就跑走了。他害怕被荀卿逮到加功课。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还没上台阶就开始喊,等进殿之后都喊了十来声了。

    嬴政戳了戳他的额头:“寡人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扶苏嘿嘿笑了笑,搓了下自己的脑门:“阿父,你找到离间四国的说客了吗?”

    嬴政跟他讲了一下姚贾的事情,“寡人见过他以后,觉得还算可以,就让他去做说客吧。”

    扶苏点头:“阿父的眼睛最雪亮了。”

    嬴政闻言笑了下,“巧言令色。你方才为何如此高兴?”

    扶苏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喊他。小孩儿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远远地就喊“阿父”,一喊喊一路,生怕嬴政听不见。

    扶苏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地道:“我学会了新的冶铁方法哦,可以让大秦的兵器更加锋利,还能做铁锅吃炒菜,特别好吃的炒菜。”

    嬴政的表情微怔,随后欣喜若狂地把扶苏拉过来。在听到小孩儿后半句,他哭笑不得地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满脑袋吃,寡人何曾让你挨过饿?”

    扶苏揉着脑袋:“谁会嫌好吃的多呢?我喜欢吃东西,阿父高兴,膳夫也高兴。”

    “满嘴歪理。”嬴政不与扶苏继续计较,转而问起冶铁新法。

    扶苏从衣服里掏出一沓纸,开始给嬴政讲课。但嬴政没有接触过这类东西,听了一会儿就不太懂了,便制止了扶苏。

    嬴政小心翼翼把这些纸收起来:“就像你说的,先让少府试试吧。”

    扶苏的脸趴在桌案上,“阿父第一次这样珍藏我的墨宝。”

    嬴政无语,“寡人该给你找个正经的练字老师,过一阵李斯不忙了,就让他去教你。”

    “不要嘛,我很忙的。”扶苏眼睛一转,“阿父,我明日跟茅焦打听打听那个韩国铸剑大师,把他请到大秦,来帮我们研究冶铁新法吧。”

    嬴政想到扶苏那把剑,的确是把好剑,“可以。但练字的事也不能耽误。”

    扶苏敲着桌案,看向左右的寺人:“怎么还没传膳呢?我都饿了。”

    “啧。”嬴政伸手敲了下扶苏的头顶。

    第113章

    冶铁新法引发的血案

    次日,嬴政将管理制铁的考工令召入宫中。

    扶苏昨天写下来的冶铁新法,让嬴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若真能冶炼出新的铁器,定然可以让秦军更加所向披靡。

    “今日你先不要去和荀卿读书了。”嬴政留下了扶苏,毕竟扶苏是最了解这冶铁新法的人,“让茅焦也直接来南宫见寡人。”

    扶苏乖乖点头:“好呀。不过阿父要替我跟荀卿请假,不然他会以为我偷懒逃学。”

    嬴政便让人去跟荀卿传个信,又道:“若是你平日减少赖床迟到的次数,荀卿才不会猜测你偷懒逃学。”

    “哼,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很诚实的,如果我是赖床迟到,都会告诉荀卿的。只是荀卿经常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我害怕他误会嘛。”

    嬴政一时竟不知该夸扶苏诚实,还是该责怪他赖床迟到。百般纠结后,嬴政用力捏着了把扶苏的脸蛋。

    扶苏抱怨:“阿父,我要被你揪出口水了。”

    嬴政连忙松开手,见扶苏捂嘴偷笑,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袋:“又作怪。寡人看你牙缝里有个白点,新牙齿长出来了?”

    “嗯。”扶苏张大嘴巴,仰头冲着嬴政给他看,“夏侍医说它很快就会长大了。”

    扶苏开心得不得了,少了颗门牙终归不太方便,尤其是在吃肉的时候,比以往费力多了。

    “阿父,等我的牙齿长大了,我要吃一头烤羊羔。”扶苏用手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一头。”

    嬴政笑了笑,没有提醒他,另外三颗门牙也会接连脱落的,门牙掉完了里面的牙齿也会接连脱落,至少持续到扶苏十岁左右。

    扶苏又摸了摸刚长出来的新牙苗,按上去硬硬的,很让他安心。

    嬴政拿出昨天扶苏写得冶铁新法,看着纸上一堆文字,云里雾里不太懂,半晌后还是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转头看见扶苏在吃手指,“不要把手放进嘴里。”

    “我知道的,我只是在安抚我的牙齿。”

    嬴政无奈道:“难道你想把其他牙也碰掉?”

    扶苏立刻放下了手,从寺人手里接过白巾擦擦,“阿父,我现在像是坏掉的桌子,说不定会掉落什么,要么掉牙,要么掉头发。我真怕一觉醒来,连眼睛也掉出来,那我就看不见阿父了。”

    嬴政扶额,难道小孩子说话都是这么恐怖吗?怎么天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阿父,我的耳朵会不会也”

    嬴政轻轻用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脑门,“看来还是功课太少。”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说话间,李由带着茅焦就已经入宫了。他们早早地就等候在东宫宫门外,听闻嬴政的传召,便立刻往南宫过来了。

    “拜见王上、主君。”二人躬身行礼。

    嬴政把手抽回来,对二人点头:“起来吧。茅焦,你那个齐国使臣的好友曾送扶苏一把剑,说是韩国铸剑大师所锻造。你可知道那铸剑大师的名字?”

    茅焦不知嬴政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回道:“臣也不知此人姓名。只是听朱功说过,也是偶然间从其他人手中买到了那把剑。”

    嬴政闻言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能直接找到那铸剑之人。

    “阿父。”扶苏握着嬴政的手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名义发求贤令,召集天下擅长冶铁的工匠,没准儿那位铸剑大师就会来咸阳。就算他不来,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厉害的人。”

    嬴政身为秦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若是以秦王名义求冶铁工匠,定会无端起列国的揣测。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小孩子嘛,想要找工匠打造一口铁锅做菜,肯定不会有人想东想西。”

    嬴政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的小动作:“先看看少府能不能做好,若是不行再找其他工匠。”

    “好。”

    李由和茅焦意识到,自己不适合继续听下面的事情,便行礼退到了殿外,等候扶苏传唤。

    片刻后,考工令也匆忙入宫了。他平日里也没有面见秦王的机会,突然得到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刻骑着驴子赶过来了。

    考工令进入东偏殿,没敢直接抬头看,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起来吧。”嬴政道,“寡人这里有一份新的制铁方法,你看看少府工室能不能做?”

    “是。”考工令抬起头,视线与扶苏对视上,是他很熟悉的长公子呀。

    扶苏也认出了老熟人,他以前让少府帮他造火炕的时候,没少和这位考工令打交道。他对考工令笑了笑。

    考工令看见扶苏的小脸,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上前从嬴政手中接过几张纸。他只看了几息,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最后苦笑道:“少府从未见过这种制铁方法,整个大秦也没听说过。”

    扶苏道:“当然啦,这可是新方法。”

    考工令老实道:“若是想用这种方法制铁,那就得把所有工具都重做,包括炼铁的炉子。臣看此法很考验制铁工匠的技艺,就算尝试去做,也未必会成功。”

    扶苏听出考工令似乎不太愿意做,以他对考工令的了解,对方不会是那种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他便问道:“你有什么顾虑呢?我和阿父都会支持你的。”

    嬴政捏进了扶苏的小手,也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考工令这才直白地说道:“此法制出来的铁或许真的很好,但会有太多损耗。一是工匠没有经验,可能损耗达到半数以上;二是铁在精炼后,产量可能下降。”

    若是在太平之时,考工令自然愿意去尝试。但现在明显秦国近些年会经常动兵,铁矿开采出来的铁大多都得用作兵器,根本损耗不起。

    万一因为研究新的冶铁方法,导致铁矿损耗太多,那边打仗时兵器都不够了。考工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他还不得被当成“万恶之源”给拖出去祭旗?

    嬴政明白了考工令的言外之意,他心中难免失落。明明知道神灵教给扶苏一条更好的冶铁新法,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兵器,现在却被卡在了第一步。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也在摸着下巴沉思,考工令所言确实是最大的顾虑。

    若是秦国想要对六国出兵,那就得把铁矿都用来打造兵器,不要搞出太多损耗,浪费多了就不够打造兵器了。

    但若是秦国想要更强大的兵器,就必须经过前期的损耗试验,才能够成功。

    扶苏一拍桌子,“阿父,让少府令把全国铁矿的开采、使用、损耗的统计册子,都拿进宫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腾出来一点铁矿,让我们研究冶铁新法。”

    全国的铁矿都是归秦王所有的,自然也都由少府来管理统计。

    “好。”嬴政便让考工令先回去了,顺便让人通知少府令,带着扶苏要的东西进宫。

    扶苏挠着脑袋,又让李由喊张苍过来。他对嬴政说道:“阿父,张苍的算术特别好。他是户部部长,最擅长查这种账册了。”

    嬴政想起那个白得跟雪人似的张苍,犹豫一下,到底选择相信扶苏。

    半个时辰后,张苍和少府令一同来到东偏殿。

    嬴政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让扶苏和张苍开始查账,算算到底能不能节省出来一点铁矿,去研究冶铁新法。

    少府令跪坐在下手,跟嬴政汇报着其他事情。

    少府令拿来了近三年的统计册子,有一部分还没有整理成纸张,都是竹简。扶苏看得头都大了,把李由也喊进来帮忙。

    三人都是接触过学宫的算术课,默契配合一个时辰,整理出了近两年来的铁矿使用统计表。

    扶苏却没有立刻邀功,也没有继续往下查账。他抱着这几张统计表,犹犹豫豫地看向嬴政。

    李由和张苍也是放下了手里的笔,端正地跪坐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

    那边嬴政已经和少府令谈完正事,开始批阅起今天的奏书,把三人翻册子写字的声音当成乐曲。所以三人一停下来,嬴政就察觉到了。

    嬴政看见扶苏的表情,面色一沉,难道查出来铁矿有问题?

    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头狂跳,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拱手道:“臣都是按照规矩做事,从来不敢徇私。”

    嬴政抬手制止了少府令的话,让扶苏把统计表拿过来。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一边递给嬴政,一边小声道:“阿父,你别生气哦。”

    嬴政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统计表。

    扶苏采取了表格的形式,统计出来的东西一目了然。哪怕嬴政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也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

    嬴政一声不吭地翻着手里的纸。

    少府令的心满满下坠,手脚发麻地跪在地上,满头发汗。他想用眼神询问李由和张苍,但那二人跪得比他还标准。

    “嘭。”嬴政重重地把纸砸在桌案上,他双目隐隐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少府令,“这些铁矿是怎么回事?”

    但凡开采和冶炼铁矿,定然都有损耗。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统计表上损耗的铁矿几乎达到四分之一,而各地炼制出来的铁器又有一部分流失。

    一沓统计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纷纷洒洒如同雪花。少府令手忙脚乱去抓,抓住这张跑了那张,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只看了一眼,少府令两眼一黑,明白嬴政为何这样生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力气,跪在地上颤声道:“王上,臣”

    嬴政点着桌案,打断少府令的话,“好,寡人先不问那些损耗的铁矿。这上面已经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为何没有送往各地大营?”

