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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扶苏坐起身左右看看,寻摸着给自己找个地方挤挤。这种正经开会的时候,他总不好去坐自己的凳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要往李斯那儿跑。

    嬴政见扶苏要起身,拽住他的衣领:“老实坐在寡人旁边就行。”反正扶苏过两个月就要被册封太子,就不需要把君臣的身份分得那么清了。

    “好的。”扶苏便不再动弹了,正好他个子矮,坐在阿父的坐台上,也方便和别人对视说话。

    嬴政伸手替扶苏扯了下撅起来的衣领,看着众人道:“如无意外,三月份左右赵国就会对燕国出兵。届时只要等燕国向大秦求助,寡人便会派兵攻赵。”

    李斯道:“王上打算出多少兵呢?”

    李斯没有领兵打过仗,也几乎不在行军打仗这方面指手画脚。此刻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必定是另有目的。

    嬴政也没有敷衍李斯,耐心地道:“赵国大半兵力会调到燕国战场,还有一小半会留在北方防御匈奴。此番攻赵不必耗费太大兵力,王翦有意带十万兵卒出军。”

    如今秦国的总体兵力是八十万,有二十万要用来防御西北匈奴、镇压境内乱匪,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是六十万。

    李斯听闻王翦只想带十万兵卒,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显然是不希望秦国把所有兵力都用来攻赵的。

    嬴政见李斯这幅表情,压着心里不悦,问道:“李卿不妨有话直说。”

    马上就要攻赵了,嬴政不太想听见一些不吉利的话,但他也知道不能感情用事,还是让李斯把话说明白了。

    李斯拱手道:“臣以为,大秦所面临的威胁不仅在赵国战场。纵观列国,唯独韩国与大秦的接壤之处最要紧,一旦有敌军从韩国袭来,在秦军都被调离到赵国战场时,敌军很有可能快速进入关中,直取咸阳。”

    蒙嘉不太认同:“一直以来,韩国都对大秦俯首称臣,岂会随意反叛偷袭?”

    李斯看向蒙嘉道:“当年王上刚刚继任王位,韩国就派来郑国修水渠,打算削弱我大秦的国力,可见韩国从未真心俯首称臣。它占据着大秦的胸腹之地,却没有真心归顺,若真的反叛,必定会给大秦带来致命一击。”

    “就算韩国想要反叛,也没有兵力偷袭。”

    “楚国有。”李斯打断蒙嘉的话,言辞严厉道,“楚国虽对大秦一再退避,却依旧不可小觑,何况楚国还有项氏猛将?若楚国当真要借道韩国袭击大秦,韩国敢不借吗?若那时大秦的兵力都被调到了赵国战场,则咸阳危矣。”

    听到“项氏”,嬴政眉头微动,想到了华阳太后提醒过他的话。他指尖轻扣桌案,制止李斯和蒙嘉继续争吵,“所以李卿方才是担心寡人把兵力都调去攻赵?”

    李斯脸上的冷肃尽褪,笑着拱手道:“是臣多虑了。王上和王翦将军都是有远见的人,早就对韩国方向的敌袭做出了防备。”

    嬴政刚有点不舒服的心瞬间被捋平了,笑道:“寡人会安排兵力镇守秦韩边境。李卿,你给姚贾传信,让他去楚国安抚李园。”

    如今楚国的大权都被掌控在楚王舅舅李园的手中,只要安抚住李园,就不会让楚国随便对秦出兵。

    “是。”李斯应下。

    嬴政看向众人道:“你们都要像李卿一样,只要是对大秦有利的意见,都要多提提。寡人并非是小肚鸡肠,听不得意见的人。”

    众臣齐声道:“是。”

    嬴政有看向下方的嬴腾道:“嬴腾,粮草准备得如何?”

    嬴腾拱手道:“臣已经让人去检查边境郡县的粮仓,可以保证十万大军的后方粮草供应。”

    “好。”

    待将所有事情都商议一番后,众臣才退出东偏殿,各自去做事了。但嬴政把李斯单独留了下来。

    嬴政抬了下手:“不必拘束,坐下吧。”

    “是。”李斯继续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双手紧抓着膝盖,显然对嬴政留下他的原因有一些猜测。

    嬴政端详了李斯半晌,“你觉得寡人不该先对赵国出兵?”

    李斯提起一口气,表情却一如既往地镇定,笑道:“臣以为攻赵之前,应先灭韩,去除后患。韩国地处要害,一旦反叛后患无穷。故而,无论大秦想对赵国出兵或楚国出兵,都应该先灭掉韩国。”

    嬴政随手摸着桌案上的奏书思忖。

    他同尉缭的想法都是闪击赵国,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赵国灭掉,届时不受赵国和楚国夹击的威胁,其他诸国自然手到擒来。

    但李斯说得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更稳的路。先灭韩国,可以让关中腹地免受威胁。

    扶苏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高高地举起一只小手。但嬴政还在思考,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扶苏只好把手伸到嬴政眼前摇晃,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见嬴政终于看过来,扶苏把左手举过头顶:“阿父,我要发言。”

    嬴政撇了下嘴角,无奈道:“有话就说,寡人还以为你要揍谁。”

    扶苏道:“好孩子说话都是要先举手的,不能随便插嘴。阿父,我觉得尉缭先生的灭赵之计和灭韩之计并不冲突。”

    “哦?”嬴政看向扶苏,眼睛上下流转打量。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我对灭六国有四年的研究经验了。”

    “”扶苏年方七岁,在牙还没换完的年纪,就有四年灭六国经验。嬴政下意识去和李斯对视,君臣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差点直接把手都塞进嬴政的嘴里,“阿父,不要笑啦。我都看见你的嗓子眼了,虫子会飞进去哦。”

    嬴政伸手照扶苏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扶苏啪叽坐在席子上,免得再挨揍。他盘起了腿,一拍大腿道:“那你们还要不要听嘛?”

    “说说看。”嬴政倒也不是真的小瞧孩子,单纯觉得扶苏老气横生的样子有趣。

    扶苏满意地对嬴政露出笑容,转而瞪向李斯。

    李斯瞬间收住笑容:“请泾阳君细说。”

    扶苏抱着胳膊,扬起下巴道:“我们可以把灭六国分为两个目标,一个长期目标,一个短期目标。长期目标是先灭赵国、再灭楚国,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一一击破;短期目标就是灭韩、灭魏、灭燕、灭齐。”

    嬴政和李斯都是第一次听见“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这个词,但就像扶苏“创造”的其他新词一样,顾名思义就容易理解出来。

    他们理解了这两个词,便继续看着扶苏,没有打断小孩儿说话。

    扶苏继续道:“长期目标比较难实现,我们可以慢慢磨,打一次、打两次、打三次。短期目标比较简单,我们可以在攻克长期目标的时候,顺便完成短期目标。”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在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是的。”扶苏点头,脸上的肉肉又颤抖了一下,“我和尉缭先生也说过的,攻赵也不耽误灭韩。不过现在还不是灭韩的时机,得先打两次赵国,把赵国打老实了,让它没办法帮韩国,才能快速灭韩。”

    嬴政看向李斯:“李卿觉得如何?”

    李斯惊叹道:“泾阳君实在聪慧,臣也以为这样最为稳妥。先对赵国轮番出兵,消耗赵国国力,再突袭灭韩。”

    嬴政颔首:“这样也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本来这次秦国对赵国出兵,也只是打算蚕食赵国一部分国土,恰好符合了扶苏所说的战略。

    扶苏左看看嬴政,右看看李斯,来回晃着脑袋。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温声道:“过两天,寡人让尉缭先生和王翦再回咸阳一次,将这些细节都敲定,做好万全之策。”

    “王上英明。”李斯毫不吝啬自己的恭维之语,听得嬴政心里舒坦极了,半晌后才退下。

    嬴政开了半天的会,累得往后一靠,左手搭在凭几上,右手捡起玉如意捶捶腿。他偶尔坐过几次扶苏的小凳子,还真有点不适应跪坐了。

    扶苏转了转眼珠,随后真诚地睁大眼睛道:“阿父,我觉得你身边缺少一个茅焦这样的谏臣,我和你交换李斯先生吧?”李斯说话太好听了,他身边也很缺这种夸夸工具人呀。

    嬴政举起玉如意敲了敲扶苏的肩膀:“李斯对寡人有重用。你是小孩子,没办法约束好自己,还是自己留着茅焦吧。给寡人捶捶腿。”

    “好嘛。”扶苏抱住晃来晃去的玉如意,双手抓着它给嬴政捶腿,半天后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只好闭着眼睛捶,看不见就感觉更省力。

    嬴政握住玉如意。

    扶苏捶不下去,茫然地睁开眼睛:“阿父,我能捶得动。”

    “”主要是他有点受不了了,嬴政估计自己的腿都被小孩儿捶青了。

    嬴政面不改色地把玉如意丢到一边,坐起来道:“楚国又送来一些橘子,这次倒是很甜,一会儿让人给你烤几个。”

    “我喜欢吃凉凉的嘛。”

    “去年是谁吃多了凉橘子,半夜抱着肚子哭?”嬴政又对寺人道,“给扶苏温一些橘子。”

    “是。”

    等橘子被温好,扶苏扒了一个确实很甜,便也不在乎凉的热的,嘴巴不停地吃着。

    在秦国暗中商议攻赵之事时,赵国也在商议攻燕之事。

    赵王难得在赵臣们面前露面。他比几个月前更加苍老了,脸上也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面颊两侧却血色充盈,眼神也很神采奕奕。

    一些人见状倒是放下心来,只当赵王服用丹药真的有效,明显精神了很多,甚至走路都不用人搀扶了。

    但也有人看出赵王外强中干,明显是病入膏肓的样子,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倒下。不过这些人各怀鬼胎,也没有出言提醒赵王。

    尤其是郭开和韩仓,他们早已经抱上了太子迁的大腿,赵王的死活并不重要了。

    他们甚至还在不停恭维赵王修炼有效,“大王看上去倒像是年轻了不少。”

    赵王哈哈大笑,捋着自己的胡须,落座道:“寡人也觉得近日精力充沛。庞煖将军,三月份就要对燕国出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庞煖望着赵王,心中暗自叹息,道:“臣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大雪融化就可出兵。”

    “好好好。”赵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喜色更加明显。

    太子迁也笑道:“父王,我已经安排好了粮草,这次攻燕肯定会大有收获。”把前些年被秦国抢走的国土,从燕国身上补回来。

    对于赵王来说,那些丢掉的国土,是他一生的耻辱。几次对秦国出兵,几次失败,几次割地。

    赵王年纪大了,又迷信上了方术,迫不及待需要洗刷掉这些耻辱,向上天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王。

    太子迁知道赵王的心理,便也毫不吝啬地在这方面说好话。

    可听了太子迁的话,赵王脸上的高兴反倒是减少了。他看了太子迁一眼,语气淡淡地道:“安排粮草的事情交给赵嘉去做就好了,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你作为储君,该做点储君的事情。”

    公子嘉抿了下嘴唇,拱手道:“臣遵命。”

    太子迁愣住了,调配粮草本也是储君该做的事情呀。

    郭开见状,怕太子迁失态,立刻把话题岔过去,笑道:“大王,各地进献的美人已经到邯郸了,您要不要见见?”

    赵王来了兴致:“好。”那齐国良医又教给赵王一套修炼的房中术,他已经见识到了丹药的威力,现在迫不及待地要试一试那房中术。

    赵王也不再与众臣多话,起身便去见美人了。

    众臣互相看看,也没有往太子迁跟前凑,也没有往公子嘉跟前凑。他们都不明白赵王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换储君吗?

    看不明白形势,众人便沉默着离开了。

    殿内顿时只剩下了郭开和太子迁。

    太子迁死死地抓着手,眼神凶狠地瞪着赵王的坐席:“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开走过去,按住了太子迁的肩膀:“太子稍安勿躁。大王近些日子身体好转,重新开始贪念王权,自然会对你产生猜忌警惕。”

    在赵王不理朝政的时候,都是太子迁代理国政。可一旦赵王想要重新拾起王权,代理过国政的太子迁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让赵王不住地猜疑他是不是想犯上?

    要知道,赵国最厉害的那位赵武灵王,就是主动禅位给宠爱的太子,最后被太子给活活饿死在行宫的。

    太子迁也想到了赵武灵王的事情,他瞬间面色苍白:“父王他会不会复立赵嘉为太子?”

    “不会的。”郭开眸中闪过冷意,语气里透着阴狠,赵王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太子迁听懂了郭开的言外之意,他稍稍放松下情绪,转而有些伤感道:“秦王政病重时,把国政交给公子扶苏代理。当秦王政身体恢复后,对公子扶苏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信任,孤甚至听闻他要立扶苏为太子。”

    郭开安抚道:“公子扶苏是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被秦王政猜忌。等到他长大了,那就不一定了。太子不要去和他比较,他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是未知。何况未来秦王政还会有更多孩子,总不会一直偏宠扶苏。”

    当年赵王也是很喜欢公子嘉的,也早早地立公子嘉为太子。可赵王后来还不是因为倡姬,更加宠爱太子迁?甚至为了太子迁废黜公子嘉。

    太子迁长舒一口气,随即笑道:“我听闻那扶苏自幼早慧,不知传闻几分真几分假?怕多半是秦王政为他造势。若有朝一日没了这份宠爱,他也落不到好处。”

    太子迁把对赵嘉的忌恨,转移到了扶苏身上,忍不住把赵嘉的下场往扶苏身上套。

    郭开没有制止太子迁的想法,左右也没有多大影响。

    第132章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结束禁足,继续去跟荀卿读书,但没学两天,荀卿就病倒了。

    时值二月初,即将入春,外面却突然冷了起来,白天和夜里的温度差距也大。

    自小生长在咸阳的扶苏没什么感觉,但以前生活在兰陵的荀卿就有点受不住了。以至于荀卿没来得及预防天气转变,直接被冻得病倒了。

    荀卿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这一病倒是凶险,反复发起了高烧,一直陷入沉睡。

    扶苏跪坐在荀卿床前,小心翼翼用湿掉的白巾给荀卿擦脸,见荀卿嘴唇干的发白,“先生,您要不要喝点水呀?”

    荀卿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的。他躺在那里,昏迷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脸颊都瘦得凹陷了。白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凌乱。

    扶苏看见荀卿的样子,就想起来临终前的夏太后。曾祖母当时就是这样瘦得脱相,眼眶深深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扶苏急得嘴巴上长了白色小疱,眼泪一直打着转儿。他用袖子蹭掉妨碍视线的眼泪,继续给荀卿擦脸退热。

    不一会儿,白巾上的水就有点干了。扶苏把白巾扔到水盆里,转头对李由说道:“去问问夏侍医,药汤熬好了吗?”

    “是。”李由又小声道,“主君,您也要保重身体,不然荀卿和王上都会担忧的。”

    扶苏咬着嘴唇点头。

    李由退去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扶苏和荀卿,寂静得可怕。

    扶苏呆坐了一会儿,爬上荀卿的床,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念叨:“先生,您快快好起来吧。您不是说要亲眼看到我成为一个好储君吗?过两个月我就被册封为太子了,而且我还没长大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扶苏吸着鼻子,用额头蹭蹭荀卿的脸颊:“您不想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吗?”

    荀卿依旧闭着双眼。

    刘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苏,他游荡了两千多年,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

    就算是他当年重伤去世,也死得洒脱,不再另找神医折腾,更没有哭哭啼啼地留恋。

    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唯一一次失态,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

    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

    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我好思念您呀,虽然您平时挺凶的,还喜欢骂人,脾气也不好,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

    “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

    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

    荀卿晃了晃他的手,开怀笑道:“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

    “好。”荀卿顿了下道,“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

    儒生在周时,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更适合主持礼仪。

    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

    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

    荀卿笑着,却没有回答。

    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搞得小孩儿又难过,便打岔道:“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

    扶苏一拍脑袋,立刻和荀卿告辞:“先生,我要去找阿父说这件事。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扶苏一溜烟地跑出去,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车,催促道:“快点快点。”

    李由给扶苏把帽子戴好,然后牵着小羊车,疾步赶回南宫。

    “阿父!”扶苏高声呼唤着进了东偏殿。

    嬴政一听小孩儿这么有活力,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

    扶苏扯掉累赘的帽子:“阿父,荀卿要为我主持立储大典,好不好嘛?”

