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让李由把小羊牵去吃饭,自己先跟着荀卿学习。不过今天扶苏却有些坐不住板凳,总是东张西望偷瞄树影,在心里算计着下课时间。
荀卿察觉到扶苏有些走神,知道小孩子刚刚得到小羊车,难免会心猿意马。这么学习下去,也学不进脑子,便给他放一天假吧。
荀卿不再继续授课,拿起桌案上的甜瓜掰开,将小的一半瓜递给扶苏:“你不是发了求贤令?可招到合适的冶铁工匠?”
扶苏双手捧住甜瓜,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沮丧地道:“没有。主动自荐的工匠很少,他们还不如少府的工匠厉害呢。”
荀卿靠在椅子上,咬了一口甜瓜,半晌后忽然说道:“一般的人也接触不到铁矿,会冶铁的人本就不是很多。你还是要多耐心等等。 ”
扶苏点头,唉声道:“我再让人四处打听打听。”
吃完甜瓜,荀卿带扶苏下围棋,总算把小孩儿躁动的心给抚平,顺带着讲授一些其他东西,让扶苏今日没有彻底虚度。
恰逢张苍过来找扶苏,见此情形,不由得叹息:“以前我们读书若是走神,必定是要挨揍的。”
扶苏动了动小耳朵,身上立刻紧绷起来,原来荀卿已经发现他走神了!
荀卿脸一耷拉,抽出戒尺敲着桌案:“你们跟我读书时都已经十多岁了,若是还管不好自己,自然是该挨揍的。泾阳君才六岁,正是心性不定时,该好好引导,哪能随便揍他?你再造谣我喜欢揍人,我就揍你!”
张苍被骂得连连后退。见荀卿站起来,他立刻跑到了扶苏身后躲着,干笑道:“老师,我就是随口一说。”
矮小的扶苏并不能为张苍遮挡风暴,张苍便半蹲下,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扶苏也怕挨揍,跳起来绕到了张苍身后,“你不要躲在我后面呀,先生拿戒尺的时候就对着我啦。”
“老师不会揍您的。”张苍又绕到了扶苏身后。
扶苏气愤地一跺脚,“我要扣你的工资!”他噔噔噔重新跑到张苍背后,并握拳为荀卿喝彩,“先生快来收拾他。”
荀卿用戒尺拄着桌案,目送张苍和扶苏一大一小转着圈退出小院。或许是眼前的事情太离谱,他一时竟忘了开口拦下。
刚离开荀卿的住处,扶苏就跳起来,和张苍来了个击掌:“嘿嘿,我们真有默契。”
张苍笑道:“多谢主君为我解围。”
“没事啦。荀卿要是把你揍坏了,谁来给我干活呢?”
张苍摸摸自己日渐稀薄的头发,认命地叹息一声。让他下扶苏这艘贼船,他也是舍不得下的。
扶苏见小羊车已经被牵过来,他连忙跑过去:“我的车!”
扶苏像个射出去的弹丸,蹭地就要窜上车,让旁边的张苍和茅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小车距离地面有扶苏的一半高,扶苏直接跳上去还是很危险的,搞不好把剩下的门牙都卡掉。
李由赶紧丢掉手里的缰绳,一把抱住弹到半空中的扶苏,把小孩儿拦下来。
“我没事的。”扶苏踢踢腿,让李由放他下来。
李由把扶苏摆在车里,心脏还狂跳个不停。他难得快速说了一长串的话:“主君,这样跳来跳去很容易摔伤的,下次还是臣抱您上车吧。”
扶苏踮起脚,伸手去够李由的脸。
李由不明所以,微微低下头,方便被扶苏碰到。
扶苏用自己的袖子给李由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下次不会这么莽撞了,害得你们跟着担心。你不要担心我。”
李由的心跳被扶苏安抚平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嗯。”
扶苏又看向不远处的茅焦,板着小脸道:“记下来,我要把它当成教训。”
茅焦温柔地凝望着扶苏,嘴巴却毫不留情地道:“臣早就记下来了。”
“”扶苏郁闷地扭头,趴在小车的扶手上踢着腿,“张苍,你找我什么事啊?”
张苍也擦了擦额头的虚寒,有一个聪明的小主君,最大的坏处就是:小孩子偶尔的调皮让人心惊胆战。
张苍上前道:“有一个自称会冶铁的人前来求见您。”
扶苏歪头看向张苍,道:“不是先让自荐的工匠去少府工室测验能力吗?”
“她说想亲自见过您之后,在去工室测验。现在正在东宫偏殿等候您。”
扶苏站直了身子,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他刚跟荀卿念叨完没有合适的工匠:“那他肯定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苍道:“臣看她的言行谈吐,感觉还是有一些能力的。只是她是一个女子,不知道真实的冶铁能力如何。”
冶铁是非常耗费力气的,所以冶铁的工匠基本都是壮实的男人,不然哪里能做得了这种活呢?
扶苏想了下道:“那我先去看看她吧。驾驾驾!大棉花,我们去东宫偏殿。”
小羊无动于衷,甩了甩脑袋。
扶苏有些委屈,伸手扯了扯小羊的毛毛:“大棉花,你怎么不理我呀?我们都在一起玩了大半天了,你居然还不认识我,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有点开始讨厌你了。”
方才牵羊过来的卫兵硬着头皮道:“主君,早上那只羊去休息了。这是呃,二棉花。”
扶苏白嫩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抠着小车扶手,愧疚地瞄着小羊,小声道:“对不起。”
刘邦笑个不停,变成白毛球在小车里滚来滚去。
扶苏被刘邦笑得脸更红了,恨不得钻进马车车缝里去。他一抬脚要去踩刘邦,仙使太讨厌了。
白毛球滚到了小车角落,避开扶苏的攻击。
张苍咳嗽一声,掩饰去自己的笑意,免得小主君恼羞成怒,“主君,不怪您认错,这些羊长得都一模一样。以后您给它们戴上不同的挂牌就好了。”
“嗯。”扶苏用力点头,催促道,“李由,我们快走吧。”他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是。”李由牵着小羊身上的缰绳,不紧不慢地往东宫偏殿走。
小羊车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被秋风一吹,扶苏就忘了刚才的尴尬。
他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兜风的幸福。半天过后,扶苏忽然说道:“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大将军。”
张苍快走两步,跟在小车旁边,笑道:“那臣当个什么官呢?”
扶苏犹豫一下:“你是辎重官,李由是我的裨将,茅焦是监军。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往东宫偏殿进发,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的嗓门大,张良站在偏殿内都听见了。他让工匠稍等,微笑着走出去。
“主君。”张良走下台阶,对正要下小羊车的扶苏行礼。
扶苏开心地对张良摆手打招呼,跳下小车后,跑过去拥抱张良。
张良张开双臂让扶苏扑过来,随后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横着夹在了咯吱窝下。
“啊!”扶苏惊呼一声,“这样抱着不舒服,我的头胀胀的。”
张良微笑道:“臣是敌将,怎么会善待你呢?不是想活捉臣吗?臣这叫兵不厌诈。”
扶苏没想到被张良听见了,他只好求饶:“不要玩啦,我还要办正事呢。”
张良也抱不动他了,顺势把扶苏放在了地上。他把颤抖着的手藏进袖子里,淡定地道:“这个游戏并不好玩,臣不会站在主君的对面。”
扶苏扶着晕晕的脑袋,闻言开心地笑起来:“那你就是我的大军师,等以后我们去活捉蒙毅。”
张良微微点头,“那这个游戏倒是有些好玩了。”
工匠也走出了偏殿,看着台阶下活泼的扶苏,微风把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吹得来回摇动。
她一时晃神,想起了宜阳的那群庶民小孩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扶苏察觉到工匠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与他见过的女性不同,那工匠明显身形更加强壮有力,而且皮肤也晒得发黑,是真正打过铁的人。
扶苏爬上台阶,好奇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工匠道:“小人想起了宜阳的小孩子,他们和您一样活泼可爱,喜欢扮演其他身份来玩耍。全天下的小孩子本应该都是如此,可惜生活在战地的小孩子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扶苏听着听着,也跟着拧起了眉头,“只要诸国林立,就会一直有战争的。真希望天下一统的日子快点到来,让小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工匠打量着扶苏,“看来秦王有一统四海之志。那泾阳君寻求天下铁匠,真的只是为了打一口铁锅吗?”
扶苏眨着眼睛,没有否认工匠的话:“你不是普通的工匠,懂得很多。”
工匠拱手道:“小人名叫欧冶青,先祖是欧冶子。”
扶苏睁着大眼睛,绕着欧冶青转了好几圈,“欧冶子竟然还有后人?他为越王勾践打造的宝剑很厉害的。”
欧冶青任由扶苏大量,看着小孩儿跑动时头发也一颠一颠,笑着道:“只剩小人一个传人了。小人听闻您寻求铁匠,恰好手里有先父的冶铁新法,便前来自荐。”
扶苏停下来,“看来我通过你的考验了?”
欧冶青道:“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自己与您志同道合,愿意为您效力,打造出天下最精强的兵器,让天下早日回归稳定。可兵器到底是凶器,小人希望它被握在仁者的手中,而不是沦为收割万民的镰刀。”
扶苏握住欧冶青的右手,认真地道:“这也是我和阿父共同的愿望。大争之世不强则亡,秦国要东出,固然是为了生存,却也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乱世,不要再出现动辄死掉一城人的事情了。若是能得到更厉害的兵器,也可以更快速地实现这个愿望。”
欧冶青用另一只手盖住扶苏的小手,半蹲下来道:“小人在来咸阳之前,就已经仔细打听过了。秦王是一个有能力、有德行的君王,秦军如今在打仗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惊扰百姓,臣相信您。”
扶苏心中惊讶,秦军这样与众不同的作风难道是尉缭先生的军纪改革见效了?这也太快了吧。
不过扶苏却没有拆自家军队的台,笑着对欧冶青的夸奖照单全收。
欧冶青道:“那小人就去少府试一试自己的冶铁能力。”
扶苏对视着欧冶青的眼睛,诚恳地道:“我听你这样说话,便知道你的能力一定很强。但为了对其它工匠公平,我们就去试一下吧。我陪你去。”
欧冶青笑意愈深:“多谢泾阳君。”
扶苏牵着欧冶青下台阶,然后爬上自己的小羊车,“二棉花,我们去少府的冶铁工室。”
欧冶青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不确定谁叫二棉花?最后多看了张苍几眼,这人怎么这么白?
张苍还以为欧冶青误解了他,急得差点爆炸:“二棉花是那只羊!不是我。”他怎么会叫这样庸俗的名字?
扶苏这才想起来,欧冶青还没认识他的新朋友。他便转头看着欧冶青,拍着小车的扶手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二棉花,它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二棉花已经熟悉了这个名字,听见扶苏喊它,还“咩”了一声。
欧冶青笑得眼角都出现皱纹了,注视着扶苏道:“很聪明的小羊。”嘴上这么说,她却没看向那只羊。
“你很有眼光哦。”扶苏看了眼时间,“快点吧,我还要回来和阿父吃饭。”
欧冶青猜到扶苏应该是吃三餐,便拒绝了扶苏陪同,“您还在长身体,还是要按时吃饭。更何况铁器也不是立刻能打出来的,待小人打出来,您再来看吧。”
扶苏想了下确实是这样,便点头道:“好吧。那张苍送你去少府工室。”
“是。”
扶苏便让李由牵着小羊车回南宫吃饭,路上遇到了北宫的几个美人,他热情地对她们打招呼:“你们要去找我阿父吗?”
美人们微微欠身,对扶苏行完礼后,互相挽着胳膊笑道:“妾等听闻长公子得了个小羊车,便想过来看看。”
“哎呀,我忘记给你们看了。”扶苏让李由把小车牵过去,给美人们展示了一圈,“我威风不?”
“威风极了”,几个美人围着扶苏不停夸奖,还伸手摸了摸小羊的脑袋,约定帮扶苏做几个小羊的挂饰。
扶苏道:“谢谢,但是我现在要去陪我阿父吃饭了。等明天我去北宫,你们再继续摸它吧。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宫吃饭?”
美人们连连摆手拒绝,她们有点害怕发脾气时的秦王,也摸不准秦王何时发脾气。这次真的是单纯来看望扶苏的,还给扶苏带了亲手做的小披风。
“秋季寒凉,长公子要记得保暖。”
扶苏接过蓝色的小披风,直接披在了身上,在小车上转了一圈:“好俊的披风,我很喜欢。”
美人们不再耽误扶苏回去吃饭,免得被秦王找麻烦。她们侧身让出一条路。
等扶苏乘着小羊车走远,美人们才激动地抱成一团:“我就说长公子站在小羊车上,一定非常非常可爱。我要把他画下来!”
“给我画一份。”
“我也要。”
“那得交钱。”
入夜后,嬴政去北宫走了一趟,最后揣着一张“扶苏乘车图”回了南宫,并下令禁止那位美人画扶苏来牟利。
扶苏还以为嬴政要去北宫睡觉,把各种玩具摆了一床,打算玩一会儿再睡觉,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嬴政无奈道:“寡人不是说过,不要在床上玩玩具?”
“阿父,你回来的好快呀。”扶苏心虚地收拾玩具,转移话题道,“今天我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铁匠,没准儿她可以弄明白新的冶铁方法。”
第122章
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扶苏手忙脚乱,双手左右抓着玩具,把它们都丢进地上的玩具箱子里。
可是这床也大,玩具也多,他忙活了半天,也才清理出周围一圈。
扶苏赶紧爬到另一边继续清理,顺手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嘴巴还不停和嬴政讨论欧冶青的事情,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嬴政站在窗边,抱臂看着小孩儿忙来忙去,眼中带着笑意道:“寡人也有意在国中设置工部,若那欧冶青当真能炼出更好的铁,寡人可以让她去工部任职。”
现在秦国没有统一掌管各种工事的部门,大多都被拆成了许多职位,没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遇到一些重要的工事,牵涉到多部门合作,就要走许多手续。
而且嬴政管理起来也比较麻烦,事情又多又杂处理不过来,要么就把自己累个半死,要么就得依赖丞相。很多重大工事,都依赖丞相去负责主导。
可经历了吕不韦的事情,嬴政对设置丞相是有些排斥的,也不喜欢任何人的权力越过他这个秦王。
在见到扶苏的六部后,就给嬴政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嬴政道:“寡人打算慢慢在国中设置六部,让六部各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逐层向下管理,做起事来也更有效率。最后寡人只需要面对着六个负责人,倒是能节省许多时间精力。”
扶苏听着听着,手里的玩具就滑落了。他忘记了收拾玩具,用力鼓掌道:“阿父英明,不过还要另外设置监察部门才行,不然六部很容易沦为部长的一言堂。现在我的六部人少,所以还没来得及另外设置监察。”
嬴政笑了声:“自然。不过,你觉得御史不合适吗?”秦国也是有监察的,上次去各地查办铁矿失窃案就包括御史。
扶苏老实道:“监察官不该有执法权力,他们只应该负责监察,最后如何处置涉案犯官应该是刑部或廷尉寺的事情。如果像御史那样又能监察,又能处置犯官,很容易让他们贪污受贿、打压异己,甚至蒙骗阿父。”
“啧。”刘邦搓了一把扶苏的脑袋,小孩儿学聪明了啊,知道始皇帝最忌讳有人欺骗背叛他,就把那句话放在了最后。
果然,嬴政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问道:“你打算如何设置监察官?”
扶苏爬起来,站在床上挥舞着胳膊道:“我要设置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都察院,让他们负责监督所有官员和事务,但不能参与最后的判罚。比如这次审理铁矿失窃案,我让廷尉寺主持审理,御史台在旁督查审案的公正,张苍带着户部复核审案的资料,最大程度保证公正。”
嬴政眼皮轻抬看着扶苏,不由得露出几分惊叹,这样的设置确实更加合理,“可若是都察院贪污受贿了呢?”