    让嬴政更加失望的是,少府令很心虚,明显是对此事心知肚明的。

    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他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文信侯辅政时,曾监管过铁矿和兵器打造,调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少府无法及时统计,才造成了账目不明。”

    嬴政喉咙涌出一丝血气,目眦尽裂:“吕不韦!”前几日得知吕不韦放跑司空马的消息,嬴政还没有跟他算账,如今又搞出来这种事。

    扶苏怕嬴政气出个好歹,连忙顺着嬴政的胸口:“阿父。相邦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代表吕不韦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

    刘邦也摇头,若说吕不韦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他也不太相信。吕不韦要造反,早就造反了。

    甚至吕不韦负责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吕不韦任相邦时,几乎独揽大权,是真的太飘了,根本不管流程,导致少府统计出来的账册一片混乱。

    现在又碰上了损耗异常的事情,吕不韦恐怕是真的难以自辩了。

    “阿父。”扶苏眼泪打着转儿,抱住嬴政。

    嬴政握住扶苏的手,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声音虚弱道:“传御史,给寡人查损耗的铁矿和那些‘消失’的兵器。”

    扶苏连忙对李由招手:“去叫夏侍医和御史。”

    “是。”

    从前秦国有相邦,查账这种事也从来不需要秦王去做。嬴政没想到自己一查,还查出来这么多的惊喜。

    御史顶着压力,从扶苏那里借走了张苍,赶紧开始到各地铁矿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这一查,直接把强撑的嬴政给气得病倒了。

    不提宗室、孟西白等旧贵族和吕不韦等新贵族贪墨的,还有不少铁矿被人偷偷卖掉。

    那些卖到了民间打造成农具的还好说,卖给了六国人的,真是让嬴政想爬起来亲自砍人。

    嬴政在床上撑起身体,怒极反笑:“难怪攻下一地后,寡人让人收缴六国人的兵器,他们还有法子反叛。原来是有人帮着提供兵器。”

    扶苏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阿父,再有几个月就要攻打赵国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呀。还有我呢,如果我处理不好,会求助你的。”

    嬴政扶着床:“寡人无碍。传吕不韦来咸阳,这件事他也难逃其咎。”

    扶苏喂嬴政喝完药,冷着张小脸地走出卧房,让李由召集在泾阳的户部和刑部属官回咸阳。

    第114章

    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

    铁矿和兵器被偷盗之案,并没有多少遮掩。尤其是嬴政病倒后,咸阳宫内都率先知道了。

    张良听闻扶苏派人去泾阳传属官回宫,他便主动向扶苏请求,自己去泾阳接替蒙毅回咸阳。

    扶苏确实希望蒙毅能回咸阳帮他,但也没想过让张良去替换。

    张良道:“此案在秦国至少有十多年的历史了,追查起来必定会牵连到许多秦国内政。如今我尚未脱去韩人的身份,甚至都不算你的属臣,不宜过多参合。”

    扶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张良跑过来参合,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攻击,转移此案的焦点,“那好吧。你帮我管好泾阳,我给你写一封手书,全权负责泾阳事务。”

    “多谢主君信任。”张良笑了笑。

    扶苏挠挠脸:“你叫我主君,好不习惯。”

    张良看着他道:“现在你是泾阳君,我是门客。未来你是储君,我是属臣。早晚都要适应的。”

    刘邦喟叹,不愧是能在汉初清洗中全身而退的人,张良向来都是如此清醒。

    早在刘邦奖赏功臣的时候,张良就推掉了更多更好的封地,只留了一个留县这块小封地。而这留县也不一般,是刘邦与张良相遇的地方。

    张良请取这一块封地,既避免了功高震主,又提醒了他与刘邦的君臣之情。

    如今张良对扶苏说的话更是如此,他先一步划清二人的君臣立场,避免逾矩,日后引起扶苏的不快。

    毕竟当主君喜欢一个臣属时,那么这个臣属做什么都是对的。但若有一天主君心里有了别的想法,那么臣属以前做得“对事”,也就变成了罪证。

    刘邦揪出一团白色光球,往张良脑门上“啪”地一砸,光球瞬间溃散,“这人要么傲气的像头倔驴,要么聪明的像只狡兔。”

    扶苏也非常认同刘邦的形容,但他没敢跟张良说,怕把张良气跑了。

    他上前抱了抱张良,吸了吸鼻子道:“阿父生病了,我不能亲自送你出宫。我派一队卫兵送你去泾阳,一路小心。”

    “多谢主君。”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小孩儿最近长得很快,都快到他胸口了,“你在咸阳要保护好自己。秦王生病的事情传开,必定会引起内外骚动。若是他无法出面理政,你的压力会很大。”

    扶苏的脸埋在张良的肚子上,闷声道:“我知道。他们会猜测阿父是不是要死掉了?到时候秦国只有我一个小孩儿,宗室想造反、臣属想夺权、列国想攻秦。”

    张良摸着扶苏的后脑勺,轻叹:“所以就算你真的帮秦王理政,也不要直接出面。让王绾等人入宫议事,由他们来出面做事,就当是你阿父发号施令。只要秦国不出乱子,流言蜚语自会平息。”

    扶苏点头:“我明白。对付舆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不要回应那些流言蜚语,慢慢就好了。”否则越是禁止,越是人心惶惶;越是回应,就越有更多的追问。

    “装死?哈哈哈。”张良笑道,“倒是总结得不错。时候不早了,我要启程了。”

    “好。”扶苏目送张良离开。随后他让人找蒙恬入宫。

    如今蒙恬已经升任郎中令,负责管理整个咸阳宫的守卫,自然不能随时侍奉在南宫。

    接到扶苏的传讯,蒙恬立刻入宫。

    扶苏抱着秦王印玺坐在嬴政的席子上,道:“蒙恬,这几日你不要出宫了,把咸阳宫的防御提升一级,随时守在南宫。若有人闹事,当即斩杀,不必多问。”

    蒙恬扫了一眼扶苏怀里的印玺,拱手道:“是。”

    扶苏又让蒙恬通知王绾和隗状入宫,交代二人全权代理处置国事,“阿父如今生病,秦国国事就拜托二位了。”

    “泾阳君客气,都是臣等职责。”王绾和隗状如今没有丞相之名,若是没有扶苏主动开口,他们也不敢妄加干涉。

    扶苏顿了下继续道:“我年纪小,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明白,接下来还要去处理铁矿一案,会忙不过来。若无要紧的大事,二位自己决断就好,只需每日将处理的事情写成奏书送入南宫,我和阿父会看的。”

    这话给王绾和隗状放了很大的权力,却也暗示他们,扶苏和嬴政都在盯着他们的举动,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每天干完活儿得写工作报告。

    “是。”隗状暗叹扶苏已有君王之相,只可惜年纪太小。

    王绾脑袋直接了点,却也听懂了扶苏的暗示,他也一口应下来。有王上和泾阳君盯着,他们也能避免逾矩之嫌,大秦的独权丞相可不好当啊,最后难保兔死狗烹。

    扶苏交代完,让二人退下,随后派人叫咸阳令、守卫咸阳安危的中尉入宫,“即日起咸阳戒严,若有人触犯秦律,从重处罚;若有行踪鬼祟之人,直接抓起来拷问。”

    “是。”

    扶苏打量着二人,忽然笑了下道:“你们好好做事,我阿父病愈后会奖赏你们的。”

    咸阳令和中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扶苏在警告他们——秦王并非病危,过一阵就会好转,不要起什么小心思。

    原本以为泾阳君是个很仁善的小娃娃,入宫前二人还都心态十分放松,可现在却头皮绷得比在嬴政面前还要紧。

    扶苏的年龄让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位长公子同秦王一样,亲自经历过嫪毐之乱,是踩着乱贼尸体从雍城回到咸阳的。

    在后来处置章台宫之乱时,扶苏更是让属官去观刑,其冷酷一面可见一斑。

    咸阳令和中尉拱手道:“臣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王上所托。”

    待咸阳令和中尉离开后,扶苏坐在东偏殿内沉思片刻,又让李由把兵部和泾阳属军调回来,“我既非储君,调动咸阳军营做事,终究不太方便。”

    “臣立刻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扶苏点头,给辛梧写了封调军的手书,让李由送过去。同时,他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希望尉缭能回来一趟。

    尉缭是秦国国尉,掌管秦国大大小小的军务。

    “仙使说过,只要兵权稳定,其他的痛痒都可以慢慢修复。”扶苏对刘邦道,“仙使,我说得对吗?”

    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不错。若是真到了难以抉择的时候,务必要保障兵权和军事实力。”

    收到扶苏的紧急调遣,蒙毅迅速和张良交接,带着户部和刑部返回咸阳。他们抵达王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扶苏也没有让他们休息,直接传进东偏殿,同时召见李斯和负责调查铁矿的御史们,“接下来,将由我负责铁矿被盗案。”

    “臣等会尽全力辅助主君。”蒙毅等属官率先表态。

    扶苏微微颔首,将秦王印玺放在桌案上,表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斯见状也不犹豫,拱手道:“廷尉寺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御史们见李斯都说话了,知道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分量,又有秦王印玺在那里,便也不再纠结:“臣等也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扶苏便先分配下去各自的工作:“李斯先生带廷尉寺和刑部抓捕、审讯。户部从旁核查赃款流向和账册,御史从旁监督。”

    “是。”御史们左右看看,这样的审案方式还是很少见的。

    以前大多都是廷尉寺独自处理案件,现在扶苏却要求多部门配合。保证了廷尉寺查案的权力,又让户部和御史在旁辅助、相互监督,不得不说这法子更加严谨,能避免廷尉寺出错或以权谋私。

    李斯已经提前了解过此案了,铁矿和兵器不是一天两天被偷盗,至少从嬴政少年继位开始,这些人趁着主少国疑的机会,就偷偷摸摸做这些事了。

    所以此案必定会牵扯甚广,李斯觉得想要把所有罪人都抓起来,可能会影响秦国稳定。他迟疑着问道:“泾阳君可否明示,我等要查到什么程度?”

    扶苏明白李斯想说什么,他摇头道:“维持稳定固然重要,但附骨之疽不彻底刮掉,早晚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斯苦笑道:“此案不仅仅牵扯到咸阳贵族和高官,还牵扯到地方豪强。臣担心地方上会有动乱。”

    扶苏点头道:“此事无需担忧。我已给国尉写信,待他回来后自然会整肃地方军务,不会让人添乱子的。”

    嬴政病倒后,扶苏一天内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从政事到军事,从咸阳宫的防御到咸阳的稳定。

    在六国细作反应过来,想要搞点事情的时候,就迅速被掐断了。

    有混入咸阳内的细作更惨,还没来得及作乱,就立刻被戒严巡查的咸阳卫兵逮住了,一番严刑拷打后,供出了更多的细作。倒是让咸阳的风气更加清朗了。

    至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除了一开始听见戒严时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一些小偷小摸都少了,便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

    来往的客商通行有点麻烦,每次要检查很久,但影响并不算大。他们观望了几天后,便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做生意了。

    在尉缭紧急返回咸阳后,几道文书发往各地郡县,迅速掐灭了地方造乱的火苗。同时,他给边境的王翦、桓齮、杨端和、蒙武等人也传讯,提高防卫。

    远在赵国的司空马刚燃起一丝希望,劝赵王去合纵攻秦,转头就看见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魏国被秦军揍了一顿。赵王立刻就拒绝了司空马的提议。

    司空马扼腕叹息:“如今秦军不过是表面厉害,实则内里中空虚弱。秦王病重后,咸阳的军令发布都会延迟,秦军定然容易出错。错过了这次的攻秦机会,大王还要等到何时呢?”

    赵王神色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秦人一向狡猾,寡人觉得还是攻燕比较稳妥。”

    或许是身体衰弱的缘故,赵王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心态也变了。从前他对秦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也要制造机会去打,哪怕最后都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赵王怕了,不知是年老体衰让他怕了死亡,还是几次败在秦国手里,让他早已对秦军心生畏惧。

    赵王说完有些丢面子,尴尬地挽回尊严:“几年前,五国联合攻打秦国,最后还是失败了。如今赵国好不容易和秦国重修于好,寡人觉得还是先不要动兵了。等日后赵国兵强马壮,再对秦国出手也不迟。”

    司空马气得拂袖而去,让赵王彻底冷了脸色。

    但司空马没走多远,就被太子迁拦住了,“先生不要着急,父王他只是有自己的顾虑。待孤日后还要仰仗先生。”

    司空马停住脚步,打量着太子迁。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王命不久矣,日后是太子迁执政,他不如继续留在赵国辅佐太子迁。更何况他离开赵国还能去哪呢?

    身在洛阳的吕不韦也很快接到了咸阳传召,他此刻头发灰白,短短几日身体衰弱得缩小一圈。

    门客拦住想要出门的吕不韦道:“司空马逃到了赵国,秦王本就因为此事对您颇有微词。如今加上铁矿失窃一案,就算您没有参与盗窃,也难逃被追责。您这样去咸阳,岂还会有命?”

    吕不韦无力地摆手道:“我早知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狼狈。如今秦国鼎盛,列国之亡不过朝夕之间,我还能去哪里?”

    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秦王病重,国中既无储君,又无丞相。若是您肯效仿当年三家分晋,自然可以化解现在的危机。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持刀的大王。”

    吕不韦回头凝望门客半晌,听到门外传来王离的声音,笑意莫名:“你还是太不了解扶苏。”

    就算他真的可以置王翦等秦军将领不顾,扶苏也不会给他这个作乱的机会。这不,扶苏亲自派了自己的属军来洛阳接他。

    “他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出门前,吕不韦又问门客,“你看秦国今日如何?”

    门客怔了怔,秦王病重,一无储君,二无丞相,这样的秦国本应该内忧外患、动乱不断。可现在廷尉寺依旧加大力度追查铁矿失窃案,地方、咸阳,乃至边境却都安稳如常。

    扶苏召来夏无且,扁着嘴道:“我阿父的病怎么还没好?”

