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兵马俑小扶苏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比夜明珠都要明亮。扶苏在房顶上,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在白天一样。
扶苏对着月亮伸出手,抓呀抓,“仙使,嫦娥到底是谁呀?”
刘邦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翘起了二郎腿,一下一下揪着扶苏支棱起来的头发:“你不是已经跟荀卿学过《易》了?”
“嗯。”扶苏想起自己刚刚学有所成的时候,占卜到的攻赵结果,“哼,一点也不准。”
“哈哈哈。”刘邦捻着手里柔软的发丝道,“《易》分为三,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这嫦娥的故事就在《归藏》里。”
扶苏转动着脑袋,仔细回想:“我知道《归藏》里写过,恒我为了长生不死偷了仙药,最后飞到月亮上去了。哦,恒我就是嫦娥吗?”
“不错。”刘邦顿了下,听后世人喊得多了,差点忘了恒我改名字还不是为了避讳老四刘恒?这避讳倒是成功的,连乃公也跟着一起去避讳了,倒反天罡的兔崽子!
刘邦这一激动,一下子拔掉了扶苏一根头发。
扶苏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嘴巴瞬间耷拉下来了,眼泪瞬间在月光下变成光点了。
刘邦赶紧跟着起来哄孩子,把扶苏抱在腿上,揉着小孩儿的脑袋:“没事没事。”
扶苏吸着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没事了,有事的是我。”
刘邦干笑两声:“本仙使给你吹吹,明天早上头发就能长出来了。”
扶苏揉揉眼睛:“别想这样就打发掉我。”
刘邦上次把扶苏头发搓掉了,已经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了。虱子多了不怕愁,刘邦欠的债多了也不当回事,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本仙使再答应你一个愿望。”
“好。”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他想呀想,仰头望着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指着月亮道:“我要飞到月亮上找恒我玩。”
刘邦失语片刻。
扶苏去拽刘邦的衣服:“仙使,你快带我飞嘛。就像刚才那样,嗖嗖飞上房顶,我们快去月亮上。”
刘邦把扶苏的小手按下去:“本仙使的仙力不够飞那么高。”
飞是能飞起来,只怕没等出大气层,他就和扶苏零零碎碎地掉下来了,最后东一块西一块。
扶苏低下头,背对着刘邦。
刘邦只能从侧面看见小孩儿的脸颊慢慢鼓起来,伸手去按:“你以为月亮上是什么好去处吗?”
扶苏刚鼓起来的脸被刘邦按下去,他甩甩头,把刘邦的手甩掉:“当然是好地方啦。恒我在偷仙药之前,特意找有黄占卜过,说是大吉的卦象。”
“她得到了永生,确实是大吉的卦象。”刘邦的声音在月光下有些缥缈,“可永生也是有代价的。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陪她玩耍,她也触碰不了人间的东西,每天只能自言自语。她甚至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几十年不曾说话。时间久了,她会忘记怎么讲话,还需要重新学习。可是学习了又没有人陪她聊天,就会再一次忘记怎么讲话。”
扶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斜着眼睛偷偷去看刘邦。
恒我是永生的,仙使也是永生的。那是恒我的代价,也是仙使的代价。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刘邦低声呢喃着后世的诗句,分外应景。
温煦的春风吹拂着扶苏,却略过了刘邦。只有小孩子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刘邦如同旁边的屋脊兽一样静止在那里。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在屋顶上安静地晒着月光。
扶苏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贴在了刘邦的身上。
刘邦其实感知不了冷暖,却觉得此刻怀里靠了一个小火炉。这是他两千多年来,难得能触碰到的东西。
刘邦抱住扶苏,一前一后地摇晃,哈哈笑道:“这样也好。”
亲眼看到自己建立的王业不复存在,甚至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可刘邦此刻抱着软乎乎的小扶苏,他又觉得遗憾会有,却没什么好后悔的。
扶苏缩在刘邦的怀抱里,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恒我后悔偷长生不死药了。”
刘邦的大手盖在扶苏的脑袋上,用力地把小孩儿的头发呼噜乱,笑道:“若是她像乃公一样幸运,遇到刘小树,她就不会后悔啦。”
“哼。”扶苏用力撅起来,一头把刘邦的下巴顶走,“明天我要查查我的头发少了几根。”
刘邦倒是没什么痛觉,但还是下意识揉揉下巴。他看着炸成毛线团的小脑袋,嘿嘿道:“愤怒的小海胆。”
“海胆是什么?”扶苏这辈子都没见过海,吃过的海货也都是晒干的,没见过海胆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关系,刘邦捏着一团白毛球给他变出一个海胆。
扶苏的脸颊迅速鼓起来。
“呦,愤怒的小河豚。”
“嗷呜。”扶苏把刘邦扑倒,“我是愤怒的小老虎。”
刘邦抱着小老虎的脑袋,嗷呜啃了一口,把扶苏当场咬哭了。
“好了好了,乃公又没用力。”刘邦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就抱着扶苏在无人的地方飞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把小孩儿哄好了。
扶苏叉着腰警告:“以后不许吃我的脑袋。”
“行行行。”刘邦赶紧把扶苏撵回去睡觉,“一会儿你阿父该找你了。”
扶苏玩了这么半天,也有点困了。他打着哈欠去找外面的侍从,一起返回卧房。
天下大赦三日,扶苏也得以休息三天。
他十分神气地乘着小羊车出去溜达,收获了比以前更加多的谄媚。但那些谄媚又没有李斯夸得好听,扶苏不太高兴地又乘着小车回南宫。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喜欢我太子的身份。”扶苏听过刘邦给他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对这种谄媚一直很有清晰的认知,被夸奖时洋洋得意,内心却是很清醒的。
但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拙劣的夸奖,他很不喜欢,甚至想把李斯找来洗洗耳朵。
刘邦看着在小羊车上颠颠颠的扶苏,化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脑袋上,眯着眼睛似在兜风:“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当上了太子会有很多人谄媚,等你当上了秦王会有更多人谄媚。乃公说过要把别人的夸奖当成毒药,不要迷失。”
扶苏用力点头,甩飞了头上的白毛球,眼睁睁地看着白毛球叽里咕噜地掉下去了,他惊呼一声,“呀!”
刘邦赶紧变回人形,才没掉到大棉花的羊蹄子下。
正在牵小羊的李由停下来,转头去看扶苏:“太子?”
扶苏摇头:“我没事。”
李由就牵着小羊继续往南宫走,恰好半路上遇到刚刚入宫的顿弱。
扶苏激动地在车上蹦跳,对不远处的顿弱招手。
李由迅速抱住蹦起来的扶苏,温声道:“太子,大棉花会受惊的。”
“嗯”扶苏被放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小绵羊的卷毛,权当安抚。
顿弱走过来,对扶苏行礼,笑着道:“太子的车驾当真威风。”
扶苏闻言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道:“那你很有眼光哦。”
说完这句话,扶苏跑过去抱住顿弱,“我都想念你了,你有点瘦了。”
顿弱模仿着扶苏的语气:“臣这是长高了。”
扶苏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顿弱,迟疑着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长高吗?”
“臣才二十五岁。”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问道:“你从赵国回来了,是燕国使臣到咸阳了吗?”