扶苏对这个问题也思考过,并和刘邦讨论过,便直接说道:“我们可以在都察院设置左、右长官互相监督。”
嬴政随身坐在了扶苏的椅子上,撑着椅子扶手沉思良久,“寡人明白了。不过战前也不宜进行太大变动,寡人就先改一改监察官和工部。”
这两个官职在秦国还不算特别重要,突然进行调动,不会引起秦臣太大逆反。但带来的结果却是很重要的,秦国现在需要更好的监察、更厉害的工事主管。
“嗯。”扶苏用力点头,在床上跳来跳去,为嬴政鼓劲儿。
嬴政看着在扶苏脚下滚来滚去的玩具,小孩儿过一会儿肯定会踩上去摔倒。他不由得扶额:“扶苏,不要在床上蹦跳。寡人给你半刻钟的时间,把玩具都收起来。”
“好的嘛。”扶苏立刻停止蹦跳,噗通一声跪在了床上,继续跪收拾玩具。
他从床头噗通噗通收拾到床尾,玩具“嗖嗖”被丢进玩具箱子,不一会儿就把玩具箱子填满了。
嬴政看着像小牛犊子一样横冲直撞的扶苏,不由得头疼:“寡人这床早晚让你作塌了。”
“才不会呢,我相信新的少府令。”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少府令因为监管不当,被贬了官职。少府丞被提拔为少府令。而嬴政的床就是少府丞以前负责打造的。
嬴政挑眉道:“你这样相信他?因为他是你的崇拜者?”
扶苏认真地道:“不,我是相信他对自己脑袋的热爱。”
谁敢对秦王的床偷工减料?脑袋不要啦?显然少府令是很爱惜自己的脑袋的。
嬴政见扶苏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手心痒痒,起身去盘扶苏的脑袋,“鬼精。”
“阿父,我的头发都被你搓秃啦。”扶苏爬走,跳下床把玩具箱子拖到角落里藏起来,最后拍拍最上面的玩具,才折返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便在朝会上宣布对御史大夫们进行嘉奖:“上次的铁矿石窃案,你们做得很好。寡人近日诸事繁多,此刻才想起嘉奖你们。”
几个有幸参加朝会的御史大夫连忙道:“都是臣等职责所在,还要多亏了泾阳君的安排,和廷尉寺的协助。”
李斯知道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他不明白秦王要做什么,但还是默契地配合,把话题引回御史大夫的身上,笑着说道:“廷尉寺也不过是最后审理了一番,还要多亏各位御史去各地查办。”
御史大夫们和李斯推让了一番。
嬴政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才说道:“寡人打算设都察院,各置左、右两个督查御史,以下再置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负责监管各级官吏。都察院只对寡人负责,任何官吏不得插手。”
此言一出,殿内明显空气一静。在列国之中,秦国对各级官吏的监管可以说是最严格的,所以秦吏们的办事效率也快。但以前的监管也远远不及这个都察院严格。
毕竟以前只要按照流程来走,每年考核不出问题就行。但现在却有个专门的部门,天天盯着人做事,谁心里不发麻啊?就连李斯都迟疑了。
只有几个御史大夫惊喜万分,他们现在的权力并不大,甚至具体的职能也不明确,经常被调去做各种杂事。若是真的能成立都察院,他们的日子肯定是比现在好过的。
嬴政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居高临下道:“铁矿失窃案,让寡人实在是心中难安啊。在寡人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官吏违反规矩呢?”
秦国的官吏是有专门的为官规矩,小到做事时不得随意打骂庶民都有规定。但显然,没有人监管的规矩,往往沦为了废纸。
想到铁矿失窃案被处死的罪人,李斯不由得脖颈一凉。他也不敢犹豫了,第一时间应和道:“王上英明。若能设置都察院,或许可以从一定程度上避免这样荒唐的案子发生。不过都察院的权力是否过大了呢?臣担心会干扰到官吏正常做事。”
王绾拱手道:“王上,李斯所言极是。若是都察院权力过大,很多官吏可能会因此束手束脚,不敢随便做事了。”
嬴政淡定地笑道:“诸卿不必担心此事。都察院只负责监察,将监察到的东西上报给寡人,最后由廷尉寺重新审查处置。”
众臣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都察院的权力过大,随便给他们扣个帽子,就能把他们给处置了。若都察院只负责监察,问题倒是没有那么大。
得到了嬴政的承诺,众臣纷纷拱手道:“谨遵王上之命。”
嬴政继续说了下都察院的设置,具体事宜同众臣商讨一番后,让尚书拟旨定下此事。
几个御史大夫也被安排进了都察院。嬴政提拔能力最强的御史大夫任左督查御史,另外调任冯去疾为右督查御史,二人协同管理都察院。
办完了这一件大事,嬴政暂时没有提起设置工部的事情,让众臣缓一缓。
说了大半个时辰,嬴政嗓子有些干,忍不住以拳抵唇咳嗽了几声。
眼角余光瞥到殿门口闪过什么东西,嬴政往殿门口一瞥,目光撞上门框处钻出来的小脑袋。
扶苏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望向嬴政。他害怕阿父在今日朝会上提起设置都察院,会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几人注意到嬴政在往门外看,也纷纷侧头看向门外,正好把扶苏抓了个正着。
扶苏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红着脸蛋伸出一只手摇了摇:“你们好呀,我只是路过。”
王绾见了扶苏就喜欢,立刻对扶苏招手:“泾阳君想要听就进来嘛。臣就说,泾阳君已经封君了,应该天天早上起来参加朝会。”
扶苏走进大殿,刚露出的笑脸瞬间消失,婉拒道:“我上午还要读书呢。”
王绾故意板着脸道:“您可以早点起床,不耽误的。”
扶苏咬了下嘴唇,求助地望向嬴政。
嬴政笑道:“等明年你就得来参加朝会。”明年四月扶苏就要被封为太子,以后肯定是要参加朝会的。
“好吧。”扶苏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对王绾怒目而视,这个人太讨厌啦。
王绾不为所动,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不禁笑出了声音。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瞪谁,最后噔噔瞪跑到唯一没笑的李斯旁边,还是李斯先生最好了,不愧是他最厉害的夸夸工具人。
扶苏跪坐在李斯的席子上,把李斯往旁边挤了挤,小声蛐蛐道:“先生,我新得了个小羊车,特别威风,一会儿我给你看。哼,不给他们看。”他又瞪了眼带头笑他的王绾。
李斯声音颤抖着,难掩笑意:“多谢泾阳君。”原来李斯不是不笑,而是一直憋着呢。
扶苏沉默下来。
待朝会结束后,扶苏一言不发地离开,可身后却跟了好几个人。
扶苏下了台阶后,他们还是一直跟着。他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呀?”
李斯十分真诚地道:“泾阳君方才邀请臣去看小羊车,那一定是十分威风的车,臣当真好奇。”
隗状也笑道:“臣也想见识一番,那车定然同泾阳君一样威猛。”
王绾龇牙咧嘴往冯去疾身边靠了靠,这俩人真能拍马屁,“臣也一样。”
扶苏被哄得飘飘然,已经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了,矜持地点头:“那好吧。”他让李由把小羊车牵过来,然后爬上小车给众人展示。
随后,扶苏就在左一声“威风”,又一声“勇猛”中迷失了自我。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半晌才挥挥手跟众人告别,乘着小车“哒哒哒”地离开。
冯去疾目送扶苏的背影,感叹道:“泾阳君是我见过最好哄的小孩儿。”
隗状道:“泾阳君的脾气一向很好,不会真的生气。”
“不过是没碰到泾阳君的底线罢了。”李斯想起上次秦王病重,扶苏替秦王监国的样子,小孩儿并非是软软的米糕。
众人也想起了那段日子,扶苏真正动怒时,身上的气势几乎与秦王一样。
王绾思索着道:“泾阳君的底线是”
“秦国。”李斯顿了下又道,“和王上。”
隗状拢了拢袖子:“只要我们不做有害大秦和王上的事情,就算把泾阳君逗生气了,也是很容易哄好的。”
王绾望向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扶苏背影,笑眯眯地道:“我要是有这样聪明孝顺的孩子,做梦都能笑醒。”
隗状深以为然,难得点头同意王绾的观点。
王绾侧眼看向他,“你当前的事情是先有个孩子。”
隗状拂袖而去,路上顺便告诉王绾的车夫,王绾要留宿咸阳宫,让车夫先回家,不用等着接王绾下值了。
扶苏直接去了东宫跟荀卿学习,他将都察院的事情跟荀卿说了一遍。
荀卿脸上毫无表情,半天后猛地拍了下桌案,“嘭”地一声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小心打量荀卿的脸色:“先生,你别生气呀。都察院很”
“好!”荀卿起身走来走去,又仰天大笑,“人性本应该好好约束。秦王设都察院,却又不给都察院审查判罚的权力,约束人心又不沉迷暴力。”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抱怨道:“先生,你高兴就高兴嘛,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荀卿高兴于嬴政的明君之相,和扶苏痛饮一大壶热茶,又给扶苏留了个功课:“针对此事写五百字感悟。”
扶苏觉得手里的茶更苦了,苦得他眉毛和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荀卿难以置信:“哪有那么苦?”他喜欢浓茶的味道,没有按照扶苏的方法泡茶,而是多煮了一会儿,还加了一些姜片,但他并不觉得苦。
扶苏虚弱地摊在椅子上,“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第123章
我的智慧占了八百钧
几日后,欧冶青带着锻造的一把铁制短刃入宫,请扶苏检验。
扶苏知道嬴政对此十分关心,便直接让欧冶青来南宫,正好也可以让嬴政一起看看。
欧冶青得知自己即将见到秦王,收紧了手,低着头一路来到南宫。在南宫东偏殿门口,她把短刃交给门口的李由,然后在衣服上蹭了下掌心的汗。
这是刚刚搬到南宫时,扶苏在刘邦的提醒下提议的。所有人进入殿中,不仅仅要上交兵器,还要检查所有带进来的东西,免得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物品。
李由将短刃仔细检查一番,便让欧冶青在门外稍等,亲自将短刃呈进去。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便跳起来去迎接短刃。他跑到李由面前,垫着脚伸手去够,急道:“我来拿,我来拿。”
李由怕再往前走会撞到扶苏,只好停下来,将短刃交到扶苏手里:“主君小心,此物容易伤人。”
“嗯。”扶苏握着刀把,来回翻动着短刃,被其灰色的外表所吸引。
扶苏见过的大多数铁器都是发黑的,而这把短刃却灰得有些泛白。他想伸手去摸,幸好被李由握住手腕拦下。
嬴政只能看见扶苏的背影,不知道小孩儿有这么危险的动作,心平气和地唤道:“拿过来,给寡人看看。”
扶苏回过神,心虚地对李由眨眨眼睛。他装作若无其事,捧着短刃慢慢走回去交给嬴政:“阿父,它跟乌云一样灰灰的,和我送给小白的那把剑很像呢。”
嬴政眼前一亮,这把短刃确实品质不错,却比不上那把剑。
越是精良的铁器,杂质就越少,颜色也就越浅。
那把剑的颜色近乎接近于银灰色,甚至微微泛着光,一看便知举世罕有。但这把短刃的颜色还是偏深灰的,正如扶苏所说如乌云一般。
嬴政单手握着短刃,盯着桌案上的一沓纸。他屏住呼吸,用短刃在纸张上用力一划,瞬间划破了七张纸。
“好。”嬴政笑了出来,一挥手唤一名卫兵进来,让其测试这把短刃的坚硬程度。
兵器需要锋利,但更需要坚固。真上了战场,哪有那么多功夫去修兵器?而且两军交战时,兵器太过脆弱,让人一砍就断,还提什么锋利不锋利?
卫兵后退到门口,远离了嬴政和扶苏,才将短刃放在地上。他抽出自己腰间的刀,用力往短刃上砍去。
“当啷”一声两刃相交后,地上的短刃纹丝未动,但卫兵的刀却崩飞一块碴。
卫兵捡起短刃,仔细检查上面的痕迹,看见了一道轻微的划痕,不由得惊叹着短刃的精良,“王上,它比一般的铁刀要坚固。”
卫兵摸了一把短刃上的那道划痕,将其交还给李由。他的目光追随着短刃稍作停留片刻,然后才捡起那块掉落的刀碴,退出至殿外守候。
李由也用指甲划了一下短刃的划痕,确认其确实坚固,不会轻易折断伤到人,这才重新将短刃奉上。
嬴政接过短刃,看了李由一眼:“倒是和你父亲一样谨慎。”
李由拱手道:“臣侍奉在主君身边,不敢疏忽大意。”
嬴政转头去看跃跃欲试要摸刀的扶苏,便换了只手,把短刃拿得远了一些。
嬴政叹了口气道:“确实该谨慎。”这孩子越长大越调皮,难道真是七岁八岁讨狗嫌?
扶苏见自己够不到短刃了,只好老实下来。听见嬴政叹息,扶苏一脸不解:“阿父,你怎么了?”
嬴政意味深长地道:“寡人在想,这短刃如此锋利,若是伤了偷刀之人,是该惩罚短刃,还是该惩罚小偷呢?”
扶苏瞬间支棱起来,按着桌案高声道:“当然是要惩罚小偷!谁偷阿父的东西?要狠狠地惩罚他。”
“可他若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呢?并不是想把短刃据为己有。”嬴政语气中带着些许忧愁,“结果这一摸却伤了他自己,寡人或许不该继续惩罚他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叭叭喊道:“阿父,你怎么突然这样心慈手软?他偷摸刀就是他的错,不管有没有受伤,都要惩罚他”
说到这里,扶苏忽然闭上了嘴巴,知道了嬴政是在内涵他。
扶苏缩着肩膀,把双手也塞进袖子里抱成一团,紧张地望向嬴政。
嬴政扬起了巴掌。
扶苏见势不妙,直接把脖子缩没了,恨不得把自己也缩进乌龟壳。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阿父,你打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下次再调皮,寡人就真的要揍你。”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嬴政的脸色,嘿嘿地对着嬴政赔笑。
见嬴政确实不生气了,扶苏爬到他旁边,用脑袋顶着嬴政的胳膊:“阿父,我只是好奇嘛。”
嬴政放下短刃,推开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你这千钧重的肉墩子,脑袋就得重八百钧,像铁石一样。”
“那是因为我的智慧就占了八百钧。”扶苏弹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结果把自己给弹疼了。他含着眼泪,颤声喊完最后的宣言:“听,智慧的声音。”
嬴政哭笑不得,伸手替扶苏揉着脑袋,让李由把欧冶青带进来。
“小人拜见大王。”欧冶青跪下行礼。
嬴政道:“起来吧,赐座。”
两个寺人立刻抬过来一张席子,放在了欧冶青面前。
“多谢大王。”欧冶青规规矩矩跪坐在席子上,这才抬眼往上去看。
见到嬴政的脸,欧冶青愣了下。她还以为是扶苏突然长大了,怔愣过后才意识到那是秦王,毕竟真正的小尺寸扶苏还在旁边坐着呢。
嬴政问道:“这把短刃就是你用家传的冶铁之法锻造的?”
欧冶青道:“是,不过小人可以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
嬴政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哦?”
欧冶青拱手道:“不敢欺瞒大王。想要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就需要重新建造一个新的冶铁炉,并且搭配新的风囊。小人在少府工室中没有这样的条件,也就只能打造出这样的短刃。”
嬴政深思着点头,他听扶苏讲过神灵传授得冶铁之法,确实需要新的冶铁炉和风囊,只是没有具体的描述,少府才不知如何下手。
扶苏也想到了这一点,便明白欧冶青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知道一些新的冶铁方法,而且很有可能和他的方法类似。
扶苏对欧冶青伸出一只胳膊:“请详细说说。”
“是。”欧冶青同扶苏说话,神情便放松许多,侃侃说道:“能否冶炼出更纯净的铁,和炉中的火力是有很大关系的。我们一般用的炉子还是有点小,所以先父就尝试过用更大的炉子来冶炼,果然锻造出来的刀剑更加精良。”
扶苏听着听着,就用从头发上拔出笔簪,在自己脖子上挂的小本子上写字。
嬴政瞥了一眼扶苏写得东西,真是难为扶苏了,本来字写得就如牛眼大,一页小纸上都写不下几个字。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害怕阿父又提起让李斯教他练字,连忙用小手挡住小本子。
嬴政无奈收回目光,看向欧冶青道:“为何炉子大了,炉中的火力就高了?是因为燃烧了更多的木柴?”