    嬴政微微诧异,随后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寡人一会儿给王绾传个信,让他安排。”

    荀卿的名气无疑是很大的,他曾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弟子无数。

    就算不认同荀卿的学说,诸国也对他十分尊敬。不然嬴政也不会派人接荀卿来秦国教导扶苏。

    若是能让荀卿亲自为扶苏主持仪式,显然能让扶苏更加名正言顺。不仅仅是在大秦礼法上名正言顺,更是在列国诸人眼中名正言顺,彰显大秦是天命所归。

    “阿父最好啦。”扶苏搂着嬴政的脖子蹦跳。

    嬴政把扶苏按下来,“这几日荀卿在养病,你这样吵闹,他怎么能养好病?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寡人处理奏书。”

    “我很老实的。”扶苏戳着丢在席子上的帽子。

    “那寡人去问问荀卿。若是你不老实”

    扶苏想起荀卿刚才要给阿父写信告状,连忙道:“算啦,我还是帮阿父处理奏书吧。万一阿父也被累倒就不好了。”

    嬴政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郁闷地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他现在觉得这毛茸茸的帽子挺好的,至少被弹得时候没感觉。

    荀卿的病情好转,扶苏也就有了食欲。等到嘴上的小水疱破掉后,扶苏的嘴巴也不疼了,每天继续吃甜橘子。

    嬴政见扶苏实在喜欢,便也不把橘子分给其他人了。

    华阳太后在冀阙宫左等右等,没等来楚国的橘子,一打听都让扶苏给吃了。

    她便给扶苏做了件橙黄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一堆活灵活现的小橘子。

    华阳太后叮嘱送衣裳的女侍:“等扶苏换完衣裳,让大王找人给我画一张扶苏的画像。让小孩儿戴上次的那个红狐狸皮毛的帽子。”

    “是。”

    “我给扶苏写了一封信,等他画完画,再让他看。”

    “是。”女侍不禁问道,“太后不如亲自去咸阳宫看望泾阳君?或召泾阳君来冀阙宫?”

    华阳太后打着哈哈,摆手道:“小孩儿哭起来嗓门太大,吵得我头疼。”

    女侍不解,泾阳君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但她没有继续多嘴,抱着衣裳和信就去咸阳宫了。

    扶苏很爱臭美,尤其喜欢这样颜色鲜艳的新衣裳。他迅速换完了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哇,我好像一只橘子。”

    嬴政唤来上次偷画扶苏的美人,让她为扶苏画两幅画。

    等美人画完,嬴政左看右看,两张画上的扶苏都憨态可掬,哪张也舍不得给华阳太后,他就让美人再画两张。

    美人画完后,便觉不妙,果然又被要求再画。

    “”她算是看明白了,大王根本就想都留下!这次美人长了个心眼,画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让大王不再纠结送哪张。

    嬴政瞥了美人一眼,这一次留下一张,给华阳太后一张。

    扶苏摆造型也摆累了,把怀里的橘子道具给扒了吃,顺手打开华阳太后的信。

    ——“小扶苏,橘子吃多了,会变成橘黄色的小孩子哦。”

    扶苏咀嚼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手没有前一阵白了。

    嬴政正在欣赏手里的一沓画纸,突然听见旁边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阿父,我被橘子染色了。”扶苏哭得伤心。

    嬴政不忘了叮嘱美人,把这一幕也画下来。然后他才去安慰扶苏,“过一阵就能白回来。”

    “我都听见了,阿父还要把我画下来。”扶苏觉得阿父在敷衍他,扭头就跑去找荀卿了,又得到了荀卿的嘲笑,外加一份功课。

    荀卿看着脸色发黄的扶苏,忍着笑意道:“做事没有节制,早晚都会承受后果。若是你不那样没节制的吃橘子,怎么会被染色呢?今日便写一份五百字的反思功课。”

    “”扶苏抑郁不已,尤其看见茅焦已经开始提笔了,他更加抑郁。

    荀卿的病已经好了,让扶苏明天带着功课过来,恢复每日的教学。不过这一场病到底让荀卿留了病根,天气没有彻底转暖之前,也不能带扶苏出宫学习了。

    就这样,扶苏每天上午去东宫读书,下午跟着嬴政处理奏书,晚上还要加班处理泾阳送来的奏书、张良从隐官送来的奏书,还有张苍和甘罗送来的各种奏书。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扶苏重新变回了白色,而赵国和燕国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秦国。

    赵国突袭得十分突然,燕国完全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一时之间被打得猝不及防。

    任谁也想不到,大雪才刚刚融化,赵国就开始动兵。

    燕王又急又气,在王宫的殿内转了两圈,“这赵偃发什么疯?难道他们赵国不准备春耕了吗?”

    赵王名偃。

    太子丹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皱眉道:“听闻赵王去年已经病入膏肓,或许真的是发疯。”但赵王这一发疯,把燕国打得元气大伤。

    本来几年前燕赵开战,燕将剧辛就死于赵将庞煖之手,又折损了两万多的兵力。燕国虽国土不算小,但也没有多少人口,两万多兵力的损失也是很大的。

    后来五国联合攻秦失败,燕国又损失了不少兵力,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燕王坐下来,又看了一眼传回的战报,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摔:“太傅可有破敌之法?”

    鞠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拧着眉毛,捋胡须沉思。

    太子丹微微倾身:“老师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武叹息道:“臣在想,秦国为何如此安静?”

    燕国和赵国之间互相仇视,但秦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也不少啊。就算不提从前的旧仇,难道秦国就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坐等赵国壮大吗?

    燕王听见鞠武的疑问,敲桌叹道:“去年秦国和赵国签了联盟书,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不知道赵国给了秦王政多少好处?太子,你从前与秦王政在赵国有相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丹思及往事,脸上露出些许不愉快,显然在赵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快,回道:“秦王政记恩,也记仇,十分记仇。他在赵国倍受欺辱,必定不会真心与赵国联盟。”

    鞠武抚掌道:“那就好办了,怕就怕秦王政铁了心和赵国联盟。但只要二者的联盟关系脆弱,我们就可以派出使臣,游说秦王政对赵国出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破解了。”

    燕王迟疑着道:“秦国向来是虎狼之国,此举会不会不太妥当?不如求助齐国?”

    鞠武摇头道:“齐国如何能对抗赵国?况且齐王齐相偏安一隅,根本无心动兵。秦国纵使不是善类,但与我燕国相隔赵国,影响不到燕国什么。”

    第133章

    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燕王左右犹豫,目光在那封紧急战报上停留许久,最后咬牙认同了鞠武的提议,派使者去游说秦国。

    燕王转而又纠结道:“出使秦国需要借道赵国,若是使者被赵国拦截,这该如何是好?”

    “需要派一位有纵横之才,又身手好的使者。这样才能顺利地通过赵国关卡。”太子丹看向鞠武,“老师可有推荐?”

    鞠武沉思半晌,“臣认识一位隐士,他虽已年过五旬,但智勇出众,正适合作为出使秦国的使者。待臣稍后去拜访他一番。”

    太子丹闻言整理衣袖,正身拱手道:“孤替燕国多谢老师。”

    鞠武连忙起身,避开太子丹的大礼:“太子切勿如此,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不过想要说服秦王,还需要对他再多了解一些,投其所好。太子可知秦王的喜好?”

    太子丹回忆着,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他并不了解嬴政的喜好。

    他与嬴政年纪相仿,在赵国相识时是在幼年时期。不同的是,他好歹也是正经过去当质子的,就算赵国人对他不好,也不会太过分。

    可嬴政不同,他是被质子父亲丢弃在赵国的,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质子,只能说是一个弃子。所以嬴政没有享受到质子的待遇,在赵国一直倍受欺凌。

    一个小孩子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称得上是喜欢或不喜欢什么。

    而小嬴政却常常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每天想到最多的也不过是下一顿饭在哪里?阿父会不会回来接他和阿母回秦国?

    小嬴政跟着太子丹玩耍时,也是太子丹吃什么,他就蹭着吃点什么;太子丹玩什么,他就蹭着玩点什么。

    太子丹也习惯了这样把小嬴政当成跟班,从未关心过小嬴政缺什么、想要什么。如今突然被鞠武这么一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嬴政的了解少得可怜。

    太子丹心慌意乱,去摸桌案上的竹简。

    鞠武见太子丹如此沉默,眉毛便拧在一起,“难道秦王政心机如此深沉?从幼年时便学会隐藏喜好?”

    太子丹听着鞠武的话,手下动作一顿,心里刚涌起来的愧意都慢慢褪去。

    他回忆着小嬴政的样子,慢慢点头道:“或许如此。秦王政自小看着就不怎么开朗,总是喜欢独自捧着书看。他明明很记仇,却又在被欺负后表现得毫不在意,不像什么正常的小孩子。孤听闻公子扶苏便是早慧之人,想必秦王政也是如此。”

    鞠武听罢,心里不由得迟疑,寻求秦国的帮助,对燕国真的是一件好事吗?秦王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机,长大后恐怕也像秦昭襄王一样,有吞并六国之心。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半晌后燕王主动开口道:“正如太傅方才所言,我们不求助秦国,又能求助谁呢?罢了,既然不知道秦王政的喜好,就多准备点珍宝,这总是不会出问题的。寡人听闻去年齐国和赵国都给秦王送了珍宝。”

    鞠武叹息一声:“大王所言极是,那臣稍后准备一下。不过臣以为秦王政有如此心机,怕是不容易被劝服,燕国需要再拿出一点诚意才行。”

    “哦?”燕王肩膀塌下来,艰难地道,“就算燕国可以给秦国割让城池,秦国也没办法越过赵国管理啊。”

    鞠武道:“臣所言并非城池,而是太子。太子与秦王政有故交,在赵国时又多次照拂秦王政。就算秦王政再狼子野心,多多少少也会顾及着故交之情。让太子一同出使秦国,并在秦国多逗留一段时间,或许更能打动秦王政。”

    这话说白了还是让太子丹去秦国当质子。燕王看向太子丹,委婉地道:“丹儿,这”

    太子丹的脸色不大好看,在赵国当质子的几年生活,实在是让他对做质子厌恶至极。

    他的先祖召公乃是周文王的幼子、周武王的亲弟弟,当年周武王早逝,是召公和周公一同辅政,才有后来八百年周兴。

    周公被分封在鲁国,召公被分封在燕国,何其荣耀风光?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堂堂姬姓后裔被一群嬴姓夷狄打压至此!

    而他作为燕国太子,先是去嬴赵做了四年的质子,如今又要去嬴秦摇尾乞怜,哪还有召公后裔的样子?

    太子丹张口想要拒绝,抬头却撞上了燕王畏惧瑟缩的眼神,一股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方才汹涌的骄傲瞬间击碎。

    召公和当年的燕国再荣耀又能如何呢?周天子早已随周国入土,象征王权的九鼎被秦昭襄王所掠夺。如今的他、如今的燕国,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赵国调集全国大半的兵力攻打燕国,如今惨淡的战报频繁传回蓟城。若不求助秦国,燕国存亡怕是只在朝夕。

    “好孤愿意去秦国为质。”太子丹捏着竹简应下后,心里反倒瞬间放松下来,想起幼年时同小嬴政的交往,或许去秦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会太难过。

    短短半月,赵军的攻势凶猛,直逼燕国的貍城。

    貍城位于燕国和赵国交界之处,紧邻易水。一旦赵军攻破貍城,就打开了燕国门户,兵锋直指燕国都城蓟城,燕国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赵国和燕国交锋的战报也接连传回咸阳。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反复扒拉着这份战报,抓耳挠腮道:“燕国使者怎么还不来求助呀?”他都替燕王着急,唉!这燕王怎么不知道上火呢?

    嬴政老神在在,不慌不忙道:“燕国蓟城距离咸阳路途遥远,还要途径赵国都城邯郸,自然行程缓慢。大概再过半个月,燕国使者也就该到咸阳了。”

    扶苏趴下去翻嬴政桌案下的匣子,他翻得投入,整个脑袋都扎进了匣子里。

    嬴政都被扶苏挤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扶苏的屁股,“你钻洞呢?”

    “吱吱。”扶苏翻找东西的同时,还没忘了叫两声回应嬴政。

    嬴政被小孩儿的叫声一打岔,愣了下,恼火也散了。

    他把扶苏扯着后衣领拎起来,捏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寡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硕大的老鼠。”

    扶苏手里抓着舆图,扑腾着落在地上,“阿父,我是人呀。”

    扶苏好不容易挣脱嬴政的大手,赶紧把舆图摊在桌案上仔细看。这份地图并不算特别详细,但大致描绘了列国的分布。

    扶苏用手指沿着燕国一直顺到咸阳:“感觉不怎么远嘛。”

    刘邦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飞毛腿扶苏?你用手在地图上扒拉,一刻钟能绕列国八百圈。燕国使臣得先路过邯郸,再到邺城,顺着漳水进入黄河,然后才能经由荥阳,通过函谷关,最后抵达咸阳。”

    扶苏单单是听着这一长串地名,就觉得很累很遥远,难怪顿弱在外面容易迷路呢。

    他攥着拳头敲敲发晕的脑袋:“我真是个文盲。”

    嬴政失笑,“等日后灭了赵国和燕国,寡人带你走一次。”

    “好~”扶苏凑过去抱抱嬴政,“阿父,燕国使臣要途径赵国,他们不会被赵国给扣下吧?”

    嬴政觉得概率还挺大的,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忧的样子。无论燕国使臣能不能抵达咸阳,都已经表露出向大秦求助的意愿,大秦照样有借口出兵。

    嬴政道:“不影响大局。”

    扶苏点点头,对嬴政的话很有信心。他趴在桌案上,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阿父,上次赵国来联盟,还送来一个质子呢。这次燕国也会送质子过来吧?”

    嬴政把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指尖有节奏地慢慢点击,似乎在回忆着往事。

    扶苏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无聊地戳着舆图上的邯郸,任由嬴政把他的脑袋当鼓敲。

    嬴政点一下他的脑袋,扶苏还张嘴“咚”地配个声音。

    半晌后嬴政回过神,听见孩子“咚咚”个不停,轻笑一声收回手:“燕国大概会送燕丹过来当质子。”

    “燕国太子?”扶苏支棱起来,他知道燕丹和阿父都在赵国当过质子,曾祖母还说燕丹是阿父的好朋友呢。

    嬴政也不觉得此事需要避讳,只是不愿多提及幼年往事,只是简单地说道:“寡人在赵国与燕丹是故交,燕国为了笼络寡人,极有可能让燕丹亲自来咸阳。”

    “哦!是用好朋友计嘛。”扶苏知道这个,他犯了错,也喜欢拉着阿父打感情牌卖惨,还几次成功避免挨揍。

    嬴政无奈地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好朋友计?整日乱造词。”

    扶苏不认为自己在乱造词,振振有词道:“就像美人计。只不过燕国扔出来的是阿父的好朋友,而不是美人。”

    刘邦摸着下巴,发出古怪地笑:“倒也不一定,‘燕赵多佳人’啊。”以他生前宠幸的那群燕赵之地的美人来看,那太子丹或许也是个美人呢?

    扶苏不明所以,睁着清澈无邪的眼睛和刘邦对视。

    刘邦古怪的笑声立时一顿,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本仙使是说,呃,他能当太子,就不会长得太丑。”

    扶苏摸摸自己的脸蛋,认同刘邦这个说法。

    嬴政听完扶苏的解释,笑声中带着不屑:“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扶苏张了张嘴巴,很是惊讶。他会说话以后,就缠着曾祖母打听阿父的事情。

    曾祖母说阿父在赵国只和燕丹关系不错,怎么阿父却说他们的关系一般呢?