    夏无且道:“王上这次是怒火攻心,卫气受损,导致寒邪入体。好好修养,不会有大问题。”

    扶苏皱眉道:“可是阿父还是没有力气。”

    夏无且沉默一瞬,然后道:“王上幼年时没有养好身体,所以来了一场大病就会勾出以前的病根。如今臣会一起调理好。泾阳君不必担心,王上如今年轻体壮,很快就会养好病的。”

    刘邦也道:“至少比等到了四十多岁,身体恢复能力变差后再发病要好。”始皇帝四十多岁以后,也是一身的病。

    “好吧。”

    扶苏带着一堆奏书回卧房,他只给嬴政看了几封最重要的奏书:“阿父,你看完了就要乖乖休息哦。”

    嬴政简单地扫了几眼,见扶苏处理得都不错,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错。”

    “当然啦。虎父无犬子,阿父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扶苏扬起下巴,“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才不会生下来小狗。”

    嬴政哈哈大笑,笑完了掩唇咳嗽了几声,“寡人看你就是小狗,你新长出来的牙齿像狗牙一样锋利。”

    扶苏摸着牙齿,“我这是老虎的牙齿,特别厉害!可以咬碎所有”他扒拉的动作太大,旁边那颗已经晃动的门牙被刮了一下,流出了血迹。

    扶苏懵懵地舔了舔血迹,“咸咸的,好像鼻涕。”

    “”嬴政微微往后仰了仰身体。

    扶苏扑上去,“阿父,你怎么能嫌弃我呢?我没吃过啦,是八弟弟吃过后告诉我的。”

    嬴政现在想把所有孩子都扔进渭河,从里到外都洗干净了,再捡回来。

    第115章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牙齿被刮得松动出血后,扶苏对自己的保护更加严密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只吃肉糜、米粥或蛋羹,稍微需要咀嚼的食物都被他屏蔽了。

    扶苏直接把饭桌搬到了嬴政床边,和嬴政一人一碗蛋羹。

    对于他这样正在成长中的小孩子,显然这点食物是不够的。扶苏每次吃完后,都已经把饭碗舔干净了,却还盯着碗里用小勺子刮。

    嬴政听着“当当当”的刮碗声,不得不把才吃到一半的蛋羹放到一边,用手按压着耳朵:“你不是向来无肉不欢?最近怎么不吃肉了?”

    扶苏听到嬴政问话,这才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十分真诚地说道:“阿父生病了,我怎么还会有心情吃肉呢?我要陪阿父。”

    他说说话,就要小心虚虚地碰一下牙齿,确认摇摇欲坠的门牙还在不在。

    嬴政见状嘲笑道:“寡人看你是怕吃肉把牙咯掉了。”

    “才不是呢。”扶苏道,“如果阿父在吃粥吃蛋羹,而我在旁边吃大鱼大肉,阿父肯定会馋的。夏侍医说你要吃清淡一点养病。”

    “那你可以自己去其他偏殿吃。”

    “可是我想和阿父一起吃饭嘛。”扶苏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空碗,跑过去端起嬴政的碗,挖了一大勺蛋羹递到嬴政嘴边,“阿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嬴政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大勺蛋羹,着实无从下口:“你这孩子,难道荀卿没教导你用餐礼仪吗?”贵族吃饭,向来都是小口细嚼慢咽,也不会刮碗底。

    扶苏歪头:“吃得好,吃得香,就好了嘛。阿父,很容易吃的。”说着,他张大嘴巴,一口把蛋羹都塞进了嘴巴里。

    嬴政立刻伸手去抓扶苏,敲着他的后背,“赶紧吐出来。”

    扶苏咕噜一下就咽下去了,嘿嘿笑道:“我才不会被噎到呢。”

    嬴政没好气地揍了一下他的屁股:“寡人生病了,你直接吃寡人的蛋羹,也不怕被染上病。”

    扶苏被打得晃悠了一下,干脆往嬴政怀里一窝,低落地道:“那我可以替阿父生一半病吗?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就都不难受了。”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半晌后才说出话来:“不能,只会让我们两个都病得非常严重,没有人能主持大局。到时候被人窜了国,你就会变成小奴隶,每天只能吃野菜糊糊。”

    扶苏被吓得爬起来,“我要去干活了,阿父你要把蛋羹都吃完。”

    嬴政望着一溜烟跑走的扶苏,无奈地摇头,拿起只剩几口的蛋羹,“这孩子。”

    扶苏回到东偏殿,正好蒙毅过来回报查案进度。

    所有人都知道铁矿失窃案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敢轻易糊弄。廷尉寺和各地官府几乎不眠不休地追查,再加上张苍带着户部核查账本,很快就理清了涉案名单。

    蒙毅道:“这些丢失的铁矿,大多都被乡里豪强制成兵器,或是自己留下私藏,或是倒卖出去,很多都卖给列国遗民。”

    秦国一直在不断蚕食周围国家的土地,但土地被打下来了,不代表就真的归顺了。

    一些家中有资产的列国遗民,在战败后基本上都被剥夺了资产。秦国还会把他们迁移到新的地方,使他们沦为了普通庶民。

    这群原本有权有财的人,一下子没了权,也没了钱,自然是不甘心的。他们便偷偷买一些兵器,暗中互相联络组织,时不时地就想反叛。

    刘邦摸着下巴,眸光闪动:“小扶苏,你认为此案中什么最重要?”

    扶苏道:“铁矿失窃案追查起来不算难,让李斯继续按照秦律,加重处理就是了。但此案背后却透漏出来列国遗民的问题。”

    刘邦竖起大拇指。

    蒙毅也若有所思地道:“就算日后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兵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反叛。”

    扶苏拍了下桌案,“将已经犯错的列国遗民处置好。至于其他的遗民,等我阿父身体好起来,由他这个秦王来决断吧。”

    “是。”蒙毅笑了笑,主君一向是个聪明的小孩儿,就算和大王关系亲近,也不会随便逾矩。

    扶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牙,碰了下感觉牙齿动了,他赶紧放下手:“那你们就继续去查案吧。”

    蒙毅拱手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试探地问道:“文信侯已经到咸阳了,是否要让他见王上?”

    扶苏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查明他与此案的关联?”

    蒙毅道:“暂未查出文信侯牵涉此案。”

    “好。等我与阿父商议过再说。”扶苏摆摆手,让蒙毅先去做事。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去干活了。现在这桩案子牵扯的太广,咸阳周遭的监狱都已经快要塞满了。他们只能尽快地把案子审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掉。

    但这些问题倒也好解决,缕清案子的头绪后,很快就会处理完。唯一的问题就是牵扯到了宗室的一部分人。

    李斯审了这么多人,早已经把秦国上上下下得罪光了,若是再得罪了宗室,日后他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任和庇护,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李斯没有别的办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该得罪也得罪了,只能继续审下去。不过他在审问宗室的时候,手段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也就导致审案进度慢了下来。

    最后身在刑部的嬴平主动出面审理宗室,他丝毫没有顾及同为宗室的私情,冷酷且手段狠辣,在宗室的咒骂声中很快就审出了结果。

    蒙毅看了都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同情那群犯了错的宗室,而是觉得嬴平做得太绝了,“日后你又该如何在宗室中立足呢?”

    嬴平神情冷淡道:“我既身为主君的刑部属官,本就不该有私情。”他不需要有亲戚,也不需要有朋友,他会替扶苏掌管好律法刑狱。

    蒙毅打量着嬴平,似叹非叹地拍拍嬴平的肩膀,“你未来会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属官。”

    “多谢。”

    咸阳宫内,扶苏监督嬴政喝完药,用一张小小的手帕给嬴政擦擦嘴,小心翼翼地将吕不韦的事情告诉了嬴政。

    “阿父,你不要生气呀。”扶苏紧张地盯着嬴政,夏无且说他阿父现在最忌讳情绪激动了。

    嬴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

    扶苏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嬴政:“阿父。”

    “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嬴政制止扶苏搀扶,“若是寡人真倒下,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扶住?只怕会被寡人砸扁。”

    “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天天都有习武锻炼,很强壮的。”扶苏说着,把袖子都路起来,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肌肉。

    嬴政看着眼前两条圆滚滚的小胳膊,他捏了捏倒真的没有那么软绵绵了,有些讶异道:“你真的锻炼了?”

    “当然啦。”扶苏每天早上都会锻炼一小会儿,而且以前积累的卷宗大多还都是竹简,他这几天查案、处理国事,都把胳膊累酸了。

    扶苏得意地举起双手:“我以后要当大力士。”

    小孩儿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前一阵还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要当小鸟,现在就要当大力士了。嬴政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让吕不韦过来,寡人有话要跟他说。”

    扶苏磨磨蹭蹭着:“阿父,那你千万不要生气哦。”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那阿父现在为何病倒卧床?扶苏没敢说这句话,怕挨揍。他跑出去,让李由带吕不韦入宫。

    短短数月未见,吕不韦的容貌已经大变,此刻犹如风中之灯火,摇曳欲灭。他跪地行礼:“臣并未贪墨铁矿,请王上明察。”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司空马是怎么逃走的?”

    吕不韦沉默一瞬,低着头道:“是臣失察。几个月前,在臣前往封地的时候,司空马说他打算隐居山中,便与臣道别了。臣并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赵国。”

    嬴政的指尖不停敲着被子,半晌后又问道:“洛阳和蓝田今年的赋税如何?”

    这两处都是吕不韦的封地,赋税也自然是归吕不韦所有,不会交到内史那里,也与嬴政这个秦王关系不大。

    但嬴政现在却问起了此事,吕不韦绝对不会认为是巧合。

    看来嬴政是打算收回这两块封地了,吕不韦对此早有打算,便道:“臣如今年老体衰,也无力享乐了,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臣愿意献上封地,以求在芷阳隐居。”

    芷阳埋葬着嬴政的父亲庄襄王。

    嬴政看着吕不韦,神色莫名:“大秦向来按照功绩封爵,寡人岂可轻易夺回文信侯的封地?此事不要再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微白,嬴政想要收回封地,却又不接受他主动献上,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他死了,封地自然收回了。

    悬在脖子上几个月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吕不韦声音干哑道:“臣明白。臣可否再见一见吕闵伯?”

    “可。”

    一直跪坐在床头的扶苏看看嬴政,又看看吕不韦。他神情纠结惆怅半晌,到底没有劝嬴政,而是说道:“文信侯随我去学宫见吕闵伯吧。”

    第116章

    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扶苏透过窗户缝,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

    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也没听见儿子回应。他凝望吕闵伯良久,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扶苏抱着自己的脚,单腿跳来跳去,满脸通红地喊道:“文信侯,你都踩到我啦。”

    吕不韦失笑,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你长得矮小,挡在我前面做什么?我都没看到你。”

    “哼。”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我都快到你胸口了,哪里矮小?”

    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换牙了。”

    “这是长大的象征。”扶苏呲牙给他看,“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我就马上长大了。”

    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

    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

    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晃神的功夫,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

    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去送你了。但是他很慢,反应慢,跑得也慢,等到渡口的时候,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

    吕不韦身体微僵。

    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他的鞋子跑丢了,脚掌也磨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

    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嗓子干哑道:“我不知道。”

    扶苏认真地道:“他不是傻子,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但他的算术很好。”

    “是,他从小算术就很好。”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似乎笑了一声。

    扶苏道:“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很慢很慢,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跑过去拥抱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扶苏抬手摸了摸,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

    扶苏犹豫一下,没有说话。阿父说过,要等攻打赵国之后,立他为太子。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扶苏不能随便透漏。

    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你上次说过的话,以后还作数吗?”

    扶苏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以后也会有大用处。”

    吕不韦笑了声,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

    “我要走了。”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

    扶苏沉默一瞬,抓住吕不韦的手指:“那我送送你。”

    一大一小踩着落叶,沿着小路往外走。

    吕不韦忽然停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

    扶苏凑过去看,“树叶变黄了,是秋天要到啦。”

    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这树叶从春天抽芽,到夏天茂盛,最后入秋变色凋落,直至岁暮。正如人的头发,幼年时细软蓬松,青年时乌黑浓密,老年时白发稀疏,直至寿终。”

    扶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白发,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

    “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人的寿命是几十年,树叶的寿命是一年,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

    扶苏挠挠头,“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

    吕不韦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山峦:“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人也不过是树叶、蜉蝣、朝菌,是沧海一粟罢了。”

    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他皱着眉毛苦思。

    “阿父。”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他甚至都没穿鞋子,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

    吕闵伯抿着嘴唇,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吕不韦道:“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迟疑着,才小声问道:“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

    吕不韦笑了笑:“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跟着笑了笑。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摆手道:“再见。”

    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神情有些忧伤,对扶苏道:“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我们都是沧海一粟,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

    扶苏默默不语,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扶苏才跑回马车,“回咸阳宫。”

    “是。”

    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刚一停在南宫外,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

    “主君小心。”李由吓了一跳,赶紧去抱扶苏。

    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跑上台阶,跑进卧房。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差点被扶苏撞倒。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奏书,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

    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冒冒失失。”

    “才不是呢。”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闷闷地回道。

    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把小孩儿拉起来。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十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吸着鼻子:“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嬴政哭笑不得:“你难受什么?”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

    “”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道:“对于沧海来说,我们只是一粒谷子,很快就会化为尘埃。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嬴政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只好转移话题:“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

    扶苏伸出双手,抱住嬴政道:“因为时间太短了,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告诉阿父我爱阿父。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再见’的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我会很后悔的。”

    嬴政嗓子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只好沉默下来。

    扶苏忽然爬起来,站在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

    “你这孩子,做什么怪?”嬴政哑着声音,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

    扶苏认真地道:“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

    嬴政彻底哑然,摸着扶苏的头发。

    半晌后,嬴政情绪稍稍稳定,把扶苏抱起来,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出去跑了一上午,去洗洗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