欧冶青道:“或许如此。先父本来日夜苦思如何提升火力?直到他看见家中仆人煮菜时会增添或抽掉木柴调整火候,才联想到通过增加木柴来提升火力。先父在增加木柴时,也试着调整了炉子大小。”
扶苏抓着头发,想亲自去膳房看看炉灶。
刘邦打了个响指,他不喜欢听太高深的物化课,但这种很简单的基础问题还是听过的。
扶苏偷偷去看刘邦。
刘邦翻身滚到扶苏旁边,盘腿坐在席子上道:“大炉子能容纳更多的氧气,促进里面的木柴燃料燃烧得更彻底,温度自然更高了也就是欧冶青口中所说的,感觉火力变大了。而且大炉子也更保温,不至于让里面的热量快速散掉。”
扶苏听刘邦说过氧气,就是他呼吸时吸进去的清气,原来烧火也会用到清气呀。
刘邦想了下,一拍腿继续道:“不过炉子大了,也得配更大的鼓风囊,一起帮助木柴燃烧。少府的鼓风囊都是搭配小炉子用的。”
扶苏想到欧冶青方才也提过风囊,便问道:“那你说的新风囊是什么样的?”
欧冶青惊讶地看向扶苏。她还没来得及说风囊和火力之间的联系,公子扶苏竟然已经想到了?
扶苏得意地抬起下巴:“我很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欧冶青笑得眼角泛起皱纹,“是,泾阳君的聪慧举世皆知。”
扶苏一听这话,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他脸蛋红扑扑地揪着小本子,抿了下嘴唇,腼腆地笑道:“你也很厉害。”
嬴政和刘邦同时看向扶苏,小孩儿学会谦虚了?那真是长大了,开始要脸了。
扶苏恼羞成怒,用小本子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嬴政和刘邦看。
刘邦伸手去抓扶苏,“哎,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害羞什么?本仙使不是说过不要太在乎面子吗?”
扶苏自我说服了半天,才慢慢放下小本子,催促欧冶青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欧冶青道:“倒也并非全是先父所想,大多数的冶铁炉子都是单个风囊,有些地方却用了多个联排风囊,增加了火力。所以小人所说的风囊就是多个联排风囊。”
扶苏道:“哦!我见过少府的风囊。但一个风囊就让人不易推拉了,若是多个风囊一起用,就需要用更多人力去推拉?”
欧冶青点头,诚恳地说道:“小人认为可以适当用牲畜替换人力。”
嬴政道:“若是能锻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多用一点人力也无妨。”
说完,嬴政想起扶苏那怜惜庶民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把骊山修陵寝的刑徒调过来一些。”
欧冶青眸光微动,这位秦王果然是个仁德之君,没有随便说什么增加徭役。不过,她还是摇头道:“人的体力耗得太快了,推拉风囊时总不会一直保持一个力气,容易影响到炉子的火力。”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忽然眼睛变得十分明亮,“阿父,你还记得我让少府研究土砖来搭建火炕吗?”
嬴政自然不会忘记,这都是小孩儿的功绩,他都记着呢:“嗯。”
扶苏道:“当时用人力捶打夯实土砖非常吃力,我给少府讲了一些杠杆原理,能够让人更加省力。”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想把它用到风囊上?”
扶苏道:“是的,后来少府也根据这些经验,改良了舂米的水碓。冶铁的时候要保证火力稳定,不如参考一下改良后的水碓?努力用水力取代人力。”
欧冶青闻言眼睛也亮起来,不过她又皱起了眉毛,“水碓是上下移动来舂米的,想要改造成前后左右推拉风囊的样子,恐怕需要研究一段时间。”
扶苏点头:“我知道的,它们之间的原理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有了方向,就可以好好研究,尽快做出一个替代人力的鼓风水车。唔,我让公输学帮你。”
嬴政见扶苏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摸了下扶苏额头的红点道:“好,寡人让公输学回来吧。”
公输学现在还在边境做马鞍和马镫,那边应该也都熟练了。让他回来研究鼓风水车也好,不能大材小用。
欧冶青听见“公输”两个字,不由得就想起公输班,下意识地问道:“可是鲁班后人?”
扶苏笑嘻嘻地用指头点着她:“你真的很聪明哦。”
欧冶青笑了声,“多谢泾阳君称赞。”
嬴政是听出来了,这个欧冶青也不是个多谦虚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人才傲气,前提是这个人真的有才能。今日欧冶青已经获得他的认同了。
嬴政便下令暂时给欧冶青授予少府工师的职位,让其与公输学一起研究鼓风水车,日后负责研究新的冶铁之法。
“臣多谢王上。”欧冶青行了个大礼后,把父亲留下来的冶铁之法奉上。
嬴政看了眼,没太看懂,但见扶苏眼睛亮晶晶的,便知道欧冶青没有骗他。
嬴政将冶铁之法递给扶苏,笑道:“好。待你为大秦打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寡人会重赏你。”
扶苏连忙补充:“还有我的锅。”
“”嬴政伸手去揪扶苏的嘴巴,贪吃。
扶苏连忙爬走,跑下坐台把自己的冶铁之法也交给欧冶青,“你可以参考着研究。”
欧冶青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这比赏赐她任何官职钱财都要好。
她感激万分地看着扶苏,这才注意到小孩儿的额头红了一块,有些揪心道:“泾阳君,您的额头怎么红了?”
扶苏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弹的,语气飘忽地说道:“刚刚有一只虫子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把我咬红了。”
嬴政嘲笑道:“是啊,寡人的宫殿房顶漏了,掉下来一只虫子。”
扶苏瞬间满脸爆红。他冲回坐台,一头扎进了嬴政怀里,“阿父,你要气死我啦。”
第124章
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既然打算研究新的冶炼炉和鼓风技术,嬴政就在咸阳郊外的渭河边,划出了一块空地给欧冶青用,并让少府令给她指派几个工匠辅助。
公输学也被扶苏从边境调回来,辅助欧冶青一起研究水排鼓风。
忙完了这些事情,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扶苏换上厚实一点的礼服,跟着嬴政到处祭祀。父子二人自然也没忘记,月底各自偷偷给刘邦也补一场祭祀。
刘邦握了握拳头,凭空挥舞两下,力量强得可怕。
他变出一把透明的长剑,原地舞剑,没有伶人那样飘逸,甚至挥剑的动作都是随心所欲的,却举手投足带着一股洒脱。
扶苏在旁边看得不停鼓掌,“好!”他还不明白什么叫舞剑的技巧,只觉得刘邦的动作看起来大开大合,让他觉得很潇洒。
刘邦单手将长剑举国头顶,往前一掷。长剑飞出去穿过柱子,最后点点消散。
刘邦仰天大笑:“乃公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能一拳打飞十个始皇帝,哈哈哈!”
“不要打我阿父!”扶苏急眼了,连忙跑过去抱住刘邦的腰,软软地道,“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发都搓乱了,最后单手把他捞起来抱着,“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仙使就不揍他了。”
扶苏幽幽地注视着刘邦,捏着一根细软微黄的头发,塞到了刘邦眼睛前,“我的头发被你搓掉了。”
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扶苏放回地上,干笑道:“你的发量比大棉花的羊毛都多,掉一根两根也不影响啥。”
扶苏固执地举着那根头发,鼓起了脸颊,继续控诉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天掉一根,明天掉十根,后天我就秃了。”
刘邦握住扶苏的手,让小孩儿别再举着那根毛了。他咬牙切齿地把扶苏拉进怀里,用力戳了下扶苏的脑门:“小讨厌鬼,那你要怎么样?”
扶苏眨着眼睛道:“那你以后都不许说打我阿父的话。”
“行行行。”
扶苏见刘邦答应的这么快,顿感自己提得条件太少了,连忙补充道:“你还要教我舞剑。”
“行。”
扶苏张开嘴巴,还要继续说话。
刘邦板着脸,威胁道::“再得寸进尺,本仙使把你的舌头拉出来打成结,让你以后只能当个小哑巴。”
扶苏立刻闭上了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见刘邦还盯着他看,扶苏赶紧双手交叠捂住嘴巴,免得自己被变成小哑巴。
刘邦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破功,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最后在地上打了滚。
扶苏蹲在刘邦旁边,嘿嘿笑道:“仙使开心了吗?”
刘邦枕着手臂,抬起另一只手掐扶苏的脸蛋,“呦,没被本仙使吓到?”
现在天气冷了,扶苏穿得又圆又厚。他动作笨拙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盘着小腿道:“没有哦。仙使可喜欢我了,才不会把我变成小哑巴。”
刘邦胸中情绪涌动,嗓门变小了,却温柔许多:“这么信任我?”
“当然啦。”扶苏对刘邦竖起大拇指,骄傲地道,“仙使是曾祖母派来保护我的,才不会伤害我呢。”
刘邦垂下眼皮,语气冷淡了些,“若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呢?”
“那我也相信你呀。”扶苏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翻身躺下,滚进了刘邦的怀里,枕着刘邦另一只胳膊道:“我喜欢仙使,和曾祖母又没有关系。”
刘邦垂眼看着胳膊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笑一声:“倒是学得和乃公一样,最会说一些花言巧语忽悠人。”
扶苏一听不高兴了,用头去顶刘邦的下巴:“才不是呢。我以前害怕的时候,只能抱着小羊布偶。后来一直都有仙使时时刻刻陪伴我,我就不孤独了。在我心里,你和我阿父一样重要的。”
刘邦久久没有言语,也没让扶苏看见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搂紧扶苏躺着。
“但是你这样说我,我都伤心了。”说着,扶苏哽咽,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刘邦才是心都碎了,赶紧坐起来哄小孩儿,“唉!本仙使跟你说笑呢。行了行了,你方才说还要我帮你做什么来着?”
扶苏吸了下鼻子,用手心把眼泪都用力擦掉,扬起笑脸叭叭地说了一大堆。
刘邦也不管听没听清,都点头答应下来,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抱扶苏爬树玩儿。
“那我现在就要爬。”
“爬爬爬。”刘邦抱着扶苏飞起来,把小孩儿挂在了杏树的树枝上趴着。
十一月份这个时候,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扶苏就穿着厚厚的冬衣趴在树上,摇头晃脑唱了一会儿歌。他看着小麻雀们在身边飞来飞去,一边对麻雀招手,一边唱:“啦啦啦你们也喜欢我吗?”
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了扶苏的手腕上。它低头用力啄了下扶苏的手心,发现啄不动,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还是啄不动,最后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扶苏脑袋懵懵的,和手心被啄出来的红点对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好痛!”
刘邦还没来得及把扶苏抱下来,等候在院外的李由和茅焦就冲进来了。他们见扶苏爬上了树,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把扶苏弄下来。
扶苏端着手回南宫,气鼓鼓地去跟嬴政告状:“这些小鸟太讨厌了!我把它们当成朋友,它们把我当成了食物。”
嬴政让人去取药膏,亲自给扶苏掌心的红点抹药,“调皮。下次不许随便爬树了,冬天树上的麻雀本来就多。再偷偷爬树,寡人就把你送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小声回道:“好的嘛。”
涂完药膏后,尽管嬴政说扶苏已经没事了,但扶苏却依旧端着手不敢放下,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回卧房养伤。
嬴政扶额,无奈地笑了下,这孩子倒是惜命。
荀卿听闻此事,便知道是黄石公带的好头!
扶苏以前从来都不爬树,自从被黄石公往树上挂了两回,就爱上了这种游戏。
荀卿写信把黄石公痛骂一顿,写完了却又不知道把信寄往哪里,最后气得去张良那儿骂了一顿。
张良勉强笑道:“小孩子调皮一点,偶尔爬爬树也没关系。哪有小孩儿从小到大不受伤的呢?”
张苍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也探头附和道:“杏树不高,就算主君从杏树上掉下来,也不如被您打一顿伤得重。您对主君的态度,和对我们的态度,怎么还两重标准呢?”
荀卿举着戒尺追了出去,张苍连忙遁走,张良得救。
张良长吐一口气,记下了张苍的这个人情。他赶紧收拾收拾文书,出宫做事去了。
黄石公临走前,曾建议张良多去民间走一走。张良这段时间,也有意把出宫的差事揽在身上。
接触过几次下层的百姓,张良心里多了些迷惑,却感觉头脑比从前清明许多。
张良刚出宫上了马车,忽然听见外面有嘈杂声。他推开车窗,便见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洒下来。
秦王政十年,第一场冬雪,时间不早不迟,明年又是一个丰年。
张良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随后去查看咸阳百姓今年的房屋和取暖情况,又给蒙毅写了封信,让他关注一下泾阳百姓的过冬情况。
“下雪啦!”扶苏举着小手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圈,学着刘邦舞剑的样子跳舞。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抓起丢在席子上的小披风,揉了揉脖颈出去找扶苏,“整日风风火火,冻出风寒就老实了。”
但扶苏沉浸在自己的舞剑中,根本没听见嬴政的话。
嬴政拧起了眉毛,看向李由道:“扶苏偷偷喝酒了?”小孩儿在院子里东倒西歪的,感觉随时都要跌倒了,却偏偏又站稳了。
李由沉默一瞬,而后艰难地回道:“主君在舞剑。”
“”很好,继画画、唱歌、作诗之后,嬴政又发现了扶苏的一个审美缺点——舞剑。
嬴政走过去逮住扶苏,将小披风给扶苏系上。
“阿父,我比火炉都热乎呢。”扶苏不太想披这个毛乎乎的披风,影响他的行动。
“呵。”嬴政又把披风的帽子给扶苏扣上。
将扶苏提溜到旁边,嬴政抽出随身的佩剑,掐着剑诀起剑,随后佩剑便和嬴政融为一体,在雪中飞舞,婉若游龙。
扶苏张大了嘴巴,雪花飞进去都没察觉。
刘邦也睁大了眼睛,和扶苏站在旁边,静静欣赏。
半晌后嬴政收剑,扶苏回过神,跑过去用力鼓着掌:“阿父太厉害啦。”
嬴政拂去扶苏睫毛上的雪花,“看见了吗?这才叫舞剑。”
“”刘邦跳起来骂骂咧咧,半天后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这些贵族接受过正规的剑术教育,能舞成这样很正常。乃公一个野路子出身,也很不错了。”说着,他又自信地哈哈笑起来。
扶苏认同,阿父舞剑很惊艳,但仙使也不错。他都喜欢,都要学!
嬴政便派卫兵去通知蒙恬,让蒙恬暂时教扶苏剑术。
趁着嬴政同卫兵说话,扶苏伸出舌头,舔了下落下来的雪花,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又舔了一下。
嬴政一低头,“不许吃雪。”
刘邦也道:“雪里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哦,吃完了肚子疼。”
“那我不吃了嘛。”扶苏嘀嘀咕咕,看向李由道,“又到了下雪的时候,今年庶民家里的火炕还能用吗?”
李由道:“张良这两天就要去查探,今日应该就出宫了。”
扶苏点头:“这是要紧事,若是木柴不够烧也要提前从外地调。泾阳那边别忘了传个信,蒙毅应该也会考虑到,但还是传个信吧。”
“是。”
赵国邯郸,王宫中比以往安静许多,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歌舞声都停了。这都是因为赵王在忙着修炼,不许任何人惊扰他。
赵王刚刚结束打坐,看了眼窗外的鹅毛大雪,“这雪下了几天?”