    嬴政见孩子满脸疑惑,也担心扶苏日后遇到燕丹,会拿错态度,便耐心解释道:“燕丹志大才疏,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刘邦在旁替嬴政翻译:“你阿父不想和笨蛋做朋友。”

    嬴政继续道:“他性情又极端敏感多疑。别人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话,他就能揣测出多种含义,拉着寡人不停地抱怨。若非当年寡人在赵国势单力薄,也不会去接近燕丹。”

    小嬴政尝试着劝慰燕丹,但劝也劝不通,反而还被燕丹揣测他“背叛”了燕丹,不然怎么会向着“敌人”说话?

    久而久之,小嬴政就放弃和燕丹沟通了,装聋作哑地跟着燕丹蹭吃蹭喝蹭玩具。

    扶苏听得垂下嘴角,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笑了笑:“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刘邦注意到嬴政把手指掐得发白,想起前世始皇帝灭了赵国后,亲自去邯郸杀人报仇,啧啧道:“你阿父还真是‘大度’的人呢。”

    扶苏听出刘邦的阴阳怪气,理智有些认同,但情感不能接受。他气的“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刘邦。

    嬴政把围在身边蹭来蹭去的扶苏扒拉走,“去去去,寡人要处理奏书了。”

    “那我去看看张良啦。”扶苏爬起来,忧心忡忡地叹气,“张良的嗓子越来越哑,肯定是累坏了,我怕他再累下去会变成小鸭子。隐官那边稳定下来了,我看看给他安排一些清闲的活儿。”

    嬴政想起张良那先天不足的身体,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去吧。”

    “小笨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门,说了多少次了,张良那是变声期。

    扶苏抱着脑袋跑出去,他才不是笨蛋!张良分明是在强撑。

    待扶苏离开后,嬴政的表情慢慢冰冷下来,捏着手指,微微眯了眯眼睛。

    片刻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你的功劳,可配得上十万户的封地?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嬴政传来信使,“将此信快马加鞭送至洛阳文信侯处。”

    “是。”

    嬴政又传来新招揽的亲信陈驰:“将吕不韦在封地与列国宾客频繁来往的消息传出去,尤其是赵国。另外将吕不韦的门客司空马,叛秦投赵的消息也扩散出去。”

    “是。”陈驰就是从学宫里挑选出来的人才。他的口才很不错,在纵横之道上的才能不逊色于姚贾,只是嬴政暂时还没有让他去列国行离间之事。

    嬴政不怕燕国使臣不能及时抵达咸阳。只要燕国使臣被赵国扣留,大秦就可以借着赵国失义阻碍燕秦邦交的借口,以及赵国私联秦国前任相邦的借口,对赵国出兵。

    【作者有话说】

    始皇帝给吕不韦的信《史记》原文是“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第134章

    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铁矿失窃案爆发后,吕不韦被咸阳召走,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难逃这一劫。但最后吕不韦却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洛阳。

    无论是门客还是关注此事的人,都猜测秦王对吕不韦还念着几分旧情,尤其是得知吕不韦的独子依旧在咸阳为扶苏做事,他们便更加确信吕不韦不会再有事了。

    于是每日去吕不韦家中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人是崇敬这位主持修撰《吕氏春秋》的贤才,想要探讨学问;

    有的人想借着吕不韦前任相邦的身份,希望能得到他的举荐;

    也有人自觉在列国走投无路,就投入文信侯门下做个门客,至少衣食无忧;

    当然,不可避免也掺杂了派来试探他的细作。

    吕不韦也没有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理会这些人的目的是否单纯,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宴饮宾客,言行举止保持着从前身为相邦的高调。

    直到咸阳传来了一封秦王的亲笔信,吕不韦推辞了今日的宴席,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打开信封查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句句都是在表达嬴政的不满。

    嬴政不满吕不韦居功自傲,在辅政期间不断给自己扩大食邑。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给彻侯的食邑封地多是几千户,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过是几万户。而吕不韦却凭借扶持庄襄王继任王位,拿到了十万户的食邑封地,更占据着最为富饶的河南一带。

    虽说这都是庄襄王兑现给吕不韦的回报,但显然嬴政本人是不想认这笔账的,也不愿意放任吕不韦坐拥十万户食邑、万人奴仆。

    嬴政更不满吕不韦曾逼着他喊“仲父”,君臣上下秩序有别,凭什么让他一个秦王喊吕不韦仲父?

    吕不韦算他哪门子的亲戚?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配让他以亲叔叔相称?

    嬴政单独将此事列出来,显然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吕不韦知道嬴政是很记仇的一个人,想过自己会因为十万户食邑被嬴政清算,却未曾想到一个“仲父”的称呼就早已让嬴政记了仇。

    他神情灰败,手里的信纸落在了桌案上,恍然间回想起王龁临终前留给他的劝告之语——“大王年幼也是秦王,吕公年长也是臣相。”

    那时他已经手握秦国大权,只要把王太后这个摄政太后糊弄好,秦国上下的事情皆由他一人说了算。而王龁同蒙骜、麃公一样,都是听命于他的将军。

    所以吕不韦并未将王龁的劝告放在心上,直到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处的野心和桀骜,才慢慢理解了王龁的话。

    但吕不韦真正彻底醒悟,还是今天看见嬴政的这封亲笔信上那句——“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无关权力之争,无关利弊权衡,单纯是他“以下犯上”,用臣属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严。

    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喊出“仲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吕不韦当即退还十万户食邑,也无济于事了。

    书房里一直都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守在门口的门客很是担忧,心里不断猜测着秦王在信上写了什么。他来回徘徊了数十趟,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房门:“主君?”

    房门内依旧没有应答,门客连忙推开门,见吕不韦坐在桌案前出神,他松了口气道:“主君,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吕不韦僵直的眼珠慢慢转动,坐在室内暗处的阴影里,望向门口的门客,半晌后他泄了口气,扶住了桌案:“给我准备一壶酒来。”

    门客心头一跳,文信侯自从回到洛阳就日日宴饮,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显然此时此刻绝对不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去给文信侯取酒?

    门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纸,表情几经变换。他压着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秦王只是让您迁居蜀地。臣听闻蜀地修了一条江堰,现在有天下粮仓的美名。那里又有诸多别致的美景,云山错落,江川不绝,或许比洛阳更适合您居住。”

    说到后面,门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蜀郡真的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但吕不韦没有应声,他和门客都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让他好好去蜀郡养老的。如果他今天不自觉赴死,来日就不会再有这样体面赴死的机会了。

    当相邦的人,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一找一个准,到时候就不是自觉赴死那么简单了。或许同商君一样,死于乱兵之下,还要被五马分尸。

    吕不韦忽然笑了,“何必如此介怀呢?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府中的钱粮你们可以自己分了,各自去寻出路吧,但不要都拿走,秦王是看着的。”

    门客握住吕不韦的胳膊,颤声道:“主君,您要想想闵伯。”

    吕不韦想起和吕闵伯的约定——过几个月就会去咸阳再看望他。好在那孩子天生迟钝,或许也反应不过来他的失约。

    “扶苏是个好孩子,他会替我照顾好闵伯。”吕不韦顿了下,苦笑一声,“我还没有扶苏了解闵伯,能留在扶苏身边,是他的好运。”

    门客闻言,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他心乱如麻,嘴巴张了又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罢了,你去给我取酒来。”

    门客固执地和吕不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是。”

    待门客退出书房后,吕不韦从书架上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片晒干微黄的桑树叶。

    这桑树叶就是他在咸阳府邸的那棵桑树所生,也是当年庄襄王回秦国后,与吕不韦共同种下的桑树所生。

    前年夏天,他不知怎么想的,就晒了一片桑叶收藏起来,还一直带到了洛阳。

    “五谷农桑为国之根本,可惜桑树依旧繁茂,人面全非。”异人不在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吕不韦。

    外面的夕阳沉落,屋子里仅剩一点点余光。取酒回来的门客推门而入,却见吕不韦一身鲜血地躺在席子上。

    酒壶瞬间掉在地上摔碎,门客扑过去抱起吕不韦:“主君!”

    吕不韦已经没有了气息,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桑树叶也滑落淹没在血泊里。

    此刻,咸阳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嬴政和扶苏刚刚吃完晚饭,他答应处理完奏书,就陪扶苏玩一会儿围棋。

    扶苏想要快一点玩耍,也上手去帮嬴政批阅奏书。但他晚饭实在是吃得太饱了,一吃饱就晕晕乎乎,无法控制地犯起困。

    扶苏坐在自己的桌案前,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墨把奏书戳了好几个黑洞洞。

    嬴政瞥了眼,叫了他一声:“扶苏。”

    “哦!”扶苏惊醒,用力地喊了一声回应,证明自己没有睡着。可他喊完就又失去了意识,左一下右一下地栽歪着身子,差一点从小凳子上摔下去。

    嬴政叹息一声,让寺人抱着扶苏去东偏殿后面的内室休息。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鼻子:“吃完就睡,你要变成小猪崽啦。”

    扶苏哼唧了两声,手里的笔滚落到了地上。他把脸往寺人的衣服里一藏,吧唧吧唧嘴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奇怪,现在才三月份呀,小草才刚冒出来一点点呢。

    扶苏揉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黍、稷、菽、麦等庄稼田地,它们生长得十分茂盛,若是到了秋天必定大有收获。

    扶苏的嘴巴张地圆圆的,原地来回转着圈,这里不是咸阳宫,阿父不在,仙使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他扁起嘴巴,眼泪瞬间涌上来,自己好像被偷走了?

    “扶苏。”

    熟悉的声音从扶苏背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看见不远处多了一棵桑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像吕不韦,但头发都是黑色的,脸上也没有皱纹;一个人像嬴政,但比嬴政的气质多了一些温和。

    扶苏忘记了哭泣,眨着湿润的睫毛,犹豫着问道:“文信侯?”

    吕不韦对扶苏招手,对旁边那人笑道:“你看,是不是同你很像?”

    扶苏懵懵懂懂走过去,心里想着自己原来是在做梦。他偶尔做梦时能意识到,只是第一次梦到这么奇怪的画面。

    那人见扶苏走过来,突然伸出手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啧,政儿是跟养猪的学如何养孩子吗?”

    扶苏被吓了一跳,但听完那人的话,气得鼓起了脸颊:“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我是猪崽。我现在马上就变出一只老虎,把你给吃掉。”

    那人愣了下:“你还会变老虎?”

    “当然啦,这里是我的梦,我可以操控!”扶苏很严肃地对他说,“你长得再像我阿父,我也要收拾你。”

    “哈哈哈。”那人笑得差点把扶苏给丢掉,还好吕不韦给接住了。

    吕不韦安抚着脸颊鼓鼓的扶苏。

    那人笑容收敛一些,正色道:“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扶苏张嘴就道:“我是乃公。”

    “”庄襄王撸袖子就要去揍他,“这无礼的小东西哪里像寡人?”

    吕不韦抱着扶苏转了一圈,躲开庄襄王的袭击,捏着扶苏的脸蛋道:“看来荀卿很少揍你啊,连脏话都会说了。”

    扶苏咬住嘴唇,这个梦好讨厌。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往自己头上捶,努力把自己从梦中捶醒。

    “对,捶得再用力些。”庄襄王鼓掌。

    扶苏气得哇哇叫,挣扎着下地。他一落地就冲过去,用脑袋顶翻了庄襄王。

    吕不韦轻叹。

    庄襄王和扶苏打成了一团,但庄襄王显然从未习武,敌不过日日锻炼身体的扶苏。

    扶苏看着庄襄王那双和嬴政一模一样的凤眼,突然就下不去手了。他趴在庄襄王的身上,抬起下巴道:“哼。”

    庄襄王躺在草地上,顺手抱住扶苏的后背,哈哈笑道:“这样看来,就颇有寡人的风采了。”

    扶苏歪着头仔细研究庄襄王的容貌:“唉!肯定是我想梦到阿父,却没梦好。下次我要看着阿父的脸睡觉。”

    庄襄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捏着扶苏鼻子:“小东西,难道寡人还不如你阿父长得好吗?”

    “比不上哦。”扶苏很坦诚。

    庄襄王想到王太后的容貌,就突然不生气了,“青出于蓝。她也就胜在有一副绝色容貌,多多少少能传给政儿一些。”

    扶苏慢吞吞眨着眼睛思考,“你真是我祖父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又没想过你,怎么会梦到你呢?”

    庄襄王道:“因为你崇敬寡人而不自知呗。”

    扶苏伸手去摸庄襄王的下巴和耳朵。

    “这是做什么?”庄襄王以为小孩儿在和自己玩耍,也没有阻拦,眯着眼睛放任那双小手摸来摸去。

    扶苏认真地说道:“你的脸皮太厚了,我要把它揭下来两层。”

    “”庄襄王坐起身,把小孩儿从身上抖落下去。

    吕不韦咳嗽一声,把扶苏拎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

    庄襄王收敛起笑容,起身整理衣衫道:“寡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政儿。”放心不下嬴政的性格,会不会日后长歪了?也放心不下年幼的秦王继位,会不会有人作乱?

    他知道吕不韦的野心会膨胀,但也知道吕不韦绝不可能篡位。毕竟吕不韦是外来的人,在大秦的根基尚浅,就算要篡位,秦国宗室和旧贵族也是绝不能容忍的。

    庄襄王把大秦交给吕不韦,也制衡了宗室和旧贵族。可他还是放心不下,万一吕不韦压制不住另一方呢?但再放心不下,也只能任由生机流失而死亡。

    庄襄王微微弯腰,替扶苏把脑袋上的草叶子摘掉,温柔地道:“不过有你在,寡人就放心了。以后好好劝谏你阿父,不要让他做出偏激之事。灭了六国,也不代表大秦能长盛不衰。当以六国的下场为戒,时时刻刻警钟长鸣。”

    扶苏感受到庄襄王的温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蛋,软软地道:“我会和阿父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加美好。”

    庄襄王喟叹,不愧是他们嬴秦子孙,祖传的吃软不吃硬。

    吕不韦抓着扶苏的发包晃了晃:“闵伯就托付给你了。”

    “你要把我摇晕啦。”扶苏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

    吕不韦哈哈大笑着松开手,挥手给扶苏面前造出一道彩虹桥。

    庄襄王牵着扶苏走上去。

    他们的脚下出现了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男人在耕田,妇人在采桑,小孩在玩耍。

    扶苏趴在彩虹桥的扶手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下面。

    片刻后,下面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群手持兵戈的乱匪闯进来,将所有人都乱刀砍死,美好的一切毁于一旦。

    扶苏惊呼一声,要跳下去救人。

    庄襄王按住扶苏,“不要忘记寡人今日所说的话,你该醒了。”

    扶苏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依依不舍地道:“我下次还能梦到你吗?”

    庄襄王笑了笑,“梦中皆为虚幻,你把梦当真了?居然来问寡人一个幻影。”他把扶苏从彩虹桥上推了下去。

    扶苏一个抽搐,从东偏殿内室的床上醒过来,周围没有农田、没有彩虹桥,也没有乱匪。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后挠挠乱糟糟的头发。

    刘邦翘着二郎腿正在唱歌,见扶苏傻傻的样子,翻身坐起来:“睡傻了?”

    扶苏回过神,敲敲脑袋:“我怎么睡着了?阿父还没陪我下棋呢。”说完,他跳下床跑去找嬴政。

    “阿父,你又糊弄我!说好的陪我下棋呢。”

    嬴政听见小孩儿充满悲愤的控诉,放下手里的书,“明明是你自己睡着了。”

    第135章

    大秦又要暴富啦

    都怪自己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求阿父答应陪他下棋的,却一觉睡过去了。

    扶苏自知理亏,便慢慢蹭到嬴政旁边坐着。

    他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偷偷斜着眼睛打量嬴政的脸色。

    确认嬴政没有生气后,他才把脑袋凑过去,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胳膊上,没话找话道:“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嬴政嘴角微翘,把书往扶苏的方向一推:“从各国搜罗整理的一些文章。这里面有很多写得不错的,列国并非缺少有识之士,若是列国君王能听上几分,或许还真会给大秦带来一些麻烦。”

    扶苏抱着书翻了一会儿,看见了几个眼熟的名字,“我在张苍那里看见过这个韩国公子非的文章,有一些小故事写得很有意思呢。”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也最欣赏他写的东西,不知能否把他收入大秦?”