    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

    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

    嬴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小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可爱的。

    “阿父,我洗干净了呦。”扶苏张开十个手指头,来回摇着手对嬴政显摆。

    嬴政温声训斥:“不要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扶苏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根本就不害怕,只是敷衍地点头:“好嘛。”

    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只是这一次扶苏的饭碗大了一圈。

    扶苏抱着自己的大碗,道:“小孩用大碗,大人用小碗,这叫互补。”

    嬴政放下勺子,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

    “我这是不浪费粮食嘛。”扶苏说到做到,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他一遍“哎呦哎呦”喊着肚子胀,一边继续刮碗底。

    嬴政算是拜服了,让人告诉膳房,明日继续给扶苏用小碗吃饭。

    吃完饭,扶苏抱着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还不忘了叮嘱嬴政:“阿父,你放着奏书,一会儿我去看。”

    嬴政道:“寡人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扶苏仔细打量着嬴政的脸,嬴政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确实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那好吧,阿父不要累到哦。”

    “嗯。”嬴政批了一会儿奏书,始终没看见扶苏过来接替他,转头一看小孩儿趴在席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头,让人把扶苏抱到床上来睡觉。

    “还说要帮寡人。”嬴政捏了一下扶苏的脸蛋。

    “嗯嗯。”扶苏翻了个身,踢了嬴政一脚,睡得昏天黑地。

    嬴政摇摇头,起身换了衣裳,拄着玉杖下地走了一会儿:“让李斯进宫来见寡人。”

    “是。”

    嬴政召见李斯询问了一下铁矿失窃案的处理进度。

    案子基本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李斯就是在考虑如何处罚。

    但嬴政能起来处理政事,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直接被嬴政一锤定音,“涉案超过百金者处以极刑,五服亲族没入刑徒。”

    李斯有些迟疑:“王上,这样的处罚是否过于严厉?”就算按照秦律来看,也是极为严苛的。

    嬴政道:“此案以叛国罪论处,寡人已经很宽容了。”

    “是。”李斯顿了下道,“王上,民间一些庶民买了私铁打造农具,该如何判处呢?”

    嬴政沉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苏,“就按盗窃罪论处。”

    李斯微微惊讶,若是按照盗窃罪论处,这又过于宽容了。按照秦律,赃款不到二十二钱,不过才罚为一个月的刑徒,赃款不到一百一十钱,不过才罚为一年的刑徒。

    而这些买了私铁的庶民涉案赃款,肯定是不会超过一百一十钱的。

    嬴政把玉杖递给旁边的寺人,慢慢坐在扶苏的椅子上,“若庶民想要打农具,也不过才买一点私铁,没有给列国遗民提供兵器,不必重罚。何况大秦未来几年将会有许多征战,保护人口数量很重要。”

    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是,王上英明。”

    嬴政继续道:“不过那些私铁打造的农具还是要收回来。寡人知道现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种,但明年郑国的水渠修好后,就会好很多。”

    “臣明白。”

    “对了。”嬴政又补充道,“司空马的事情寡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你传令给王绾和隗状,即日起秦国上下必须上报门客名册,一个月内统计完。如有瞒报者,瞒报一人罚千金,并没入一年刑徒。”

    “是。”

    咸阳宫的王令很快传达到秦国各地,这让一些猜测秦王身体状况的人终于安心,至少证明秦王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不会影响秦国。

    同时各地偷偷买了私铁的庶民也痛哭一场,然后和家人告别,高高兴兴地去服刑。他们还以为自己会死掉,还会连累家人和邻居,幸好王上仁德。

    宜阳里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睁开了眼睛,流下了两行眼泪。

    旁边的中年女子连忙走过来,扶着老者坐起来,“阿父这下可以放心了。”

    老者点头:“我为他们偷偷打造农具,他们没有把我供认出来。可若他们真的因此丧命,又让我如何不愧疚?”

    在那些庶民被抓起来的时候,老者就生病了。得知庶民们集体隐瞒了是老者为他们打造农具,老者直接病倒了。

    女子也不免叹息:“想不到这任的秦王倒是宽仁,他的长子扶苏也是如此。”

    “锋利的兵器,只有握在仁者手里,才不会成为挥向弱者的屠刀。”老者说着颤颤巍巍地去摸枕头。

    女子见状,心领神会帮老者把木枕头抓过来。

    老者在木枕头上摸了两下,突然枕头分成两半,从中间调出一枚竹简,“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铁之法。”

    “阿父。”女子突然跪下来。

    老者看向女子,把竹简交到她手中:“自两百多年前,先祖欧冶子为越王铸剑,我们后代为保性命,已隐姓埋名数百年。到今日,后代只剩你我父女二人。”

    女子安静听老者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冶铁之法,若是在我死后断绝传承,岂不可惜?今日我将此法交给你。起来吧,你不是早就想学这冶铁之法吗?”

    女子含泪接过竹简,却没有起身。

    老者摸着她的头发:“冶铁铸剑并非易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十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小时候天天围着老者转,尤其是在老者冶铁铸剑时,都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偷偷摸摸试过很多次。

    老者长叹一声,“我说的不易,不止是铸剑辛苦。若为君王铸剑,总会被君王忌惮,恐怕性命不保。”

    女子破涕而笑道:“阿父不也是承认了秦王的仁德吗?我会带着冶铁之法,为秦国铸造出举世最顶尖的兵器,重扬先祖遗风。”

    她听懂了老者方才的感慨,也知道老者想把这冶铁之法献给秦王。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好!去给我盛碗粥来。”

    “好。”老者病倒后就没怎么吃饭,女子开心地去盛粥。

    但当女子端着粥碗回来时,却发现老者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咸阳宫里,扶苏得知了嬴政对铁矿失窃案的处罚,高兴地围着嬴政转圈圈,“阿父最伟大了。”阿父没有迁怒所有庶民。

    嬴政被他转得头晕,一把将扶苏拦腰逮住,“精力那么旺盛,赶紧过来批奏书。”

    扶苏挣扎着:“阿父的病都好了呀,我还要去跟荀卿学习呢。”

    嬴政敲了下他的脑袋,“那还不快去?”

    扶苏揉着头,斜着眼睛偷瞄嬴政:“阿父,你还没说以后怎么处理列国遗民呢。等王翦他们打下更多的土地,就会有更多的列国遗民。”

    按照秦国的惯例,就是把这些遗民没收财产,然后打乱分散到偏远的地方或危险的边境。

    嬴政看向他:“你有想法?”

    扶苏道:“我还没有想好。”

    “那寡人给你留个功课,在打下赵国土地之前,把答案想出来。”

    扶苏噘着嘴吧:“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连忙逃跑,一边跑一边喊:“阿父,查抄的私铁都给少府送过去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冶铁新法。我再发个求贤令,看看能不能找到厉害的工匠。”

    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影都已经消失在宫殿门口了。

    嬴政不由得感叹小孩儿的气血充沛,让人叫王绾等人入宫。

    以扶苏这次展现的能力,不管明年攻赵是否成功,他都要提前准备立扶苏为太子了。

    第117章

    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嬴政召见几个重要的臣属,将几人分别夸赞一番,“在寡人养病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们替扶苏分担。”

    众人拱手回道:“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李斯笑道:“泾阳君十分聪慧,臣也没有费什么心。听泾阳君的话来做事,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王绾也点头道:“这番大秦内外没有出什么乱子,也多亏了泾阳君紧急将国尉请回来。”

    尉缭坐在嬴政下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嬴政,随后笑道:“臣远在边境,对咸阳发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确实幸亏有泾阳君派人来告诉臣,臣才能及时应对。”

    被嬴政重用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听见李斯的话,便想好了措辞夸奖扶苏。毕竟整个大秦里最懂大王心思的人还得是李斯。

    现在见王绾和尉缭已经对扶苏赞不绝口,其他人便也跟上。他们谦让了一番,然后盛赞扶苏,夸起来倒也并不心虚,反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嬴政听着听着,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抬手道:“扶苏这次的表现,的确出乎寡人的意料。原本寡人想等着他长到成年,看看能力和品性,再决定是否立储。”

    嬴政这边的话刚落下,李斯心中大喜,他也算扶苏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是扶苏能被立为太子,那自然是非常好的。

    不过李斯这次却没有主动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和扶苏的关系。此刻他开口,难免会让人觉得瓜田李下,搞不好还会让秦王猜疑他与扶苏一起串通。

    李斯早就打算好了,如今秦王正值青年,他肯定是要一辈子都跟着秦王做事的,自然不能为了扶苏而被秦王猜疑。

    至于扶苏这个储君那边,还有他儿子李由呢,不需要他过于刻意地讨好亲近。

    尉缭倒是没有李斯那么多忌讳,若是秦王或大秦真的因此猜疑他、排斥他,大不了他撂挑子不干了。这样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国家,也不值得他来效忠。

    尉缭直接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此时正适合立泾阳君为太子。”

    “哦?”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尉缭道:“如今大秦国力鼎盛,而列国国力衰微,未来正是平定列国的好机会。对于大秦来说,有一个确切、稳定、能力品性皆佳的储君,才能让大家安心。”

    一个国家有没有前途,不仅仅要看当朝的君主,还要看未来的君主。否则,当朝的君主能力再强大,没有一个合格稳定的继承人,也会搅合得臣子们人心惶惶。

    嬴腾也出声道:“王上,臣以前也曾领兵打过仗。泾阳君的声望在秦国,乃至其他诸国,都是十分高的。若是能立泾阳君为太子,定能让秦国上下更加团结,也更能激发秦军将士们的斗志。”

    “不错。”隗状也道,“臣在派人宣讲秦律时也发现了,凡是提起泾阳君,都更能让庶民和刑徒们认真听讲。”

    嬴政微微颔首,“诸卿言之有理。寡人也有意在明年四月立储,王绾,此事还需要你提前筹备。”

    秦国礼仪典礼大多都由王绾总体负责,此事自然也是由他带头去筹备的。王绾也是很认可扶苏的,尤其是这次嬴政生病,扶苏展现的治国天赋也是很厉害的。

    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更多时候愿意事事插手,彰显自己的聪慧。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就连扶苏平时也表现出这样爱嘚瑟的天性。

    但扶苏这次却暂时放权给王绾和隗状,让大秦继续维持以往的规则运行,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不然秦王病重,扶苏一个小孩子随便插手国策、打乱运行规则,很容易把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彼时彼刻,秦国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变什么国策。

    王绾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跟冯去疾念叨,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教扶苏这么做事呢?难道是王上吗?

    后来观察扶苏的言行举止,王绾才确信一切都是扶苏自己的决定。这也让王绾更加坚定地站在了扶苏这一边,心里也打算好了,若有一天大王要立储,他肯定是要力挺扶苏的。

    不过没有轮得到王绾力挺,嬴政自己就先说了立储的事情。王绾立刻拱手应下,“是,臣先准备典礼。”

    立储典礼需要很多祭祀用品、礼仪用品,甚至包括扶苏的礼服,这都是要提前几个月去制作的。散朝后,王绾就派人去安排了。

    嬴政的身体恢复后,扶苏让兵部带着泾阳属军重新回到边境。户部和刑部配合廷尉寺处理完铁矿失窃案的后续,也都回了泾阳。

    蒙毅陪扶苏玩耍一天,也回了泾阳。

    扶苏依依不舍地牵着他的手:“张良在泾阳呢,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呢?”

    蒙毅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扶苏,笑道:“张良毕竟还没有完全归顺您,何况他为您做事的时间尚短,臣无法完全信任他,更不能将您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六部交给他。”

    扶苏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倒也没有呕心沥血啦。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扶苏还是比较信任张良的,但他也知道蒙毅说得话有道理,自己身为主君不能凭主观感情用事,万一他的主观情绪判断失误了呢?

    蒙毅目光柔和道:“好,臣一定会经常给您写信。”

    “嗯!”扶苏抱住蒙毅,贴了贴他的脸蛋。

    蒙毅笑了声,辞别扶苏后翻身上马,策马去追赶已经离开的户部和刑部属官。

    扶苏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回去找荀卿上课。他先把自己最近的功课交给荀卿,待荀卿指点完毕后,师生二人又下了两局围棋。

    这次扶苏的棋艺进步了很多,与荀卿对弈了一刻钟才输掉。就算输掉,也没有输得一个棋子都没剩下。

    扶苏坐在荀卿对面,看着眼前的棋局,脑子里在不断推演,“哎呀呀,我应该下在那里的。”他伸出小手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要悔棋。

    荀卿拍了下他的手背,把扶苏拍得嗖地收回手,“落子无悔。”

    扶苏把手踹进自己的怀里,“我是不小心的嘛。”说到一半,看见荀卿扫过来的眼睛,他就闭上了嘴巴。

    “下棋就像做事,难道你做错了事,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吗?”荀卿捋着胡须道:“你的棋技进步很大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扶苏也察觉到自己的进步了,他学着荀卿的样子去摸胡子。但自己没长胡子,他只好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难道我又变聪明了?听说小孩的脑袋会越长越聪明”

    “”荀卿无语地看着他,秦王也没有这样自恋啊,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扶苏见荀卿不吱声了,还催促他:“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继续夸他呀。

    荀卿也不再卖关子,免得扶苏又美起来了,“因为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你原本就不笨拙,只要沉稳下来,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不纠结眼下的蝇头小利,自然棋技就进步了。”

    扶苏闭着嘴巴沉思,“先生是在说下棋,还是在说我前一阵替阿父处理国事?”