韩仓跪坐在旁,恭敬地道:“三天。”
赵王拧起了眉毛,“莫非是预示明年攻燕不利?宣庞煖入宫,寡人再问问明年攻打燕国的事情。”
“是。”韩仓顿了下笑道,“大王乃天命之主,这雪未必是凶兆。”
“哦?”
韩仓道:“赵国在秋收时已经屯好了粮食,现在就算下点雪也无妨。邯郸雪大,燕国远在东北,那里的雪只会更大。明年入春时,燕人历经大雪必定十分萎靡,攻打起来也更加轻松。”
赵王眉头舒缓开,随后开怀笑道:“你说的不错。罢了,不必去叫庞煖了。”
“是。”
王宫外,公子嘉却忧心忡忡。
赵国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不少地方的民宅已经被大雪压塌了,甚至还冻死了不少的人和牲畜,北边的匈奴也因大雪隔三差五就南下抢掠。
公子嘉想要入宫求见赵王,却屡次被太子迁拦在了外面。
他望着乌茫茫的天空、不肯停下来的大雪,眼睛和鼻子都酸涩难忍,掩面垂泪。
赵国大雪即将成灾,明年却还要攻打燕国,内忧外患岂能让人不忧心?
“父王把自己封闭在深宫中寻仙修道,几乎不接触任何外人,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公子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无力地跪坐在雪地里,“可叹我平庸至极。”
很多人都夸他比太子迁德行好,可也仅限于德行了。他自知能力不算特别出色,所以也平静地接受失去太子的身份。
许久后,公子嘉被发现仆人发现并搀扶进屋。他躺在床上,半天后挣扎着起身,“取竹简不,秦国纸来。”
久闻公子扶苏年纪虽小,但仁义德行俱佳,就连荀卿也主动去秦国教导他。
公子嘉决定给扶苏写一封信,请仁义的公子扶苏规劝秦王,希望秦国能在明年赵国攻燕时,千万不要背弃盟约、偷袭赵国,若是能施以援手就更好了。
第125章
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咸阳的雪并不算大,原本扶苏还打算堆雪人。可他第二天爬起来,地面的薄雪都化没了。
扶苏跪在窗边的凳子上,透过窗缝往外观望。雪化成了水,早上在地面又结了一层冰。
在初晨的阳光下,冰面上金光闪闪。
扶苏伸手把窗缝推开得大一些,肉乎乎的脸蛋挤在了窗缝间。他使劲儿要把脑袋钻出去看,惊叹:“好美丽呀。”
直到扶苏的腿有些麻了,他才从凳子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去东偏殿找嬴政:“阿父,今天我想吃羊肉汤。”
嬴政听见扶苏的话,抬头看了眼,门口处空无一人。
嬴政轻笑了下,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笔,靠在凭几上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扶苏推门走进来。
“阿父,我想吃羊肉汤,要多多地放羊肉。”扶苏叭叭地嚷嚷,跑到嬴政旁边坐下。
嬴政一眼不眨地盯着扶苏的脸,两条红痕竖着印在白嫩的脸蛋上:“你偷偷趴在窗户边吹风了?夏无且不是说过这样会冻到吗?”
扶苏睁大眼睛,认真地道:“没有。我一起床就来找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圆溜溜的下巴,端详了红痕半晌,用力点了下扶苏的额头:“窗户都在你脸上印出红印了。”
扶苏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半,他立刻放下手:“阿父不要诈我啦,我才不会被你骗到。我现在就要去东宫,中午再回来和阿父吃饭。”
嬴政让人取来少府新做的小帽子和手套,监督扶苏都穿戴上再出去。
扶苏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不太情愿地带上毛茸茸的手套,嘟嘟囔囔地抱怨:“带上这个东西,我的手指都不能动了。”
这个手套做成了筒状,没有分开五根手指,直接把扶苏的手都包了进去。手套边缘的绳子一收紧,扶苏的手指就更动不了了。
扶苏举起被包得圆滚滚的手,指着嬴政的方向,噘着嘴巴:“我都没有手指了。”
嬴政倒是很满意:“不错,也省得你爬树了。出了屋子以后,不许在外面摘下来。”
扶苏怕再说下去,自己连门都不能出了,他只好窝窝囊囊地妥协。
“阿父,我走啦。”扶苏挥着圆滚滚的手套告别。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狐狸裘衣,像个雪球儿一样滚出去了。
离开东偏殿后,扶苏愉快地飞奔下台阶,奔着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冰面跑过去,对清理冰的寺人喊道:“不要铲掉,我要玩。”
“泾阳君。”寺人们退到旁边,给扶苏让开一条路。
扶苏欢呼一声扑过去,却脚下一滑。他在半空扑腾了两下,还是仰面倒下了,顺着冰面滑走了。
“主君!”李由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抱扶苏。结果他踩在了暗冰上,一不留神也滑到了,还把扶苏踹得滑出去更远。
“嗷!”扶苏激动地张大嘴巴嗷嗷喊,对李由挥舞着胳膊,“好玩好玩,快再来踹我。”
扶苏的嗓门大,声音直接穿进了东偏殿。嬴政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立刻扔掉了手里的笔,连外袍都没穿就冲出去了。
寺人抱起嬴政的外袍追过去。
好在嬴政刚出门就听见了扶苏的笑声,顿时松了一口气,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他站在台阶上一看,扶苏正躺在地上让周围的人踹他。
“扶——苏——”嬴政咬牙切齿,推开寺人围上来的皮毛外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扶苏躺在地上一无所知。没有人踹他,他就用圆滚滚的手扒拉冰面,想要滑走:“李由,你猜我是小船还是小鱼?”
李由看到挟怒而来的嬴政,眼前一黑,立刻爬起来弯腰去抱扶苏。
“不要嘛。”扶苏赶紧打了个滚,躲开李由的手,趴在地上继续用手扒拉冰面,“我一点也不冷,我要划去泾阳找蒙毅玩。”
扶苏拧蹭了两下,脑袋撞到了硬邦邦的靴子。他趴在地上,看着眼前靴子上熟悉的花纹,一动不敢动,一声都不敢吱。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倔强的后脑勺,冷笑一声,把扶苏掐腰提溜起来,“怎么不划了?”
扶苏抿着嘴唇,偷偷看嬴政的脸色,慢慢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嘿嘿,阿父。”
嬴政气了个半死,还是担心扶苏冻坏了,先把孩子抱回了东偏殿。他又吩咐寺人多取几个火盆来。
扶苏被放在了东偏殿的屋子中央,刚刚出门前一身雪白裘衣变得乌突突的,左一块右一块泥渍,小帽子和小手套也是脏得惨不忍睹。
嬴政这才注意到扶苏的样子,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被蹭得到处都是泥水。
扶苏两只圆滚滚的手套对在一起,耸着肩膀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已经没有打孩子的力气了,先带着扶苏去换衣裳,“从今天起,你在南宫禁足一个月。”
“不要嘛。”扶苏换完衣服,就跑过去抱嬴政,“阿父,你还是打我吧。”
“记吃不记打。”嬴政拧了下扶苏红通通的鼻子,“去写功课。”
扶苏知道自己惹毛了嬴政,老老实实地去小桌案前写字。或许是过于用功,扶苏的能量很快耗尽,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嬴政无奈,让人把扶苏抱到帷幔后面的小屋休息。他继续批阅着手里的奏书,这是各地送来的事务文书。
寺人端上一碗热茶。
嬴政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毛,没有扶苏给他泡得好,“以后不要泡茶了,上普通的姜水就好。”
“是。”寺人抬眼看到嬴政的脸色,意识到嬴政不高兴了,难道生扶苏的气?
半晌后,寺人小声道:“王上息怒。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难免会贪玩调皮,并非有意闯祸。您不要气坏了身子。小孩子一长大,肯定不会像幼时那样乖巧的。”
嬴政看了眼那寺人,将手里的奏书往桌案上一扔:“真是越长大越惹人讨厌。”
听见嬴政这么说,寺人陪笑道:“但泾阳君很聪明呢,以后泾阳君搬去了东宫,可以时时刻刻受到荀卿的规束教导,自然就可以改过来了。”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沉思。
寺人见嬴政面色缓和下来,“王上若是舍不得泾阳君,可以让他偶尔回南宫住。”
“你说得不错。”嬴政用指甲敲了敲凭几,“来人。”
寺人眉头微挑,退到旁边。
门外值守的卫兵立刻进来,“王上。”
嬴政对寺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给寡人抓起来,送到李斯那里严加审讯。”
寺人大惊失色,连忙跪在地上求饶:“王上,罪奴说错了什么?请给罪奴一个改过的机会。”
嬴政冷眼看着他:“扶苏并非是闯祸,你开口就给他定了‘闯祸’的名头,是想让寡人潜移默化也这么认为吗?其次,扶苏并非是变得不再乖巧,他只是更加开朗,你想让寡人觉得他变得讨厌了吗?”
寺人震惊地看着嬴政,脸色白了白。
嬴政道:“你倒是聪明,话里明着替扶苏求情,却暗中贬低他,甚至要把他调离寡人身边。你觉得寡人是傻子?”
嬴政不耐烦继续说下去,让卫兵赶紧把寺人拖下去,“三天之内,让李斯查出此人的身份。”
一个寺人不会无缘无故针对扶苏,此人的身份必定有问题。
嬴政坐起来,让蒙恬和少府令过来一趟,压着恼火道:“蒙恬,你重新盘查一下宫中防卫。少府令,你派人筛查一下宫中的女侍和寺人。”
“是。”
待蒙恬和少府令离开,嬴政才卸下窝在胸口的那口气,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竟然有细作藏在他的身边。但凡他对扶苏的爱护出现一丝动摇,都会被这种细作钻了空子。
嬴政想到和扶苏父子离心的场景,便再也无法压制怒火,掀翻了桌案。
殿内的女侍、寺人和卫兵跪了一地。
躺在里间小屋的扶苏听到动静,手脚抽搐了一下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喊道:“阿父,天塌了吗?”
嬴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汹涌的情绪,冷声道:“收拾干净。”
“是。”女侍连忙上前去收拾残局。
嬴政起身走进小屋,没好气地掐了把扶苏的脸颊:“起来要先把衣服穿好,这屋子里到底不如夏天暖和。”
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抱在怀里,“阿父的手冰冰凉,我的手热腾腾。阿父,我的身体里充满了火焰,比火炉还暖和。”
嬴政冷峻的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意,“该让夏无且给你开些去火的药。”
“不要嘛。”扶苏连忙求饶,他知道去火的药都很苦,“阿父,我被禁足已经很惨了。”
“呵。”
扶苏被禁足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咸阳宫内外。李斯等人都担心不已,不知道扶苏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秦王如此动怒。
王绾握拳锤着自己的手掌:“明年泾阳君就要被立为太子了,这个节骨眼上却惹得王上不快,会不会”
隗状也紧锁眉关道:“莫非是有人在王上面前挑拨离间?任谁都看得出泾阳君的早不凡,六国细作肯定是不想让泾阳君成功当上太子的。”
“多猜无益,我还是进宫去替泾阳君求求情。”李斯起身往外走,他是扶苏的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扶苏不能成为储君,他以后就危险了。
王绾等人也跟上去,“我们也去。”储君影响着内外安稳,如今秦国上下的民心都支持扶苏,若出现了什么变动,搞不好会引起动荡。
一行人忧虑重重地入了宫,得知扶苏被禁足的真相后,脸上的凝重瞬间消失了。他们还围着坐在小桌案前的扶苏,你言我一语地逗弄。
扶苏握着笔,挥手赶走他们:“不要打扰我写功课!”
“哈哈哈。”
嬴政也趁机给李斯留了个任务:“扶苏这一个月不往外跑,你有时间过来教教他练字。”
“是。”
扶苏吭哧吭哧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握紧笔用力写字。
嬴政往旁边歪了下身子,伸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李斯,寡人往廷尉寺送了个人,你仔细审审。”
李斯立刻应下,能让秦王直接指派他来审问,此人必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用眼神询问嬴政,至少给他个审查的方向。
嬴政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一旁的扶苏。
李斯瞬间明悟。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用双手抱住脑袋,免得被嬴政弹到。可是他头大手小,只捂住了一点点,还有很大的破绽。
嬴政抓住破绽,轻轻弹了下。
扶苏郁闷地抱怨道:“阿父,我的智慧要被你弹飞了。”
“不是滑冰滑飞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乖乖写功课。
刘邦哈哈笑个不停,把扶苏笑得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刘邦终于笑完后,将那寺人挑拨离间的事情给扶苏讲了一遍,“我都没想到,你阿父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呢。”
“哼!”扶苏用力哼了一声,阿父本来就很聪明。
嬴政“啧”了一声,“什么态度?你还不服?”他去挠扶苏咯吱窝。
“我不是在哼阿父嘛。”扶苏在席子上打滚,躲开嬴政抓痒痒,“李斯先生救命呀,王绾”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告辞,不一会儿殿内就空了下来。
三日后,李斯的审查结果如期出来了,线索都指向了楚国。
“楚国?”嬴政瞬间想到了昌文君和昌平君,以及那些被他清算过的楚人秦臣,“难道那些在秦的楚人还不老实?”
李斯道:“臣并未查到他与在秦楚人有关,与他联络的是楚国派来的细作。不过臣还查出一件巧合的事情。”
“嗯?”
李斯道:“这寺人出生在隐官,五岁时因生病离开隐官,被一户农家收养。后来其养父养母因家中失火意外去世,他也阴差阳错入咸阳宫成为寺人。”
提起隐官,嬴政额头青筋一跳,不由得想起了赵高。他攥着手,半晌后道:“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过不少死胎和夭折的孩子?”
“臣这就去查。”
扶苏在旁边也皱着眉毛。
刘邦其实对赵高了解得并不多,他生前都没见过赵高。胡亥可恨,但把秦国迅速折腾垮台,可离不开赵高的“功劳”。
在秦国四分五裂后,赵高直接杀掉胡亥,扶子婴上位。他以秦国国土缩小为由,让子婴去帝号称秦王。
刘邦喟叹:“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扶苏不知不觉举起手,用新长出来的牙齿咬着指甲,想起嬴政给他留的那个功课——如何处置列国遗民?这些人未来也会成为仇秦的主力。
扶苏苦思多日,写了许多想法,最后都丢掉了。他一边听刘邦讲小故事,一边重新翻阅着以前写得笔记。
“主君。”李由送来一封信。
扶苏丢掉手里的笔记,伸手去抓信,“哇,是谁给我写信了呀?我在南宫禁足都要憋死啦。”
李由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是赵国公子嘉。”
第126章
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还要遇到阿父
尉缭和荀卿都给扶苏讲过赵国的政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公子嘉这个人的。
这公子嘉可不是普通的赵国公子,他曾经是赵国太子。
只是后来赵王偏宠倡姬,找借口废掉了公子嘉太子之位,另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
时隔数年,赵王废立太子的事情始终饱受诟病,大部分赵人都希望赵王能更立公子嘉为太子。而顿弱也抓住此事,在赵国几番挑拨。
“可惜。”李由也想到了赵国的太子之争,“公子嘉并无争储之心,否则赵国就可以乱得更加彻底。”
茅焦记下公子嘉给扶苏写信的事,笔头一顿,笑道:“未必。赵王命不久矣,没准这封信就是公子嘉的求助信,想要让秦国施压,扶他继任王位。”
扶苏仰头看着茅焦:“他的求助信怎么会给我呢?应该给我阿父才对。我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哦!他还用了最好的纸张呢。”
不同原材料做成的纸张质量也不同,造纸作坊造出来的纸分为好几个档次。最贵的纸暄软雪白,纸上还添加了一些金粉,一张纸就能卖得极贵。
扶苏举着信纸给李由和茅焦看,雪白的纸面上偶尔闪出金粉的光点,“我都舍不得用呢。”
李由惊叹,他也舍不得买这种纸,“举世皆知秦国的造纸作坊是主君的,公子嘉用这样昂贵的纸给主君写信,也是存了讨好的心思。”
扶苏挠挠头,“好吧,他确实取悦到我了。”看到自己带头研究的纸这么受欢迎,公子嘉还花大价钱买了最贵的纸,他心里美滋滋的。
刘邦催促:“一会儿再美,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扶苏把信纸翻过来,读着上面的文字。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十次,两条小眉毛上上下下十分灵活。
茅焦摸了下自己的眉尾,不由得感叹小孩子连眉毛都如此精力旺盛。他无声轻笑,提笔记下扶苏的表情,还在角落画了一个神气十足的小孩子。
扶苏来来回回把信读了三遍,才确信上面的内容——公子嘉竟然请他帮忙劝阿父不要攻赵?