    荀卿在给扶苏授课的时候,也不可避免谈及几个出色的弟子,从话里听来,扶苏觉得那韩非应当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恐怕未必会愿意来秦。

    扶苏想了一会儿道:“我明天去找张良打听打听,他以前生活在韩国,应该对这位公子非有了解。”

    “嗯。”嬴政伸手摩挲着书页上的文字,韩非的文字几乎字字戳中了他的心思。他第一次从张苍那里拿到韩非的文章,还曾尝试过上面的君王之术。

    不过眼下还顾不得韩非的事情,嬴政把书页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这页写得不是治国谋略,也不是兵法分析,而是一篇格格不入的赵国游记文章。

    这文章的辞藻十分华丽,但也只注重辞藻华丽,里面的内容空泛,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看到写文章的人一会儿称赞花草树木,一会儿称赞山川河流,完全没有逻辑,单纯为了炫技。

    扶苏看得头晕晕,实在想不明白阿父怎么会关注这样的文章呢?他苦恼地挠着头发,猜想着嬴政的用意。

    片刻后,扶苏恍然大悟道:“这是一篇和邺城有关的游记,里面记录了一些邺城附近的地理环境。哦,过两个月阿父打算让王翦将军先把邺城夺下来,掌控漳水流域。”

    嬴政笑意毫不遮掩,往凭几上一靠,随意把窝着的长腿伸展开:“不错。此番攻赵只要能把邺城拿下来就好,这样日后想要攻破邯郸就容易多了。”

    扶苏了然点头,一直以来秦国攻占列国的方法都是蚕食,一点一点吞没对方的领土,战略目标十分清晰——抢占有利地形,利用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地形,再痛打对方。

    嬴政见扶苏理解了他的意图,心里更是满意,拍拍自己的肚子让小孩儿靠上来。

    扶苏翻滚过去,脑袋枕在嬴政的肚子上,“是的嘛。阿父还年轻,我们可以慢慢打,先把打下来的地盘管理好。不然一口吃下去一整个米糕,会消化不良肚子痛的。”

    嬴政拨弄着扶苏额前的头发:“那寡人给你留的功课,琢磨的如何了?若是攻下邺城,你打算如何安置赵国遗民呢?”

    邺城紧邻漳水,既是赵国的门户重镇,也是来往交通的中枢。这里有很多人口,也很繁华。若是真的能拿下邺城,如何治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扶苏早就有灵感了,直接回答道:“转移矛盾。”

    “哦?”

    扶苏道:“列国遗民最大的期望就是——拥有一个安宁稳定的国家,所以他们本不该排斥大秦统一列国的。但很多人会听了豪强贵族的忽悠,认为是大秦对赵国动兵,才导致他们的国家不安宁稳定,都是我们秦军的错。”

    嬴政有些明白扶苏接下来要说什么,应该是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一样,不断向列国遗民阐述秦军是义军,秦国发动的战争都是正义之战。

    嬴政用指尖敲敲扶苏的脑门:“那你所说的转移矛盾呢?”

    扶苏继续说道:“他们认为‘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秦军攻赵破坏了稳定安宁’是主要矛盾,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怨恨起了大秦。但我们要让他们清楚,‘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赵王昏庸无能、邯郸上层贵族沉溺奢淫、地方豪强欺压’才是主要矛盾,是赵国上层无能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

    嬴政手下的动作一顿,这是高级的“离间”了,把赵国人数最多的庶民、奴隶,跟少量却最能挑事的豪强贵族切割开,让庶民认为仁德正义的秦国才是帮他们的“盟友”。

    扶苏眨着睫毛,伸手去抓空中飘过去的杨花:“阿父,我们要留着列国遗民振兴大秦,但是也要知道该留下哪些人,人数最多的庶民和奴隶才是我们应该争取的。那些贪恋曾经权势的贵族豪强不是我们该争取的,就算让他们去开荒,他们都会想办法搞事。”

    嬴政无奈笑道:“寡人总不能把贵族豪强都杀掉吧?”

    贵族豪强掌握着知识、财富,是真正的优质人口,让他们去开荒会更有效果。嬴政原本的打算也是按照惯例,剥夺这些人的财富,把他们送到偏远荒地或边境开荒。

    都杀了怪浪费的,嬴政觉得有些可惜,而且也不符合尉缭规划的“正义之师”的旗号。哪有正义之师随便杀人的?这肯定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扶苏打滚爬起来道:“阿父,我们不出手,让赵国人打赵国人呀。那群豪强贵族肯定没少欺负庶民和奴隶,我们让庶民和奴隶主动检举他们的罪行,按照秦律进行审判,该杀的杀,该判为刑徒的判为刑徒。他们的土地也都重新分配给庶民和奴隶,将列国奴隶纳入正常的庶民傅籍。这样一来他们对大秦的认同感更强了。”

    是大秦给他们带来了公平正义,是大秦给他们分配了土地,是大秦帮他们杀掉了那群欺压他们的贵族,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的良民身份。

    从此列国归顺的庶民和奴隶会万分认同大秦,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忽悠着造反。而那群贵族该死的也死了,剩下没死的得不到大量庶民和奴隶的支持,形单影只的怎么造反?

    嬴政心中微动,却没有同意扶苏说的话,挥手把小孩子赶走:“再重新想个答案。”

    扶苏不肯走,绕着嬴政爬来爬去,“阿父阿父,你干嘛呀?我觉得我的方法很好嘛。”

    嬴政被扶苏来回环绕吵得头疼,伸手拦住扶苏,禁止他爬来爬去。他轻叹一声:“你用转移矛盾的方法去劝服他们,难道就没想过秦国也会有奢淫的贵族、蛮横的豪强吗?难道你不怕那群庶民有一天也会因此而反秦?”

    扶苏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道:“如果有一天秦国的大王同样昏庸,任由贵族豪强把他们欺压得起来造反,那亡国也是活该。”

    嬴政脸色一沉,伸手把扶苏逮过来,抬起巴掌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意识到不妙,赶紧蛄蛹进嬴政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道:“阿父,不要打我。我刚才做梦,梦到了祖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嘛。如果大秦不懂得居安思危,像六国一样沦为亡国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胡说八道!”

    扶苏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急道:“不要打我嘛。古有太康失国,今有六国之鉴,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阿父,你好好教育我,我好好教育我的孩子,我孩子好好教育他的孩子,大秦一直有厉害的大王继位,就不会亡国的。”

    嬴政的巴掌还是带着风落下来了,吓得扶苏缩起脖子闭眼,密长的睫毛颤抖个不停。但那巴掌却在落下来的一刻放满了,轻轻落在扶苏的后背上。

    “快起来,把寡人的腿都压麻了。”嬴政把扶苏提溜到旁边。

    扶苏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见嬴政看着他笑,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阿父,你不生气啦?”

    “你又没有说错话,寡人生什么气呢?”嬴政很明白,若是按照扶苏说的话去教育庶民,从一种程度上也能倒逼秦律更好地推行,让庶民用秦律替他监督那群官吏、贵族、豪强。

    嬴政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与君王站在同一阵营的,并非是身边的官吏和贵族,而是那些无依无靠的芸芸庶民,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希望大秦变得越来越好。

    而那群官吏和贵族离了大秦,也可以去赵国、楚国,正如今日列国士人朝秦暮楚。他们所追求的是私利,也会为了私利而背叛大秦。但无依无靠的庶民无处可去,是最希望大秦安宁稳定的人。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嬴政低声地念着,这是那日他第一次与荀卿见面,荀卿和他单独对话时告诉他的。

    其实那天嬴政并不是很理解,但在扶苏的每日熏染下,也没有当即反驳荀卿。

    可今日嬴政确是有些理解了荀卿的“舟水之论”,也理解了扶苏坚持的“民为邦本”,更从心底里理解了尉缭的“正义之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嬴政正在念叨的话,开心地笑弯了眼睛:“阿父,那我不需要重新写这份功课了吧?”

    嬴政看向他,轻笑一声,“不需要了。寡人给你布置另一份功课,你想想派什么人去接管邺城?如何具体管理邺城?再有一个月你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这些都是你该做的。”

    “那好吧。”扶苏犹豫道,“我没跟那些大臣相处过,只熟悉李斯先生、王绾、隗状阿父也不会让我把这些人调去邺城呀。”

    “啧,你自己没人手了吗?惦记寡人的亲信。”嬴政用脚踢了踢扶苏,“你就让张良去管隐官?”

    扶苏眼前一亮,他手里现在已经有好多人才了,但能独自处理政务和军务的综合型人才,也只有蒙毅、李由、甘罗和张良,蒙毅得留在他身边做事,李由还需要多学习学习,甘罗更是忙得团团转,那适合去邺城的就是张良了。

    “明天我去和张良说说。得让张良提前准备准备,不然一下子去邺城还容易出乱子。”扶苏不忘了又补充道,“顺便帮阿父问问公子非的事情。”

    说完了正事,扶苏就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头发,东拉西扯了半天琐事。

    嬴政闭着眼睛,时不时地应和一声。他知道扶苏应该是有什么请求,但就是不肯接话开口询问。

    扶苏见嬴政无动于衷,急得挠了挠脸颊,小声道:“阿父,真的不能再和我下一局棋吗?”

    嬴政笑出了声,唤人去取来那副玉石围棋。

    “阿父,你真是个好人。”扶苏凑过去亲亲嬴政的脸颊。

    扶苏的棋艺提高了很多,下棋的时候依旧抓耳挠腮,但已经能在嬴政手底下坚持一刻钟了。

    嬴政陪扶苏玩了五局,见时辰不早了,就赶扶苏去睡觉:“明日还有一堆事情,不许懒床了。”

    “好的嘛。”扶苏依依不舍地摸摸棋子,陪寺人一起把它们收起来,然后才拉着嬴政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在朝会上突然询问起春耕的事情。

    马上就要春耕了,大王突然问起来也是正常的。嬴腾只是稍微怔了怔,便立刻回答起来,各地都已经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春耕了。

    嬴政道:“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寡人发现有一部分的私铁流向了民间,被打造成了农具。”

    众臣面色各异,此案不是已经了解了吗?难道大王又要重新算账?

    少府令有些担忧,若是大王因此要把民间所有的铁制农具都收缴了,可如何是好?现在大秦很多荒地都需要用坚硬的铁器来开垦耕种才省力。

    少府令硬着头皮道:“臣重新整理了铁矿和铁器的统计册子,足够支撑秦军作战了。”不需要再和民间抢那一点铁制农具了。

    嬴政闻言问道:“那还能腾出多余的铁矿打造农具吗?铜矿又如何呢?”

    少府令愣神半天,被旁边的人戳了戳才反应过来,克制着喜色道:“若是一什共用一套犁地的铁制农具,也足够了。”

    嬴政点头,摩挲着手指骨节:“未来大秦需要更多的粮食。王绾、嬴腾、少府令,你们安排各郡县统计当地庶民名下的土地情况,若是土地贫瘠难耕的地方可以上报,按照他们名下的土地份额,允许他们租赁相应数量的铁制农具。若是有百姓愿意开荒,可以无偿租赁三年。”

    “是。”少府令首先应下,激动不已。

    嬴政看了他一眼,难怪这人那样崇敬扶苏,也是个信奉“民为邦本”的。

    李斯不知大王为何突然善待庶民,但和嬴政相处下来,却明白这位大王就算真的想善待庶民,也不会这样突然地决定。

    回忆着“统计土地”四个字,李斯有些明了,莫非大王也想借此机会查清各地土地占有情况,是想调整赋税?还是想重新分配土地呢?

    李斯看向嬴政。

    嬴政失笑,这李斯还真是他的心腹。他听了扶苏那套安置列国遗民的方法,自然也想把秦国境内的土地重新算一算,若秦国境内也出现了占据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强,他就得趁早处理了。

    没有参加朝会的扶苏刚刚起床,他吃完早饭,乘着小羊车转悠着想去找张良。

    刚一到东宫,扶苏就收到了蒙毅传来的消息——郑国的水渠修通了!

    郑国渠从泾水一直通向洛水,共计三百多里,修通之后几乎能灌溉四万余顷的关中农田。

    若按照最初的设想,关中难以耕种的盐碱地,很快就会被水渠改造成沃土。届时秦国的粮食产量还会再翻倍!而原本浑浊的泾水也会慢慢清澈下来,减少汛期泛滥成灾的几率。

    扶苏激动地跳下小羊车,绕着李由跑圈,“哇哇哇!大秦又要暴富啦!”他已经预见到关中未来的粮食产量了。

    第136章

    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

    李由被扶苏的喜悦感染,眼睛也弯弯的,目光追随着扶苏跑来跑去的身影。

    扶苏一口气跑了十来圈,天地就开始在他眼前旋转。

    他摇摇晃晃地往旁边栽倒,还好被李由一把捞住,才没有直接以头触地。

    扶苏扶住自己的额头,“哦,我的脑袋。”他闭上了眼睛,贴在李由身上不动弹了。

    “主君!”李由连忙去摸扶苏的额头。

    扶苏张嘴,做了个无声干呕的动作。

    李由便明白小孩儿把自己给转晕了,默默把扶苏背进了东宫正殿,轻手轻脚将他放在床上。

    随后李由让寺人端一盆温水过来,再给扶苏煮一壶热水,少加一些蜂蜜。

    扶苏在床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念叨:“阿父知道水渠修通了的事情吗?”

    “郑国的奏书需要走流程,应该没那么快呈递到大王面前。这是蒙部长一直在派人留意水渠的事情,一得到修好的消息就给主君传讯来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那我一会儿要去告诉阿父,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寺人端着水盆进来,李由将干净的白巾泡在水盆里,拧干后轻轻擦拭着扶苏的额头、脸蛋和脖子。

    扶苏配合着抬起下巴,让李由把脖子擦一擦:“我早上洗脸了。”

    李由道:“这样可以缓解主君的不适。”

    “好吧。”扶苏感受了一下,擦完之后确实舒服多了,脑袋也不晕晕胀胀的。他滚了半圈,从床上爬起来,“我要趁着张良没出门,先去找他。”

    李由跪坐在床前,帮扶苏整理衣领,“臣已经派人去请张良来正殿了。您可以先喝点水休息片刻。”

    他把扶苏衣服上滚出来的褶皱都捋平,从寺人端着的托盘上拿起水杯,试探了下温度适宜,才递到扶苏的面前。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甘甜甘甜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睛,幸福地摇头晃脑,“好甜的山泉水。”

    李由没有解释,他每次只让人在里面放一勺蜂蜜,保证水有轻微甘美,却又不会让主君吃太多的蜂蜜。这样主君每日都比以往能多喝不少的水,冬天时嘴巴也不会干得发痛。

    扶苏已经习惯了李由的沉默,自言自语了两句,把喝光的水杯还给李由。

    正巧张良和茅焦一起到了。

    三月份气候已经转暖,百姓都已经开始准备春耕,而张良身上还穿着冬时的厚衣服,不过他的脸色却比往年要红润许多。

    扶苏看了眼张良脑袋上的白狐狸皮毛帽子,满意地点点头,对李由和茅焦道:“你们也要注意保暖,春捂秋冻,春天如果太早脱下厚衣服,很容易生病的。”

    暖意在李由和茅焦的心里来回流荡。他们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温度,好似在深冬靠近了一个暖呼呼的火炉,里里外外都暖和得让人晕晕乎乎。

    张良长目一扫。见李由和茅焦脸上的笑容,他轻笑一声。这个主君还真是天生的君王,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扶苏见张良在笑:“你在笑什么?”