    荀卿笑了笑道:“两者皆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不要过分在意眼前的得失。有时哪怕眼前牺牲几颗棋子,也比贪图嬴几颗棋子坠入陷阱强。”

    扶苏的眼睛亮了亮,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下不过你了。”其实他也吃掉过荀卿的棋子,每次感觉自己要赢了,转头却被荀卿吃掉更多棋子。

    “原来是这样啊。”扶苏爬起来,跪在椅子上往棋盘上望,“我只看到了现在,纠结于现在的得失。先生却看到了未来,一步步为我设下了陷阱,甚至以退为进。”

    荀卿满意点头,“你这次替秦王处理国事,就是不知不觉将目光放得更远去做事。当你手捧秦王印玺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扶苏道:“我看到了整个秦国,也看到了天下诸国。”

    他看到了整个秦国的走向,于是迅速做出了对整个秦国有利的决定,避免秦国出现内忧;

    他看到了天下诸国的变化,于是迅速调整了秦国的对外状态,避免秦国遭遇外患。

    扶苏歪头道:“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荀卿摇头笑道:“很多人捧着王印,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执着于眼前的蝇头小利,沉浸在朝堂这方寸之地拉帮结派,趁这机会肆意为自己制造好处。他们看不到整个国家的内忧,也看不见国家夹在诸国中的隐患。”

    扶苏陷入深深地思考中,伸手去抓桌案边的甜瓜,他要好好补补脑子。

    荀卿知道小孩儿最终会想明白的。他悠闲地走到旁边的火炉前,拿起茶叶丢进刚刚煮好的热水,然后倒出一杯茶水品尝。

    扶苏吸了吸鼻子:“好香呀,先生在吃什么?”他跳下椅子,跑到了荀卿旁边。

    荀卿给扶苏也倒了一杯,“你让膳夫做的茶叶。他前两天就做好了,你没有时间过来。”

    “哇。”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叶的清香充斥在空气中。

    他舔了舔嘴巴,双手捧着水杯呼呼吹气。好不容易等茶水稍微凉了一点,扶苏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一口灌下去,扶苏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他含着茶水咽不下去,脸蛋鼓鼓的,噘着嘴巴。

    半天后,扶苏才用力咽下去。他吐着舌头两眼转圈:“我要晕倒了。”说完,扶苏原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大头朝下,往旁边栽倒。

    荀卿连忙接住扶苏,终于忍不住打了下扶苏的后背:“谁让你含着茶水不咽下去?憋气憋了那么半天,谁能不晕?”

    “可是它很苦,我咽不下去嘛。”扶苏很委屈,明明已经按照仙使说得方法去做了,怎么还是这样苦呢?

    刘邦嘲笑扶苏一番,见小孩儿要被气哭了,才道:“你这样做出来的茶是绿茶,不能用热水久泡的。大概冲泡五息就要倒出来喝掉,否则就会非常苦涩,还会丧失茶香。”

    扶苏茫然地看着水壶,谁能一下子喝完那么一大壶茶水呢?

    刘邦道:“正好你有陶瓷作坊,可以打一套配套的茶具,这样还能赚更多钱。而且茶叶也不是必须要泡水喝。”他教了扶苏一些其他的吃茶方法,还可以添加各种各样的调料。

    扶苏听得眼睛亮晶晶,这茶叶可真好呀,单独卖能赚钱,还可以多赚一份茶具钱。那些吃茶的方法,感觉也很美味。

    荀卿见小孩儿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脸上露出惊喜向往的神色。他还以为扶苏被那口气憋坏了,直接用手指去掐扶苏的人中。

    扶苏被掐得哇哇大叫。

    荀卿听见他这样有活力,才松开手。

    扶苏捂着自己的嘴巴逃到几步之外,眼泪汪汪地控诉:“先生,你干什么呀?我要被你掐死了。”

    荀卿没好气地道:“没事儿做什么怪表情?”吓得他心脏现在还跳个不停。

    扶苏见荀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甚至还看见荀卿去找戒尺。他连忙跑走,头也不回地喊道:“先生,我突然有点急事,下午再来学习。”

    扶苏让李由准备马车,亲自去了趟陶瓷作坊。虽然作坊的瓷器做得还不算漂亮,但是陶器却是很不错的。他把茶具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让工匠去制作一套陶制茶具。

    扶苏也没有离开,跟在工匠的屁股后面去看,捏茶具的时候还亲自伸手去抓陶泥。

    工匠惊道:“小人自己做就好了。”

    扶苏摇头道:“第一套茶具要给阿父,我也要亲手做。你做吧,我跟你学。”

    工匠没有办法,只好放慢动作为扶苏演示。他的动作都拘谨了很多,做坏了好几个,连带着扶苏也跟着学坏了。

    工匠心里有些恐慌,动作越来越慌乱,反而更容易出错。

    扶苏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黑乎乎的小手蹭了一脸泥。他毫不在意地道:“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工匠在扶苏的安抚下,慢慢镇定下来,终于做出了一个小茶壶。

    扶苏也随之做出来一个,不过他的小茶壶就没有那么圆润了。他也开心地跳起来给自己鼓掌,然后又做了几个茶具:“等过两天烧好后,送到咸阳宫来。”

    “是。”

    扶苏见天色不早了,牵着李由回宫,嘴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厉害。

    李由看着一身泥的扶苏,提醒道:“主君,要不要先去东宫换身衣裳?”

    扶苏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脏了,迟疑一下道:“衣服都在阿父那里呢,我回南宫换吧。”

    扶苏怕嬴政责骂,回宫后偷偷摸摸钻回了放衣服的房间,随便抓一件小衣裳,火速换衣服。

    扶苏还没来得及脱掉脏衣服,突然被人提溜起来,吓得他手脚乱舞:“啊,有人偷小孩儿!”

    “小孩儿?寡人看你是小贼。”嬴政伸手要去打扶苏的屁股,可看见扶苏一身泥,实在是下不去手,赶紧把扶苏丢在地上。

    扶苏听见嬴政的声音,刚放松下来,随即一个激灵。他双手抓在一起,尴尬地扬起笑脸:“阿父,是我呀。”

    嬴政这才看见扶苏的正脸,满脸的泥巴,比衣服还要脏。他不由得后退半步,“你掉泥坑里了?”

    “没有呢,我给阿父做礼物去啦。”扶苏张开胳膊,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连连后退,甚至还抓来旁边的衣架,挡住扶苏。

    扶苏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受伤:“阿父,我给你做礼物了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都伤心了,心都碎了。”

    嬴政放下衣架,揉着额头长吸一口气,“你先去洗澡。”

    “好吧。”扶苏背影落寞地离开。

    嬴政去看衣柜,扶苏方才在偷偷摸摸钻进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蹭脏了。他捏了捏手指,忍着打孩子的冲动,转身回了东偏殿。

    寺人在旁边道:“王上,您不换衣裳了吗?”

    “不换了,把那些衣服都送去清洗。”

    扶苏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把自己搓得皮肤都红了,才重新变得白白嫩嫩。他换上新衣裳,跑到东偏殿:“阿父,你刚才都吓到我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寡人要去见华阳太后,衣服都被你蹭脏了,还怎么出宫?”

    扶苏用仅有的一颗门牙咬着下唇,不停地眨着眼睛,半晌后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见扶苏可怜巴巴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孩子拉到怀里,看了看:“脸都搓红了,以后不许调皮。”

    “我没有调皮。只是想给阿父做礼物,过两天阿父就能看见了。”扶苏想了想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不要把自己弄脏。”

    嬴政捏了下他的脸蛋,“小孩子偶尔弄脏一些也无妨,但不许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他不希望扶苏变得拘谨。

    “嗯!”扶苏用力点头,转而问道,“阿父,华阳太后怎么了?”

    嬴政道:“她最近身体不好,寡人去看看。罢了,明日再去吧。”

    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糕点,先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个,又给自己塞了一个,“好吃。”

    嬴政把他赶到旁边去吃,“一会儿少府来人给你量身。”

    “要做冬衣吗?”

    嬴政看着他,含笑道:“给你做太子的冕服。”

    扶苏没有多想,知道阿父打算要立他做太子。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道:“阿父,要不等明年再做吧。”

    “为何?”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明年我会长得更加高大,冕服该小了。”

    嬴政道:“无妨,少府会多预留出一些尺寸。而且你就算长个子,也不会长太多。”明年四月份就要立储了,也不过才五个来月的时间,小孩子不会长得那么快。

    “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扶苏急得跳脚,“我今年都长高了这么多哦。”他用手比划了下。

    嬴政敷衍点头。

    第118章

    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正要拉着嬴政去看标记身高的大柱子,却赶上少府派人过来给他量身,扶苏只好先张开胳膊让他们测量。

    扶苏最近两年不挑食了,身高和体重也变化得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做一套衣服。他已经习惯让人去量身了。

    按照以往的样子,扶苏时不时地抬抬胳膊,或是转个圈儿。这一次少府的人量得更加仔细,毕竟是要制作太子冕服,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量完后,扶苏已经累得直喘气,但还是没忘了叮嘱:“一定给我做得大一些哦,我明年还会长大很多的。”

    “是。”少府的人不禁扬了扬嘴角,又给扶苏测量了一下头围。

    扶苏被软尺箍得头发胀,小声反抗:“你干嘛呀?”

    嬴政道:“你现在总往外跑,让他们给你做几顶冬天戴的皮毛帽子。”

    “那要好好量。”扶苏扶稳自己的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等人测量完,凑过去看了一眼尺寸数字,“我的头好大。”

    “哈哈哈。”少府的人笑道,“泾阳君的头发很多,需要多预留一些尺寸。”

    “好吧。”扶苏顿了下嘱咐道,“给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做些帽子,他们在学宫上课也很冷的。”

    “是。”

    次日,尉缭再次辞行。边境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现在嬴政的身体已经恢复,他也要返回边境了。

    嬴政便带着扶苏,先把尉缭送到了咸阳郊外,转而去看望华阳太后。

    秦国既然要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灭六国,那嬴政这个秦王的名声也得足够好。嬴政将亲生母亲扔在了雍城,尉缭知道很难让嬴政回心转意,便劝谏他多关心华阳太后,这样名声传出去也好听。

    这还是扶苏第一次去冀阙宫。与后来建在渭河南岸的宫殿不同,冀阙宫和咸阳宫一样建在渭河北岸,而且就在咸阳宫的西北方位。

    嬴政拉着扶苏下车驾,“知道冀阙宫的来历吗?”

    扶苏点头道:“商君第二次变法时,孝公想要迁都咸阳,就让商君在这里建造了第一座宫殿,那就是冀阙宫。阿父,它看起来很小。”

    嬴政笑了笑,眼前的冀阙宫确实比不上咸阳宫,“那时我大秦尚不如今日强大。”

    扶苏走入宫中,左右环顾着周围,想象这自己的祖宗在这宫中如何经营大秦,“祖宗们真厉害!阿父也厉害,我也厉害。”

    “哈哈哈。”嬴政揉了一把扶苏的脑袋。

    如今秦王住在咸阳宫,冀阙宫就已经被淘汰了,这座昔日辉煌热闹的宫殿也就冷清下来。

    自从秦孝文王薨逝后,庄襄王继任王位,秦国上下皆由吕不韦把持。身为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也自觉以“身体不适”退居冷清的冀阙宫。

    但无论是庄襄王还是嬴政,都不曾亏待华阳太后。这冀阙宫虽然冷清,却也应有尽有,仆从、吃穿用度都不缺。

    站在主殿门口的女侍见嬴政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进去禀告华阳太后。

    扶苏想起上次见王太后的场景,几次见面都给他带来了很不好的体验。他紧张地攥住嬴政的小拇指,咬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落后半步藏进嬴政衣服里。

    嬴政一边往里走,一边把孩子从衣服里扯出来,并打掉扶苏正在吃的手。

    华阳太后卧在床上,看见父子二人的小动作,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王上这样活泼。”

    嬴政有些尴尬,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扶苏拍得趔趄着往前扑了几步。

    “小孩子顽劣。”嬴政解释道。

    扶苏郁闷地站稳,在人前也没有反驳嬴政。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偷瞄着华阳太后,同样是曾祖母,但华阳太后比夏太后看起来要年轻。

    刘邦道:“夏太后以前只是你曾祖父的姬妾,就算生下了你祖父,也没有特别受宠。否则你祖父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被送到赵国当质子了呢?”