“幸不负使命。”顿弱微微躬身,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托起他的手:“不要这样多礼,快跟我去见阿父。”他牵着顿弱的手,往东偏殿的台阶上跑。
扶苏的体力当真被练得不错,一边哒哒哒往上面跑,一边还叽里呱啦地跟着顿弱说话。终于跑到东偏殿门口时,顿弱都累得双腿无力,扶苏却还是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听见扶苏哒哒哒跑进来,嬴政低着头翻阅奏书,语气温和地训斥:“不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是摔掉了门牙,可不会再有新牙让你换了。”
嬴政说完了,却没听见扶苏回应。他把手里的奏书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到扶苏正对顿弱挤眉弄眼。
顿弱连忙拱手行礼,“臣拜见大王,不辱使命,已送燕国使臣抵达咸阳。”
扶苏嗖地躲在了顿弱身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瞄着嬴政,看嬴政有没有生气。
嬴政气笑了,却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对扶苏温柔地招手:“扶苏,好好坐下。顿弱,你也坐下吧,这次你做得不错,寡人定会重赏。”
扶苏见嬴政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便走到嬴政旁边跪坐下,让刘邦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小孩儿刚一落座,就被嬴政掐住了脸。
刘邦扼腕:“怎么记吃不记打呢?”都上了多少次始皇帝的当了?这小孩儿一点也不长记性。
“阿父。”扶苏口齿不清地求饶。
嬴政拧了一下,“寡人给你攒着,年底一起收拾你。”
“呜。”
嬴政松手,转头看向憋笑的顿弱,掩唇轻咳一声。
顿弱正了正脸色,拱手对嬴政道:“大王,燕国使臣如今暂时被安置在传舍,燕国太子也在使臣之中。”
嬴政已经预料到燕丹可能跟着一起来,他只是稍稍沉默一瞬,却并不惊讶。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让王绾去安排吧,明日寡人再接见他们。今天章台宫为扶苏设宴,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和甘罗一起来吧。”
顿弱低着头思忖,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设宴也是理所当然,但这种宴席一般也会邀请在咸阳的他国人,比如质子馆的质子。
若是想要接见燕国使臣和太子燕丹,那么在这场宴会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大王并没有想要邀请燕国人的意思。
顿弱不觉得是大王看不起他们,若是真的看不起,也不会特意传信让他把燕国使臣护送回国。那就是他想起大王和太子丹同在赵国为质,心里便有了一丝了然。
或许看见太子丹,就容易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也影响大王今日宴会的心情。
顿弱心思迅速转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也没有多嘴多舌地去问,拱手道:“多谢大王。”
嬴政和顿弱又询问了许多赵国的情况,这些年顿弱也一直都有传信回秦国,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方便,很多事情在纸上也不能说得太细。
顿弱说起赵王最近沉迷闭关修炼长生术,连连叹息。
虽然那齐国方士是顿弱寻来,故意用来迷惑赵王的,但真正看见赵王沉沦其中,他却又不免叹惋。
赵王并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甚至在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可赵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昏君,他想要扩张赵国国土,也想要遏制秦国。
但赵王如今却沉迷长生术无法自拔,能力没有了,雄心壮志也没有了。
顿弱回忆着韩仓的转述,继续说道:“如今赵王信了那方士的话,为了躲避污秽煞气,在王宫修了封闭的甬道,不允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他整日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见外面的大臣,平日也一直疑神疑鬼。”
嬴政嗤笑:“愚不可及。”赵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竟然会信那方士的荒唐骗术。
刘邦斜着眼睛看嬴政,阴阳怪气地重复:“愚~不~可~及~。”
扶苏摇晃着脑袋,左看看刘邦,右看看嬴政,张口就要跟着模仿,幸好被刘邦一把捂住嘴。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要死了,始皇帝打不着乃公,可是能打到你呀。
顿弱也跟着笑了一下:“臣让那齐国方士给赵王炼丹药,丹药里面添加了一些虎狼之药,能吊着赵王的命,甚至让他精神振奋起来。只是用不了多久,赵王就会被虎狼之药耗得油尽灯枯,估计也就这一阵就薨逝了。”
嬴政点头:“正好方便秦军攻赵了。”他看了看扶苏,想起扶苏曾对他说过“丹药都是骗人的”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也有些出神。
片刻后,嬴政回过神后问顿弱:“难道赵王服用丹药前,不会找人试药吗?”
若是下毒这样容易,嬴政真的有些担心咸阳宫的膳食了。尤其想到扶苏四年前中毒的事情,嬴政下意识抓住扶苏的小手。
刘邦瞬间炸起来,始皇帝打听这玩意儿干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嬴政。
顿弱道:“丹药里面添加的都是补药,并不是毒药。若是正常人或身体没有那么虚弱的人吃了,倒也没什么影响。但赵王本身就已经阴阳两虚、气血亏空,还继续吃那样的补药,反而会虚不受补。”
嬴政了然,这和夏无且诊病熬药是一个道理:“原来炼制丹药和侍医熬药也差不多。”
扶苏道:“差多啦,夏侍医不会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齐国的丹药吃多了会死人的。阿父,你要是想要补身体,就让夏侍医给你弄点药膳。”
刘邦喝彩:“说得好!得赶紧制止你阿父嗑药的想法,最起码也得等你长大了。”
幼年继位总是容易出现意外,想到大汉那群小崽子皇帝,刘邦就心梗。他的好媳妇开得好头儿,小崽子皇帝都成傀儡了,大汉也变得乱糟糟的。
扶苏撅了撅嘴巴,就算他长大了也不会让阿父吃丹药,“阿父以后也不要吃丹药,阿父要长命百岁呀,等等我。”
嬴政听见“长命百岁”四个字,想起远在雍城的王太后,这世上还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长命百岁呢?抛开国家利益、抛开个人私利,恐怕也只有扶苏了吧。
明明他早点驾崩,扶苏才能早点当上秦王。可他的死亡受益最大的人,却偏偏是最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的人。
一时之间,嬴政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摸着扶苏的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情:“等你什么?”
扶苏道:“我们要一起进骊山王陵呀,不然我还得把王陵撬开再进去找阿父,影响怪不好的。”
“”
顿弱迅速起身告退。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抬起巴掌开始打屁股,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直到去章台宫的路上,扶苏的眼睛还红通通的。他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抽嗒一抽嗒地吸着气,时不时地用小手抹着眼睛。
嬴政靠着车厢,看着角落里委屈成一团的扶苏,回想起上车时蒙恬等人眼里的心疼。他无可奈何地伸腿踢踢扶苏:“看你那个样子,好像寡人屈打了你似的。”
扶苏的嘴角耷拉着:“我就是被冤枉的。”
嬴政道:“你想要挖寡人的王陵,寡人还不该揍你?”
“我说过我要和阿父住在一起。”扶苏举起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衫-月
嬴政看着小孩儿赤诚的双眼,差一点就动摇了。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话,眼睛盯着扶苏的发顶,心思却飘向很远的地方。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阿父,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发型乱了吗?”
嬴政失笑:“好得很。寡人在想找一些工匠,多做两个和你一样的陶俑放在骊山王陵里面。”
“好呀。”扶苏也挺喜欢自己的样子,“要找厉害的工匠,把我做得真一点。”
“嗯。”
刘邦摸着下巴,这是方便后世考古吗?
【作者有话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摘自李商隐的《嫦娥》,翻译:嫦娥应该后悔偷长生药了,现在一夜一夜孤寂地面对空旷的碧海青天。
第142章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嬴政对扶苏伸出一只手。
扶苏马上嘿嘿露出笑脸。他用袖子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擦掉,起身爬到嬴政的怀里,软软地道:“阿父,我都长大了,下次不可以再随便揍我了。”
小孩子的确长大了,以前坐在嬴政怀里,脑袋也只能到嬴政胸口的位置。
每次嬴政抱着他,就像随身抱着一个布偶娃娃。小布偶还乖巧得很,密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呀眨,乖乖听阿父说话,几乎不怎么动弹。
现在嬴政抱着扶苏,小孩儿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下巴上撞,时不时地左右摇晃着头,东张西望,很不老实。
这不,扶苏才在嬴政怀里坐了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揪嬴政衣服上的玉石。
嬴政叹息,拍掉扶苏作怪的手,用力揉着扶苏的脸:“改日就找工匠,先给你做个小陶俑出来。”过两年孩子再长大一点,现在的样子也见不到了。
想到百年之后躺在地宫里,身边守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扶苏,嬴政便觉得死亡倒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了。
扶苏被揉得眼睛眯眯,倚靠着嬴政道:“好呀。我要看月亮。”说着,他又伸出脚丫去踢窗户。
嬴政无奈摇头,长臂一展,推开了车窗,放月光进来。
扶苏总算是老实下来了,安静地窝在嬴政怀里。他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哼哼着曲调古怪的歌谣。
听见马车里孩童的歌声,在外面随车的蒙恬和李由等人也互相对视,展露出轻松的笑意。太子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比较好。
等车驾终于抵达章台宫的时候,扶苏已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地睡着了,左手手指还勾在右腕的镯子里。
嬴政低头去看他,小孩子密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阴影,乖巧的和小时候没有差别。
孩子永远都是那个孩子,只是现在活泼了一点、自信了一点。
现在的扶苏比以前开朗,这就很好了。嬴政莞尔一笑,轻轻摇醒扶苏。
扶苏闭着眼睛慢慢打挺,一伸懒腰差点一拳锤在嬴政的鼻子上,还好嬴政接住了锤过来的小拳头。
“阿父。”扶苏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被春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
他立刻爬起来,把藏在车厢格子里面的镜子翻出来,趁着月光对镜整理发型和衣服。
“这么爱臭美,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嬴政失笑,起身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捋平。
嬴政又往扶苏的小镜子里瞄了一眼,确认自己的发冠没有歪斜,这才从容地走下马车。
刘邦嘴角微抽:“这还真是亲生的。”
刘邦又想起骊山的始皇帝陵,啧啧叹惋,不知里面有多么奢华美丽。可惜自己以前没有钻进去看看,听说里面还有水银构建的银河。
现在骊山王陵才修建一点点。直到十多年后秦灭六国,刘邦送服徭役的民夫去骊山王陵,那时候还没有彻底修完,里面更没有摆设明器。
扶苏也摩挲自己的头发,压了半天也没把碎发压下去,听见嬴政在车外催促他,只好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下车。
早早等候在章台宫门前的秦官们纷纷行礼,层层鞠躬拜服:“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无需多礼。”嬴政牵着扶苏走进章台宫,一起登上台阶,走进秦王的坐台。
这场酒宴是为了庆祝扶苏被册封为太子,众臣也就识趣地不提国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扶苏,把小孩儿的脸蛋夸得红扑扑。
嬴政等扶苏美够了,才对众臣说道:“太子年幼却早慧,寡人准备让他从现在就开始正式参政。”
王绾拱手道:“王上,太子为一国储君,不同于泾阳封君,应该另外组建一支太子属军,安置在王宫内,守卫太子和东宫的安全。”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臣惊疑不定地看向王绾,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公开提议让太子在王宫组建属军?