    张良道:“臣想起了北辰星,只要高居空中一动不动,便引得众星自愿环绕拱卫。”

    “你在夸奖我吗?”扶苏的脸蛋红了红,“尉缭先生也说过我像星星。”

    张良难得见扶苏这样羞涩可爱,在袖子里暗暗搓热手,然后双手捏捏扶苏的脸蛋:“主君唤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侧头,把脑袋搭在张良的手上:“过几个月,我要把你调去当县令。我今日就是要告诉你,你需要好好准备准备,可以去跟咸阳令学学怎么处理军政。”

    这倒是不会让人意外,再有一个月扶苏就要被册封为太子,是有调任官吏的权力的。

    届时泾阳君的属官就不再是扶苏个人的属官,而被归入整个大秦,很少有单纯服务于太子的,大多都会被安排一些其他职务,配合太子处理国事。

    张良也知道自己也不会一直管理隐官,唯一意外的是扶苏会让他去做县令,还真是信任他这个刚刚投秦的韩国人啊。

    扶苏没有主动开口说是什么县。张良稍微一想便猜到,这个县目前应该是保密的,而且十分重要的,所以扶苏才会让他提前学习学习怎么当县令。

    什么县需要保密?必定是还没有定下来的县。

    联想到这两个月秦国要去攻打赵国,张良便有了明悟——扶苏竟然让他去管理赵地吗?

    那可是刚被收服的赵国地盘,政事、军事都很难管理,一不小心就会出意外,让赵国重新把地盘抢回去。一般秦王都会派一个最信任的人去管理,比如长安君成蟜就被派去管理衍氏之地。

    张良想明白了这件事,不由得为这份沉重的信任而触动。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扶苏的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永远那样清澈,带着浓浓的真诚和认真,哪个臣属看了不迷糊呢?

    张良释然一笑,原来他也是众星之一,不知不觉就会自愿拱卫那颗北辰星。得遇知己明主,实乃难得的幸事。

    张良压下心中百般情绪,温声提醒道:“此事主君还是先与秦王说一下吧。”扶苏愿意相信他,秦王愿意吗?

    扶苏笑道:“当然啦,我已经和阿父说完了。张良,你是第一个被我派去外面做事的属官,要给我涨涨面子呀。”

    张良笑意绽放,理了理袖子,拱手道:“得主君如此信任,臣必当全力以赴。”

    张良没有追问那赵地到底是何处,毕竟关乎着秦国未来两个月的作战计划,扶苏不能随随便便透露出来。

    只是张良在脑海中盘算着秦军可能出兵的方向,便勾勒出了邺城的位置。

    其一,赵国与秦国虽然接壤,但中间相隔崎岖山脉、难以通行的沼泽河流。未来秦军想要灭赵,必定要穿越太行山抵达邺城,再从邺城进军赵国都城邯郸。

    那么此次出军,至少是要抢先占领邺城的。邺城可是赵国的门户之一,要紧程度相当于秦国的函谷关。占领了邺城,秦军在太行山东面就有了驻军地,日后攻赵就容易了。

    其二,邺城周围还有漳水,占领了邺城,自己通行方便了,也阻断了赵国与其他国家通行的路。秦军最后很有可能会停军邺城附近,抢先占领有力地形。

    其三,邺城是太行山东面最富饶肥沃的土地之一,这里能给秦军提供充足的粮草。只要秦王不傻,就不会选择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军。

    张良回忆着脑海中的舆图,愈发肯定自己过一阵应该是去邺城赴任。他盘算着如何做准备,这是他第一次正经为扶苏做事,得做出个成绩才行,总不能输给蒙老二。

    扶苏将自己和嬴政对“安置列国遗民”的探讨告诉张良,让张良日后当县令,按照这个思路去做事、去教育百姓,“这也是一个试验,若是做得好了,以后大秦会推广这个治县方法。”

    张良三人听完扶苏的讲述,不约而同露出讶异,就连久居庙堂的高官也未必能想得这样透彻,一下子抓住了列国遗民的根本问题,并找到了如此利国利民的解决方法。

    茅焦便有些惭愧道:“臣远不及主君。”

    扶苏对茅焦招招手,等他过来后,伸手拍拍他的胳膊道:“你不要自卑,很多人都比不上我。”

    茅焦并不在意扶苏的自夸,敬佩地笑道:“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还不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下等的主君;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上等的主君。但若是一个主君的目光极为长远,已经超越了臣属,此为上上等主君。”

    扶苏抠抠自己的小耳朵,双手托腮看着茅焦:“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再说说。”

    茅焦哈哈大笑:“主君就是上上等主君。”

    扶苏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美滋滋地让茅焦把这段评价记下来。

    张良的脸上也一直带着散不去的笑容,他坐在了扶苏旁边,靠着床柱笑得轻松开怀,真正像是一个开朗的少年了。

    刘邦看了一会儿,语意复杂地低声呢喃:“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他见过丧主张良的落魄,见过谋圣张良的稳重,却不曾见过少年张良的轻松。

    此刻张良不必时时刻刻揣测主君的心思,也不用担心主君会忌惮猜忌他。他可以在主君面前展示真实的自我,因为这个主君是扶苏。

    刘邦摸着扶苏的发顶,“茅焦说的不错,你是这世间难得的主君。”

    扶苏转动着脑袋,蹭着刘邦的手掌,是仙使教得好呀。

    说笑间,张良脑子里有了很多治国思路,他需要回去整理一番:“主君可还有其他事情?臣先告退了。”

    扶苏忙道:“我还要跟你打听公子非。”

    韩国地方不大,但历代韩王也不少生孩子,韩国宗室人口也不少。若是一般得韩国宗室,张良还还真不认识,但他还真知道这位公子非。

    张良道:“臣也不曾见过他。公子非有口吃之症,在韩国也一向低调。他曾向桓惠王献计,但不得重用,便常年跟在荀卿身边学习了,几乎不怎么回韩国。”

    桓惠王就是几年前病逝的老韩王,提起这个人,张良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新继位的韩王安。他的父亲张平,就是在韩王安的连番逼迫下,病重去世的。

    张良努力克制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后背紧紧靠在床柱上,默念着《道德经》。

    扶苏也想到了张平的事情,蹭过去握住张良的手,转移话题道:“我阿父想要招揽公子非,你觉得有希望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有点晚了更新了三千字,明天多写一点。[撒花][撒花][撒花]

    第137章

    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听闻秦王打算招揽韩非,张良并不意外。他在秦国呆了三年,早已看出秦王对人才的渴望。

    秦王若是读到韩非的文章,从而起了招揽之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相较于张良等人所学,明显韩非所学所主张的更迎合秦王的心思。

    张良却觉得韩非的文章过于偏向霸道,若在乱世尚可让秦国迅速壮大。但有朝一日乱世结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养民生,若秦王全然采纳韩非的主张,显然是不利于秦国恢复元气的。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问题,温声问起了别的事情:“荀卿也向主君举荐公子非了吗?”

    扶苏看着他道:“没有哦。荀卿应该不太推荐他吧?”

    荀卿将自己的“人性本恶”的思想传给了弟子,却分裂成了很多方向。

    韩非相信“人性本恶”,便和商君一样,想用法术势来强制规束人性。人性偏向恶的一面怎么办?君王以君王之术集中掌控所有权力,用严苛的律法规矩去规束板正。

    但扶苏知道,荀卿本人并不支持这种做法。他常年跟随荀卿学习,耳濡目染自然很了解荀卿的想法,人性本恶怎么办?——礼法并重。

    扶苏回想着荀卿说过的话:“荀卿说过,人性本恶,只依靠仁德礼法去引导,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只依靠严苛法术去规束,反而会激起民愤。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引导和规束并举,礼义和法术并重。作为大王一方面要用礼义仁德引导教育百姓;一方面要举起法术铁拳重击不服教育的人。”

    张良也是读过荀卿写得东西的,现在他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遇见也自然会有交流。他知道荀卿的主张,但从扶苏的嘴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呢?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片刻后,张良语义复杂地道:“主君应当多学学《诗》,斟酌一下用词。”什么法术铁拳?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

    扶苏往后一仰身子,靠在了被子上,和旁边的刘邦一模一样地抱着胳膊道:“哼,就你们喜欢绕弯子。我喜欢说大白话,谁都能听得懂。”

    张良见扶苏这幅小游侠的浪荡样儿,牙根痒痒,不停地回想着谁带坏了扶苏?

    刘邦一打眼就看出张良在那儿找罪魁祸首,他哈哈大笑,使劲儿胡噜着扶苏的脑袋:“乃公还是能把张良气得哇哇大哭,哈哈哈。”

    他才不会气张良呢。扶苏挣脱刘邦的魔掌,轱辘到床边,一下一下揪着张良的衣服:“好嘛好嘛。浮丘伯很擅长《诗》的,他现在就在学宫里面当老师,改天我向他请教请教。”

    本想上前劝谏的茅焦,停下动作。他笑着摇摇头,提笔记下此事。

    张良无奈地捏捏扶苏可恨的小鼻子:“调皮。若你再长大些,我肯定是要和你打一架的。”

    扶苏得意道:“现在也能打,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张良伸手去抓扶苏的咯吱窝。

    扶苏连忙跳下床,想要用头去撞张良,但被张良提前预防了这一招。

    扶苏和张良缠斗在了一起。任凭扶苏日日锻炼,却也败于个头矮小,被张良用长臂按住脑袋一招制服。

    扶苏郁闷地道:“你胜之不武。”

    “呦,喜欢说大白话的小文盲还会用‘胜之不武’了?”张良继续按着扶苏的脑袋,防止小孩儿突然跳起来偷袭。

    扶苏气鼓鼓一个爆冲,突破张良的控制,弹跳起来要把张良顶翻。

    幸好李由眼疾手快,迅速把弹到半空中的小孩儿给拦截住,揽进了怀里。

    李由安抚着像兔子一样在空中踢腿蹦跶的扶苏,“主君,您还要把水渠的事情告诉大王呢。”

    扶苏老实下来,被李由放在了地上。他隔空点点张良的鼻子,老气横生地道:“调皮,不要再玩啦。你还没说公子非会不会投秦呢。”

    张良带着满脸笑意,弯腰帮扶苏整理乱了的头发:“臣以为希望不大。”

    扶苏咬住了下唇,而后不太开心地道:“我阿父又不会介意他口吃的毛病,也不介意他是韩国宗室。楚国宗室的昌文君和昌平君还在大秦好好地当官呢。”

    张良轻叹:“秦王欣赏公子非所主张的‘法术势’,但也正因为公子非有这样的主张,所以他不太可能投秦。公子非认为权力要绝对集中在君王手中,其他的臣属、庶民要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而他对自己的定义就是韩王的臣属。”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消化着张良的话。

    张良整理了半天,扶苏的头发却越来越乱。

    扶苏的发量多,原本发巾就难以包裹住这么多头发,一乱起来更是满头炸毛,左支棱出几根头发,右支棱出几根头发,像只毛茸茸的刺猬。

    张良努力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把扶苏的发巾彻底解开,重新包头发:“公子非认定了自己是韩王的臣属,便会遵循自己的主张,安分守己地履行臣属的职责,维护韩王的王权。”

    一缕头发滑下来挡住了扶苏的眼睛,他把头发扒拉走:“那就难搞了。”一个人想要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谁又能改变得了呢?

    张良努力把扶苏的头发卷成一团,发巾刚绑上去,那一大团的头发又散开了。

    扶苏披头散发和张良对视,二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扶苏扯了扯挡住眼睛的头发,抱怨道:“我好像一只长毛猴子。”

    张良失笑:“是臣没有给小孩子绑过头发。”就连他弟弟的头发,都是由陈伯来照顾。

    李由默默伸手帮忙,他把扶苏的头发团成一团,紧紧地按住。

    张良开始用发巾给扶苏缠发包。

    茅焦连孩子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弄这个头发,急得在旁边乱指挥。

    好不容易打完结,二人一松手,发包再一次散开。

    四下一片安静,扶苏长长叹了口气,“我该回南宫找女侍帮忙。”

    张良有些尴尬,拢着袖子道:“主君的头发实在是太多了。”

    头发披散着的时候,小孩儿的脑袋直接大了一圈,可见其发量浓密。

    扶苏摩挲着自己的头发:“为了保护我的头发,我可是没少吃补品。阿父本来要给我剃光头,但夏侍医说头发会越剃越多。他怕我的头发再长太多,就不给我剃头发了。唉,真是甜蜜的烦恼。”

    三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张良正色道:“不过若论起了解公子非,臣是比不上荀卿的。主君也可以去向荀卿打听打听,或许是臣猜错了公子非的想法。”

    “好吧。”扶苏挥手跟张良告别,“我先回南宫,下午再去找荀卿。”

    扶苏这一次老老实实带上了毛绒帽子,把乱糟糟的头发遮盖住。

    他登上小羊车的动作都不豪迈了,别别扭扭地抓着扶手,身姿比柱子都直,拘谨地站在车上:“趁着没人,我们快点回南宫。”

    李由已经了解扶苏的爱美程度,忍着笑意道:“是。”

    回到南宫后,扶苏先找女侍给自己梳头发。

    李由站在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女侍的动作,手指在袖子里和女侍同步微动。

    不一会儿,头发就被包好了。

    扶苏伸手摸摸发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歪头,咧开嘴笑了。

    这时一个寺人走入室内,对扶苏行礼道:“泾阳君,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好的。”扶苏站起来,从李由手里拿过自己的外衣穿上,然后就往东偏殿跑。

    东偏殿内没有其他人,嬴政翻阅着手里的情报信,听见扶苏哒哒哒的脚步声,把信纸放在了旁边,抬头往门口看。

    很快扶苏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他一如既往地跑向嬴政,直到嬴政跟前儿也没停住,习惯性地撞一下嬴政的胳膊,啪叽跪坐在旁边。

    嬴政侧头看他:“你把寡人当绊马索了?”

    “嘿嘿。”扶苏喜欢跑到阿父身边后,往阿父的身上撞一下。

    嬴政看着扶苏心虚的赔笑,无奈地点点扶苏的鼻子:“总是这样调皮。顿弱从赵国传来消息,燕国使臣途径邯郸的时候暴露了身份,现在已经被赵王扣住了。”

    扶苏抓起桌案上的情报信,快速看了一遍,“哎呀。”

    “顿弱正在协助燕国使臣脱身。我们再等半个月左右,若是燕国使臣还没有抵达咸阳,就可以直接对赵国出兵。”嬴政捏着吕不韦的死讯,还有彻底散布出去,好刀要用在地方。

    扶苏点点头,把情报信放回桌案上,目光正好扫到洛阳送来的奏书。他想起了返回洛阳的吕不韦,又想起了那天梦到的吕不韦。

    扶苏烦恼地挠挠头,吕不韦还有机会再回咸阳看一次吕闵伯吗?吕闵伯的算术好,每天都在倒数和吕不韦见面的日子。

    但扶苏不知道的是,那封奏书写得正是吕不韦的死讯。

    文信侯死在了府邸,洛阳令肯定是要上报咸阳的。这封奏书在中午时刚刚快马加鞭送到嬴政的桌案上,他给洛阳令回信暂时压住吕不韦的死讯,等对赵国出兵前再公布。

    赵国邯郸,赵王隔三差五受到赵燕战场传来的战报,高兴得接连好几天在人前露面,召见了很多大臣。看样子精神抖擞,要大干一番事业。

    但随着赵王持续亢奋,他的外表却越来越吓人,脸型都有些走相了,每日都带着泛黄的病容,唯独脸颊两侧浮现着两坨红晕。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赵王的状态十分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倒下。

    而这个时候,公子嘉却意外抓获了扮成客商的燕国使臣。

    在赵国和燕国开战的节骨眼,燕国使臣借道邯郸,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往秦国求助。

    公子嘉立刻就将这群使臣送到了赵王面前,“大王,臣以为应当将这些使臣处死,将尸体还给燕王,震慑燕国。”

    赵王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一行燕国使臣,几息后他的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没过多久,他继续打量燕国使臣,可眼神却始终难以坚持集中在燕国使臣身上。

    公子嘉注意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不仅上前半步:“父王!”