    夏太后过得日子辛苦,亲生儿子本就体弱,又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身心压力之下,她肯定是比华阳太后衰老得快。

    华阳太后见扶苏在偷偷看她,笑着对扶苏招手:“来曾祖母这里。”

    扶苏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床前:“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有些不太高兴道:“你和夏姬的感情倒是好。”好到都不肯叫她一声“曾祖母”。

    扶苏抿了下嘴唇:“我从小就和夏曾祖母认识了,还是第一次见您呢,自然是有些叫不出口的。”

    华阳太后细眉微挑道:“那你多久以后能叫出口呢?”

    扶苏眨着眼睛:“那要等两个月。如果您给我一些好吃的甜食,时间就会更短一些。”

    “哈哈哈,小机灵鬼儿。”华阳太后把扶苏拉过来,捏捏小孩儿的脸蛋,让女侍去做些甜食。

    扶苏的目光追随着女侍离开。

    华阳太后看向嬴政,笑着道:“我看见这孩子,就好像看到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你母亲唯一的优点就是容貌绝色,让你和扶苏的容貌也比其他王室更胜一筹。”

    嬴政眉头微蹙,不太想听见有关王太后的事情。

    扶苏立刻把话题岔过去:“华阳曾祖母,我曾祖父和祖父长得不好看吗?”

    华阳太后点了点扶苏的额头,笑道:“才给你拿了糕点,你就改口了。你曾祖父若是瘦一些或许更好看,你祖父若是健壮一些或许更好看。”说完,她还点评了一番其他王室的容貌。

    嬴政听着华阳太后的点评,回想起他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华阳太后暗示楚人去支持他,不会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吧?

    扶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我没见过其他人年轻的样子,但听上去您评价得很公正。”

    “当然,我这双眼睛最能欣赏美。”华阳太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撑着床要坐起来。

    扶苏赶紧伸手帮忙搀扶。

    华阳太后却把扶苏赶到桌案那边,“去吃糕点吧。我感染了风寒,别把病气过给你。”

    “我不怕。阿父生病了,我还天天晚上照顾他呢。”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阿父说我壮实的像小牛犊子。”

    嬴政没忍住,踢了踢扶苏的屁股,“赶紧去吃你的糕点。”他和华阳太后也不是很熟悉,不希望扶苏真的因此染病。

    扶苏捂着屁股,一边往桌案前走,一边嘀咕:“好嘛。”

    嬴政和华阳太后没什么好聊的,尴尬地沉默片刻,说起在秦为官的楚人和楚国。

    华阳太后却兴致缺缺,“我躲到冀阙宫来,就是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你想做什么就做,反正无论楚国怎么样,我都是你的祖母,也是大秦的太后,死后也会和先王合葬。”

    她在楚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罢了。为了楚国的利益,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了秦国联姻,还是嫁给了无缘继承王位的安国君。

    若不是悼太子在魏国去世,安国君又怎么会被立为太子?她又怎么会成为正夫人、王后、太后呢?

    她刚来秦国时孤苦无依,楚人和楚国没在意过她。她成了正夫人、王后、太后,楚人和楚国反倒是来拉拢她了。

    华阳太后越想越觉得晦气,又补充道:“我只受过楚国十四年的供养,却受了秦国三十三年的供养,自然是站在秦国这边的。楚国亡了,我依旧是秦国的太后。秦国亡了,我恐怕活不到第二天。”

    嬴政闻言表情轻松了许多:“祖母明智。”

    “你若是想要对付楚国,要想好怎么对付项氏一族,他们家的人领兵打仗还是比较厉害的。根据楚人这两年给我的消息,尤其是那个项燕很厉害。”

    嬴政正色,“多谢祖母提醒。”

    “你倒是没有小扶苏有趣。”华阳太后摇头,“夏姬会养孩子。早就该让子楚把你从赵国接回来,养在夏姬身边,没准儿和扶苏一样可爱。”

    “”嬴政无话可说,似乎他说什么话,最后都会让华阳太后拐到外貌上去。

    扶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啃着糕点回头去看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细眉挑动,对扶苏挤眉弄眼:“这黍米做得糕点好吃吧?绵软黏密,入口即化。”

    “好次。”扶苏口齿不清吐出两个字,说完自己还愣了下,又重复了一遍还是说不清楚。

    他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牙齿,却没摸到,直接从牙洞穿进了嘴巴里。

    扶苏嘴巴一扁,眼泪刷地留下来:“阿父,我的牙齿不见了。”他一边哭,一边攥着糕点跌跌撞撞向嬴政跑去。

    嬴政把小孩儿揽进怀里,捏着扶苏的下巴。他看着小孩儿张大的嘴巴,上颚仅剩的一颗门牙和下颚的一颗门牙都没了,“没事儿,只是掉牙了。”

    “呦。”华阳太后在旁边笑道,“怕不是被糕点粘掉了?”

    扶苏被嬴政安抚得不再哭了,从惊慌中缓过来。他抽搭着回道:“真的吗?我没看见它们。”

    华阳太后认真地道:“那应该是被咽进肚子里了,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嘴角往下一耷拉,张大嘴巴又哭起来。

    华阳太后哈哈大笑。

    嬴政被哭声和笑声吵得头疼,以后绝对不和扶苏一起来看华阳太后了。

    他把扶苏还攥在手里的糕点扒拉出来,仔细看了看道:“你看,你的牙齿还黏在糕点上呢。”

    扶苏哭声渐小,揉了揉眼睛,低头顺着嬴政指的地方看,果然看见黄色的糕点里藏着两个白色点点。

    扶苏伸手去揪,把两颗牙齿揪了出来,破涕为笑道:“我的肚子里不会长牙了。”

    华阳太后笑得倒在了床上,捂着自己的肚子道:“早就该让你阿父带你过来。”还是小孩儿好玩。

    扶苏也跟着嘿嘿笑,上下少了两颗门牙,显得他呆呆的。

    嬴政怕华阳太后再把孩子逗哭了,连忙以“政事繁忙”为由,带着扶苏离开了。

    秦王去看望华阳太后的消息,在嬴政的授意下,宣传到了秦国内外。高高在上的秦王很遥远,但孝顺祖母的孙子就离世人很近了,这让嬴政的声誉又添了一层花。

    也有人提起王太后的事情,但前两年扶苏卖纸的时候,刻意针对王太后之事做了渲染。骂嬴政的人很少,反而对嬴政同情者居多。

    赵王在听闻此事后,对韩仓道:“寡人早就说了,秦王还是很不错的人。他明年绝对不会背弃赵秦盟约来,来偷袭赵国的。”

    韩仓陪笑,不动声色地窥探帷幔后面的赵王,状似不经心地道:“司空马是从秦国叛逃出来的,针对秦王的评价,难免会有失偏颇。”

    赵王点头同意:“他对秦国有怨恨,自然是希望寡人能尽快攻秦的。但寡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事事听他的?”

    “大王所言极是,这样的人确实不会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

    赵王声音冷了下来,道:“哼。若不是看他了解秦国事务,日后对寡人有帮助,寡人岂会收留他?罢了,就让他继续替赵国与其他国家修好吧。”

    “大王英明。”

    顿弱从韩仓那里得知赵王的言论,便给嬴政写了信:一切如常,但齐国在司空马的说和下,有意与赵国交好。

    顿弱的信还没有传回咸阳。嬴政已经从姚贾传回的信里,听闻了齐国的事情。他便找来心腹重臣们来商讨。

    李斯道:“臣觉得不足为惧。自君王后辅政开始,齐国对外向来奉行‘和谐交往’的原则,如今的齐王和齐相后胜也无意动兵。就算齐国和赵国交好,顶多不会偷袭赵国,却不会配合赵国攻秦。”

    其他人也认同李斯的想法,同时建议姚贾继续贿赂后胜。

    嬴政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尉缭在后胜身边安排了细作柔姬,可以让姚贾一边贿赂后胜,一边用柔姬给后胜吹吹枕头风。

    扶苏的茶具们也烧好了,有几个茶具裂开了,陶瓷作坊那边就把完好的送到咸阳宫。

    扶苏就带着茶具和茶叶去找嬴政,但嬴政没在东偏殿。他就坐在嬴政的席子上,把茶具摆在桌案上来回欣赏,等嬴政回来。

    扶苏的侧头枕着胳膊趴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茶壶。

    嬴政一回来,就看见一桌子模样奇怪的小杯子、小水壶。看那器具的大小,不像是给人用的,反倒像是小孩儿玩耍的玩具。

    嬴政便道:“带着你的玩具去旁边玩。”

    扶苏蹭到旁边,把座位给嬴政让出来,笑道:“阿父回来啦。才不是玩具呢,这是茶具,喝茶用的。”他让寺人去烧一壶热水。

    嬴政坐下后,拿起一只小茶壶看了看,“这么小能装几口水?”

    “茶水最好泡出来就喝掉,太大了会把肚子灌大的。”扶苏见寺人提着热水壶进来,立刻伸手去拿。

    寺人忙避开扶苏的手。

    嬴政也呵斥道:“水壶又热又重,小心烫伤。”

    “好吧。”扶苏把茶叶放进茶壶里,让寺人倒热水。等了几息后,他端着小茶壶把茶水倒进了一只带嘴的大杯子里。

    嬴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往大杯子里看了眼。浅灰色的杯子里依稀能看见澄澈青绿的茶水。

    扶苏放下茶壶,把大杯子里的水倒进两只小杯子,“阿父,慢慢地尝。”他已经提前尝过了,就像仙使说得那样,只要不泡太长时间,茶水没有苦涩,反而甘甜。

    嬴政喝了一小口,味道并不算出奇,饮完却口齿生香,让人心情都愉悦几分。

    扶苏也端着自己的小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哇。阿父,它还可以提神醒脑。以后你觉得累了,就可以让寺人泡一点。如果是明年四月份采摘的茶叶就更好了。”

    嬴政道:“不错。你打算怎么卖它?”

    扶苏道:“我要和蜀郡百姓合作。”

    “哦?”

    “我会把制茶的方法告诉蜀郡百姓,然后派人收购他们制做好的茶叶,卖给客商。”

    嬴政放下茶杯,他没做过生意,却也知道扶苏这样赚得并不多:“你为何不派人去采茶制茶,这样就不必多花钱了。”

    扶苏又给嬴政倒了一杯茶水,“我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呀。我想赚钱做其他事情,但也不能忽略蜀郡百姓。他们若是能通过制茶多赚一点钱,会有更好的生活。而我也不是亏本,只是赚得少了一点嘛,但大秦得到了更多。”

    嬴政凝望着扶苏,嘴角泛出笑意:“那你为何要卖给客商?不如自己去做这门生意。”

    扶苏老实道:“做生意最忌讳垄断,我也不行,这样对大秦不好。阿父,我要去找少府令,讨论一下怎么收茶叶税。以后茶叶会很受欢迎的,一定要单独列出来交税。”

    嬴政赞赏地点头,这孩子一向想得周到。

    扶苏跑去跟少府令商讨完,然后又回东宫去找张苍:“明年就可以卖茶叶了,但今年需要多宣传宣传。”

    张苍替扶苏卖过纸张,对这些“宣传”手段颇有了解,主动道:“臣带一部分茶叶,送到客商最多的几家酒楼。这样就能让很多人迅速了解茶叶。”

    扶苏竖起大拇指,道:“可以多编一些小故事,提升茶叶的神秘感,宣传宣传提神醒脑。你再派人分别给几家有钱的贵族送去,可以说是我给他们送的,免得他们不喝就丢掉。”

    “是。”

    茅焦在旁边刷刷地记录下来,见扶苏看过来,笑道:“臣会让后人知道主君的聪慧。”

    扶苏勉强信任,道:“那你要美化一下。”

    茅焦笑而不语。

    扶苏挠挠头,让李由派人把孙英叫到东宫来。

    孙英以前是嬴政后宫的一位美人,后来帮扶苏造纸有功,请求出宫替扶苏管理造纸作坊去了。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孙英比以前的能力更强了,很快就被提拔为作坊的管事。无论是造纸作坊内部的事情,还是对外卖纸的事情,孙英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扶苏想要派人去蜀郡收购茶叶,手里最好用的人就是孙英。

    孙英听说了扶苏的打算,也不担心失去造纸作坊的职位,主动应承下来。

    她知道,只要她做好事情,主君绝对不会亏待她,以后的前途只会更好。

    扶苏道:“你今年就要去蜀郡,跟茶树产地的百姓谈好条件,并告诉他们明年四月如何采茶制茶。我会给蜀郡郡守写信,让他配合你。”

    “是。”孙英拱手应下。

    扶苏又道:“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情,再派人去各地查探其他茶树。”

    “是。”

    谈完了正事,孙英见扶苏少了两颗门牙,便知道小孩儿到了换牙的时候。她主动道:“臣幼年换牙时经常牙痒痒,会咬一些比较硬的糕点磨牙。臣把糕点的制作方法告诉膳夫,让他给主君做一点吧。”

    扶苏闻言立刻点头:“好。不过我现在没有感觉牙齿痒痒,只是觉得嘴巴有些凉飕飕的。”

    刘邦嘲笑道:“哈哈哈。你把门拆了,屋子里也会凉飕飕的。”

    扶苏闭上了嘴巴,把空荡荡的牙床藏起来。他扭头抱着一套茶具去找荀卿,这次一共烧制出来三套茶具,给嬴政一套,给荀卿一套,剩下一套留给尉缭。

    正巧黄石公也在荀卿这里,他和荀卿正研究怎么吃茶,见扶苏送来茶具,调侃道:“啧。亏你平日还说喜欢我的弟子,竟然没想到给他留一套。”

    扶苏瞪圆了眼睛:“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不知道张良昨天回来,没来得及做出来他的茶具呢。哼,反正不给你做。”

    黄石公伸手去抓扶苏,狞笑着道:“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老师。”

    黄石公听见张良的声音,放开了嗷嗷叫的扶苏,“这小孩儿,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就要震聋你。”扶苏踩了下黄石公的鞋子,连忙躲到了荀卿身后,回头去看张良。

    张良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对扶苏笑了笑。

    扶苏对张良张开胳膊,像只小鸟飞过去,抱住张良道:“我都想念你了。”

    张良不动声色推开扶苏的脑袋,免得小孩儿把口水喷到自己身上,“你又掉了两颗牙?”