按照周制,君王、王后和太子确实都有一支自己的属军,专门守卫着自己的宫殿。
后来列国屡次因此出现动乱,便纷纷削弱了王后和太子的属军。虽没有彻底取消,数量上却也少得可怜,几乎等于没有。
尤其是在商君变法之后,秦国的兵权都集中在了秦王和相邦手里,连掌控全国军事的国尉都不怎么设置了。
现在嬴政赶走了吕不韦,便再次设置国尉,让尉缭来担任,替他在外处理军事。但归根结底,军权还是掌控在嬴政自己手里的。
可见嬴政并不想要把军权分给其他人。
现在王绾突然提起太子属军的事情,让太子明晃晃地在王宫里攥着一支军队,等于在大王枕头边放了一把尖刀。这不是专门在老虎的脑袋上拔毛吗?
有人用古怪的眼神去看王绾,这可是大王最信任的重臣之一啊,不能故意挑拨大王和太子的关系吧?
隗状和李斯也不由得侧目,这王绾是真不会看眼色啊,明显大王喜欢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时候还提什么组建太子属军,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就连一同受邀参加酒宴的质子韩成也缩起了脖子,慌张地去望张良。
张良微微蹙眉,想要提醒扶苏拒绝此事,却与扶苏距离甚远。而扶苏在坐台上正在盯着空碟子发呆,根本就没往他这个方向看。
张苍和甘罗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太好。
王绾说完这番话,没有人接话茬,就连嬴政都没说话。原本欢快的气氛有些僵硬,就连在旁奏乐的乐师都放轻了声音。
王绾却好似什么也没察觉到,依旧注视着嬴政的方向。
随侍在扶苏身旁的李由反应过来,伸手给扶苏倒了杯蜜水,打破了死寂。
扶苏抱着蜜水喝了一口,总算是不两眼发黑了,小声抱怨道:“我都饿啦。”
嬴政垂眸看向扶苏,语气平淡,分不清喜怒:“扶苏,王绾提议让你组建一支太子军,你怎么想?”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阿父已经给我卫兵了呀。”他以前总往外跑,所以嬴政在他身边放了一支卫兵,由蒙毅亲自训练,但归根结底还是嬴政的人。
嬴政道:“是专门听命于你的太子军,他们可以入驻王宫,不用像泾阳属军那样不能轻易进入咸阳。”
刘邦抱着胳膊,斜靠在扶苏身上,目光锁定在嬴政的脸上,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
听见嬴政说得这样直白,近乎于试探威胁的话,张苍、甘罗等太子属官有些焦急,却没办法上坐台提醒扶苏。而跪坐在扶苏身侧随侍的李由却没有再动作,一如既往地垂着头。
扶苏却好似没有听懂嬴政危险的试探,直接点着脑袋应下了:“好呀,这样我的东宫就不愁卫兵不够了。”
刘邦盯着嬴政的眼睛,没看见什么异样,明显不是真的猜忌扶苏。他便继续抖着腿,拿着变出来的假酒壶喝假酒。
但其他人就不敢像刘邦一样明目张胆地观察嬴政了。听见扶苏的回答,他们眼前一黑,心跳差点都停了。王绾在老虎头上拔了一根毛,太子又蹦上去踩了两脚。
就连李斯也满头大汗地思考怎么为扶苏辩解求情,以他和长子李由跟扶苏的紧密关系,可不希望扶苏的太子之位不保。
场边的丝竹之声慢慢停下了,乐师们摸不准情况,生怕被秦王迁怒,便安静下来。
扶苏察觉到场内的寂静,脑袋来回转着,四处环顾周遭:“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呀?”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扶苏了然:“哦,是因为我有了太子军吗?可是我不会背叛阿父的,阿父也不会怀疑我的。”
这时,嬴政忽然笑了,笑声也越来越大。他往后靠在凭几上,凤眼扫视着下面的群臣,用食指点了点他们:“你们懂秦王,却不懂寡人。”
嬴政是秦王,但也是人。是人,就有情感,不会永远被政治理智操控。
作为秦王,他肯定不希望太子的权力过大。
但作为人,嬴政是扶苏的阿父,而扶苏是他最重视的孩子。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也想把好东西给自己的孩子。王绾的提议并非是在给老虎拔毛,而是在给老虎顺毛。
自诩最懂嬴政的李斯也愣住了。一直以来,秦王的理智、强大、果决,也让他忘记了嬴政还是一个有温度的活人。
嬴政看了眼李斯,又看向李由道:“你倒是比你阿父更聪明。”他方才一直在观察,在场众人,唯有王绾和李由没有慌乱。
李由抬头笑道:“臣比阿父幸运,能时刻随侍在太子身边。臣亲眼见过大王对太子的爱护,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疑问。”
李由的一句话,既替李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又迎合了嬴政的心思。
王绾忍不住去戳李斯:“好哇,你还说自己不会教孩子,我看你儿子比你还会说话。哦,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跟我分享教子秘诀。呵!”
“”李斯沉默,他以为王绾是傻子,原来傻的人是他。
嬴政起身,把扶苏提溜起来抱在怀里,对众臣展示道:“扶苏是寡人最好的孩子,大秦的未来也只能交在他的手里。寡人会竭尽一切培养他,日后你们也不要没事乱猜了。王绾的提议不错,太子属军就由太子自己组建。”
扶苏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他抱紧了水杯,鼓着脸颊对众人宣誓:“阿父最喜欢我啦!”
李斯率先举起酒杯,笑道:“臣方才误解了大王和太子,自罚一杯。”他突然这样的坦诚,反倒是让气氛一下子松弛了,场面也活跃起来。
众臣也各自举起酒杯,开起了玩笑话。
扶苏对乐师们举起小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们也擦掉额头的冷汗,赶紧奏起欢快的乐曲。
在热闹嘈杂声中,扶苏趴在嬴政的耳边,小声道:“阿父,但是我真的饿啦。”
嬴政笑着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下次再哭那么长时间,你会饿得更快。”
扶苏郁闷地揉揉脑袋:“我是太子啦,阿父你不能总这样弹我。”
嬴政又弹了一下。
扶苏鼓着脸颊低了会儿脑袋,随后挣扎着下地,他要和阿父冷战一刻钟!
坐在下方的韩成见此情形,想到与自己十分冷淡的父王韩王安,低着头抹起了眼泪。
他以前从不伤心,因为张良跟他说过,大王和孩子之间的感情都是很淡薄的。可是看见秦王和太子扶苏,韩成却突然好难过。
第143章
他可没有仙使这样大的儿子
扶苏坐在嬴政的旁边,转着脑袋四处跟秦臣们搭话。坐台高高的,他随意一瞥就看见了正在偷偷抹眼泪的韩成。
韩成今年也不过才九岁,模样倒是一如既往的圆润。让扶苏很容易想起初次见面时,见到的那个被嬴平等人欺负的小胖子。
难道还有人欺负他吗?扶苏想不明白韩成为什么哭泣。不过他没有立刻问,装作无事地继续跟别人搭话,给韩成平息情绪的时间。
扶苏非常能叭叭,下面的秦臣和属官也喜欢逗他,便一直说个不停。
李由不停地给扶苏续蜜水,一壶蜜水很快就见底了。
嬴政制止李由重新取蜜水,这孩子今天晚上喝得不少了。他便把自己面前的温水往扶苏的水杯倒,一杯又一杯。
等烤羊肉和其他佳肴被端上来,扶苏的肚子都被水撑圆了。
扶苏“嘿呦嘿呦”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上手去抓羊肉。手指还没碰到羊腿,就被嬴政拍了回去。
嬴政拿着割肉刀,去割肉羊腿中间的肉。
扶苏扒着桌案的边缘,伸着脖子往羊腿上张望,整个人都跪起来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嬴政的手,舌尖不住地舔着嘴唇。
终于等嬴政割下来一片肉,扶苏举手就要鼓掌,随后却见嬴政把那片肉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扶苏呆了呆,挠挠头继续等嬴政割肉。
可嬴政连续割了好几片,都没有往扶苏的盘子里放,自己倒是吃得香。
扶苏失望地坐了下去,“阿父,你还有一个孩子没吃饭呢。”
嬴政轻笑出声,终于沿着割完肉的地方,割下一小块羊肉,转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急什么?寡人给你挑一块软嫩的羊肉。”
扶苏香得眯起了眼睛,指向看上去有点烤焦的羊腿边:“阿父,我要吃那个。”
“你不是有别的牙齿也松动了?咯掉了不许哭。”嬴政给扶苏割了一片烤焦一点的羊腿肉,又继续去割方才挑好的软嫩部位下刀,给扶苏堆了一小盘。
扶苏听见嬴政的提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巴。他捏着烤得有些发硬的羊肉边边,突然就不敢下嘴了,只好咬着它磨牙。
扶苏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磨了半天,也没磨下一块肉。
他偷偷瞄了眼正在和李斯说话的嬴政,小心将手里的羊肉边边放在碟子旁边,用力往碟子的空隙里塞了塞,转头去吃嬴政给他挑好的嫩羊肉。
嬴政眼角的余光瞄见扶苏的小动作,又割了一块羊肉边边,往扶苏的盘子里放。