    赵王瞪向公子嘉:“嚷嚷什么?寡人自有定夺。”

    躲藏在使臣中间的燕丹来回窥探赵王和公子嘉,自然而然注意到了赵王的异常,看来赵王的病情并没有真正好转,反而命不久矣了。

    赵王一死,赵国王权交接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燕赵战场的局势也可以稍稍缓解。只要他们能及时说服秦国出兵攻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解除了。

    燕丹努力克制着情绪,他低下了头,把自己已经做过伪装的脸藏起来。

    他以前在赵国当过质子,虽然七岁就回了燕国,此刻也做了伪装,但也难保不会被什么人认出来,只能低调再低调。

    赵王扶着旁边的凭几,喘了一会儿气,看着面前一众燕国使臣,有些焦躁道:“都拉下去砍了。”

    “且慢!”

    第138章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眼睛带着怒火扫向燕国使臣。

    方才高呼的燕国使臣挣扎着上前两步。他身上被绑着绳子,宛如待宰的牲畜,却挺着胸膛大声讥笑。

    赵王沉声质问:“你在笑什么?”

    燕国使臣冷哼一声:“我笑赵王一手断送了赵国这大好的前途。”

    赵王眼神凶狠地盯着燕国使臣看了半天,忽然嗤笑:“危言耸听。来人,把他们压下去处死,脑袋还给燕王,尸体丢去喂狗。”

    候在不远处的卫兵们立刻上前去抓这些燕国使臣。

    方才讥讽赵王的燕国使臣却神态自若,坦荡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他不慌不忙道:“今日赵王将我等处死,明日秦军就会兵临邯郸!”

    “真是可笑。”门口传来太子迁的嘲笑声。

    太子迁身后跟着郭开等赵臣,进殿后先是跟赵王行了个礼,随后不屑地瞥了燕国使臣一眼,“赵国同秦国早已签订盟书,我赵军攻破你燕国貍城,秦国都不曾插手。如今杀你区区几个燕国人,秦国又怎么会对赵国动兵?”

    燕国使臣听完太子迁的话,却笑了,“赵军攻打燕国,自然与秦国无关。但赵王要杀掉为秦王献贺的燕国使臣,就是在打秦王的脸,秦王岂能毫不在意?”

    赵王注视着太子迁身后的郭开,抓起手边的白玉灵芝把玩,没有说什么话。

    作为赵王曾经最宠信的近臣,郭开一眼便看出赵王此刻对他的猜忌。但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对赵王拱了拱手,随后看向燕国使臣道:“无妨,待处死尔等后,我自会亲自向秦王解释。”

    “只怕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燕国使臣大大方方转回身,面朝着太子迁等人道,“我等奉命前往咸阳献贺,祝贺秦王与赵国联盟,日后燕国会对大秦俯首称臣。强大的秦国或许看不上我燕国的献贺,但不管秦王看不看得上,今日想要去献贺的燕国使臣却死在了赵国,你们觉得秦王会怎么想?天下诸国会怎么想?”

    太子迁看向旁边的郭开。

    郭开正欲开口说话,燕国使臣却转身看向赵王道:“秦王和天下诸国都会觉得——赵国并非真心与秦国结盟,所以赵王才会随意处死献贺的燕国使臣。”

    赵王毫不在意道:“寡人会亲自修书秦王,向他解释此事。秦王并非愚蠢之人,也不会被你这样的小伎俩挑拨离间,出兵攻赵。”

    燕国使臣却笑出了声,左右看看四周道:“如今赵国无故对我燕国出兵,而天下诸国却不敢插手,不过是因为赵国和秦国联盟,让天下诸国畏惧罢了。我方才便说过,只要我等死在赵国,天下诸国都会看出秦赵联盟出现裂痕,届时他们还会那样畏惧赵国吗?”

    赵王被这轻蔑的话激怒,他将手里的白玉灵芝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扔,撑起身子:“待寡人吞并燕国,自会收拾他们!”

    燕国使臣摇头,面露些许同情:“赵国吞并燕国,届时就会雄踞一方。魏国、楚国可会甘心?韩国、齐国可会安心?没准儿他们会趁着赵国攻打燕国时,联盟攻赵。就算秦国不对赵国出兵又怎么样?其他四国自会联手攻赵。没有了秦国这个强大的盟友国,赵国挡得住四国合一吗?”

    赵王抓着手下的褥子,眼睛里仿佛在往外冒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燕国使臣声音放缓了一些:“赵王今日杀赴秦献贺的燕国使臣,明日天下诸国就会看穿秦赵联盟的脆弱,四国联盟攻赵也并非是妄言。但赵王今日放了我等燕国使臣,天下诸国便明白秦赵联盟的稳固,自然畏惧臣服。”

    不等赵王说话,太子迁上前冷笑道:“说来说去,赵国还得把你们安全送到秦国了?真是荒唐至极!别以为孤和父王不明白你们心里什么打算?你们不就是借着献贺的幌子,跑去秦国求援吗?”

    燕国使臣面对太子迁的连声质问,只是叹息一声:“若是秦国想要救援燕国,早就出兵攻赵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毫无动作?若是燕王想要向秦国求援,此次应该派太子或相邦出使秦国,而我等不过是平庸的燕国使臣,岂有资格说服秦王?”

    太子迁愣了下,忽然听见郭开咳嗽了一声,他回过神后退半步:“少在这里蛊惑人心!父王,我们应当立刻处死此人。”

    赵王眼神晦涩地打量着太子迁,“不愧是寡人看重的储君,可比赵嘉有魄力多了。赵嘉,你弟弟都替寡人说了这么多话了,你是哑巴吗?”

    太子迁心里一咯噔,他慌张地去看郭开。

    郭开对太子迁微微摇头,就算赵王猜忌太子迁又如何呢?在赵王闭关修炼的这段时间,都是太子迁在处理国政,早已经把要紧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手,如今赵王就算向更换太子,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公子嘉看见太子迁和郭开的眉眼官司,明白了如今的局势,而父王却还不明白。他涌出一股悲凉之意,却低头掩去。

    公子嘉平复心情后,顶着赵王的眼神压力,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所言不错,这个燕国人巧舌如簧,绝对不能放他去秦国。”他倒是不怕被太子迁清算,却绝对不能把抓到的燕国使臣放走。

    太子迁有些讶异,打量着公子嘉,勉强对这个识时务的废太子有了些许好感。

    赵王阴沉着脸,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这时,燕国使臣再上前一步道:“我等敢对天发誓,此番出使秦国仅仅是向秦国献贺、表示臣服,不会向秦国求援兵,也不会影响到赵国和燕国之间的战事。”

    太子迁想要再说什么,可撞上赵王吃人一样的眼神,却被吓得不敢开口了。

    郭开心里摇头,只好亲自上前道:“大王,此人巧舌如簧,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请大王早做决断。”

    赵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声也逐渐加重。

    燕国使臣眼睛一扫,微微低头行礼道:“赵国和秦国联盟,天下诸国皆畏惧不已,我燕国也是如此。今日我等去秦国献贺,既是臣服秦国,也是臣服赵国。如今燕国战事不利,我王早已做好割地的准备。只待我等出使秦国后,就由秦国作为中间人,与贵国割地议和。赵国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受纳燕国一半土地。”

    郭开见赵王意动,上前扶住赵王道:“大王,就算不与燕国议和,燕国也绝对不是我赵军的对手。”

    燕国使臣不等赵王回应,冷笑一声道:“难道赵军是天上掉下来的雪花,源源不绝吗?我燕国也知道,今次赵军攻燕已经派出了举国大半的兵力,若是能靠议和多拿一些土地,何必牺牲兵卒呢?郭公真是不拿赵国的兵卒当回事儿啊。”

    赵王眼眸彻底冷了下来,抬手挥走郭开的手,让韩仓过来搀扶他:“区区几个无名的燕国使臣,又能左右得了什么大局?如今赵军胜券在握,何必纠结于几个燕国使臣的生死?罢了,寡人就当是给秦王一个面子。”

    “大王!”郭开想要上前,却被走过来的韩仓挡住。

    公子嘉和太子迁也想上前劝谏,却被赵王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着,二人顿时被吓得停止动作……

    “混账!寡人还没死呢。”赵王举手就用拳头击打太子迁。

    太子迁连忙逃走。

    赵王不顾身体,就要去追。

    韩仓连忙抱住赵王,对太子迁使了个眼色,温声劝解道:“大王,齐国良医说过,动怒会破坏修行。”

    赵王闻言停下了脚步,靠在韩仓身上,冷眼扫了一圈众人:“寡人还是赵国的大王,今日寡人要放了这几个燕国使臣,你们谁要反对?”

    众人唯唯诺诺,郭开也不敢继续说什么了。赵王没有能力更换太子,但想要杀他一个臣属还是很简单的。

    赵王示意卫兵们解开燕国使臣们身上的绳子,让人送他们出邯郸城。随后他冷哼一声,在韩仓的搀扶下回静室闭关。

    把赵王安抚好,韩仓才出门去寻太子迁:“太子今日何必与大王犟嘴?大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何必在这个要紧关头节外生枝呢?就算放那几个燕国使臣离开,他们真能活着到秦国吗?”

    太子迁听懂了韩仓的暗示,他立刻召人去截杀那几个燕国使臣。

    韩仓见太子迁采纳了他的意见,脸上露出笑意,左右看了看郭开不在,才道:“今日郭公有些心急了,太子马上就要继任王位,这个时候怎可忤逆不孝,落人口实呢?”

    太子迁恍然,是啊,他何必跟父王去吵这个架呢?明明可以背后再杀燕国使臣,把病入膏肓的父王哄好了才是要紧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对郭开有一丝不满。

    燕国使臣被送出邯郸城后,便匆匆往邺城的方向赶路。他们的马匹、车驾都已经被赵人收走了,此刻只能徒步赶路。

    燕丹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便累得迈不动腿了:“田公何必如此着急?我们休息片刻吧。”

    田光,也就是刚才在赵国王宫对峙的燕国使臣。他扶住燕丹,重重地叹息道:“赵国太子不会善罢甘休,随时会派人截杀我们。太子,我们要绕路走,还是快些赶路吧。”

    燕丹一咬牙,“好。”

    田光搀扶着燕丹赶路,走到密林处,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他们还没来得及躲藏,十人就骑着马挡住了去路。

    顿弱从马上跳下来,对众人拱手笑道:“我乃秦国使者。听闻燕国有赴秦献贺之意,我特奉秦王之命来护送诸公。”说着,他拿出自己随身的秦官小印。

    确认了身份后,燕丹才彻底松下紧绷着的气,差点摔倒:“多谢政秦王。”

    顿弱始终含笑,侧身指着空出来的马匹道:“诸公请速速上马,追兵很快就要过来了。”

    “多谢。”

    顿弱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方向,轻笑一声,对左右护卫道:“回秦国!”

    “是!”

    顿弱的情报信比他先抵达咸阳,当嬴政和扶苏看到信的时候,顿弱等人早已在返回秦国的路上。

    扶苏也已经和嬴政讨论完情报信上的事情,不知道顿弱能否成功助燕国使臣脱身。但嬴政还是派人往荥阳和函谷关等处传话,让人准备随时接应可能来秦的燕国使臣。

    扶苏等嬴政写完手书,替嬴政按摩着手腕,笑道:“我给阿父揉揉手。写字写多了,手真的会好痛哦。”

    嬴政感受着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打转,明白扶苏这是在抗议每日要跟着李斯练字。他只是看着扶苏,却不接这个话茬:“那还是写得不够多,再多一点就习惯了。以前没有纸张的时候,用竹简木牍才叫累手。”

    扶苏鼓了鼓脸颊,在嬴政手背上戳了两下,转头却被嬴政苍白的肤色吸引。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去对比,自己的小手就没有那么白。

    嬴政瞥了一眼,“每日出去跑来跑去,才三月份就晒得变色了。”

    “我这是健康的颜色,阿父也要多晒晒太阳呀。”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往后一靠,漫不经心道:“太子的冕服以玄色为主。小黑人儿穿上黑衣服,再被寺人当成黑炭扫走喽。”嬴政摇着头啧啧喟叹。

    扶苏咬住下唇,嗖地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阿父,蒙毅给我传信说郑国的水渠修通啦,但是郑国的奏书应该还没到咸阳。”

    嬴政坐直了身子,从扶苏手里拿过来蒙毅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好!哈哈哈,让冯去疾即刻带人去检验。若是郑国的水渠当真如信上所说,寡人定会重重赏赐他。”

    扶苏忙抱住嬴政挥来挥去的手,道:“阿父,你答应过让郑国去学宫的,李鱼还等着和他一起修治水的书呢。”

    嬴政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急什么?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想着,阿父把他骗过来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9章

    册封太子

    扶苏用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回忆着过去的事情,浓密纤长的睫毛扇呀扇,眨动却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就合到了一起,睫毛也不扇动了。

    嬴政察觉到靠在手臂上的小脑袋在慢慢滑落。他来不及思考,迅速丢掉手里的信纸,单手托住扶苏的脑袋。

    只差一点点,扶苏的脑袋就要磕在桌角上了。

    “唔。”扶苏抱着脑袋睁开眼睛,茫然地左右看看。

    嬴政把扶苏摆正,无奈道:“你才刚起床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又困了?”

    扶苏呐呐半天,才小声说道:“我可能是缺营养了,需要补一补。”

    嬴政在养病期间内,没少听夏无且跟他念叨“营气”——来源于水谷精华的精气,能生血、能滋养身体。为此夏无且没少给他准备各种药膳,帮他增加体内营气。

    稍加联想,嬴政便明白了扶苏口中的“营养”是什么意思了。他伸手去捏扶苏脸上软弹弹的肉,“你还缺营气?平日里吃得比寡人都多,罪证都在脸上呢。”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蹭着脑袋道:“才没有呢。”说着,他努力吸着两腮,想要把脸上的肉肉都藏起来。

    嬴政伸手去捏,滑溜溜的,还真什么肉也没捏到。

    他低头一看,小孩儿为了吸两腮的肉,把嘴巴都吸得撅起来了。

    嬴政失笑,让寺人中午给扶苏多加几道青菜,“定是青菜吃少了,才缺营气。”

    三月份很多青菜都还没有长大,但咸阳宫总是不缺的,宫内的地窖里早就储藏了一些能越冬的蔬菜,专供嬴政食用。

    扶苏泄气,脸上的肉弹了出来。

    嬴政又伸手去捏,忽然注意到扶苏脑袋上的发巾换成了红色发带,发带上还坠着好几个小金球,每个金球上都镂空着不同的小动物。

    嬴政弹了一下小金球,小金球摇晃着飞到扶苏的脑袋上。

    “阿父不要摘我的球。”扶苏捂着头发,往后蹭了蹭。

    嬴政气笑了,“寡人会贪你几个小金球?你不是说要等八岁再用这条发带?”

    扶苏放下手,嘿嘿赔笑一声,而后拄着膝盖叹了口气:“我的头发长得太快啦,那条发巾都包不住了。等我当太子以后,就不包这种小孩子的发包了,我要把头发吊起来,像马尾那样。”

    他伸手跟嬴政比划,还念叨着要让少府多给自己做几条漂亮的发带,用来绑头发。

    叭叭到快要吃饭的时候,扶苏才想起来说道:“阿父,我向张良问了公子非的事情。嗯这个,唉。”

    嬴政见扶苏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了准备,语气也冷淡了些许:“韩非不愿意来秦国?”