信上翻来覆去称赞扶苏是仁义之人,堪比当年的信陵君,实在是让人钦佩。希望扶苏能像信陵君一样重义轻利,帮扶盟友赵国。
“哼。”扶苏一抱胳膊,“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太可恶了,我要去告诉阿父。”他爬起来就要跑去东偏殿,一起身却见茅焦在那儿写个不停。
扶苏一脸狐疑凑过去,踮起脚尖望茅焦手里的本子:“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茅焦迅速合上了本子,他正色道:“主君既然要臣记下公正的史实,便不该看,也不该随意篡改。只要主君不做坏事,臣也不会写您的坏话。”
扶苏鼓了鼓脸颊:“哼,不看就不看。”他扭头跑出去找嬴政。
嬴政在东偏殿内,听见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扶苏过来了。
他熟练地放下手里的笔,将墨水和水杯都推远一些,免得被扶苏撞翻。指望这孩子能稳重点,还不如指望自己多小心点。
“阿父!”扶苏把鞋子丢在门口,噗通噗通踩着木地板跑向嬴政,一气呵成坐在嬴政旁边。但他没刹住步子,鼻子在嬴政胳膊上撞了一下才停下来。
扶苏捂着酸溜溜痛的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扁着嘴巴努力憋住眼泪,另一只手将公子嘉的信给嬴政。
嬴政叹息:“怎么气冲冲的?”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鼻尖,确定鼻子没有撞歪,才道:“哼,难怪魏徵很有用,但唐王却几次想要杀掉他。”
嬴政听扶苏讲过李世民的故事,便知道小孩儿又被茅焦给气到了。他笑话扶苏一番,随后去看手里的信。
看完信,嬴政也是一脸的困惑,不明白公子嘉为何如此单纯?竟然妄想让秦国公子帮助赵国。
“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信陵君了。”嬴政知道外面有很多人盛赞扶苏的仁义,但经过上次扶苏代理国政的事情,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扶苏和信陵君不是一类人。
扶苏叭叭喊道:“我才不会帮助赵国我才不是赵国人,他才是赵国人,他们全家都是赵国人。”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眼中带笑:“他们全家确实都是赵国人。”扶苏这句骂人的话,对赵国公子可没有什么攻击力。
“”扶苏闭上了嘴巴,继续去安抚自己的鼻子。
嬴政捏着信纸道:“公子嘉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给你写信。赵王坚持联秦抗燕,他无法劝赵王提防秦国,想要避免赵国掉进秦国的陷阱,就只能赌你是个真正的仁义之人,会为了仁义道德,劝寡人不对赵国出兵。”
公子嘉明知是与虎谋皮,却不得不谋。毕竟他是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走到了绝境,只能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扶苏盘着腿坐稳,双手扶着膝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摊上这样的阿父,公子嘉真是倒霉呀。”
嬴政见扶苏一副老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若你是公子嘉,该如何化解赵国当前的危机呢?”
扶苏的两条眉毛差点拧在一起打结,半天才道:“赵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一国之主不行。从理性上来说,我会趁着赵王沉迷修仙的时候,架空王宫,把赵王软禁起来。然后带着兵将和支持我的臣属,以当年无端废立太子的事情为由,杀掉太子迁,亲自掌控赵国国事。”
嬴政靠在凭几上,搓着手指注视扶苏,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
刘邦眼皮一跳,正要提醒扶苏。
扶苏又撇嘴继续道叭叭:“但是从感情上来说,我可能做不到这么理性。我最喜欢阿父啦,如果阿父因为别的小孩子打压我,甚至变得糊涂,那我也不会伤害阿父。”
嬴政忽然笑了声,伸腿踢了踢扶苏的后背,“那秦国可就要完了。”
“不会的。”扶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抱住嬴政的脚道:“我会带着我的属官离开秦国,到其他地方建立另一个秦国。若大秦会败在新秦王的手里,我会带兵回来,收复这里;如果阿父选的新太子很厉害,我就不会回来了。”
嬴政嗓子有些发紧,“荀卿给你讲了吴国的故事?”
当年公亶父想要把首领之位传给周文王的父亲季历。但季历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照常理,就算传位也该传给大哥泰伯。
泰伯为了遵守父亲的心愿,让三弟季历继位,便和二弟仲庸离开了周地。他们远走东南,最后到了陌生的荆蛮之地。
泰伯学着荆蛮人断发文身,融入进当地的生活,最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勾吴,也就是后来的吴国。
扶苏点着脑袋,“泰伯离开周地能建立吴国,我离开秦地也可以建立新的国家。不会为了这些东西,而去伤害阿父。”
“笨死了。”嬴政泪光闪了闪,又轻轻踢了踢扶苏,浅笑道,“现在不比从前了,想要建立新国家可难得很。”
“才不难呢。”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还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群慕容鲜卑部的胡人,弟弟慕容廆要继承首领之位,庶兄慕容吐谷浑为了避开弟弟就远走西南,最后建立了吐谷浑。世界那么大,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开辟新天地,才不会为了这些伤害阿父。”
说到最后,扶苏的音调有些变了,一滴一滴珍珠大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嬴政的袜子。
嬴政闭眼遮去眼底的湿意,片刻后起身把扶苏抱过来,用手擦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又不会真的另立太子,怎么又哭了?你以后接替章邯的绰号,叫‘雨娃’吧。”
扶苏抽泣着道:“章邯掉牙时说话喷口水才叫‘雨娃’,我不要叫。”
“你难道不喷口水吗?”
“哇呜呜。”扶苏张大嘴巴,扯着嗓门开始嚎啕。
嬴政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哭声立刻变小了,“好了,再哭寡人就让人把烤羊羔送给王绾吃。”
“中午吃烤羊羔吗?”扶苏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哭的时候不忘了抽空问一句。
嬴政哭笑不得:“你再哭就吃苦菜汤。”
“不要。”扶苏用两只手胡乱抹着脸,一抽嗒一抽嗒,“阿父,等等我。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但是我很快就控制住了。”
嬴政笑着摇摇头,唤人去给扶苏端来洗脸的温水,并悄声嘱咐让膳房烤一只羊羔。
嬴政交代得突然,等膳房烤完羊羔有点错过饭点了。
扶苏早已经馋得在席子上打滚,只好和嬴政唠唠叨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父,刚才你一直在问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碰到更喜欢的小孩子,会讨厌我吗?”
嬴政身体微僵,已经预料到回答完这个问题,下面会有无数个“送命题”。
刘邦冷笑:“活该,让你逗刘小树。轮到你汗流浃背了吧?”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才不是刘小树,他是阿父的孩子!
“啧,小没良心的。”刘邦伸手去揪扶苏的鼻子。
扶苏连忙滚走了。
嬴政怕扶苏继续“刁难”,按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不动声色地转而说道:“你暂时敷衍一下公子嘉吧,假意同意劝寡人不再攻赵。如此也能让赵人更加放松警惕。”
“好的。”扶苏挣扎着爬起来,喊李由进来,让他去造纸作坊取两张最贵的金粉纸,“用阿父给我的零花钱。”
“是。”李由去东宫取扶苏的小钱箱子。
嬴政道:“你这账倒是算得清晰。”
扶苏道:“当然啦。一码归一码,公私账本不能混的。阿父的私库和国库也不一样呀。”
“鬼精鬼精的。”嬴政捏扶苏的鼻子。
“阿父,我要流鼻涕了。”
嬴政立刻松开手,见扶苏捂着嘴偷笑,意识到自己被这孩子骗了。他伸手去挠扶苏的咯吱窝,把小孩儿挠得满地打滚。
如愿吃完烤羊羔,扶苏干劲满满地给公子嘉写回信,写完还欣赏了一番:“明明我的字就很好看嘛。”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抬起头,失语半晌,道:“哪里好看?”
“又大又清楚。”
嬴政摇头,低声呢喃:“倒也没说错,字大如牛眼,一横一竖都写得很清晰。”就是横竖写得太清晰,一点也不连笔,有的字分家分得快成两个字了。
“哼,我都听到了。”扶苏嘟嘟囔囔,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让李由安排传给公子嘉。
李由刚出门,恰好撞上进门的李斯。他躬身对李斯行了个礼:“阿父。”
李斯看着身长玉立的长子,心中忽然涌出欣慰,难得温情起来:“好好做事,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李由第一次见到这样温柔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您也一样。”
“滚。”李斯一脚把李由踹走,这倒霉孩子真讨人厌。
李由不明所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给扶苏传信去了。罢了,阿父一向喜怒无常。
“李斯先生。”扶苏见李斯进门,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你查出那寺人和赵高的关系了吗?”
李斯没忍住,伸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尖,都说近朱者赤,李由怎么就不学学扶苏呢?“臣的确有所收获。”
“快来说说。”
李斯放开扶苏,拱手对嬴政行礼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臣这几日在隐官几番探查,那寺人或许真的是赵高的弟弟。或许除了那寺人,赵高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存世,臣已经派人继续追查了。”
嬴政的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严查到底。”
“是。”
扶苏的脑袋贴着李斯,眨着眼睛安静了半天,忽然道:“阿父,我想去看看隐官的那些人。”
嬴政皱了下眉,心里不太愿意让扶苏去见那些人,但也没有立刻拒绝扶苏,“为何?”
扶苏道:“就算把赵高和他的弟弟妹妹杀光了,那会不会有张高?李高呢?赵高等人伤害大秦确实可恨,但只看到罪人,却不知道他犯错的原因,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种问题,以后还会有赵高二代、赵高三代。”
嬴政一开始还听得凝重,听到最后扶额笑道:“哪里来的这些怪词?你若是想去看隐官的人也行,多带一点卫兵。”
“好的。”扶苏老实应下。
刘邦也没听扶苏之前说过这事,便围着他问道:“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扶苏闭着嘴巴不说话,直到带着卫兵们出了咸阳宫,他才坐在马车里道:“赵高的父亲是赵国宗室,但他的弟弟妹妹却不是。若赵高单纯因为失去贵族身份,而仇恨大秦,那为何他的弟弟妹妹却也十年如一日地记仇呢?”
“你想得倒是不错。”刘邦倒是没有深思过赵高的动机,他也不怎么愿意去搭理这种人。
扶苏道:“我知道隐官里的人日子不好过,他们从里面出来后仇视大秦。我要看看到底是人的错,还是隐官的错。”
刘邦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孩子,甚至小孩儿脸上还带着圆乎乎的婴儿肥,却能自己思考到这么深的东西,不由得让他惊叹。
“若是”刘邦突然好奇,若是前世始皇帝如今日一般用心培养公子扶苏,秦国又将会怎么样呢?
扶苏见刘邦话说到一半,好奇道:“如果什么?”
刘邦哈哈大笑,搓着扶苏的脑袋:“本仙使在想,大秦未来会怎么样?”
“当然是越来越好啦。”扶苏说到一半,抱了抱刘邦,把脑袋埋进了刘邦的怀里,“如果没有遇到仙使,我也不敢主动去找阿父,让阿父抚养我,也不会像今天一样。仙使,谢谢你。”
刘邦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把扶苏的大脑袋推开,哈哈道:“知道就好,遇到本仙使算你上辈子积德行善。”
“那我这辈子也要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扶苏顿了下道,“我还要遇到阿父。”他用力点头应和自己的观点。
刘邦忽然化成白毛球,一头冲出了马车,蹲在车顶上呜呜垂泪。
扶苏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仙使哭得好难听呀。
第127章
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在咸阳,没有人不知道扶苏的亲卫衣服。
一见卫兵们簇拥着扶苏的马车过来,街头的百姓就自觉站在道路两侧,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却并没有像从前被吓得躲起来。
扶苏没有开车窗,却也听见了外面的热闹。
他抱起一个热腾腾的小手炉,开心地道:“看来今年冬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
还记得,扶苏第一次出咸阳宫的时候,咸阳是死气沉沉的,远没有今日的活力。短短三年左右,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也难怪民心向秦。
扶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身体左拧右拧,最后无聊地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恰好看见张良在路边往马车这边张望。
扶苏一下子把窗户都推开,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冲张良招手。
张良笑着对扶苏点了下头。
骑在马上的李由注意到张良,让人放慢马车的速度,回身请示了一下扶苏,让张良上了马车。
张良刚一进车,就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来摸他的脸。他笑了下,按住扶苏的手:“臣的脸很凉。主君这是要去学宫?”
“不,我要去隐官。”扶苏感受到张良更加冰冷的手,便把自己的小手炉塞给他,“你在逛街吗?”
张良道:“不错。黄石公临别前曾让臣多往民间走一走,正好近日不算忙,臣就偶尔出来转转。隐官主君怎么会突然去隐官?”
扶苏把赵高等人的事情给张良讲了一遍,“我想要看看隐官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弄出来这么多反秦的人?”
“若是主君觉得隐官有问题,是要改变它吗?为了那群被收入隐官的刑余之人?”张良慢悠悠地说道,“这并不能给大秦带来什么好处。”
所谓的刑余之人,就是曾经受过刑罚的残疾之人。他们虽然已经结束了刑期,但身体残疾,已经没有办法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秦国将这些人收入隐官,让他们做一些手工活,包括做陶器、木器、织布等等。这样一来既有效地利用了他们的剩余价值,又能避免他们去外面作乱。
若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看,张良认为没有必要去管隐官的事情。
他将利益和损害给扶苏讲了一遍,语气冷漠地总结道:“不动隐官对秦国来说是最有利的,隐官依旧能为秦国生产很多东西,同时不会让那群刑余之人出去作乱。若是担心刑余之人的子嗣如赵高会作乱,那就禁止他们的子嗣离开隐官。”
秦国的隐官只强制收纳那些受刑的残疾人,对他们的子嗣约束并不严格。子嗣长大后可以恢复自由身份,甚至如赵高通过努力成为秦吏。
“难道什么事情都只考虑利益吗?”扶苏鼓起了脸颊,扭过身子背对张良,“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张良抱着小手炉,靠在车厢上,垂着眼皮也是沉默不语。
扶苏生了一会儿闷气,见张良没有过来哄他,用力地“哼”了一声。
张良失笑,却没有开口哄扶苏,而是掩唇咳嗽了两声。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随后便转回身,扯过旁边的小披风去给张良披上,“夏侍医说你身体不好,你出门应该多穿一点衣服。”
小孩儿的披风小小的,披在张良身上也只遮住了上半身。张良笑着握住扶苏的手:“多谢主君。”
“哼!”扶苏又用力哼了一声。
张良揽着扶苏,把小手炉塞进他的怀里:“那些刑余之人已经没有其他价值了,主君还要为他们着想?”
扶苏高声道:“他们触犯了秦律,但是已经结束了刑罚期,本应该恢复自由身份。只不过是因为受刑之后身体残疾,就要一辈子在隐官里劳作。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难道他们不是秦人吗?而且他们中有不少人是被连坐牵连的,本身并非穷凶极恶的人。”
张良默默不语。
扶苏捧着张良冰凉的脸,“你不该是那样重利的人,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哦,你又在考验我!”