扶苏抓着手里的羊肉,沉默了一瞬,抬头对嬴政扬起讨好的笑脸:“阿父,我下次一定不会逞强了。我知道你最喜欢我啦,所以才给我选择嫩羊肉。”说着,他还拧着身子往嬴政身上凑。
嬴政的目光所在扶苏油汪汪的小手上,身体微微侧了侧躲了一下:“呵。”他把扶苏盘子里的那片羊肉边边拿回来,随意扔进嘴里,嚼了两三下就咽下去了。
刘邦在旁嘲笑扶苏:“菜就多练。”
扶苏鼓着脸颊,继续和盘子里的嫩肉作斗争,还不忘了时不时地投喂李由。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盘子里的肉都分了,扶苏都没有吃桌子上的其他菜,就已经饱了。
嬴政也没怎么动菜肴,而是一边同众臣说笑,一边饮酒。
下面的众臣有些喝多了,也不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连旁边的歌舞都没怎么看,只顾着哇啦哇啦地聊天,场面十分热闹。
扶苏小声喊了两声:“阿父,我要去洗手啦。”
嬴政端着酒樽,专心同李斯等人说话,随意对扶苏摆了摆手,让小孩儿自由行动。
扶苏嘴巴一扁,爬起来用脑袋撞了下嬴政的后背,才拉着李由哒哒哒跑走。
“酒有什么好喝的?”扶苏一路跑到更衣房,在水盆里清洗自己的手,嘴巴还不停地抱怨,“上次我喝了一点,味道怪怪的,脑袋也晕晕的,像中毒了一样。”
李由面露些许惋惜,把白巾递给扶苏:“臣偷偷喝过阿父的酒,感觉尚可。不过阿父从那以后,就永远禁止臣喝酒了。”
扶苏擦着手,皱眉道:“李斯先生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不过就是偷喝了一点,我阿父都没禁止我永远喝酒。”
李由顿了顿:“臣喝完就烧了书房。”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还是乖乖听阿父的话吧。”扶苏默默把白巾还给李由,“我的肚子有好多水,我要去方便。”
李由笑着送扶苏去厕房,并点了一块熏香,等扶苏出来又给他洗洗手。
扶苏的身上也有了熏香的味道。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周围传来“呜呜”的孩童哭声。
扶苏往李由旁边走了两步,抱住了李由,声音低弱颤抖着道:“有小儿鬼。”
现在的孩子夭折概率太大,小儿鬼的说法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王公贵族也深信不疑,会在特殊的日子射箭驱赶小儿鬼。
扶苏有一次跟着荀卿在宫外游历,恰好遇到驱鬼仪式,听说了不少相关的故事。尽管刘邦给扶苏讲了很多笑话,却依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此刻四周宫灯幽暗,重重叠叠的树丛里传来儿童的哭声,俨然和故事里的小儿鬼一模一样。那些小儿鬼还会吃人,尤其喜欢吃他这样的小孩子。
扶苏吓得都不敢呼吸了,把脸埋进了李由的胸口,带着哭音唤了声:“阿父。”
嬴政自然是听不到扶苏的求救的,刘邦摸了摸扶苏头上立起来的呆毛,飞过去查看情况。他都飘荡了两千多年都没遇到同行,怎么可能有什么小儿鬼?
果然,树丛里面没有鬼,而是蹲着满脸泪痕的韩成。
刘邦哈哈大笑,对扶苏招手:“是韩成在偷哭,看把你吓得。有本仙使在这儿,哪有鬼怪敢作祟?本仙使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扶苏闻言扭过头,看见正在挥剑的刘邦,眼睛里崇拜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拉着李由往韩成的方向走:“别怕,这世界上没有鬼,我保护你。”
李由见扶苏突然壮起胆子,目光柔软地抱住他:“太子,就算是保护,也该是臣保护您。臣先过去看看。”说完,他把扶苏掩在身后,小心拨开树杈,看见了月光下的韩成。
韩成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忘记了哭泣。
李由拧了下眉毛,把韩成提溜出来:“太子,是韩国公子。”
扶苏已经听刘邦说过了,此刻倒也没有特别惊讶,打量着狼狈的韩成,疑惑道:“我在宴席上就想要问你了,难道有人欺负你吗?为什么要一直哭泣呢?”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安抚了韩成的情绪。
韩成看着像雪娃娃一样可爱的秦国太子,不敢往前凑,怕弄脏了扶苏。他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吸着鼻涕道:“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有些难过。”
扶苏走过去,“你可以和我说说。我是秦国太子,你若是在咸阳生活得不好,都可以告诉我。”
韩成听见扶苏的关心,眼泪又滴下来了:“秦人对我挺好的,只是我看见秦王对太子很好,我就想到了我的父王。”
扶苏了然,想到韩成小小年纪就来秦国当质子,便联想到了嬴政。他拍拍韩成的胳膊:“秦韩之间的关系,不会受质子影响。若你想家了,就回去吧。”
韩成这个质子没有什么存在感,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当时也只是谈判桌上搭送的。若不是当初为了留住张良,扶苏早就让韩成回韩国了。
可韩成听见扶苏的话,却连连摆手拒绝了:“我在秦国生活得很好,比在韩国开心。父王可能也不记得我这个孩子了,只是我有一点忍不住羡慕太子。在韩国只有我的阿母喜欢我,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扶苏皱了皱鼻子:“你不要羡慕我呀,我有阿父的疼爱,你也有阿母的疼爱呀。我都没见过阿母哇呜呜”他忽然哭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韩成手忙脚乱抱住扶苏,安慰着安慰着,自己也哭起来:“我也没怎么见过父王。”
两个小孩儿互相哭诉,李由完全插不进话,只好默默拍着他们的后背。
好在刘邦变成各种小动物,总算把扶苏给哄好了。
扶苏拉着韩成道:“你既然不喜欢韩国,那也像昌文君和昌平君一样留在秦国做事吧。你擅长做什么?可以和张良一起给我当属官。”
韩成呆了呆,他以为自己只能一辈子当个废物质子。他感动的嘴角抽搐想哭,赶紧揉揉脸憋回去:“我,我什么也不会,只会养养花花草草。”
“那你喜欢做什么呢?”
韩成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慢慢低下了头,一个不受重视的质子哪有资格考虑喜欢什么呢?他也从来没考虑过。
可听见扶苏的话,韩成慎重地思考了,小心翼翼地道:“我想当一个侍医。夏侍医很厉害。”他在质子馆接触过的人不多,夏无且从前经常去质子馆给张良诊察,自然也就最容易被韩成崇拜。
扶苏开心地笑道:“那你以后跟夏侍医一起好好学习,以后当个厉害的医者,救治很多人。”
韩成也笑得露出牙齿:“我只想照顾好太子。”韩成喜欢这个软软嫩嫩的小孩子,也记得初见时,不大点的小扶苏挺身而出救了他。
扶苏松开手,连连后退:“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喝药。”
“我可以像夏侍医一样,研究很多好吃的药膳,给太子养身体。”
“好呀。”扶苏牵着韩成去洗脸,继续回到宴席上吃吃喝喝,只是这一次两个小孩子坐在了一起。
嬴政和张良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扫了几眼,却没有劝阻什么。
宴席结束后,回咸阳宫的路上,扶苏就跟嬴政提起了此事:“阿父,我可以让韩成跟夏侍医一起学习吗?以后他可以给我当侍医。”
嬴政没有反对,斜靠在车厢上,单手搭在膝盖上道:“你以后是太子了,这点小事可以自己做主。”
“嗯!”扶苏回去写了一封手书,盖上太子印玺,派人送往质子馆,允许韩成入宫跟随夏无且学习医道。
质子馆和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距离很近,这边的动静很快就穿到了传舍里。
燕丹砸翻了灯盏,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隔壁的田光听见动静,摇头叹息,最后还是披上衣服去了隔壁:“太子何故如此动怒?”
燕丹停下来,伸手握住田光的双手,面露悲色道:“田公本已归隐,若不是为了义气,受太傅所托,又怎会陪孤赴秦呢?昨日孤在气头上说错了话,伤了田公的心,实在是懊恼不已。田公是高风亮节之人,丹自愧不如。”
田光听见燕丹主动道歉,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没了,他扶着燕丹坐下:“太子不必如此,我知道太子为燕国心焦。此番赴秦,你我都身兼重任,日后太子一定要藏好情绪,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耐下来。”
燕丹心中不悦,却还是老实点头。
田光伸手把灯盏扶起来,重新点燃灯火:“太子方才为何动怒?”
燕丹沉默一瞬,苦笑道:“孤以为自己和秦王政是故交,可今日秦王政设宴却根本没有想过邀请孤,就连那质子馆的韩国质子都去了。韩国质子还得到了秦王政的重视,允许他自由进入咸阳宫。真是可笑,孤还不如一个九岁稚子!”