    扶苏小声道:“这也只是张良的推测,他也没怎么见过韩非。等以后有机会,阿父可以亲自问问韩非呢,或者我再去问问荀卿。”

    嬴政摆手道:“罢了。等日后寡人对韩国出兵,自然就会见到他,到时候再说吧。”

    吃完午饭后,扶苏便去找荀卿学习。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到四月份,到时候册封太子的典礼还有很多礼仪流程,扶苏都要跟着荀卿学习、排练。

    一直排练到天色将晚,扶苏才乘着小羊车回南宫。

    李由把扶苏送回南宫后,没有在东宫留宿,而是回了自己的家里。

    他把弟弟妹妹们抓过来,模仿着记忆中女侍的动作,挨个给他们梳头发,势必要把这个扎头发的事情学会。

    被当成工具人的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反抗,围着李由你追我赶、跑来跑去。

    李由每把一个小孩子快梳哭了,就随手逮过来另一个继续练习。

    李斯刚忙完手里的事情回家,一进门就听见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鬼哭狼嚎。他脚步一顿,果然看见了李由那个逆子在欺负弟弟妹妹。

    李斯深吸一口气,随手抢过来守门仆人的木棍,气势冲冲地向李由快步走去:“乃公今天不揍你,就跟你姓。”

    李由一抬头,一手逮过来一个小孩子挡在面前,郁闷不解道:“阿父,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这样暴躁?”

    “阿父阿父,救命呀。”被当成盾牌的两个小孩子向李斯伸手求救。

    李斯拎着木棍却无处下手,再一次被李由的理直气壮给气到失语。

    李由看着手里不安分的小孩子,了然道:“阿父,我不是在欺负弟弟妹妹。今日主君头发散乱,我却不能替他梳起来,只好返回南宫求助女侍。所以我想私下练一练,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主君。”

    李斯闻言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他拄着木棍连连点头:“不错。为父告诉过你,为主君做事一定要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就算这些准备以后用不到,也不能在主君需要的时候,却什么都不知道、做不了。”

    他把手里的木棍还给一旁的仆从,走过去拍拍李由的肩膀,带他去了书房。

    李斯在书房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回身交给李由:“这是大秦官吏行事的规矩,日后泾阳君当了太子,你就不是普通的封君属官,一定要谨言慎行。”

    李由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册,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秀美的小字,是李斯一笔一笔亲自抄写的。

    书册的一角已经有些磨损泛旧了,可见李斯平日里没少翻阅。他的出身不好,是楚国最不起眼的小吏,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李斯生怕失去这一切,私底下没少努力。

    李斯看着李由的发顶,语重心长地道:“我为秦王做事,只要是秦王提到过的事情、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都会私底下做好功课,这样才能对上秦王的所思所想,成为他的心腹。你嘴巴笨,不如蒙毅能说会道,以后想要成为泾阳君的心腹,也需要像今日一样,只要与泾阳君有关的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

    李由鼻子微酸,抬头看着李斯道:“多谢阿父,但是我嘴巴不笨。”

    “”李斯忽略到李由最后半句话,拍拍李由的肩膀:“为父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说自己的辛苦,我也并不觉得辛苦。和从前在楚国当小吏,每日看着老鼠在面前跑来跑去相比,每日为秦王做功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了。”

    李由默默不语,那时候他年纪很小很小,记得不太清楚了。等到他懂事以后,已经跟李斯去兰陵追随荀卿学习了。

    李斯继续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贵族尚且能等到五世之后才会落魄,但为父并非出身贵族,也非贤达,哪里能蒙荫五世子孙呢?若是你自己不能立起来,恐怕为父死后,你就要落魄了。当年吕不韦盛极一时,吕闵伯哪怕呆呆傻傻,也被众人捧起来,可你看如今呢?吕不韦落魄后,吕闵伯只能呆在学宫清冷的角落里。等吕不韦死了,还不知道吕闵伯会怎么样呢。”

    李由捏着手里沉重的书册,“儿子明白了。”

    “众子之中,你是长子,也是最聪慧的。你我父子二人效忠两代秦王,日后定会让李氏一族在秦国繁荣起来。”

    李由怀里还揣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那是扶苏特意让少府给他做的,只是他平日不怎么舍得戴。

    感受着帽子柔软的存在感,李由微微笑了笑:“我要成为主君的心腹,像阿父一样为主君做任何事,考虑到主君的所思所想。不只是为李氏一族,更是为了主君。”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莫名笑了声。其实吕不韦对他的评价倒也没错,他做任何事情的目的首先都是为了私利,只是想不到他这样自私的人,居然生出来一个这样忠君的孩子。

    李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李由:“莫忘了你今日所言。”

    “是。”

    次日李由就把梳头发的手法练得熟练,特意早早地就到南宫等候扶苏,在扶苏起床后帮他梳了一个可爱的发包。

    “哇。”扶苏双手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由,你真厉害呀,都快比女侍梳得好啦。”

    李由微微笑道:“臣稍微同阿母学习了一番。”

    等扶苏吃完早饭后,李由主动把最近的事务跟扶苏汇报,比如孙英去蜀郡买茶的进度、学宫出彩的学生等等,都是扶苏平时没办法立刻顾及到的。

    扶苏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李由把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提醒了,还给他做了个小日程表。

    扶苏挠挠头:“感觉你比以前更加厉害了呢。”

    李由笑道:“主君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臣即便做不到像蒙毅部长那样厉害,至少也不能太逊色。”

    “嘿嘿,其实你已经很厉害啦。”扶苏跳下凳子,跑去翻自己的百宝箱子,里面藏着各种珍贵的宝物。

    扶苏找到一个漂亮的雏鹰玉佩送给李由。

    李由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玉佩。

    扶苏道:“祝你以后像这只聪明的雏鹰一样,变得越来越厉害,也要稍微让自己自由一点,不要总是那样沉默寡言,好像有很多心事一样。”

    李由把玉佩握在掌心,片刻后回道:“多谢主君。”

    扶苏笑嘻嘻地抱住李由:“生辰快乐哦。”

    李由晃神,攥着玉佩去摸扶苏的后背:“臣这个年纪都是不过生辰的。”

    “这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才不要管大人怎么说呢。”扶苏仰头道,“你知道‘扶苏’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是生长茂盛的小树。”

    “那你知道‘由’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顿了顿,低声回道:“小树长出新枝。”不管阿父平日对他如何暴躁,在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却包含了世间最充满希望的美好寓意。

    扶苏掰着手指头道:“我是小树,你是小树长出来的新枝。我们互旺,以后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

    李由眉梢眼角的笑意荡漾开,“臣会永远追随主君的脚步。”

    “嗯!”扶苏又翻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写了很多人的生辰,但都是他最喜欢的人,“不知道蒙毅今年过生辰能不能回来呢?”

    秦国立储不会特意去雍城,而是在咸阳举办典礼,地点就选择了同样供奉着历代先王的冀阙宫。

    筹办典礼这几天过于吵闹,华阳太后便暂时移居到了咸阳宫。她拒绝了入住宽敞却清冷的西宫,而是选择去了拥挤的北宫,每天把北宫的小孩子们逗得哇哇大哭。

    已经开始启蒙识字的小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歪歪扭扭写着大字向阿兄扶苏求救。不会写字的小孩子,也握着笔画着一团团黑点,跟扶苏告状。

    扶苏被激起了身为兄长的保护欲,当即撸起袖子,义愤填膺地跑去北宫跟华阳太后宣战,最后哭唧唧地跑回了南宫,李由都差点没追上他。

    扶苏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默默无声地留着眼泪,只有身体在颤抖着,看样子伤心极了。

    嬴政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阿父,我要死掉了。”扶苏把嘴巴长得大大的,一边掉眼泪,一边指着黑紫色的舌头。

    嬴政捏着扶苏的下巴,对着光线了看看,失笑道:“你吃桑葚了?”

    “什么桑葚?”扶苏闻言不哭了,吸了吸鼻子,“是那个一咬就冒甜水的小黑果子吗?”

    嬴政喜洁,像桑葚这种容易弄脏手和衣服的食物,是不允许被送上餐桌的。而扶苏也从不轻易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从小就没吃过桑葚。

    但华阳太后不同,她并不在意被美食弄脏手。华阳太后一来咸阳宫,就发现咸阳宫的桑树已经结出桑葚了,赶紧让人摘下来,还忽悠扶苏一起吃。

    嬴政温声解释道:“桑葚是一种食物,吃了就会被染上黑色,洗一洗就掉了。”

    扶苏听完一叉腰,气道:“华阳太后太讨厌啦!她骗我说我过敏了。”

    扶苏以前听刘邦讲过有人过敏会死掉,他被吓得当场哭了起来,转头就往外跑,根本顾不得刘邦追着给他解释。

    刘邦戳了下扶苏圆溜溜的后脑勺:“让你停下来听我说话,你不听。”

    扶苏抚摸着自己脑后的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还有三天就要举办册封大典了,别往北宫跑了。”嬴政让扶苏老实坐下来,“过一会儿少府过来让你试试冕服,若是哪里有问题,提前修改一下。”

    “好的。”

    冕服是两个月前做好的,扶苏的身形变化并不算太大,再加上冕服本身放量就足够大,穿上以后完全不需要改动什么。

    扶苏穿着冕服绕着东偏殿跑了一圈,差点被繁复的衣服绊倒,他就不敢跑了,扭捏地走到装冕服的箱子前,往里面张望。

    嬴政见扶苏都快栽进箱子里了,伸手把扶苏拎起来。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我的冕冠呢?像阿父那样,带着一串珠子的发冠。”说着,他还用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子。

    嬴政抓着扶苏脑袋上的发包捏捏,笑道:“急什么?衣服试完了,再试发冠。”

    “好吧。”

    少府的人笑着帮扶苏记录冕服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让端着冕冠的人过来,给扶苏试一试冕冠。

    扶苏年纪小,冕冠也做得小小的,重量也不算很重,正好适合小孩子戴。

    扶苏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等人帮他戴好冕冠。

    七串玉珠垂落下来,挡在了扶苏的眼前。

    他挺直了脖子,一点一点往嬴政的方向挪动,生怕冕冠掉下来。

    嬴政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回想起当年自己刚刚被册封为太子时的情形。

    那时他比扶苏还要激动,却比扶苏要更加克制,不敢显露出一丝不端庄。毕竟有很多人都是反对册封他为太子的,尤其宗室更加支持成蟜,恨不得立刻抓住他的毛病。

    嬴政微微失神,他只穿过一次太子冕服,就是册封的那一天。原本其他重要场合也是要穿的,可是庄襄王死得太早太快,他来不及再穿太子冕服,就当上了秦王。

    说起来,嬴政都快忘记自己穿太子冕服时是什么样子了。今天看见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扶苏,嬴政好像是回忆起来一些,也想起了曾经很多不太愉快的事情。

    嬴政揉了揉额头。

    扶苏的视线被垂下来的玉珠挡住了,他没看见嬴政的疲倦,小声喊道:“阿父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刚刚升起的不快瞬间被打散,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浅浅笑道:“威风。”

    “哎呀。阿父怎么能在我这么威风的时候,弹我的头呢?”扶苏抱怨道,“我都没有面子了。”

    嬴政捏住扶苏的脸蛋,“快把冕冠摘下来,也不嫌压脖子。”当上了秦王,他就不喜欢戴冕冠了,十分沉重,还遮挡视线。

    “哼。”扶苏依依不舍地把冕冠摘下来,轻轻拍拍冕冠的綎板,又低头亲了亲才还给少府的人。

    嬴政哭笑不得。

    刘邦也是服了,伸手去戳扶苏:“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等以后接替你阿父当了皇大王,冕冠上的玉珠更多。”

    扶苏小声嘀咕:“我才不要当大王呢。”他当大王,阿父就死掉了。他要永远给阿父当太子。

    三日后,太子的册封典礼如期举行。

    秦人历来都是十分喜好奢华的,这次的典礼也异常隆重。嬴政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不少珍宝,来给扶苏撑场面。

    车驾也准备了许多,单单是开路的骑兵就有上百个,足以看得出秦王对这个新太子的重视程度。

    扶苏端庄地坐在没有遮挡的车驾上,头上只有一个大伞一样的华盖遮阴。他板着小脸,身上虽然还没有更换冕服,却可以看出不同以往的威严了。

    车驾从咸阳宫绕城一直到冀阙宫,李由、张良、张苍、甘罗等人策马跟在车驾后面,他们超凡脱俗的容貌身姿也让车驾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咸阳的百姓和客商们站在道路两侧,沿途虽有咸阳屯兵们死守道路,但他们也凑在两侧没有离开,把道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让值守在路旁的兵卒们汗流浃背,一方面是被拥挤的人群给热得,另一方面是真害怕这人挤人,再出现什么意外事情,那就真的要命了。

    也幸好咸阳令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都做好了充足的安排。咸阳城早就提前半个月就戒严了,来往通行的人都盘查了身份,绝对不会让细作或刺客混进来,一些平时品行不端的混混也早就关起来了。

    所以咸阳的百姓都凑过来,沿途热闹万分,却没有出现一丝意外。

    见扶苏的车驾过来了,百姓们便要跪拜行礼。

    扶苏不许他们跪拜,他们便弯腰低头。

    等到车驾从面前过去,百姓们才抬头去望扶苏的背影,“长公子长大了好多呢。”

    “也圆了好多,还是肉乎乎的健康。”

    “那倒是,长公子和大王都要长命百岁呀。”

    百姓们都非常喜欢扶苏,这一天几乎满城空巷。哪怕扶苏的车驾已经走远,甚至都看不见了,百姓们也没有立刻离开道路两侧,而是聚在一起探讨着扶苏。

    刚刚抵达咸阳的燕国使臣们,望着一片寂静的咸阳,竟然看不见半个人影。

    燕丹愣神了半天,下意识地问道:“咸阳竟然如此荒凉吗?”这与他在传闻中听到的不太一样,来到燕国的客商都说咸阳的繁华不逊色于陶地,但眼前的咸阳连个人影都没有。

    顿弱也觉得奇怪,但他知道秦国现在十分稳定,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好在咸阳戒严期间,一直有咸阳令派来的兵卒巡逻,他们看见燕丹等人衣着不似秦人又人数众多,便上前盘查:“你们是何人?”

    顿弱走到最前面,拿出自己的小印,笑道:“我乃秦官。这几位是燕国使臣,不知今日咸阳为何如此安静?”

    那兵卒笑道:“今日大王册封太子,百姓们都去看太子了。大人还是先带燕国使臣去传舍休息吧,估计得过两天才能见到大王。”

    燕丹不明所以:“册封太子难道也要百姓去吗?”

    那兵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用。只是大家很喜欢太子,所以要去看。”

    第140章

    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燕丹也是年少时被册封为太子,但也并没有出现满城空巷的盛况。

    他回忆着当年的场景,只记得当时的激动和意气风发,对百姓们并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分心去关注过。

    燕丹微微蹙起眉,拢了拢衣襟道:“秦王怎会允许这么多庶人去围观?若是混入了刺客怎么办?”