张良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手上的热气,绽开笑容:“臣更加确信主君是心中明主。只是臣方才有一句话是真心的,就算隐官有问题,也不该轻易取消。”
扶苏举起手,拍拍张良的脑袋:“我知道嘛。他们已经是残疾人了,就算离开隐官也很难在外面正常生活,甚至很多人都会被冻死饿死。至少在隐官里还能有口饭吃。如果隐官有问题,我只是会整改问题的。”
张良笑得露出齿尖,爱不释手地捏着扶苏:“真聪明。臣也以为,秦国的隐官再不好,至少也比他国对刑余之人的处置好很多。”
扶苏好奇地问道:“难道韩国没有隐官吗?”
张良摇头:“那些刑余之人,若是残疾得过于严重,就会被丢弃,任其自生自灭;若是残疾程度尚轻,就会卖出去当奴隶,亦或是发配到偏僻的边境开荒。而生活在隐官的刑余之人,虽不如普通庶民自由,却也并非奴隶,甚至子嗣长大后可以成为普通庶民。”
张良在韩国没少听过秦法严苛暴虐的传闻,但真正在咸阳呆了这么久,又在街头转了这么多天,他忽然明白——秦国与其他诸国的壁垒不仅仅在军事上。
当诸国游侠盛行,鸡鸣狗盗不断时,秦国在秦律的约束下,民风相较淳朴;
当诸国早已抛去礼仪廉耻,秦国这个后起的野蛮之国,却显得更像是中原正统;
当诸国依旧任人唯贵时,秦国却能抛弃臣属出身,任人唯贤,甚至秦王和扶苏接连下求贤令。
越是了解秦国,张良就越能明白诸国根本争无可争,就算抱团联盟,也不过是多续几年的命。
张良找不到什么词去形容这种感受,但在车顶听了半天的刘邦却替他总结了出来:“秦国有千般不好,却也比其他列国更先进文明。”
或许设立隐官的初心并非为了给刑余之人带来福利,但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福利,哪怕这福利并不算特别好,却也实实在在与列国拉开了差距。
刘邦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认可秦国的,也很佩服历代秦王。他坐在了扶苏旁边,捏住小孩儿笑得快咧开的嘴。
扶苏扭头甩掉刘邦的手,对张良道:“哼哼,我们秦国真的很好的,以后我和阿父会让它变得更好。张良,你就不要再试探我啦,好好跟我干。我让茅焦给你单独写个名人传记,以后名扬万万代。”
张良笑道:“那臣岂不是要盖过你的光芒?”
“才不会呢!”扶苏站起来,张开手臂画了个大圈,“我的名气会比你大。你也就是房玄龄,我可是李世民!”
“他们是谁?”张良把扶苏拉着坐下,免得马车颠簸,一会儿再把扶苏的脑袋磕破。
扶苏开始叭叭给张良将李世民和房玄龄的故事。
等扶苏说得口干舌燥了,从马车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小水壶,抱着水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张良皱眉,等扶苏喝完,立刻把水壶拿过来。
“你也渴了吗?”扶苏挠挠头,“哦,你今天的嗓子确实有点哑哑的,是不是累到了?”
张良没有回答。他把马车中间的碳炉点燃,将小水壶放在了上面,“这么冷的天还喝凉水,肚子痛了,可别嗷嗷哭。”
“哼,我才不会随便哭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扶苏没忘了继续追问张良,“你怎么不回答我?难道你又生病了吗?上次我阿父感染风寒,嗓子就哑哑的。”
张良突然捏住扶苏的嘴巴:“臣没事。”
扶苏被手动禁言了,脸上的表情却比他的嘴巴还要多话。
张良的脸上出现微微红晕,别开头不去看扶苏。
“你真的生病了吗?”扶苏抱住张良的胳膊,“你看看我呀。”
刘邦直接躺在马车上,身体摊开伸着懒腰,用脚丫子踢了张良一下:“嘿嘿,他这是到变声期了,马上就会变成公鸭嗓,嘎嘎嘎!”
“嘎嘎嘎?”扶苏歪头,不是很理解。
张良却瞬间领悟了鸭子的叫声。他脸上的红晕更红,气得把扶苏丢到了马车角落,转身就要下车。
这破小孩儿!竟然讽刺他说话像鸭子!
扶苏懵懵地爬起来,抓住张良的袖子不让他走,急得都带了哭音:“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张良有气无力地靠着车厢瘫坐。
扶苏见张良不走了,就安静下来。一安静就无聊,他从小格子里又拿出两个布偶,一手一个配着声音玩起来。
半晌后,张良忽然坐直身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使劲儿揉搓着他的脸蛋,“坏小孩儿。”
“哇,救命呀。”扶苏一边往外挣扎,一边伸手去抓刘邦。
刘邦扯着扶苏的胳膊:“乃公来救你!”
有了刘邦的助力,扶苏还是无法挣脱,绝望地喊道:“我要裂成两半啦。”
张良和刘邦同时收手,扶苏啪叽趴在了车厢底板上。
李由和茅焦闻声,凑到了马车旁询问。
“我没事。”扶苏闷声回答。他爬起来,捂着自己的鼻子,眼泪汪汪,“我的鼻子要碎掉了。”
张良把扶苏抱过来,动作轻柔地帮他揉着发红的鼻子,听小孩儿在怀里哼哼唧唧表达不满。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扶苏忽然道:“外面好安静。”刚才还能听见百姓们说话的声音呢,这会儿只剩下风声了。
“应该是快到隐官了。”
隐官里收纳的都是受过刑的残疾人,他们的外表异于常人,也不受世人待见。所以隐官就被设在了咸阳东郊最偏僻的地方,位于渭河的下游,周围都是密布的树林。
这里平日也是没什么人出入或经过的,只有运货的驴车来来往往。毕竟隐官里生产的东西,还是要运到外面贩卖的。
扶苏爬起来推开车窗,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片作坊,外围用土墙隔绝,还有持兵的看守小吏在巡逻。
看守小吏见有马车过来,便上前将他们拦下。
李由拿出扶苏的身份信物,“泾阳君前来巡查隐官,隐官啬夫何在?”
看守小吏检查了一下信物,匆忙对马车的方向行礼:“拜见泾阳君。隐官啬夫在里面,我去请他过来迎接泾阳君。”
马车的车窗钻出一颗小脑袋,让看守小吏愣了下。
看守小吏看着那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随后才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泾阳君,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得好。
扶苏扒着车窗道:“不用啦,我和你一起进去。”
小脑袋在车窗边消失,片刻后扶苏从马车里跳出来。他刚想蹦跶两下,或许是意识到此刻的场合,立刻背着手走过去,十分稳重地道:“我们进去吧。”
看守小吏笑得露出满口牙齿,又看了眼跟在后面有点女相的漂亮少年,顿时就定住了,眼睛有点发直。
张良眼神平静却带着幽深的寒意,扫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立刻收回眼神,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张良轻轻敛眉,隐官的一个看守小吏就如此轻慢,看来这里面还真是有很大问题。他和看过来的茅焦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什么。
刘邦也收敛起慵懒的步子,不再拖着脚走路。他看着看守小吏的背影,冷哼一声,声音又一次趋于嬴政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扶苏懵懵懂懂,感觉到气氛有点怪怪的,却不明白怎么回事,便继续维持着稳重的形象,等一会儿再问仙使和张良吧。
李由只当那看守小吏底细不明,惹得众人面色不好。他便走在扶苏侧前方,替扶苏隔开看守小吏。
刘邦委婉提醒道:“让茅焦那个大老爷们上前面走。”
扶苏不明所以,还是把李由喊到身后跟着,换茅焦走在前面。
“”茅焦狐疑地看着扶苏的眼睛,见小孩儿眼神清澈,便放下了心里的揣测。或许主君单纯是直觉灵敏?罢了,原本他也是打算去接替李由的。
李由更搞不明白了,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低估了这个看守小吏的问题。他立刻将候在门口的卫兵们调进来,寸步不离跟在扶苏后面。
走在最前面的看守小吏已经汗流浃背了,他不敢再到处乱看,只希望能快点把后面这群煞神送到地方。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隐官啬夫的住所,这里也是隐官啬夫处理事务的地方。听见外面的动静,隐官啬夫立刻出来迎接扶苏,顺便瞥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匆忙低下头,告辞后就跑开了。
扶苏道:“我怎么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呵呵笑道:“他们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应该都在作坊里做活。稍后臣带泾阳君去看看。泾阳君此番前来,也是为了那赵高余党的事情吗?”
第128章
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扶苏眼睛慢慢地眨呀眨,“是呀,阿父让我过来看看。”
“那臣把相关的卷宗给您看看。”隐官啬夫转身回屋,去书架上翻竹简。赵高在隐官已经呆了十多年,有关他的卷宗都是写在竹简上的。
扶苏也走过去,仰头望着一排排的竹简,伸手拿下来一卷来看。
隐官啬夫抱着一卷竹简走过来:“泾阳君,卷宗都在这里了。”
“哦。”扶苏把手里的竹简放回原位,随便翻了一下赵高的这卷,上面简单记录了赵高的出生信息,还有他离开隐官时的记录。
隐官啬夫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廷尉寺都已经查过了。”
扶苏点头:“你们记录的很详细。不过我想去看看赵高生活过的地方。”
隐官啬夫笑容微微僵硬,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道:“那里有很多形容可怖的刑余之人,臣怕惊扰您。”
“哼,我才不怕。”扶苏把卷宗丢给隐官啬夫,扭头就往外走,“你不给我带路,我就自己去,回头让阿父打你的屁股。”
隐官啬夫手忙脚乱接住卷宗,顾不得把它放回原位,赶紧随手放到一边,上前去追扶苏:“泾阳君息怒,臣为您带路。”
咸阳的隐官是很大的,这里收容了咸阳范围内的刑余之人,单单是各种作坊都有不少。而刑余之人的住所就围绕着这些作坊的外墙,密密麻麻地交错。
目之所及,无论是做活的作坊屋子,还是刑余之人的住所,都是矮榻榻的茅草土房。
一间小土房连着一间小土房,甚至有不少都带着很大的裂缝,连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经过这两年的整改,这样简陋的房子,在如今的咸阳几乎都见不到了。但扶苏今日在隐官却见到了这么多。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怎么没有人呢?”
隐官啬夫弯腰回道:“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是在做活儿。”
“那我要去看看。”扶苏脚下一转,随便进了一个作坊的院子。
他的鞋子刚迈进门,一道鞭子就抽过来。
刘邦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阻挡,但鞭子去穿过了他的身体,抽向扶苏。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觉得一阵风迎面刮来,随后就被李由一把抱起,滚到了旁边。
另一名带队的亲卫兵飞速跳来,一脚踢翻了持鞭之人,顺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那小吏的脖子上。
“主君!”茅焦连忙跑过去,将扶苏上上下下捏了一遍,确认扶苏连头发都没掉,擦了把冷汗,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张良也惊了一下,见扶苏完好无缺,才喘上来气,扶着旁边的土墙低声咳嗽起来。
那小吏没想到自己转眼就被踹翻了,瞪大了眼睛,明显刚看出扶苏一行人的衣着不凡,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慌不择神地磕磕巴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隐官。”
隐官啬夫心差点跳出来,若是今天扶苏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他们都不用活了。他跑过去踹了那小吏一脚,“竟然敢对泾阳君不敬。”
扶苏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挨打,他愤怒地质问:“你都没有看清我,为什么就打人?”
“这,这”那小吏磕巴了半天,苍白着脸满头冒汗。正常人谁会来隐官的作坊啊?一般都是进出的刑余之人,他平时都习惯随手抽两鞭子了。
谁能想到大王最宠爱的泾阳君会来这种地方?那小吏的裤子瞬间就湿了,面色死灰,直到自己今天难逃处罚,却还是侥幸求饶:“小人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还以为是哪个偷懒的刑徒,所以,所以才想教训他们。”
扶苏怒道:“刑徒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关的都是刑期结束的人,若不是身有残疾,他们都已经出去成为正常的庶民了。原来你们平时就这么欺负人?”
隐官啬夫见状不好,谁不知道泾阳君最同情这些下等人?
他赶紧一脚踢在小吏的脸上,把小吏踢得吐出一大口血,踢断牙齿都喷了出来,哪里还能继续狡辩?
李由捂住扶苏的眼睛。
扶苏扒拉李由:“我不害怕,我还见过死人呢。无缘无故虐待刑余之人是违反秦律的,自然有秦律去处罚他,你这样动私刑做什么?”
隐官啬夫连忙赔笑:“臣担心他冲撞泾阳君。泾阳君所言极是,来人,把他压下去。”
躲在远处的几个小吏闻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互相拉扯着走过来,要把地上吐血的小吏拖走。
“臣一定会严肃处罚他。”隐官啬夫弯腰安抚扶苏。
扶苏的脸颊顿时鼓圆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气得用力跺了下脚,怒骂道::“好哇!你们竟然敢糊弄我?我什么都没审,什么都没问呢,你们就自己做主处理了?最后是不是也要背着我自罚三杯?等我走了,这个人就继续欺负其他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被扶苏突然的大嗓门震了一下,竟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想到立刻辩解。
扶苏叉着腰来回走,嘴里骂骂咧咧:“气死乃公了!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糊弄乃公,从乃公进了隐官开始就糊弄乃公。什么都不让乃公看,左一个借口又一个借口,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刘邦听扶苏“乃公乃公”的,听得汗流浃背,还好始皇帝抓不到是谁带坏了孩子。
刘邦抱住气得满地乱走的扶苏,“不要因为一群虫豸气坏了身子。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也是你阿父派来查隐官的特使,想要做什么直接就做好了。”
张S.J.Y良也咳嗽着走过来,按住扶苏的肩膀:“主君冷静些。”
隐官啬夫和其他小吏这才回过神,立刻跪了一地:“泾阳君息怒,这,臣一定好好约束他们。您实在没必要为了那群刑余之人生气啊。那群下等人狡猾得很,如果不严格管理,很有可能会闹事的。”
“好哇!”扶苏扯下头上的毛茸茸的帽子,“你们要论三六九等,那我也就跟你们论论三六九等。今天我这个秦王长子、大秦泾阳君,就亲自来审审你们这群下等小吏。来人,把那些刑余之人和其他小吏都给乃公叫过来,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若是真让扶苏审下去,隐官啬夫知道自己恐怕难逃一死,他慌张地喊道:“泾阳君,按照大秦律,就算要审我们也该是咸阳令。”
扶苏冷笑:“我是受阿父之令,来查隐官的。放心,我查完了你们,自然会把你们送去咸阳令那里审判。”
咸阳隐官内一共百名小吏,一千余个刑余之人,不多时便挤满了作坊附近,乌乌泱泱跪了一地。
扶苏站在了台阶上,目光向下一扫:“咸阳只有这些刑余之人吗?”