田光轻轻拍拍燕丹的手背,宽慰道:“秦王政此举确实不体面。可如今燕国有求于秦国,我们也只能忍耐下来。待日后太子归国,可以学着秦国变法,让燕国壮大起来,再联合列国以报今日受辱之仇。”
燕丹慢慢点头,算是认同了田光的说法。他握紧了拳头,待燕国缓过来这口气,燕国一定要再次合纵攻秦!
传舍里这番话,自然被暗中监控的人记录下来,次日负责监控咸阳的陈驰转手呈递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靠在凭几上,拿着记录的纸张看了半天,弹了下纸道:“寡人早便说过,燕丹是个心眼不大的人。”
扶苏放下手里的笔,把桌案上的奏书合上,凑到嬴政旁边去看:“哼。”
嬴政随意把纸张丢在桌案上,并不把燕丹的话当回事儿。当年五国联盟攻秦,尚且不能攻破函谷关。待秦国出兵夺下赵国的邺城,赵国定会元气大伤,五国联盟又岂是秦国对手?
更何况五国没有一个强势的盟主,无论怎么联盟,在顿弱、姚贾等人的挑拨下,最后都会因为内斗而一拍两散。
嬴政看向陈驰道:“若无要事,燕国使臣的事情暂时不要送到寡人面前了。”
陈驰拱手道:“是。”
扶苏好奇地望向陈驰,他见陈驰面如美玉,心里便很喜欢。
陈驰察觉到扶苏的目光,对他笑了笑:“太子,可是臣哪里不对?”
扶苏摇头,面颊微红道:“你长得真好看,也就比阿父和我、张良、蒙毅、李由差一点点。”
陈驰听着扶苏报了一长串的名字,哭笑不得道:“多谢太子夸奖。”
刘邦去掐扶苏的脸蛋:“小色鬼。”
扶苏躲开,纳闷地问道:“阿父,色鬼是什么鬼?”
嬴政刚端起水杯,幸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顿时和陈驰一起窘迫了。他放下水杯,赶扶苏去批奏书:“午饭之前把桌案上的奏书批完。”
扶苏不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们都在放假,让我一个人干活。这个太子当的可真没劲。”
嬴政瞥了他一眼:“批完奏书,再把寡人这堆文书也处理了。”
“”扶苏不敢抱怨了。
嬴政原本打算明日在章台宫设宴接待燕丹等人,想起方才送来的记录,冷哼一声:“让王绾告诉燕国使臣,明日来咸阳宫面见寡人。”
“是。”陈驰身为秦臣,得知燕丹和田光的对话,心里也是不大痛快的。如今秦国处于强势,怎么对待燕国使臣,不过是秦王一句话的事情。燕国使臣竟然还这样口出狂言?
现在好了,秦国不再隆重地设宴接待,直接像对待附属国一样,随意让燕国使臣来咸阳宫面见,就等于毫不遮掩地打了燕国的脸。
可身居弱势,就算被打了脸,燕国又能如何呢?
嬴政随手拿起放在案边的书册,翻开韩非的文章,念道:“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刘邦也道:“燕国如今面临亡国之危,来秦国求援,却还把自己放在宾客的位子上,实在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若乃公是燕丹,必定装得像你阿父的亲孙子一样,就算日后要报仇,也得把话藏在肚子里。”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可没有仙使这样大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出自《韩非子·亡征》
第144章
小气包子
陈驰将嬴政的意思告知王绾,王绾便知晓了嬴政对燕国使臣的态度。
王绾没有亲自前往传舍,而是随便指派一名秦吏过去告知燕国使臣,让他们准备明日入咸阳宫面见秦王。
如此慢待,让燕国使臣的脸上都不太好看,更别提是燕丹。
若不是田光在旁边按住了燕丹的手,只怕他直接出剑斩杀了传信的那秦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道:“太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燕丹提着一口气,重重地甩开袖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燕丹在前往咸阳宫之前,勉强吃了一口饭,便放下了筷子。哪怕是在赵国当质子,他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情?
田光见状好歹劝着燕丹再吃几口:“太子,一会儿在咸阳宫恐怕也是会有一场鏖战。您若是不吃东西,会撑不住的。”
燕丹苦笑摇头:“孤实在是吃不下,今日去咸阳宫还不知道如何被秦王政刁难。”说到后面,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饭桌,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田光也放下了筷子,“前两天公子扶苏被册封为太子,秦王政已经允许他参政,想必太子入宫后就会见到他。那个小孩子自幼便有仁德之名,若是秦王政那里不好说服,我们可以从太子扶苏身上下手。”
燕丹回忆起刚刚来到咸阳的时候,咸阳百姓和兵卒对扶苏的爱戴,认同地点点头:“小孩子也比较容易哄。”
“正是这个道理。”田光顿了下,靠近燕丹,压低声音道,“我观秦王政乃薄情寡义之人,无法用情理来打动。待入咸阳宫后,太子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他身上,便专心应对扶苏那个小孩子,小孩子是最有同情心。他在秦王政心里是有分量的,若是能得到扶苏的支持,说服秦王的把握会更大。”
燕丹微微点头,神情稍稍凝重,“只是孤平日也没怎么哄过孩子。”
他与嬴政年龄相仿,自然也是有孩子的。但燕国国事繁多,而他父王又是个不顶事的,大事小事都指望他去办,他平日自然也没有精力去和孩子相处。
田光闻言笑道:“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眼。太子只要把燕国如今的实情告知他,自然就可以引得他的同情。对了,扶苏那个孩子最爱惜庶人,太子可以多多讲一些燕赵战场上的庶人惨状。”
“好。”燕丹在心里琢磨着草稿,“时辰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咸阳宫吧。”
王绾给燕国使臣安排了传舍的马车,燕丹等人出门后直接乘着马车前往咸阳宫。马车没有进入宫门,直接停在了南门外,之后燕国使臣就得步行进入。
燕丹深吸一口气,他在燕国的车驾都是直接进入王宫内的,如今却像是下臣一样要下车步行。
他努力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孤这是为了燕国的存亡。”燕丹将拳头缩在衣袖里,紧绷着身体步入咸阳宫。
通往南宫的宫道笔直,沿途经过三道宫门,处处皆有身披黑色甲胄的卫兵。
这些卫兵排列整齐,手持兵戈,层层叠叠。每一个都身形高大健壮,目光冷冽,宛如出鞘的嗜血之刀。
燕丹走了几步,便觉杀气四伏,浑身汗毛直立。他停下来,仰头去看旁边的卫兵。
见燕丹在看自己,一名卫兵也低头对视回去。
燕丹目光躲闪了一下,苍白着脸,狼狈地侧头避开了。
“太子。”田光伸手扶住燕丹,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那卫兵,手背也青筋浮现。
燕丹反倒是沉下心来,反过来握住田光的手:“我们走吧。”单单是咸阳宫的卫兵便已如此强悍凶勇,那边境的秦军又该是怎样的虎狼之师?
田光一跺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只好跟在燕丹身后继续入宫。
进入南宫的宫门后,便有一名卫兵在前方引路,带着他们来到咸阳宫正殿的台阶下。
陈驰带着两个寺人走来,伸手摘下田光等人的佩剑和配饰,又简单搜了下身,才放他们进去。
燕丹腰间的配饰都被收走了,此刻光秃秃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白到发青。他望着前方高高的台阶,脚下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动了。
其他的燕国使臣也都忍不住了,他们一路上比燕丹还要能忍,此刻却毫无尊严地被搜身,便对燕丹嘀咕起来:“太子,这”
陈驰拱手笑道:“请诸公勿怪。自咸阳出现两次叛乱后,想要面见我王,都要搜身检查,防止携带暗器,并非是专门针对诸公。”
燕丹闭上眼睛,不管这个秦官说的是否是实情,他都没有回头的路了。片刻后他吸了口气睁开眼睛,提起衣摆走上台阶。
殿门敞开着,迎接燕国使臣入内。燕丹走在最前面,率先进入正殿,入眼便看见端坐在坐台上的嬴政,一众秦臣陈列于坐台下方两侧。
燕丹愣住了,完全无法将坐台上那个睥睨四方的威严王者,同记忆里那个赵国故交联系在一起。
“薄情寡义”这四个字,此刻才算是真的在燕丹面前具象化了,眼前这个秦王完完全全诠释着何为虎狼之君。
嬴政在高处的坐台上俯视着燕丹,凤眸一扫,眼神带着似与生俱来的霸气。哪怕他此刻忽然笑了,也并没有变得温和无害,反倒是让燕丹后背汗毛直立。
嬴政对左右秦臣笑道:“寡人在赵国时曾与燕国太子为故交。”
燕丹勉强扯出一抹笑:“想不到秦王还记得。”他不敢再直视嬴政,目光转到嬴政旁边的小桌案,桌案后跪坐着孩童模样的嬴政。
燕丹神情恍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眨了下眼睛,继续看,却见那“小嬴政”在对自己笑。
扶苏露出洁白的牙齿:“孤是大秦太子哦。”
燕丹回过神,微微惊讶,原来这就是扶苏?也不过是模样与嬴政相似,气质却是决然不同的,倒是真的如传闻一般看上去仁善。
刘邦扶额:“乃公只记得提醒你自称‘孤’,却忘了提醒你不要加语气词。‘哦哦哦’显得你很好欺负很好骗。”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转而被刘邦戳漏气。
“小气包子。”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嬴政道:“寡人听闻贵国特意来秦献贺?”