    顿弱和其他秦兵听了这话,心里便觉得怪怪的。

    那兵卒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咸阳令和蒙郎中令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贼人趁机作乱。太子喜欢百姓,百姓也爱戴太子,只是让百姓在路边看看也不影响什么。”

    燕丹面颊泛起红潮,不悦地扫了那兵卒一眼。

    顿弱揣测着燕丹的性格,这个燕国太子并不像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但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一如既往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送诸公去传舍吧,待太子受封结束后,再面见我王。”

    “也好。”燕丹微微颔首,再次翻身上马,由顿弱等人在前面开路。

    田光目光慢慢环顾着周围的民居,同样是土坯房,但这些房子都没有什么裂缝或倒塌,明显看出来咸阳百姓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

    不远处的民居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随意放着几根竹竿做的竹马和小藤球,明显不久前还有小孩子在玩这些玩具。

    田光黯然轻叹,也上马跟在了顿弱后面,与燕丹并肩而行。

    咸阳城内不允许疾驰,一行人也就慢悠悠地遛着马往传舍赶路。田光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去观望,神情也越来越严肃。

    燕丹注意到田光的表现,扯了下缰绳,让马匹落后两步,与前面的顿弱拉开一段距离。

    田光虽然在四处张望,但一直留心燕丹这边的动静。燕丹一落后,他也牵住了自己的马,跟着燕丹落后几步。

    确认顿弱听不见什么声音,燕丹才对田光问道:“先生,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田光摇了摇头,顿了下又点头道:“太子不必担忧,咸阳应当对您并无恶意。只是我看见咸阳百姓对秦王和公子扶苏极为敬爱,公子扶苏也宽仁爱民,颇有上古圣王之风,便知秦国如今之强。”

    他们躲避太子迁派来的追兵而绕路,一路上为了不耽误时间,急匆匆地赶到了咸阳,几乎都没有留心观察过秦国的变化。直到来到咸阳之后,田光才惊觉秦国的“与众不同”。

    燕丹紧紧捏着手里的缰绳,听到田光口中所说的话,语气有些尖锐:“先生倒是很欣赏秦国,待孤说服秦王助燕,先生大可以留在秦国。”

    田光愣了下,布满褶皱的枯黄老脸更添了几分憔悴,仰天长叹道:“太子如此看我,便是觉得我德行不佳。我并非是没有气节、左右摇摆的小人,待助太子说服秦王,我便会自刎以证清白。”

    燕丹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句话。

    田光轻轻提了下马肚子,追上前面的顿弱,不再与燕丹闲聊。

    顿弱注意到身后二人似乎产生了矛盾。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现,将此事记在心中,稍后一同告诉嬴政。

    将燕丹等人在传舍安置好,顿弱才前往甘罗的家中修整。他在咸阳还没有房子,一如既往地去好友家中蹭住。

    日上当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大殿前空旷的广场内,站满了排列整齐的秦臣和仪卫。唯独中间空出一条玉石点缀的宽敞大路,直通大殿的台阶。

    而扶苏已经换好了太子的冕服,盯着热烈明媚的阳光,站在大殿的台阶下。

    在他的身后,李由、张良等属官身着官服,英姿飒爽,分成两列而立,带头给扶苏当仪卫。

    阳光将扶苏小小的影子慢慢拉长,不一会儿就把小孩儿的脖子给晒冒了汗。

    但扶苏被荀卿训练多日,此刻也不会被汗水轻易影响。他端着胳膊做着礼仪手势,身体也挺得板板正正,浓密的睫毛眨呀眨,望着台阶上的荀卿。

    荀卿手捧着册封太子的诏书,对扶苏此刻的表现非常满意,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站在广场两侧的秦臣也都将目光投注到扶苏身上,他们有些担忧小孩子会被太阳晒坏,忍不住往日晷的方向去看时辰,有没有到吉时?

    李由等人就站在扶苏身后不远处,距离扶苏的位置最近,看见小孩子被晒得冒汗,不由得心中担忧。可惜他们手里的障扇影子正好与扶苏的位置相反,没有办法替小孩子遮阴。

    扶苏微微张开嘴巴,立时一圈人都提起了心脏,生怕扶苏哭喊出来或者晕倒。

    扶苏又闭上了嘴巴,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扶苏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突然觉得很好玩,又张开嘴巴逗得众人紧张,又闭上了嘴巴。

    站在台阶上的荀卿注意到扶苏转来转去的大眼睛,看穿小孩儿是在调皮。他面容严肃地瞪着扶苏,这孩子经不住夸。

    扶苏立刻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不敢有小动作了。

    刘邦哈哈大笑,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小心把扶苏脖颈上的汗珠抹掉。随后他变成了一个大风扇,立在扶苏旁边转呀转。

    扶苏的眼睛斜着去看,看着毛茸茸的大风扇。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又不能随便动弹,就一直斜着眼睛瞧。

    刘邦还给扶苏讲起了笑话,逗得扶苏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儿嘴角不住地抽搐。

    荀卿一眼就看到斜眼歪嘴的扶苏,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把扶苏逮过来揍一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他立刻宣读册封太子的诏书,生怕扶苏继续作怪。

    扶苏回过神,听完诏书后按照流程进入殿中叩谢君王。他挺着腰板,一步一步迈上台阶,与荀卿擦肩而过,进入正殿。

    嬴政早已换好秦王冕服,端坐在高处的坐台上,接受扶苏的跪拜。

    王绾、隗状、李斯等重臣站在殿内两侧,一脸欣慰地看着扶苏的样子,他们总算也看到小小的一团孩子长成今天的样子了。

    荀卿手持正式的竹简册封书,开始宣读上面的字,随后将册封书和太子印玺亲自递交到扶苏手中,并为扶苏戴上沉重的太子冕冠。

    好在太子印玺也并不算大,扶苏的小手正好能抱住。他抱着沉重的竹简册封书和太子印玺,被太子冕冠压得摇摇晃晃,再次跪拜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下意识想去接扶苏,生怕小孩子头重脚轻一头杵在地上。

    荀卿余光瞥见嬴政头上的冕冠旒珠晃动,刚刚被扶苏气得怒火未销,又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身体微僵,便不再动作了。

    李斯和张苍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缩了下肩膀,老师实在是太可怕了,连秦王也想揍吗?

    隔着人群,李斯和张苍这对并不算熟悉的师兄弟对望一眼,眼中饱含着过往的无限苦泪,哪个弟子没被荀卿骂过揍过呢?哦,太子扶苏。

    好在扶苏只是不怎么稳当,却也没有摔倒。结束完对嬴政的跪拜之后,扶苏就要带着秦官们去祭拜冀阙宫的宗庙。

    当扶苏再次从正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头上戴着小号的太子冕冠,单从外表上看,俨然与嬴政融为一人。

    台阶下的百官们都晃神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秦王政刚刚被册封为太子。

    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太子扶苏和太子政终究是不同的。

    与当年消瘦傲然的太子政相比,如今的太子扶苏圆嘟嘟的,眼角眉梢都透漏着幸福快乐的幼年痕迹。

    有些老臣还记得当年的太子政刚刚归国的样子,明明是九岁的孩童却如六岁大的小孩子一样瘦小。他们一时之间万千情绪,几乎想要立刻出兵赵国,以报当年赵国的欺辱之仇。

    茅焦站在太子属官中间,提笔记录着这些场面。他见到台阶下突然激起战意的群臣,愣神一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暂时记录下来。

    刘邦负手叹道:“辱主如辱国,但凡有气血的人都无法容忍。当年赵国对你阿父的欺辱,将永远是秦国的一根刺。直到踏平邯郸,方可拔出这根刺。”

    扶苏想起阿父曾经的过往,他嘴角也微微下垂。

    忽然,扶苏将手里的太子印玺和册封书高高举起:“今日扶苏受命为储,定不负父王、不负百姓、不负诸公、不负大秦。终有一日四海之境,无人敢再欺我大秦,无人敢再辱我秦人。若犯强秦,虽远必诛!”

    稚嫩的孩童嗓音在绕着大殿内外回荡,众人纷纷为之一怔。

    大殿内外寂静良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荀卿听见喊声,默默喟叹。

    张良垂眸,秦王如此,太子如此,秦臣如此秦灭六国,横扫天下,是天命如此?还是大势所趋?怕是就算没有天命安排,六国也无力抵抗。

    茅焦抓着笔愣神,依稀明白了方才秦臣身上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个刚刚融入秦国的人所不懂的情感。

    越是在秦国生活得久的人,才越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秦国过去是被世人鄙夷、居无定所的蛮夷,到今日发展为万乘大国。

    五百年来秦人以血肉铺垫,几代秦君战死疆场。

    今日一见储君如此,心中怎能没有波澜?

    不管平日心中有多少的小算计,此刻秦臣百官的心思都纯粹至极,为大秦激起全身的热血。就连李斯这样来秦数年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随身边的秦臣一起高声呼喊。

    茅焦对秦人的情感无法感同身受,却也为之触动,抹抹湿润的眼角,继续提笔写字。

    待百官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扶苏带领众臣去祭拜宗庙。

    而嬴政也派人将册封太子的诏书昭示天下,一级一级向秦国全境的郡县广而告之,并大赦天下三日,允许民间随意饮酒,举国同庆。就连刑徒也可以休息三天,若是就近服徭役的人还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前不久扶苏已经让人推广新的织布机和织布方法,秦国各地哪有不曾受过扶苏的照拂呢?他们早已经将扶苏视为秦国太子,此番听见扶苏已经正式被册封,更是高兴的逢人便道喜。

    民间或许吃不到太好的东西,但百姓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家里的小孩子们都不会轻易夭折了。他们便也花钱买了点猪肉做成菜肴,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庆祝。

    而咸阳也自然少不了这样的庆祝,嬴政早就让人准备,册封太子后的第二日就于章台宫赐宴群臣。

    原本是打算册封当天就是设宴的,但考虑到扶苏祭拜完宗庙后会累得不行,小孩子的身体支撑不住,只好第二天再设宴了。

    果然,扶苏在回咸阳宫的路上,都没顾得上同嬴政说说话,直接爬进嬴政的马车就栽倒睡着了。

    他呼呼地打起了微弱的小呼噜,手脚摊得大大的,让后上车的嬴政都没地方落脚。

    三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只占小小的一块地方。七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占了大大的地方。

    嬴政无奈地叹息,亲自把扶苏的手脚捡到一起,让小孩子能保持乖巧的睡姿,自己则终于有了落座的地方。

    扶苏睡得沉,这样被扒拉也没反应。

    嬴政坐在马车里,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就低头看着扶苏。过一会儿他注意到扶苏手里还抓着太子冕冠,便要伸手去拿下来。

    没想到睡得像头小猪崽的扶苏却哼唧了,翻了个身把冕冠紧紧地抱进怀里,而旁边的太子印玺已经被他踹飞了。

    刘邦搓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爱臭美的小东西。”

    扶苏张开嘴巴,呼噜声更大了。

    刘邦立刻松手。

    扶苏的嘴巴闭得小一点,呼噜声也小一点。

    嬴政没有办法,只好任由扶苏抱着那华丽的冕冠睡觉,心里琢磨着让人给扶苏做几个轻便漂亮的发冠。

    虽说小孩子还没到加冠的时候,但私底下戴一戴也不影响什么。

    伴随着扶苏低低的呼噜声,车驾终于抵达了咸阳宫,直接停在了南宫外。

    马车里大部分位置都被扶苏霸占了,嬴政这一路坐得腰酸腿疼。

    他下车后让蒙恬把扶苏抱回卧房继续睡觉,自己则在南宫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还将侍从都屏退到远处。

    嬴政趁着左右无人,毫无形象地捶捶自己的后腰,“这孩子。”得赶紧让少府给扶苏做太子车驾,以后再长大点,他这王驾也不够扶苏一个人躺的。

    扶苏这一觉睡到天黑,睁开眼睛就看见柔和的月光铺撒在身上。

    他伸出小手,伸手去抓白茫茫的月光。扶苏看见手的影子照在墙上,顾不得其他事情,直接玩了起来。

    刘邦从外面飘进来,见扶苏躺在床上玩手指,张牙舞爪扑过去:“小孩儿的手指头最好吃喽,嘎嘣脆,像萝卜。”

    “啊!”扶苏嗖地一下把手指头藏进了被子里,看清是刘邦过来,才噘着嘴道,“仙使好讨厌,我要被你吓死啦。”

    刘邦哈哈大笑,把扶苏从被子里挖出来,将小孩儿用力抛到高空又接住,“不愧是乃公的刘小树!你以后就是大秦太子了,高不高兴?哈哈哈”

    笑到了一半,刘邦的笑声却变得不怎么爽朗了,甚至眸中多了几分忧伤。

    他笑声收敛,将扶苏放回了床上,拍拍扶苏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仙使?”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去吃饭吧,你阿父等你好久了。”

    “哦。”扶苏的肚子也很饿了,他翻身跳下床铺,换好自己的小衣裳,哒哒哒跑出去找嬴政一起吃饭。

    刘邦目送扶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孤身飘上了南宫最高处的楼阁房顶。

    他瘫坐在房顶上,望着东南方向的沛县,手里变幻出一个酒壶,大口大口独酌。

    可惜酒壶是假的,酒也是假的,喝在嘴巴里没有味道,刘邦越喝越闹心,心里像是被滚子碾来压去。

    “当皇帝真好啊,连乃公这样洒脱的人都不能轻易释怀。”

    当了皇帝,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要美人就有数不清的美人,要美酒就有喝不完的美酒。

    可当扶苏成为大秦太子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秦国的命运,刘季的命运。

    扶苏跑到了东偏殿,却见嬴政披散着头发,斜靠在凭几上,手里随意翻着杂书。

    他一边往嬴政的方向跑,一边喊道:“阿父阿父,你居然没有在批奏书哎。”

    扶苏跑过去,坐在席子上,蹭进嬴政的怀里,“我也要看看。”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下巴上一顶一顶,嬴政仰了仰头躲开扶苏的发包,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秦国都在大赦,所有人都在休息,你却让寡人干活儿?”

    “嘿嘿。”扶苏咧嘴笑了笑,“阿父,你看我今天威风吗?”

    “嗯。”嬴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卧姿,让扶苏老老实实地靠着,免得被小孩子的碎发给扎到。

    扶苏浑然不觉,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跟嬴政啰啰嗦嗦地唠叨着册封大殿的事情,诉说着自己的紧张。

    嬴政偶尔应上一声,时不时地把手里的杂书翻一页。

    温暖的橘色灯光下,父子二人轻声叙话,直到寺人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扶苏这一天也是饿坏了,吃完一碗又一碗,还好在吃第四碗的时候被嬴政叫停了。

    嬴政没好气地点点扶苏的眉心:“真是头小猪崽,待会儿又把自己撑得嗷嗷叫。”

    “才不会呢,我的肚子是海量。”扶苏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嬴政道:“你可知围城数月之后,为何城内幸存的人却很快就死掉了?”

    扶苏挠着头道:“被杀掉了吗?”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是被撑死的。”

    “阿父骗我。”

    嬴政松开自己的手,往后靠了靠身子,道:“当围城之困被解除后,如果马上把粮食发给城内被困的人,他们很容易不知饱足,而把自己给撑死。”

    扶苏呆呆地打了个嗝儿。

    嬴政赶扶苏出去走几圈,把圆滚滚的肚子消掉一点再回来。

    扶苏鼓了鼓脸颊,出门口开始绕着南宫暴走,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自己累得吐舌头,才揉着已经消掉一点的肚子,想要往回走。

    可是扶苏一抬头,却看见最高的那座楼阁的房顶上躺着刘邦。

    他把周围跟随的侍从们都支走,挥着手对房顶上的刘邦招手,嘴巴大大地长着,无声呐喊——仙使。

    假酒不醉人,刘邦却有些晕晕乎乎,他往下一扫看见月光下的小孩子。

    刘邦将酒壶往扶苏的方向一扔,酒壶化作一卷软绵绵的白布将扶苏卷起来,随后卷着小孩子飞回房顶。

    当扶苏的脚落在房顶的那一刻,白布瞬间化作点点星光消失。

    扶苏揉了揉眼睛,望着脚下的宫殿和远处点点小人儿,“哇,好高呀。”

    “怕不怕?”

    “不怕。”

    “不怕掉下去?”

    扶苏转回头,嘿嘿地笑道:“仙使永远都会接住我呀。”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一点一点躺下,枕在了刘邦的肚子上。

    刘邦随意呼噜着扶苏的额头,“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扶苏道:“仙使一直都这么叫我呀。”哪怕他抗议过很多次,但仙使似乎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久而久之扶苏也就不怎么反驳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邦起身,捏住扶苏的脸蛋,语气复杂地幽幽叹道:“你是大秦的太子。”

    扶苏不明所以:“当然啦。”

    “这就是不一样。”刘邦却没有多为扶苏解释的意思。

    扶苏见自己问不出来什么,就安静地陪在刘邦旁边,仰头看着月亮:“仙使,你以前住在月亮上吗?”他突然很好奇仙使的过往。

    仙使以前住在哪里呢?有什么好朋友呢?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孩子和阿父呢?又是做什么的呢?

    “住在月亮上的是嫦娥。”

    “嫦娥是谁?”

    “抱兔子的美人。”

    “哦,那我也是嫦娥。”扶苏也养过一只小兔子。

    “不,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