咸阳是整个秦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竟然只有这么点刑余之人,实在是有些怪异。
方才在等待众人集合时,李由已经同一个刑余之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话,便道:“这些刑余之人有很多断手、断脚,或身体残疾伤得严重,在隐官里昼夜劳作,很快就去世了。”
扶苏仔细看那些刑余之人,确实有好几个都没了手脚,为了方便平日劳作,他们在缺失手脚的地方绑了木棍代替手脚。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声音小了一点:“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泾阳君,就是大王的孩子,今天是奉大王的命令来查隐官的。你们在隐官遭受了什么不公的欺辱,都可以告诉我。”
跪在地上的刑余之人都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侧侧脑袋,看向旁边的人。
扶苏等了一会儿,见大家不说话,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人害怕,便耐心地道:“你们若是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们。等我走了,他们还会欺负你们。你们已经不是刑徒了,更不是奴仆,在我大秦都能立户,住的房子、赚的钱都受大秦律的保护。”
一众刑徒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彼此枯老干瘦的脸,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仔细讲过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受完刑罚,被丢到了这里,看到同伴被虐待死掉。
夹在刑徒中间的一名白发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不敢出头的刑余之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无声长叹。
片刻后,白发男子撑着地面,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道:“泾阳君,小人有冤陈述。”
见白发男子竟然开口,周围的人都惊讶得脸皮皱起来。他们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哑巴来着,平时都不见他说话的。
扶苏抬手:“你过来羌瘣,你去把他带过来。”他看见了那男子的腿似乎不太好,应该是走不了路的。
羌瘣就是方才保护扶苏的卫兵,他应下之后,便跳过去把那男子背过来。
白发男子的双腿还在,但软绵绵的耷拉着。羌瘣便小心把他放在了地上。
“多谢。”白发男子拱手道谢,随后仰头对扶苏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小人已经在隐官生活了六年,对这里的事情还算了解。”
扶苏蹲下与他说话,这才看清白发男子的脸并不算老,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你来说说。”
白发男子道:“按照秦律,刑余之人与外面的庶民差别并不算大,只是不能自由去外面行走,也不能担任官吏。正如泾阳君方才所说,刑余之人的财产、人身都是受秦律保护的。但我们在隐官做事,从未领到过工钱,吃得也是白水煮野菜,还要遭受欺凌。”
白发男子正要继续往下说,见扶苏面容稚嫩,他想起幼子,忽然闭上了嘴。很多血腥的事情是不适合小孩子去听的。
扶苏道:“你怎么不说了呀?”
张良走过来,拍拍扶苏的肩膀让小孩儿站起来,随后撩起衣摆半蹲下:“你对我说吧。”
“是。”白发男子将刑余之人遭受的欺凌低声讲来,挨鞭子是家常便饭,若是碰到小吏不顺心,还要被逼着吃吐了口水的菜汤。有些容貌清秀的少年和女子,还会遭受到更恶劣的欺凌。
白发男子说到这里又不吱声了,眼睛往扶苏的身上看。
张良笑了下:“无妨。他既然是秦国公子,便应该知道这些,一味的保护又如何能成长起来呢?”
扶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点头:“是呀。”
白发男子眸光微动,随后把那些事情说得更加具体。直到口干舌燥,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才停下来。
而下面那些刑余之人早已低声抽泣起来。
扶苏的眉毛皱成一团,让李由亲自去找咸阳令带人过来,“不必等到明天了,今天就让咸阳令处理此事。”
“是。”
张良看着那白发男子,“我听你言谈不凡,你以前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默默不语。
扶苏道:“以后隐官会进行整顿,我看你应该是读书识字的,可以过来帮我一起整顿。我可以多给你开一些工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若你以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是不能用你的。”
白发男子垂眸想要拒绝,可刚一张口,他又改变了主意,抬眼望着扶苏道:“小人叫陈止,先父陈荣曾是栎阳令。秦王继位四年,一场蝗灾从齐楚之地蔓延到关中,尤其以栎阳受灾最为严重。S.J.Y”
扶苏点头道:“我听曾祖母讲过。”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事情,蝗灾发生的时候正好是十月秋收,那一年关中几乎颗粒无收,粮食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饿死了不少人,还爆发了瘟疫。
陈止回忆着当年,脸上露出些许悲痛:“蝗虫实在是太多了,遮天蔽日,白昼犹如黑夜,根本就打不过来。栎阳在东面,首先受到了蝗虫的冲击,尽管家父立刻派人应对,但还是无济于事。”
扶苏拧眉,猜到陈止如今在隐官,必定是受了他父亲陈荣的株连,“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栎阳令失职,也不该罚得这样厉害。”
陈荣最多也不过被罢官、罚钱就是了,怎么会搞得亲儿子都受刑到残疾进了隐官呢?
陈止握紧了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半晌后才声音发紧道:“是县丞偷偷高价倒卖栎阳粮仓的粮食,等先父发觉此事的时候,栎阳已经人吃人了。文信侯派人来栎阳处理,依照秦律将县丞处以极刑。先父失职加被此事牵连,一家人都受了鞭刑,先父年事已高没撑过去,我也因此再也无法站立。”
扶苏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吕不韦的处理是没有问题的,县丞作为栎阳的二把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确实该死。而陈荣这个县令在此事上失职,也确实该受到严惩。
陈止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人并不觉得冤屈,只是想到往事,难免情绪低落。”
“你倒是拎得清。”张良看着他道,“脑子清醒,泾阳君才敢放心用你。”若此人如同赵高一样怨恨秦国,那是绝对不能用的。
扶苏犹豫一下,伸手摸了摸陈止的头发:“你这两天好好修养身体。等处理完隐官的这群小吏,我再派人来叫你,帮我整顿隐官。”
想要整顿隐官,必须有一个十分了解隐官的人在旁辅助。而读书识字,又有胆识,且对刑余之人心存怜悯的陈止无疑十分合适。
“多谢泾阳君赏识。”陈止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咬着牙说了,“泾阳君可否先给小人一些工钱呢?家中幼子近日受了风寒,小人想给他买点粮食。”
扶苏道:“你还有孩子?”
陈止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小人在隐官认识了一位姑娘,便与她结为夫妻,育有一子。如今幼子卧病在床,若不是近日泾阳君来隐官,小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不要担心。”扶苏安慰地拍拍陈止的脑袋,“我回去叫几个侍医过来,给隐官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有病治病。这两天”他想留个人临时管理隐官,却想起来李由被他支走了。
张良道:“臣留下吧。”
扶苏眼前一亮,开心地握住张良的手:“你留下帮我,我最放心啦。”他怕张良逃走,一直没舍得指使张良干活呢。
陈止望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扶苏,又想起了还在生病的幼子,平时那孩子也是像泾阳君这样的活泼,现在却蔫巴巴地躺着。
扶苏见陈止走神,贴心地道:“你还在担心你的孩子吗?那你快回去看他吧。太阳要落山了,我也要回咸阳宫了,不然阿父会担心我的。”
陈止听着扶苏关怀的话语,眼神有了温度,拱手道“多谢泾阳君体谅。小人之妻很擅长织布,不知能否为泾阳君所用?”
他以前从未听说过扶苏,在他进隐官之后,扶苏才出生。不过今日他见这位大秦公子,明显是一个早慧又仁德的小孩子,看得出来十分受秦王宠爱。
陈止想要让家人过得更好,就要趁这个机会扒上扶苏这条大船,拼尽全力展示自己和妻子的能力。否则继续让家人在隐官里过苦日子,看着妻子孩子一辈子受苦吗?
陈止怕扶苏不当回事,又补充道:“荆妻在隐官织布时,还曾研究出更快更好地织布的方法,改良了织机。”
扶苏听到这里,眼睛亮晶晶地道:“她在哪里呀?”
衣食住行四个字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擅长织布、能改良织机的都是他东宫的人才呀。扶苏的工部真的很缺很缺人才呢。
第129章
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陈止看向地上的人群,人群里一个妇人正担忧地望着陈止。
扶苏让人把那个妇人带过来。
那妇人倒是手脚齐全,只是脸上被刺了一个大大的“杀”字,那字张牙舞爪显得她面容可怖,完全看不出年龄和本来的面貌。
妇人手脚局促地站在陈止旁边,见扶苏一个白嫩的小娃娃,便低头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免得吓坏了小孩子。
扶苏道:“你不用躲,我不害怕。但我想知道你以前犯了什么罪?杀人吗?”
陈止握住妇人的手,侧头小声对她说:“小公子不是恶人,你不用害怕。”
扶苏点头:“对的。”
妇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瞄了他一眼,想到卧病在床的幼子,身体放松了许多:“小人叫织,大家都叫我织娘。小人本是大荔县人,那年闹蝗灾便逃荒到了咸阳,路上看见一个可怜的小娃娃,为了救他才误杀了人。”
扶苏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按照秦律,杀人通常都会被处以极刑。但眼前这个织娘却没有被处死,肯定不是出于恶意杀人。
扶苏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织娘继续往下说,“这就完了吗?”
织娘低头看着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扶苏,抿着嘴唇有些为难。
扶苏的脸颊又鼓起来:“你们怎么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在旁的一众人不禁低头轻笑。
扶苏气得一跺脚:“大胆!不许笑,我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人连忙收住笑容,倒不是怕扶苏真的扣薪俸,万一泾阳君恼羞成怒真的被气哭了,那就糟糕了。
陈止拍拍织娘的胳膊,“泾阳君不是普通小孩,你放心对他说吧。”
织娘迟疑着点点头,“那个时候有很多一起逃荒的难民,一些身体虚弱的小孩子或老人走不动路,就会被丢在路边。小人在路边的地沟里看见一个落满苍蝇的三岁小孩儿,本以为他已经死掉了,没想到他的手还在动,看样子想从地沟里爬上来。”
扶苏下意识抓住张良的衣服,脑袋贴在了张良的胳膊上。
织娘一边说一遍观察着扶苏,见扶苏似乎有点害怕,便略过了那些细节,快速地讲道:“可没等小人把那小孩子拉上来,就有难民跑过去把他抢走。”
扶苏紧张地探了探头:“他要拐卖小孩儿吗?”
织娘摇头,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他要吃掉那个小孩儿。这种事在逃荒的路上很常见,只是他们吃得都是死掉的人,很少有人主动去吃活人。”
扶苏咬紧了下唇,“所以你把那个人杀掉了?”
“小人并不是有意的,只想把那个小孩子救下来,没想到和那人厮打的时候,他滚进了地沟撞上一块石头死掉了。被路过的亭长撞见,就将小人抓了起来。”织娘怕扶苏误会,又匆忙补充道,“小人没有被砍脑袋,也多亏了那位亭长替小人说情。”
扶苏眉眼耷拉着,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那个小孩子呢?”
织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第二天就被饿死了。”
扶苏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张良摸摸扶苏的脑袋,从茅焦手里拿过扶苏的小帽子,动作轻柔地给扶苏戴上:“天要黑了,早些回宫吧。”
“嗯。”扶苏牵住张良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对织娘说道,“我听陈止说你很会织布,过两天我来看看,你提前准备准备。”
织娘不知道扶苏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她立刻应下。
扶苏挥手跟众人告别,恰好咸阳令也赶过来了。他把隐官交接给咸阳令,留张良在这里处理后事。
坐上马车后,扶苏就趴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角落的布偶老虎抓过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了一团。
刘邦坐在扶苏脑袋旁边,揉着扶苏的耳朵尖,嘿嘿笑道:“哎呦,不会有小孩儿真的害怕被吃掉吧?”
“哼!”扶苏翻了个身背对刘邦,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耳朵藏起来不让刘邦揪,“我才不害怕,我在雍城还见过人被砍成好几块。”
“那你在这儿蔫吧得像小狗似的。”
扶苏仰头一顶,用后脑勺撞击刘邦的膝盖。
刘邦用手托住扶苏的脑袋,“小狗甩头。”
“我才不是小狗呢。”
“小狗怒叫。”
扶苏爬起来,扑过去捂刘邦的嘴巴,“不许说我是小狗。”
刘邦一遍躲闪,一边不忘了说:“小狗飞扑。”
“”扶苏用头去顶刘邦的脑门,“有本事我们比比谁的脑袋硬。”
“来战!”刘邦跟扶苏顶起了脑门,一大一小僵持不下,把小孩儿顶得直喘粗气。
扶苏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刘邦顶得后仰了一下。他开心地举起拳头:“我赢啦!”他起得太猛,一不小心往旁边栽歪过去。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把栽倒的小孩儿搂在怀里:“这回高兴了吗?来和本仙使说说,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揪着刘邦的袖子,小声道:“蝗灾好可怕,连还在动的小孩子也会被吃掉。”
刘邦道:“你还记得黄石公跟你讲的吗?这年头,在打仗的时候也会闹饥荒,一闹饥荒就会吃人。一旦人吃了死人,就一定会吃活人。”
“为什么?”
刘邦看着小孩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气里带了些许落寞:“吃过人肉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脑子已经变了,眼神也没有了人性。但天灾人祸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事态,不要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可是我不会总提前知道天灾什么时候出现,怎么预防呢?”
刘邦笑道:“本仙使教过你的,想要让秦国变得更加美好,最基本要怎么样呢?”
“要有钱,多屯粮,控制好账本能解决一大半的问题。”扶苏挠挠脑袋,“是这样的,有钱有粮我就可以赈灾。我在努力赚钱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笑道:“比起赚钱,如何管好账本更重要。收入只是管理账本的一部分,如何支配每一笔钱?如何防止浪费?如何防止贪污?也很重要。收入方式决定了秦国的当下国策,支出方式决定了秦国的未来方向。光赚钱是没用的,把账本管理好才能有效赈灾。”
扶苏努力消化着刘邦的话:“感觉比仙使以前讲得深奥好多。”还是仙使以前讲得小故事比较容易理解。
刘邦呼噜着扶苏的脑袋,“你这大脑袋越来越大了,里面的智慧也越来越多。随着你的年龄增长,我会教给你更深奥更厉害的治国之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大脑在不断发育。刘邦也随着扶苏的年龄,不断调整着教导内容。
“嘿嘿。”扶苏也伸手盘着自己智慧的脑袋,“那我要学怎么管好账本。嗯,就从怎么花钱开始吧!”
刘邦竖起大拇指:“真聪明。把钱花在军费上,能提高兵将们对你的忠诚,震慑地方郡县,免得灾荒时下面的人不听话;把钱花在修水路上,提高了交通速度,无论是管理各地郡县、传送消息、运输赈灾粮,都很有必要”他给扶苏慢慢拆解着。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开口提问。
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扶苏道:“我觉得我听懂了很多,我明天要找张苍讨论。张苍跟我说过好几次账本的事情,我确实应该规划一下了,不然明年卖再多的茶叶,也总是不够花。尤其是我的属军军费,明年打仗后,又要支出很多钱。”
扶苏的泾阳属军不同于秦国其他军队,泾阳属军的军费都是扶苏一力承担的,无论是兵将们的衣食住行,还是他们用的武器,都是扶苏来提供的。
而秦国的军队,衣食住行往往由兵将们自己承担,甚至普通的小兵还得自己买武器、修武器。并不是全然由国库负责他们的军费。
这也就导致尉缭和王翦等人在边境练兵时发觉,泾阳属军的团结忠诚性都很出众,即便王翦让人参考了泾阳属军的练兵方法,也很难达到一样的精神面貌。
而大部分的将领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毕竟他们手底下的小兵还是很忠诚他们的。可站在统率的角度,王翦却察觉了其中的差距。
后来在尉缭的建议下,王翦组织了一场打仗演习,故意安排了一些扰乱军心的意外事件。
一部分秦军直接乱成了一团,差点哗变;一部分秦军在优秀的小将带领下,混乱之后勉强能恢复稳定,但战斗水平却下降了许多,军心也有些涣散。
可泾阳属军却决然不同,他们一开始对实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适应下来,并有条不紊地迅速分散成几个小队伍,默契配合作战。哪怕其中一支小队伍被歼灭,也不影响整体士气。
演习结束后,一众将领纳闷不已,把带兵的辛梧拉过来交流练兵方式和战术,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尉缭是跟着扶苏一起组建起泾阳属军的,但他并没有了解过更具体的事情,毕竟是扶苏的私人属军,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思前想后,尉缭便决定还是问问扶苏,给嬴政和扶苏写了一封信。本来就觉得明年攻赵有失败的几率,这种问题还是得尽早解决。
扶苏从隐官回到咸阳宫的时候,恰好嬴政正在翻阅尉缭送来的信。
“阿父,我回来啦。你在看什么?怎么不看我?”扶苏脱下一身毛茸茸的厚衣服,跑到嬴政旁边。
每次他进东偏殿,阿父都会先看他的,但是今天却一直在看手里的纸。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又不好打扰嬴政做事,就哼哼唧唧吸引嬴政的注意力。
半晌后,嬴政用信纸敲了下扶苏的头,“整日作怪,是尉缭先生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嘿嘿。”扶苏笑着捧住信纸,看了一遍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练兵方法呀。哦!我大概明白了。”正好他刚才跟仙使学到了。
嬴政读了半天信,也有些累了。他往后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过旁边的水杯:“说的好,寡人就赏你吃小羊羔。”
“我说的好不好,阿父都会给我吃。”扶苏自信地仰着脸道,“但我还是会好好说的。”
嬴政把水杯一放,捏住扶苏的鼻子,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额头红红的?又去顶人了?”