    第119章

    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

    扶苏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给张良展示自己的牙洞洞。

    张良失笑,托着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的嘴巴合起来:“一般的小孩子掉了门牙,都会羞涩得把嘴闭得紧紧的,免得被人发现。你倒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扶苏不理解:“为什么呢?夏侍医说了,只要人长大了就会掉牙,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张良道:“可能因为有损容貌吧。”

    扶苏老实道:“可是我感觉自己风采依旧,还是那样的俊美。”

    张良久久说不出话,伸手捏了捏扶苏的厚脸皮。

    黄石公往后靠在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小玩意儿自信得很,才不会被两颗门牙影响到。”

    “哼。”扶苏扭了个身,背对黄石公。

    黄石公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扶苏背后,突然伸出两只手去抓扶苏。

    张良眼皮一跳,抱起扶苏转了圈儿,躲掉黄石公的偷袭。他哭笑不得道:“老师,您若是把他逗哭了,秦王怕是要生气。”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扬起拳头威胁:“你再抓我,我就告诉我阿父。”

    黄石公吐舌头,对扶苏做了个鬼脸:“没长大的小孩子才告状。”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扶苏掰着手指头数,“等过两年我掉完牙,才能长到张良那么大。你不用笑话我,你也是这样慢慢长起来的。”

    黄石公看了眼空旷的高空,淡淡地笑道:“我没有你这样幸运,周围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黄石吗?”

    扶苏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刚出生时就被扔进水里遗弃,飘到了一颗黄色的石头旁边,捡到我的人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我无父无母,换牙期的时候遭到许多人的嘲笑欺凌。”

    扶苏听完就闭上了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刚才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世间像黄石公这样长大的人应该是更多的。

    见黄石公神情落寞,扶苏纠结半晌,还是小心翼翼走到黄石公旁边。他抱了抱黄石公道:“对不起。”

    黄石公低头看着扶苏的发顶,忽然弯腰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哈哈哈,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

    “这叫兵不厌诈,尉缭怎么教你的?”黄石公边说边把扶苏挂在了树上,选择的树枝却是藏在阴影里的,保证扶苏能舒服地趴着。

    扶苏一上树就老实了,怕被摔下去。但他并不放弃报仇,死死地趴在树枝上,伸手去抓附近的树叶,往黄石公的头上丢。

    丢着丢着,扶苏就忘记了生气,开始玩了起来。他摘了一把树叶攒起来,最后一起慢慢往下撒:“张良,你看我像行云布雨的神仙吗?”

    张良站在树下,眉眼含笑道:“像。”

    “那我要再给你撒一点好运气。”扶苏摘下一片漂亮的树叶,往张良的头上撒。

    张良眸光微动,笑意愈深。

    扶苏招手,把站在院门口的李由和茅焦叫过来,给他们也撒了两片树叶。

    李由接住树叶,仰头望着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他双手合在一起,将树叶藏在掌心。

    茅焦则小心翼翼将树叶夹在本子里,将这件事用笔记了下来。

    荀卿负手走过来,踢了看热闹的黄石公一脚:“我要开始授课了,赶紧把扶苏抱下来。”

    扶苏问道:“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呢?你教我的那些书,我都学会了。”

    “你不是想学《易》?”

    “好耶!”扶苏直接坐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黄石公也不磨蹭了,赶紧把扶苏摘下来,顺手捏捏他的脸蛋:“还是肉乎乎的,看来还没晒干。”

    扶苏弯着眼睛笑道:“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玩儿,都没有太阳晒到我呢。我也送给你一片好运气。”他从衣襟里拿出一片树叶,塞进黄石公的手里。

    黄石公捏着叶柄转了一圈,沉默不语。

    扶苏又跑过去给荀卿一片树叶:“先生,你也有哦。”

    荀卿温和地看着他,微笑道:“《易》中的内容复杂,我先教你背下来。”

    “好的。”扶苏乖乖坐在桌案前,和荀卿同看一本《易》书。

    荀卿念一句,扶苏朗声跟着念一句。小孩儿稚嫩的读书声,在院子里回荡开,听得人心旷神怡。

    黄石公忽然叹息一声,将树叶收进袖子里,对张良道:“《太公兵法》我已经教授给你了,你慢慢理解。我这两天要离开了,你既然决定为他做事,就该多上点心。”

    “好。”张良顿了下问道,“老师要去哪里?”

    黄石公道:“我想再到处走走。不用担心我,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你很聪明,却缺少阅历磨炼,我建议你多去民间做些事,向下走一走,低头看一看。”

    “多谢老师教诲。”张良学《太公兵法》学得很快,却始终没有得到黄石公的认可,听到这番话便明白问题出在阅历上。

    张良在韩国时是相邦长子,在秦国也一直得到扶苏的庇护。他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贵族生活,接触得大多也都是贵族,还真没向下触碰过民间生活。

    《易》的文辞简约到了极致,每句话都让人云里雾里,在推演卜筮时更是运用大量复杂的算术。

    但扶苏的算术一向不错,便学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学到了日头西坠的时候。

    刘邦见扶苏沉迷其中,不忘了提醒:“最重要的是学其中的自然规律,运用于现实。不同人带着不同目的学习,学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扶苏给刘邦一个小眼神,他不会忘记的。

    “今日就学到这里吧。”荀卿坐在扶苏旁边,忍不住揉了揉扶苏的发顶,这孩子真是聪明。

    扶苏点头,跟荀卿行礼告别,转而对李由说道:“我要招一些会冶铁的工匠,你发一个面向列国的求贤令。”

    “是。”

    黄石公踢了张良一脚,这孩子怎么从来不主动为主君做事?

    张良趔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下,走到扶苏旁边:“主君要研究冶铁之法吗?”

    “是的。”

    张良想了下道:“臣为主君发求贤令吧。”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不继续跟黄石公学习了吗?”

    “书上的东西,臣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笑起来,抱了抱张良道:“好耶。不过你还是去帮我处理其他事情吧,张苍有一点要死了。”

    最近学宫要举办秋季招生,甘罗忙得不可开交。而李由要时刻跟在扶苏身边,一方面随时听扶苏调遣,另一方面还要照顾扶苏,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泾阳每三日送来的奏书和文书、扶苏在咸阳的诸多事务、户部的事务,都压在了张苍身上。扶苏见到张苍时,发现他的头发又少了很多。

    张良想起自己昨日回咸阳,被张苍紧紧握住手,仿佛他是什么救星。他忍不住笑了声:“好。”

    扶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要回去吃饭了。”他挥手跟张良和黄石公告别。

    黄石公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话。

    次日,扶苏再来跟荀卿学习时,只有荀卿一个人坐在树下品茶。

    扶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绕着高大的树干转了一圈儿,仰头在树叶间寻找。

    荀卿放下茶杯道:“你在找什么?”

    扶苏道:“黄石公躲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不出来跟我玩儿?是不是又要对我耍什么诡计?”

    “他离开了。”

    扶苏愣了下,眉梢眼角都垂下来,嘴角也瞬间耷拉着,看上去十分失落:“他怎么不跟我告别?亏我还把他当成好朋友,真讨厌。”

    荀卿伸手揉开扶苏眉间的褶皱:“他这个人一向来去如风,也不曾对我和张良道别。或许以后有缘分,还会再见到他。”

    扶苏在矮矮的板凳坐下,趴在荀卿的腿上,努着嘴巴道:“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到处乱跑,被劫匪打死了怎么办呢?”

    “”荀卿拿起旁边的书卷,轻轻敲了下扶苏的脑袋,“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扶苏坐起来,拍拍自己的头发道:“我是关心他嘛。”

    荀卿道:“他才五十来岁,算不上年事已高,到处游历也很正常。”

    扶苏惊讶道:“他这么年轻呀?看起来好像七十多岁了呢。”

    “生活艰辛。”

    “可是他还挺厉害的,怎么会生活艰辛呢?”

    荀卿道:“他自幼历经战火,颠沛流离。后来他纵使学了一身的本事,却不肯低头,宁可四处流浪,也不朝不认同的人俯首称臣、也不收不认同的人做弟子。”

    扶苏呆呆地道:“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孤傲的人。”

    荀卿笑了声:“傲骨在心。我虽不认同他,却也很佩服他的坚持。”

    扶苏也一脸敬佩,他也很佩服黄石公,“以后若是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多给他一点盘缠。先生,黄石公还是您难得夸奖的人呢。”

    荀卿看着扶苏,微笑道:“难道我平时不夸人吗?”

    扶苏老实点头:“您都骂人的。难怪您的文章里不写黄石公,原来您不骂的人都不写。”

    荀卿的微笑幅度更大了,露出尖锐洁白的牙齿,“你这么有闲心找黄石公玩耍,不如多学一点东西。”

    “可是”扶苏看到荀卿袖子里一闪而过的戒尺,立刻闭上了反抗的嘴巴。唉,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扶苏学了半个月的《易》,感觉自己小有所成,抱着一盒蓍草跑过去给嬴政算卦。

    “阿父,你要算什么?”扶苏把盒子打开后放在了席子上。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蓍草,“你学《易》了?”

    扶苏得意地亮出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个赞:“是的,我很厉害的哦。不过它不能预测未来,只是推演事物运行的规律。”

    所以只学习《易》是没用的,要对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兵法治国等等都要提前了解,才能顺利推演,而后者扶苏在前两年就学习很多了。

    嬴政侧过身,面向扶苏而坐:“你现在会推演什么?”

    扶苏闻言立刻端正地坐起来,他板着小脸道:“大王不妨说出你心中的困惑。”

    嬴政失笑,“作怪。”

    扶苏小声抗议:“阿父,你要认真点,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好吧。”嬴政也不信扶苏半个月就能学会,他便随口说道,“那你为寡人算算,明年攻赵是否会顺利?”

    “请大王稍等。”扶苏认真地捡起盒子里的蓍草,把蓍草摆在席子上开始推演。

    嬴政看着小孩儿慢悠悠地摆弄着蓍草,等了半天也没结果,便摇头继续处理奏书了。

    等嬴政处理完奏书,天色都暗了下来,寺人们也要准备传膳了。

    嬴政回头去看扶苏,小孩儿还在摆弄着蓍草,“如何了?”