田光上前半步,拱手道:“若我等说是为秦王献贺,祝贺秦国能收服赵国,想必秦王也不会相信。”
嬴政轻笑一声,默认了田光的话。
田光叹道:“我等此番赴秦,是为了燕国,也是为了秦国。”
“哦?”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识趣地开口道:“如今燕国即将亡于赵国,而秦国国力鼎盛,尔等竟口出狂言!”
田光不慌不忙继续道:“赵国无论是在当年最鼎盛的时候,还是在如今,都不是秦国的对手。但这并不是因为赵军比秦军软弱,而是因为赵国国土小,又大多是山岭沼泽,受了这样的国土限制,发展不起来人口,也没有充足的粮草储备。”
嬴政打量着田光,没有阻止他的话。
田光便继续说下去:“可一旦赵国吞并了燕地,就有了充足的国土。燕地之南是大量可以耕种的平原;燕地之东,紧邻海岸,产出海盐。赵国得到燕地,如伏虎添翼,届时南并魏韩,尽收三晋之地,还会继续败给秦国吗?秦军擅长骑射,赵军又何曾逊色?秦军有锋利的兵器,赵军难道没有吗?”
嬴政轻轻点击着桌案,“所以你的意思是,寡人不能放任赵国吞并燕国?”
田光拱手行礼道:“秦王明智。燕国的存亡对秦国无关紧要,但赵国是否会更加强盛,却与秦国息息相关。今日我等来秦,也是受我王所托,希望秦王能出兵助燕国击退赵兵。”
燕丹听田光说完,便按照约定好的,叹息道:“若非迫不得已,孤也不会费尽心机来秦求助。在孤来秦的路上,赵军就已经攻破了貍城,死伤无数,满城的百姓皆被赵军屠戮,就连几岁大的孩童也不能幸免。是孤无能,无力庇佑百姓。”
扶苏嘴巴微微一撇,他才不信燕丹的话呢。以前赵军没有攻打燕国的时候,燕丹也没对百姓有多好,如今怎么赵军一来了,燕丹就突然心怀百姓了?
莫非是在骗乃公?扶苏的小眉毛一抖,脸颊鼓得圆圆的。
燕丹用袖子掩住眼睛,声音都哽咽起来,“孤也十分羞愧,同为太子,却做不到像太子扶苏一样利国利民。但凡燕国尚有自救的方法,孤也不会放任百姓尸横遍野。”
嬴政较有兴致地看向扶苏,这话可打动不了他,明摆着是冲着扶苏去的。扶苏重民的形象早已传遍列国,燕丹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引得扶苏同情,倒也不让人意外。
扶苏果然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呢?”
燕丹见扶苏接话,便继续道:“若孤得不到神兵相助,只怕还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听闻赵军已经在攻打阳城了。”
扶苏撑着脸颊,眼角眉梢都带着悲痛:“那怎么办呢?”
“”燕丹情绪一顿,差点没绷住,但还是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若是秦王不肯出兵,只怕还会死掉更多的人。”
扶苏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
“”燕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扶苏,这小破孩儿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他?这是七岁小孩儿?果然嬴政生出来的小崽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田光见燕丹的情绪有些失控,连忙打断燕丹的话,对嬴政和扶苏拱手道:“请秦王和贵太子三思,助燕退赵,利于燕国,更利于秦国。”
嬴政继续看着扶苏,带着笑意问道:“太子,你觉得如何?”
第145章
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嬴政突然的问话,将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扶苏身上。
燕丹刚缓和几分的脸色,顿时又铁青起来。这小东西仗着年纪小,一直耍无赖,比嬴政还要恶劣。想着想着,燕丹就掩唇咳嗽了起来。
后面的燕国使臣扶住了燕丹。
扶苏看了看嬴政,又将目光落在燕丹的身上,抱着双手正色道:“阿父,孤以为田光和太子丹的说法都很有道理。于情,燕国太子千里迢迢为百姓求援,我们不好坐视不理;于理,田光说的确实有道理,若是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燕丹的咳嗽声顿时停住了,他吃惊地望向扶苏。是他误解了这小东西,还是这小东西太能装了?
扶苏回以十分纯善真诚的眼神。
嬴政看向一众秦臣:“诸卿意下如何?”
李斯拱手道:“臣也认同太子的想法,就算不提其他利害关系,单凭燕国太子亲自来秦求援,我们也不好坐视不理。”
王绾附和点头:“确实有失道义。”
嬴政的表情有些为难:“可秦国去年便已经和赵国联盟,怎好轻易违背盟约?”
燕丹心中忐忑焦急,几百年来,列国之间违背盟约的事情还做得少吗?嬴政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思?难道真的不想帮助燕国?
田光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心中思忖道:秦王并非是蠢人,应该想明白了阻止赵国吞并燕国的重要,现在正缺少一个台阶。
田光摇头叹息,带着嘲讽笑道:“秦王还惦记着秦赵盟约,可赵王却早已背叛了秦国。我等以‘为秦王献贺’的名义路过邯郸,几次三番遭到赵国太子截杀,看来赵王从未把秦赵盟约放在眼里。”
嬴政眉毛动了动,表情不虞。
“王上。”跪坐在门口的陈驰主动开口道:“臣有一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王上。”
嬴政看向他:“何事?”
陈驰道:“文信侯于几日前在洛阳自裁谢罪,今日早晨洛阳令紧急发来的奏书已抵达咸阳,臣还没来得及呈上。”说着,陈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书,起身双手递交到嬴政面前。
嬴政的脸色冷得凝冰,可对嬴政甚为了解的秦臣都知道,此刻的秦王并没有真的生气或震惊。看来秦王早就知道吕不韦的死讯了,甚至是他一手隐藏到今天。
李斯心中对嬴政更为畏惧,不过他没忘了主动配合陈驰,惊道:“文信侯何罪之有?”
陈驰面露些许怒色:“文信侯任大秦相邦时,曾将他的门客司空马任命为内史,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就在不久前,司空马偷偷叛逃到了赵国,而文信侯却一无所知。他自觉愧对王上和先王,便在家中拔剑自裁了。”
扶苏愣住,吕不韦死了?他的脑袋空空荡荡,想起了那日在梦中见到的吕不韦,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时之间,酸涩感充斥着鼻子和眼睛,泪珠儿在扶苏的眼眶里打着转儿。这时他第二次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第一次是夏太后。
“嘭!”嬴政重重地将奏书砸在桌案上,“赵国欺人太甚!王绾,马上传书赵王,让他将司空马押送奉还,否则寡人必定不会再顾及秦赵盟约,秦军当兵临邯郸!”
扶苏被这骂声唤回神,他揉揉眼睛,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现在还有正经事要办,他不能分心。
这时,田光开口道:“司空马叛逃至今,赵王也不曾主动提及此事,难道秦王还要顾及这可笑的盟约吗?秦王是大义之人,可赵人却是无耻之徒。秦王莫要忘记当年晋惠公以德报怨的教训啊。”
当年秦国和晋国关系恶劣。可晋国发生旱灾时向秦国求援,秦穆公依旧将粮食借给晋惠公,运粮的船队沿着八百里水路抵达晋国都城,那望之不尽的船队至今都让人惊叹。
但两年后秦国发生了旱灾,当秦穆公向晋国求援时,晋惠公不但拒绝了提供粮食援助,还趁机派兵偷袭秦国。
田光叹道:“秦王顾及秦赵盟约,但赵人又会是那样守信的人吗?恐怕赵王就是第二个晋惠公。”
嬴政的脸色难看至极,手紧紧地按着桌案,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父。”扶苏站起身,从容地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赵王刻意隐瞒收容司空马,其心可诛,请阿父下令攻赵。”
嬴政见到这样正经的小孩子,微微一怔,恍然意识到扶苏是真的长大不少了,很有太子的样子。
扶苏继续道:“阿父,秦军攻赵不仅仅是惩戒,也是为了大义。如今赵国无故攻打燕国,燕国太子涉险赴秦求援,而我大秦身为当世强国,怎可坐视不理?”
一直愣神的燕丹听到这话,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想也不想地主动道:“当世强国唯有秦国。燕国愿拜为上国,年年进献贡赋,以求秦国庇佑。”
田光欣慰地看了一眼燕丹,也跟着拱手道:“请秦王助燕退赵。”
接下来的话,倒也不难说了。燕丹深吸一口气道:“丹愿留秦为质,以求秦燕之好。”
李斯等秦臣也轮番劝说:“请王上下令出兵,大秦尊严绝不容许赵人随意践踏。”
嬴政沉默良久,等得燕国使臣心焦不已。他才缓缓开口,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好。陈驰,传令王翦准备攻赵。”
“是。”陈驰立刻退后去写王令。
燕丹听到此言,便知大事落定,浑身泄了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了咬牙,露出一张笑脸:“多谢秦王。”
嬴政摆摆手:“寡人与你本是故交,你不必如此客气。秦国此番攻赵并非为了获取什么利益,上国之说不必再提。若丹愿意在咸阳暂住,寡人自当欢迎。”
燕丹看着嬴政,嘴角动了动,一时之间热泪翻涌。
接下来秦国君臣要商讨攻赵之事,燕国使臣自然不便多听。嬴政便让他们先回传舍休息,之后让王绾安排燕丹入住质子馆。
殿内再无外人后,蒙嘉才不解地问道:“王上为何不肯收下燕国的朝拜呢?日后能多拿些燕国的贡赋也是不错的。”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嘛。
嬴政轻笑:“寡人怎好趁人之危?”