扶苏眨着眼睛:“唔”
嬴政松开手,让人拿一个手炉过来给扶苏抱着暖暖,“说说你的练兵方法吧。”
“其实不是练兵方法。”扶苏把军费的区别跟嬴政讲了一遍,“他们来给我当属军,不用自己花钱,还可以赚到钱。自然就更加忠诚了。”
嬴政道:“用军功爵位激励兵将,比你的钱应该更有吸引力。”
扶苏摇头道:“阿父,他们靠军功赚来爵位,只会感谢自己、感谢带兵的将领,不会感谢你的。所以我们大秦的兵将很勇猛,但忠诚团结却没有我的泾阳属军高。”
嬴政沉思半晌,轻叹:“大秦有数十万兵将,哪有那么多钱来当军费呢?让国库来出所有的军费也不现实。”
不得不说,让那些服役的兵卒自己买武器、买衣服,能省下来不少的军费。若不让这些兵卒自己买,反而给他们发钱,那真是瞬间能掏空国库。
扶苏道:“没关系呀。秦军要对比的对象本也不是泾阳属军,而是列国的军队,只要比他们条件好就行了呀。我们出不起所有军费,但给每个兵卒发两套衣服还是可以的。我在隐官遇到了一个很会织布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办法能快速织更多的布,这样衣服的价格就便宜了,可以让隐官给兵将们专门做衣服。”
嬴政拧眉:“发两套衣服?”
扶苏道:“黄石公跟我说过边境的生活,对于那些普通兵卒来说,买一件冬衣都是极大的负担。阿父不要小瞧这两件衣服的福利,他们会很高兴的。等欧冶青和公输学研究出更好的武器,我们就可以负担所有人的武器,不用他们自己买自己修。”
嬴政陷入思考,半晌后才说道:“寡人同尉缭先生再商讨一番。”
“那最好趁着今年冬天,就能给他们发衣服。这样明年攻赵的时候,肯定军心更加振奋。”
嬴政颔首默默同意,转而又道:“看来你这次去隐官收获很大。”
扶苏一抱胳膊,竖着眉毛开始告状:“哼!我差点忘了。隐官那些小吏太过分了,简直不把秦律当回事。咸阳的隐官就这样,不知道下面的郡县是什么样子?查查他们,让都察院查查他们。以后隐官还要负责为军队做衣服,一定要整顿。”
嬴政听完也生气起来,秦律有明确规定不许小吏随便欺负人,他想过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却不曾想过这样过分,“正好都察院刚刚成立还没做事,就让他们和各地县令一起配合调查各地隐官。”
“阿父英明。”扶苏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伸手挡住扶苏,“整日黏人。”
扶苏咧嘴笑道:“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寡人看你像黏黏的鼻涕虫。”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不要嘛。”
第130章
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给尉缭写完回信,又给廷尉寺发令督促各地彻查隐官,同时让都察院在旁监督。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隐官小吏违背秦律欺压刑余之人,难道仅仅是隐官才有的问题吗?嬴政认为各郡县的其他小吏或许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嬴政与王绾、隗状和李斯等重臣商议过后,决定让都察院的御史们去各地审查吏治,若真有随意欺压百姓的小吏,都要依律处罚。
隐官那边换了一批管理的小吏,由扶苏亲自挑选。
随后扶苏又对隐官进行了调整。
“阿父,隐官本是安置那些刑余之人的地方,让他们能继续有事可做。但他们到底不是刑徒了,没必要管得这样严密。”
嬴政没有回应扶苏的话,他闭目捏着眉心。
扶苏便爬过去,伸手替嬴政按揉脑袋,直到嬴政把眼睛睁开,才嘿嘿道:“阿父,你不要担心他们会逃跑。那些刑余之人在外面很难生存,如果隐官的待遇尚可,他们不会想要离开的。”
嬴政被扶苏的嗓门震得耳朵疼,把他拉着坐下,“若是刑余之人的待遇过好,会有人故意触犯秦律让自己致残,以便进入隐官。”
扶苏摇头道:“我不会优待他们,只是让他们能像外面的百姓们一样生活,一样有养活自己的劳作机会,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赚到一样的钱。”
嬴政捻着手指思考。
扶苏继续说道:“我想要把隐官变成一个特殊的大作坊,专门为军队生产衣服、日常用具,这样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减少军费支出。其他郡县的隐官可以根据当地情况,选择做什么作坊,如果没办法给军队供货,那就可以卖出去,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就像管理盐铁一样?把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是的。”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
嬴政伸手捏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啧,你是不是又胖了?怕是过两个月都穿不上太子冕服了。”
前两个月小孩儿每天跑来跑去,下巴都瘦得有点尖了,现在脸型又圆了。
扶苏双手捂住脸上多出来的肉,“没有。”
刘邦戳了下扶苏手背,一戳一个肉坑,“肯定是胖了。自从入冬你就天天吃肉,出门不是乘小羊车,就是坐马车,都不怎么动弹。”
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把脸埋在嬴政的衣服里面,藏得严严实实:“因为穿得太多了嘛,我都走不动路了,才变胖了。但是我胖也是个好看的胖子,而且我明年就能瘦下去了。”
嬴政搭着扶苏的后背,笑得靠在了凭几上,“是,你是个好看的肉墩子。”
“不是肉墩子”扶苏小声反驳,又怕嬴政给他取更难听的绰号,便忍住了继续反驳。
他爬起来去捂嬴政的嘴,“阿父,不要笑啦,我们在说正事呢。你还没说同不同意隐官的整改呢。”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行,先按你说的试试。既然这件事是你提的,就交给你去做吧。”
扶苏两只手往嬴政面前一摊,“阿父给我一封手书,不然那些官吏不听我的。”
“哦?寡人还以为真的人人都喜欢你。”
扶苏鼓起脸颊,高声道:“当然人人都喜欢我啦,只是他们要遵守秦律,不能随便听一个泾阳君的话做事。如果我让他们在私事上帮忙,他们肯定会帮的。”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不许喊。寡人这次给你写封手书。等明年你被册封为太子,就可以命令他们做事了。”
“嗯。”扶苏乖巧点头,
扶苏拿到手书后就去整改隐官,他先整改咸阳的隐官,给各郡县打出来一个样版。首先就是调整隐官的房子,按照自己的造纸作坊整改,对住宿区和作坊区进行划分。
在动工之前,扶苏来到隐官转了一圈,看得直皱眉。
刑余之人原本的住房不仅狭窄的只能躺进去两三个人,里面别说火炕了,连床都没有,只是铺了一层稻草。也没有能通风换气的窗户,只留了一个小门出入,简直就像狗窝。
扶苏让刑余之人和调来的少府工匠重新搭建房子,标准就按照正常的庶民住房。同样是土坯茅草屋,但里面搭建了火炕,也留了个小窗户通风。
因为要对整个隐官进行改造,所有刑余之人就都暂停劳作,只要能动的都去盖房子。那些实在站不起来的,就帮忙做饭做菜。
扶苏对新上任的隐官啬夫道:“以后这里要改成正经的作坊,这些刑余之人虽然可以正常出入隐官,但到底行动不便。我会让人联系几个小贩在隐官外面摆摊,方便刑余之人采买东西,你不要把他们赶走。”
“是。”隐官啬夫弯着腰,尽量和扶苏的视线平齐,连连应下。
扶苏又在隐官里转了一圈,见来来往往搬运建材的人很忙碌,也不在这里继续碍眼,准备去找织娘问问她的织布手艺。
织娘带着一群妇人在整理铺盖屋顶的稻草,她们周围还有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应该就是这群刑余之人生的孩子了。
忽然,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啪叽往地上一躺。
扶苏站在不远处被吓了一跳,他正要让李由过去看看,却见另外几个小孩子跑过去扒拉两下那个孩子。
可旁边的妇人们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管那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跪在了旁边,往那三岁小孩子的嘴巴里塞枯草,末了摇头叹息:“没救了。”
其他小孩掩面哭泣,然后把三岁小孩子抬走了。
这时妇人中的织娘才扬眉骂道:“小石头,你们再往土里埋,把衣服埋脏了,老娘就把你们都种土里,别出来了!”
几个小孩子被吓得瞬间立正。那个死掉的三岁小孩儿被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他咕噜一下爬起来跟着立正。
扶苏呆了呆,这才明白这群小孩儿在玩埋死人的游戏,他一时失语,半天后走过去,“织娘。”
织娘等人这才注意到扶苏,连忙起身对他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
扶苏摆手:“不要多礼。”
一众妇人的脸上都带着刺字,有两个人还少了手指头。她们目光炽热地注视着扶苏,知道今天的好日子都是泾阳君带来的。
扶苏扫了一眼,发觉她们外表苍老憔悴,但方才行礼时却动作标准,唯一格格不入的倒是带头的织娘。
刘邦道:“她们以前应该也是出身不错的,或许受到了家族的牵连,才被刺字送到了隐官。而织娘就是纯粹的庶民出身,现在能成为这些妇人之首,可见也并非简单的织女,应该是天资聪敏的。”
扶苏顿时了然,便也不问这些妇人的来历:“织娘,你的孩子病好了吗?”
织娘笑道:“多谢泾阳君关心,自从那位侍医过来开了药,他都已经能下地跑了。您看那个五岁的小孩儿就是我的孩子。”
扶苏扭头看到跑远的五岁小孩儿,是方才给三岁小孩儿喂野草的那个。他笑了下,转而问道:“织娘,你那天说的织布方法是什么样呢?”
织娘道:“小人以前的家里是专门以织布谋生的,从小就对织布的事情比较熟悉,后来帮阿母改过织机,可以更快更好地织布,还能织出更多大的纹路。”
随后织娘具体讲了一些织布的事情,但扶苏没见人织过布,对这些就不太了解了。他让织娘晚一会儿告诉陈止,由陈止写下来,他再看看。
如果真如织娘说得那样好,扶苏打算把这种织机和织布方法推行到各郡县,提高每年的织布产量,这样布匹的价格就可以降低很多,让百姓买布的时候少花点钱。
扶苏又跟张良说了一下隐官的事情,最近这两天张良先在这里监督,免得新上任的隐官啬夫不好好干活儿。
扶苏道:“现在马上要到十二月份了,让隐官快点整顿。尽量一月份的时候赶制出一批军中冬衣,我要运到秦赵边境。”
张良若有所思道:“是该如此,这样能激励军心。等到三月份赵国对燕国出兵,秦军也就该有所动作了。”
扶苏竖起大拇指。
张良低头一看,小孩儿的手指头被冻得红通通的。那对小手套被扶苏用绳子绑在一起,挂在了脖子上当挂件。
他把小手套给扶苏带上,系紧上面的抽拉丝带,免得扶苏自己把手伸出来。
扶苏不满地嘟囔:“戴上这个,我都没有手指头了。”
“等你把手指头冻掉了,就真的没有手指头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隔着圆滚滚的手套摸张良的脸颊:“你也要好好保暖,我明天让少府给你做个帽子送过来。”
张良笑着捏捏扶苏帽子上的狐狸耳朵,“那就多谢了。”
扶苏也不耽误张良做事,转身要回咸阳宫,走到一半小声告诉李由:“你不要吃醋,你也有份哦。”
李由微微一怔,随后绽开笑容:“臣身体好,不妨事的。”
“年轻不保养,上了年纪会遭罪的。我看李斯先生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这就是年轻时冻坏了。”
是吗?李由还真没意识到李斯冬天咳嗽这件事,一时心里有些愧疚,难怪阿父在主君面前更加和颜悦色?他实在是不及主君细心。
李由回想着扶苏照顾嬴政的样子,决定效仿一番。
“咳咳。”茅焦在后面咳嗽了两声。
扶苏回头道:“你咳嗽得太假啦。虽然你总是写我的坏话,但我也不会把你落下,你们都有帽子。”
茅焦笑呵呵地道:“那臣就谢过主君了。”
次日,张良就派人把织娘的信送入咸阳宫,扶苏看过那织机的改动细节,便交给了少府的织女,让她们试一试,试验没问题就让少府安排向下推行新织机。
这新织机主要改动就是梭子,民间更换起来也比较容易,不需要花太多钱。所以想要推行还是很容易的。
半个月后隐官的房屋整改就结束了,织娘带着会织布的男男女女开始织布、做冬衣,按照扶苏说得尽快在一月份之前赶制出来。
其他刑余之人也被安排,学习做鞋子、行军水壶等等。
刑余之人都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们做这些东西,还都能赚一点点钱,攒起来也能在门外的小贩那里买点零嘴儿、发绳。所以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他们都在努力做活儿。
终于在一月份刚到的时候,隐官草草赶制出了两万件冬衣。扶苏让人先把这些冬衣送到边境,由王翦来安排发放,并让隐官继续赶制下一批。
秦赵边境的秦军也有十万人左右,显然这些衣服是不够分的。王翦按照军功来发放下去,也告诉其他人未来还会有新衣服送过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领到免费的冬衣,摸起来比自己从家里带的旧衣服好多了,很多人抱着睡了一觉才换上。在练兵的时候,这些人显然更加卖力了,也带动了其他兵卒。
尉缭眸中泪光闪动,他一直在跟嬴政说“正义之师”,但也只是一种对外的政治手段。可在扶苏的身上,他似乎真的看见了。
那正义之师不仅仅是对他人正义,不会随便伤害无辜之人;对军中兵卒本身也足够正义,给他们关怀优待,又有军功激励。
这样的秦军不仅仅是一支悍勇之军,也是对大秦极具认同感的忠义之军。
尉缭道:“或许对于攻赵之事,我们现在有了更大的把握。”
王翦也十分认同尉缭的话:“不过我认为现在还不到灭赵的时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此事我与大王已经商讨过,我们此番攻赵的目标就是夺下阏与、邺城、安阳等城,其他地方见好就收,及时撤军。尤其是邺城这片地方,是赵军重镇,紧邻漳水,若能控制这里,日后会更容易攻入邯郸。”
王翦看着桌案上的舆图,不住地点头:“国尉所想与我一样,这一阵我再看看怎么分兵合适?”
深入异国他乡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孤军直入,没有其他侧翼策应。王翦打算兵分两路,一方面能分散赵军,另一方面也可以相互策应。
“好。”
转眼二月就到来了,最后一批冬衣送去了边境。马上就要入春了,扶苏让隐官停止赶制冬衣,转而赶制夏装。
提起做衣服,扶苏赶紧跑到大殿里,照着柱子去测量自己的身高:“我又长高啦!”
刘邦轻轻踩了下扶苏的脚丫,“不能踮脚哦。”
“我没有嘛。”扶苏老老实实地站稳,身高线降低了一点,但也比去年测量要高了一指。
他开心地转了两个圈圈,飞奔跑向东偏殿:“阿父,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正在和李斯等人议事,听见扶苏的喊声,无奈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调皮。”
不等他说完,扶苏已经跑进来了。一见屋子里这么多人,他急忙收住脚,拱手对众人行礼。
王绾哈哈笑道:“泾阳君这一岁真不白长。幸好四月份就立储了,不然那套太子冕服还真不一定能穿进去了。”
扶苏愣了下,挪到嬴政旁边,“阿父,你不是说等打赢了再册封我吗?”
嬴政斜眼看他:“啧,那你的身高还不得捅破屋顶?肯定是穿不下冕服了。”
扶苏瞬间满脸通红,用头轻轻撞着嬴政的胳膊:“阿父,你不许笑话我嘛。”
嬴政托住扶苏的脑袋,带着笑意道:“老实坐好。寡人正在商议攻赵之事,你也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