    扶苏挠着头发,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挠得乱糟糟了,“好像是我学艺不精。”

    “嗯?”嬴政见扶苏这个样子不像是推演不出来,反而像是推演到不太好的卦象。他心中知道扶苏或许没学好,但心里还是揪成了一团。

    “我明天问问荀卿吧。”

    嬴政用手指点着桌案,半晌后说道:“无妨,你推演到了什么,可以直说。”

    扶苏攥着蓍草,小声道:“地火明夷,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但若是能及时撤退,回去韬光养晦,日后就会大有收获。”

    这推演结果却是算不得多好,就算未来会有所收获,但也注定会有一败。

    嬴政敲击桌案的手指速度快了些,表情不太好看,半晌后缓过神,还是先安抚扶苏:“无妨,寡人会让奉常那边重新卜筮。”

    “嗯。”扶苏把蓍草收了起来,打了下装蓍草的木盒,小声嘀咕,“一点也没用,我再也不算啦。”

    嬴政哭笑不得道:“你学艺不精,怨人家?不过你身为储君确实不该沉溺此道,随便学学就行,不用太上心。”

    “好的,阿父。”扶苏越想越气,站起来踩了木盒好几脚。

    但进入东偏殿后,他的鞋子也脱在了门口。踩木盒的时候,扶苏只穿了袜子,一脚踩上去反倒是把自己给咯疼了。

    扶苏倒在席子上,抱着脚丫打滚,气急败坏地骂道:“可恶可恶,它还敢攻击我的脚,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它。”

    嬴政心里的不安和怒气也被扶苏打断。他趁扶苏滚过来的时候,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让你调皮。”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揉脑袋,还是该揉脚心。最后他迅速揉揉脚,让人取水洗了洗手,再去揉脑袋。

    但脑袋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扶苏刚抬起手就茫然了,忘记了该揉哪里。

    第120章

    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心里到底是难安,决定让奉常带人重新进行卜筮攻赵结果。

    但经历了上次被太卜欺骗,他对奉常也不是很信任,就准备让人分成三组进行卜筮,最后核对结果。

    嬴政看了眼正在摆筷子的扶苏,小孩儿自尊心强,总不好这么快当着他的面就重新卜筮。还是等扶苏吃完饭出去玩,再传唤奉常吧。

    扶苏少了两颗门牙,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半天才吃完碗里的肉羹。

    他最后将被堆到碟子里的青菜夹起来,艰难地咬磨着菜根:“阿父,我最近可以不吃青菜吗?我的牙齿不听使唤。”

    嬴政瞥了他一眼。

    扶苏迅速把整根青菜塞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就吞进肚子,赔笑道:“嘿嘿,我最爱吃青菜了。”

    “若是再挑食,就让茅焦入殿记下来。”

    “好嘛。”扶苏鼓了鼓脸颊,闭着眼睛把碟子里的青菜都吃光,长痛不如短痛!

    嬴政趁着小孩儿闭眼睛,又给他往碟子里加了一些青菜。

    扶苏费了半天劲才吃完,纳闷地睁开眼睛,戳着空碟子道:“阿父,我怎么感觉越吃越多呢?”

    嬴政面不改色,淡定地把筷子按在桌子上:“错觉。”

    “好吧。”扶苏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鼓出来的肚子,“阿父,我的肚子真的比昨天大了一点。”

    嬴政让寺人撤走饭菜:“一定是你白天偷吃了太多零食。”

    扶苏挠了挠头:“是吗?”他有点不记得了,可能真的吃多了甜瓜吧。

    嬴政让扶苏出去跑几圈消消食。看着扶苏离开后,他让人去传唤奉常,卜筮明年攻打赵国的事情。

    按照嬴政的要求,分成了三组进行卜筮。一组卜算出吉兆,一组卜算出凶兆,最后一组什么结果也没有,说得都是一些废话。

    嬴政揉着额头,看来扶苏说得还是有点道理,这卜筮确实不怎么靠谱。他还是和其他臣属商量商量吧。

    赶走了卜筮的人,嬴政先是给尉缭写了一封信,询问攻赵之事是否会有意外?然后次日召见了嬴腾,毕竟嬴腾以前也是在战场上和赵国交过手的。

    嬴腾听完嬴政的担忧,沉思片刻后,老实地回道:“王上,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在没有彻底有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成败。”

    嬴政靠在凭几上沉默半天,最后挥挥手让嬴腾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尉缭的回信从边境发来。

    嬴政摸着鼓鼓囊囊的信封,便知道尉缭用了不少纸。还没打开信封,他心里就有了一点压力,捏着信封半天没有动作。

    扶苏跪坐在旁边,催促道:“阿父,快打开呀。”

    嬴政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了扶苏一眼,用信封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寡人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扶苏嘿嘿笑了笑,主动伸手帮嬴政拆信。

    打开信封后,果然看见了足足十页纸。但是第一页纸只写了一行字——“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愣了下,从扶苏手里拿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字,他心里压了多日的石头瞬间被挪走了,迷雾和纠结也顿时消失。

    尉缭说得没错,若是真的有失败的几率,就不打算攻赵了吗?

    秦国已经布局许久,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失败结果,就放弃一切?那耗损的大量钱财珍宝、人力物力、甚至储备的粮草都打了水漂。

    且不说嬴政是否甘心,就连那些曾经为此事奔波的秦臣也会心生不满。

    他们看着自己努力的结果被大王一言否定,甚至连个靠谱的说法都没有,居然只是单纯害怕攻赵失败?

    今日害怕攻赵失败,明日害怕攻楚失败,那秦国还怎么统一四海?但凡有志之士,怕是都会因此觉得看错了秦王,而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扶苏跑到嬴政身后,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膀上,看着纸上的文字道:“阿父,是因为我那天的推演结果,你才问尉缭先生吗?”

    扶苏的嗓门也不算小,贴着嬴政耳朵,把嬴政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嬴政把扶苏从背后揪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信,“你觉得如何?”

    扶苏道:“胜败是兵家常事,有几人能像白起将军一样百战百胜呢?而且我推演得不准的。”

    嬴政笑着把扶苏揽过来,“不错。若是尉缭先生知道你有此心性,定然会夸奖你。”

    “他不公报私仇,多给我留功课,我就谢天谢地啦。”扶苏双手合十。

    嬴政用信纸轻轻拍了下扶苏的脑门,“又作怪。”

    扶苏抱住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看下一页。”

    “嗯。”嬴政将第一页纸放在了桌案上。

    下一页写得是尉缭对攻赵之事的论述,讲得都是攻赵如何重要。

    ——“若王上放弃攻赵,赵国来日吞并燕国,国力定然会更强。王上切勿养虎为患。”

    嬴政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写的是尉缭讨论攻赵失败的可能原因,以及失败后对秦国的影响。

    首先,尉缭就肯定了攻赵失败的几率还是不小的。一来,秦军深入赵国腹地,必定会激起赵国人的抱团反抗,将其逼入绝境后,反倒可能逼迫其爆发出更强的战力。

    扶苏点头道:“我明白。我在泾阳和小白去追赶小鸡,把小鸡撵到了角落。它被逼急了,突然反过来追着我们啄。尉缭先生说,这就是战场上为何要精准把控人心。”

    嬴政听完,忍不住拧着扶苏的耳朵:“你还学会撵鸡了?万一它把你的眼睛啄瞎了怎么办?”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求饶,“小白很厉害的,一脚就把它踢飞了。”

    嬴政放下信纸,开始卷袖子。

    扶苏预感到自己要挨打,连忙扑上去抱住嬴政:“阿父,我错了嘛。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玩过了。”其实他是提前做过衡量才玩这个游戏的。他知道小白能保护他,而且蒙毅还在旁边看着呢。

    嬴政不太信,这小崽子总是不经意间,能给他送上一份“惊喜”。

    扶苏用脑袋顶在嬴政的身上,来回转着圈,软软地唤道:“阿父。”

    嬴政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门:“你要把寡人的身上钻出个洞吗?”

    “不要。”

    嬴政冷着脸,瞪着扶苏。

    扶苏心虚地咧开嘴赔笑,嘴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看上去十分滑稽。

    嬴政没忍住,转头别开脸,轻笑了一声。

    “阿父开心了吗?”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信纸,“我们继续看尉缭先生说了什么吧。”

    ——“二来,秦军异地作战,远不如赵军对赵地的了解。若赵王任用李牧抗秦,秦军极有可能会失败。但这未必全然是坏事。”

    尉缭先是建议嬴政派人离间赵王和李牧,但另外又说,若是无法彻底离间也无妨,毕竟赵王现在十分依赖李牧。

    ——“就算秦军真的落败,臣以为这只是表面来看。秦军战败未必是失败,赵军战胜未必是胜利。”

    扶苏摸着自己的下巴:“荀卿曾教过我下围棋,要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来看待事情,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我们的目的是灭了赵国,而不是打赢一场仗。李牧就算真的打赢了秦军,也不过是一时的胜利,从长远来看,这一战消耗了赵国的国力。”

    嬴政放下信纸,看向扶苏,鼓励小孩儿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阿父,尉缭先生跟我讲过,赵国今年多次对外出兵,但赵王却骄奢淫逸,不曾修养国力。若是李牧花费极大的代价击退秦军,最后只会让赵国更加衰败。到时候赵王未必会感谢李牧,反而可能将国力衰退的锅扣在他的头上,那时我们再离间李牧和赵王就容易了。”

    话说到这里,攻赵之事已经成了定局。而嬴政唯一能做得就是提前计划好,若真的攻赵失败,该如何尽力减少秦军和秦国的损失?

    尉缭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的几张信纸,都是在讲战败后如何及时撤军、如何减少损失、如何稳定人心。

    扶苏一边看,一边点头夸赞尉缭,甚至举起双手欢呼:“先生实在是太厉害啦。”

    他的欢呼声刚喊到一半,目光定在了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尉缭让扶苏针对此事写三份功课,每份要求一千字起步。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伸手去抓信纸,气急败坏道:“我要把它戳出个洞。”

    嬴政把信纸举到旁边,伸手挡住了扶苏的报复,“寡人会替先生监督你的。”说着,他还不经意间卷了下袖子。

    扶苏瞬间蔫吧了,“好嘛好嘛,我又没说不写。”

    刘邦哈哈笑了半天,在扶苏耳边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只怕爹爹娶后娘,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扶苏被气得嘴巴一扁,眼睛瞬间蓄上了泪珠。

    刘邦眼疾手快捂住扶苏的嘴巴,抱着他的脑袋哄道:“别哭呀,本仙使不是逗你玩呢吗?你阿父对你不好了,你喊我一声爹,以后改名叫刘小树,我就带你去流浪。”

    扶苏眨着眼睛,小声嘀咕:“阿父让我写功课是为了我好,才不是不喜欢我呢。”

    嬴政心里暖暖的,替扶苏将脸上的碎发拂走:“你不是喜欢小羊?上次陇西郡送来的那批羊,寡人让人驯养了几只,可以给你拉车。”

    “阿父对我太好啦。”扶苏抱着嬴政,给刘邦一个嘚瑟的眼神。

    刘邦搓了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

    嬴政拍抚着扶苏的后背:“不过只许在咸阳宫里坐小羊车,万一去外面被冲撞了就不好了。”

    “好的。”前几年扶苏个头矮小又腿短,却喜欢到处溜达,咸阳宫里的门槛大多都被拆了,倒也不影响小羊车通行。

    扶苏得知自己有拉车的小羊了,特意抽了个空去驯养的地方看了眼。

    几只小羊被训得很厉害,虽然比不上他的小马驹枣糕,但用来拉车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皱着眉毛给小羊取了个“棉花”的名字,让少府给他做一辆配套的小羊车。

    茅焦提笔顿住,问了下扶苏“棉花”两个字怎么写,笑道:“臣倒是从未听过这种花。”

    扶苏道:“以后会见到的。”

    茅焦笑了笑,这位小主君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主君,一共四只羊,都叫棉花吗?”

    扶苏咬了下指甲,最后按照小羊的个头排序,分别叫大棉花、二棉花、三棉花、小棉花。

    “”茅焦委婉地问道,“您确定吗?”他这个人一向十分严谨公正,但这次真忍不住为扶苏破例了,这名字写在史书里,实在是有损扶苏的形象啊。

    刘邦倒是十分理解,小孩子幼年时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长大后就知道什么叫“脚趾抓地”的尴尬了。

    扶苏现在觉得这四个名字挺好的,“又好听又形象,又容易区分。”

    在扶苏三个“又”字的攻势下,茅焦表情扭曲地写进了册子里。

    等小羊车造好了,扶苏就登上了小羊车。

    小车不大,每次只有一只小羊拉车,但拉扶苏一个小孩儿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车也没有顶盖遮挡,扶苏站在车里,用力抓着前面的扶手。

    刘邦化成白色毛球,落在扶苏的手背上,指挥:“冲!”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地对牵车的李由道:“我们去找阿父,驾驾驾!”

    “是。”

    南宫的台阶和回廊很多,小羊车上不去。扶苏只好等嬴政下台阶,他知道阿父现在每天要出来去正殿开朝会。

    扶苏从小羊车上跳下来,摸着小羊的脑袋:“大棉花,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啃光了一颗甜瓜,扶苏终于看见了嬴政的影子。他连忙爬上车站稳了,对嬴政招手:“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失笑,“威风。去给荀卿看看。”

    “嗯。”扶苏让李由牵车去找荀卿和张良等人,分别给咸阳宫里认识的人都展示了一圈,收获了一致的夸赞。

    荀卿笑着问道:“你学习‘御’术了吗?”

    扶苏摇头:“我没有学习过驾车,所以让李由帮我牵着。”

    “可以开始学了。”荀卿把此事提上了教学日常,“纵然你不需要上战场,但也该学一学如何驾驶战车、如何骑马,才更能理解如何统军作战、发布军令。”

    “好的。”扶苏让少府再做个小战车,不过是适配小马驹枣糕的。这小羊车有趣是有趣,但就像阿父说的,也只能在咸阳宫里跑一跑。

    【作者有话说】

    “小白菜地里黄”等句摘自河北等地民谣,刘邦怕扶苏伤心,没唱怀念死去的亲娘的那些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