蒙嘉不解。
嬴政却看向扶苏:“你来说说。”
扶苏眨着睫毛,叭叭道:“燕国和秦国之间相隔赵地,他们也不好把贡赋粮食运过来呀。况且燕国此刻不是真心归顺大秦,待赵军撤出燕国后,燕国必定会出尔反尔。与其这样,还不如卖燕国一个人情。”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太子所言甚合寡人心意。”
“当然啦,我是最懂阿父的人。”扶苏脸蛋红扑扑的,低头看了一眼李斯,慌忙补充,“比李斯先生懂。”
李斯笑着摆手道:“臣哪有太子聪慧?”
扶苏抿了抿嘴唇,侧头靠在嬴政的肩膀上:“你也很聪明啦,荀卿先生说他打你打得最少。”
“”这事儿就没必要说了吧?李斯干笑了两声,努力无视周围同僚的打趣眼神。
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抱着孩子没有放下,继续和众臣商议攻赵之事。
扶苏侧着身子,乖乖趴在嬴政的怀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上发呆,密长的睫毛大半天才扇动一下。
王绾见状想要出声提醒,他也是很喜欢太子的,但太子如今的身份不同普通稚子,怎好继续窝在大王的怀里呢?
没等王绾张嘴,立刻被旁边的嬴腾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嬴腾用眼神示意王绾去看扶苏的表情,明显小孩子此刻在难过呢。
今日能坐在殿中议事的都不是普通秦臣,他们对嬴政和扶苏都是十分了解的。谁不知道太子曾被吕不韦教导过,对吕不韦是有几分好感的?
如今突然听见吕不韦的死讯,小孩子的心里难免会难受。
王绾也反应过来了,大王平日也不是娇惯孩子的人,今日一直抱着太子,必定是看出了太子不开心,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安慰、陪伴着孩子。
王绾对嬴腾偷偷拱了拱手,谢过他的提醒。他倒不是怕触怒大王,就怕惹得太子更加伤心。
攻赵的事情早已经商议过多次了,此刻嬴政同众臣也不过是再重新核对一遍,免得会出现什么岔子。等把事情定下来,嬴政便立刻派陈驰和李斯亲自前往边境传令。
王令发出后,众臣看出太子蔫巴巴的,也都识趣地退出了正殿。
嬴政挪动了下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
扶苏已经带着泪痕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嬴政的衣襟。
嬴政刚想把扶苏放下,却听小孩子哼唧了一声,小脑袋直往他胸口钻。
嬴政便不再动作了,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低声自语道:“真是个肉墩子,寡人的腿都让你压麻了。”
“阿父”扶苏念了句梦话。
“嗯。”嬴政让随侍在门口的寺人拿来一张凭几。
扶苏打成一团的眉毛、下弯的嘴角都慢慢舒展开,过了一会儿突然嘿嘿笑出声来,把自己给笑醒了。
“阿父。”扶苏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发觉周围的光线都暗了许多,殿内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扶苏抬头去看,嬴政单手撑着凭几的扶手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嬴政的怀抱,返回身跪坐在旁边,趴在嬴政耳边小声呼唤:“阿父,我饿啦。”
嬴政只是动了动眉毛,却没有醒来。
扶苏伸出手去扒拉嬴政的眼皮,硬是给嬴政撬醒了。
嬴政无奈地揉揉额头,坐起来锤了锤发麻的腿:“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扶苏讪讪地舔着笑脸,爬过去帮嬴政揉腿:“我怕阿父睡得不舒服,才叫醒您。”
“呵,你不是怕自己饿得难受吗?”
shanjianyue“”扶苏不语,只是卯足了力气,吭哧吭哧帮嬴政捶腿。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脸,见小孩儿已经不难过了,也不再提吕不韦的事情。感觉双腿缓和了一些,他便牵着扶苏回东偏殿吃饭。
扶苏把筷子使出了残影,盘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总算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他往后一躺,打了个滚靠在嬴政的腿上,拍打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要吐了。”
嬴政连忙把扶苏推开,小孩儿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圈,撞上了被扔到不远处的软垫。
扶苏爬起来,抚摸自己乱了的发型,有些委屈道:“阿父,你干嘛呀?”
嬴政轻咳一声,总不好说怕孩子真吐自己身上,他反客为主训斥道:“以后吃得差不多就停下来,吃撑了对身体不好。”
“好的嘛。”扶苏往台阶下面跑,“阿父,我出去消消食。对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蒙毅他们从泾阳调回来了?”
嬴政道:“自然。你也早些把太子属官都招揽好,让他们可以辅佐你处理政事。”
“嗯!”
第146章
你察觉到我不是你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给蒙毅写了一封信,让他做完交接就带属官们回咸阳。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扶苏便把信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明天让李由发出去。又和嬴政打了声招呼,他便溜溜达达出去玩耍消食了。
扶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南宫的小花圃里玩耍,而是循着宫墙一直往前走。他也没有什么方向,闷头走了许久,抬头一看自己竟然到了荀卿和张良的住所。
夕阳金粉色的余光染粉了小院,荀卿正在庭院中和张良下棋,顺便将自己当兰陵县令的经验教授给张良。
荀卿落子道:“黄石挺讨人厌的,但好歹与我是故交。他如今不在咸阳,我自然要帮他带带弟子。”
张良闻言笑了笑,拱手称谢。可他心里却并不相信荀卿的这个理由。
荀卿和他老师黄石公虽是好友,二人有很多想法也很相似,但本质上还是有些区别的。
荀卿这样刚烈的人,上骂天下骂地,路过的狗都得让他扇两巴掌,怎么可能单纯因为故交的原因,就去教导思想迥然的张良呢?
趁着天色尚有余光,张良注视着荀卿愈发消瘦憔悴的脸庞,隐约明白了荀卿的用意——荀卿教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以后能做好县令。
不仅仅是为了扶苏,也不仅仅是为了秦国,更多的是为了荀卿心中的那个理想世界。可惜荀卿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无法亲身上阵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张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除了指端带着执笔的薄茧,是那么的年轻、柔软,连一点岁月的磨砺都不曾有。
他比荀卿幸运,他还年轻,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了扶苏这样的主君。未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一点点实现自己的理想世界。
荀卿注意到张良的动作,展颜笑道:“年轻真好啊。”
他往后一靠,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望着天边逐渐沉落的残阳。
在残阳中,一个小小的黑影逆着光,停留在院门口。
荀卿看不清扶苏的脸,但小孩儿无力地驼着背,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丧气。
荀卿对扶苏招手:“站在那儿做什么?吃饭了吗?”
扶苏用胳膊抹了抹眼睛,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他都没顾得上同张良打招呼,直接挤进了荀卿的摇椅,伸手去摸荀卿的胡子,小声道:“我吃完啦。”
荀卿没有阻止扶苏的动作,揽着扶苏慢慢摇着摇椅:“你现在是太子了,日后礼不可废,在人前一定要有太子的仪态。”
“我知道的。”扶苏翻了半天,荀卿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花花的,“先生,为什么人会死掉呢?不可以永远地活着呢?”
荀卿笑了:“你已经学了几个月的《易》,可参透一丝‘变化’的道理?”
扶苏羞愧,自从上次他占卜出不好的卦象,就把《易》扔到一边了。
荀卿盘着扶苏圆溜溜的脑袋,声音不快不慢道:“《易》中最重要的不是占卜测算,而是从中知晓一些自然规律。太极生阴阳两仪,阳气下降、阴气上升,阴阳二气交融交感,而生出万物。当万物死后,阴阳二气分离,阳气复归于天,阴气复归于地,并入太极,再次循环。”
扶苏慢慢点头,理解着荀卿的话。
荀卿见扶苏眼睛里的迷茫慢慢消失,应该是理解了,便继续说道:“扶苏,你当站在最高处去看,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那整体循环便是真正的永恒。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循环的一部分,本来就是永恒存在的,生、死不过是循环中的不同形态。我以活人的形态存在,我以魂魄的形态存在,我融归太极之中的形态,都是我。”
过了大半天,扶苏才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生于太极,死后又归于太极,太极再生万物。所以我的曾祖母不以人的状态存在,但现在她可能已经重新循环成小鸟了呢?”
“可以这么说。”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
扶苏脸上的伤感终于消散了,曾祖母没有离开他,吕不韦也没有真的离去,他们只是变成了世间万物不同的样子继续存在而已。
刘邦惊疑不定地看向扶苏,他自称是夏太后派来的仙使,怎么小孩儿会这样说难道小扶苏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吗?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地往外跑,“我要去找阿父啦。”
尚在东偏殿内处理文书的嬴政,自然是不知道孩子还沉浸在吕不韦去世的生死冲击中,等到扶苏回来的时候,只觉得小孩儿比方才欢快许多。
扶苏趴在嬴政旁边,跟他碎碎念:“阿父,人死了以后,会重新循环成新的形态回到我身边哦。”
嬴政顿了顿笔,目光温柔地看着扶苏,“又学《易》了?”
“嗯!”扶苏开心地抓着嬴政披散的头发,“可惜人的形态寿命还是太短了些,如果有一天阿父重新循环,可以不可以循环成乌龟陪伴我呢?我听说千年王八万年龟。”
嬴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扶苏逮过来打屁股,“寡人让你王八王八!”
扶苏哇哇大叫:“我没说让阿父当王八,我说乌龟嘛呜呜,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扶苏好不容易从嬴政的“魔掌”下逃脱,溜溜地跑走了。
嬴政道:“回来批奏书。”
“我要回卧房养伤啦。”扶苏才不敢回嬴政旁边,肯定会继续挨揍。
嬴政气笑了,这小牛犊子越长大越有活力:“寡人都没用力,你养的什么伤?”
“心伤。”扶苏扭头,回身给嬴政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嬴政搓着手指,很好,等晚上这小牛犊子就不止有心伤了。
扶苏跑回了卧房,从角落里把自己的百宝箱子拉出来,挨个抚摸着幼年时的玩具。有好几个小布偶,都曾经是夏太后亲手给他缝补的。
他一一抚摸后放下,拿起一个虎头小帽子,摩挲着上面的针脚:“曾祖母说,这是我阿母在揣着我的时候,亲手给我做的。”
扶苏尝试着把小帽子往头上戴,但他现在的脑袋显然已经长大了,只能顶着帽子,却戴不进去。
刘邦盘腿坐在了扶苏旁边,陪着小孩儿看小帽子:“这是婴儿戴的。”
扶苏拍拍小帽子,小声道:“阿母肯定是想着,等我长大一些,再给我做大一点的帽子。可是她没有等到我长大。”
“你”刘邦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扶苏捧着小帽子亲了一口:“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了,她肯定是循环成了什么小动物在陪着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刘邦,此刻却像个哑巴了。
扶苏看向刘邦,睁着纯净清澈的眼睛:“仙使,你怎么啦?是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吗?”
刘邦凝望了扶苏半晌,脸慢慢变得透明,让扶苏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察觉到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呆了下,没想到刘邦会直接戳破。他慢慢笑得眯起了眼睛,仰着脸道:“是呀,我很聪明的。如果仙使是曾祖母派来的,一定会时不时地提起她,可仙使除了初见时说过曾祖母,后面一次也没有提过。甚至我和曾祖母之间的事情,仙使也不了解。如果仙使真的认识曾祖母,怎么会一点也不了解呢?”
刘邦哑然,许久后才说道:“那你怎么还叫我仙使?我不是仙人,只是一抹游魂罢了。”
扶苏蹭着屁股靠近刘邦,拧着拧着蹭进了刘邦的怀里,主动拉着刘邦的胳膊环抱自己:“我说过的,无论仙使是什么身份,都像阿父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呃,哪怕你不是人。”
刘邦笑了声,捏着扶苏的鼻子:“你才不是人。”
扶苏用脑门蹭着刘邦的胳膊:“我是老虎,嗷呜。仙使从来不跟我讲你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只好继续叫你仙使啦。”
刘邦喉咙动了动,最终轻叹一声,还是什么也没有讲。
扶苏也不在意,继续软软地说道:“对不起哦。”
刘邦嗤笑道:“小笨蛋,是我欺骗了你,你道什么歉?”
扶苏嘿嘿笑道:“阿母、曾祖母、吕不韦都循环成了其他事物,只有仙使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陪在我的身边。仙使应该等我等了很久吧?都怪我出生的太晚啦。”
刘邦突然推开了扶苏,化成一阵风消失,下一刻现身在咸阳宫的屋顶。
月光下,刘邦捂着脸呜呜大哭,“这小东西太会拿捏人心了。”就算为了等到这句话,他忍受了两千多年的寂寞孤独,也算是值得了。
扶苏倒在了自己的玩具堆里,半晌后爬起来,翻出那尊白玉美人。他摩挲着白玉美人的脸,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的悄悄话。
“阿母,曾祖母,吕先生。我会成为最好的太子,等你们再见到我,也会为我自豪的。”
等嬴政回到卧房的时候,看见扶苏躺在床上的一角,怀里抱着那尊白玉美人。
他顿了顿,走过去看看扶苏脸上没有泪痕,才算松了口气。
嬴政瞥了一眼白玉美人,最终没有把它抽离。他只是给扶苏盖好被子,侧身躺在了旁边。
“算了,今天不打你了。”嬴政捏捏小孩子肉乎乎的脸蛋。
次日,咸阳发出两道令。一道王令,传往边境的王翦处,自然是为了攻赵之事;一道太子令,传往泾阳,宣召属官回归咸阳。
而去蜀郡采购茶叶的孙英,也带着大量的新茶回来,还有丰收的账本,给扶苏送上册封贺礼。
第147章
百年茶树和巴蜀豪强
扶苏给泾阳发去了太子令,便每日去宫门前溜达一趟,望着泾阳的方向,焦急地等待蒙毅等人归来。
扶苏已经升为太子,但泾阳封地并没有被嬴政收回,泾阳的赋税依旧给扶苏当太子俸禄。但扶苏明显不会单独在泾阳耗费太多精力,属官们在泾阳历练的也差不多了,他们都得回咸阳辅佐扶苏。
这样一来,泾阳需要交接的事务比较多,需要耗费一些时日。
扶苏等了几天,没等到蒙毅等属官回来,反倒是先等来了回到咸阳的孙英。
孙英从去年就去蜀郡传授制茶之法。等到今年四月份,一部分茶叶采摘制作完成后,孙英就先带着这一部分新茶赶回了咸阳。
扶苏听李由通传,便立刻和荀卿告别,把学习的事情暂且放一放,跑到东宫正殿去见孙英。
李由知道孙英带回了新茶,必定是要泡茶的,便亲自去翻找扶苏的那套小茶具。
刚一进东宫正殿,扶苏便嗅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清香,似兰非兰,极为独特。
他顿了顿脚步,看见了殿内摆放着两口大箱子,而孙英站在箱子旁边。
孙英的模样变了很多,皮肤晒得有些发黑,头发随意一束,浑身带着一股干练的劲儿。她手里还一直抱着一个小木箱子。
她听见扶苏的脚步声,立刻转身抱着箱子行礼:“臣拜见太子,幸不辱使命,已购得巴蜀两地的新茶归来。”
扶苏笑弯了眼睛,跑过去抱了抱孙英:“辛苦啦。我以为你至少会五六月份才回来呢。”
新茶采摘、制作都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从蜀郡回到咸阳也要耗费好些时日。
茅焦站在门口,看着扶苏拥抱孙英,不由得笑了笑。不管是泾阳君还是太子,主君永远这样充满热情和活力。
扶苏一抱住孙英,孙英就不敢随便动弹了。才几个月不见,小太子就长高了不少,但还是那样软乎乎的。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扶苏脸上还未褪去的婴儿肥,温声道:“臣听闻您被册封为太子,便尽快带着刚制出来的一批新茶返回咸阳,希望能赶得上为您庆祝。臣一路大多走水路,倒也快得很。”
“那要注意安全呀。”水路快是快,但也容易出现意外。
孙英看着扶苏跑向大箱子,笑得更加温柔:“多谢太子关怀。”
箱子很大,几乎到了扶苏的肚子以上,他费劲力气去掀箱子盖。
掀是掀开了,但却只是掀开一道口子,能让扶苏看见里面的新茶。可想要把盖子翻过去,扶苏的胳膊却是不够长了。
一股心旷神怡的清香瞬间从箱子里涌出来,把扶苏包裹在了里面。
扶苏被香气熏得有些陶醉,胳膊也没了力气。眼看着箱子要合上了,他急道:“快来帮帮我呀。”
茅焦和孙英同时上前,帮扶苏把箱子盖给抬下来。
扶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探头去看,小心翼翼捧起一捧新茶。
新茶经过杀青,蜷缩成了一团,但还带着绿意,与去年扶苏所见的老茶决然不同。
或许是这一次的制作方法也比较好,茶香远胜去年明显,味道也更加清香怡人。
扶苏舔了舔唇角,闭着眼睛深吸一口茶香:“我好幸福哦,我要在箱子里睡觉。”
茅焦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护住扶苏的脑袋,免得小孩子一头栽进箱子里。
孙英笑道:“巴蜀之地有人把茶叶做成了枕头,不过用料不是很好。太子可以让少府用一些好料子,里面填充一些茶叶做枕头。”
“不会硌脑袋吗?”扶苏摸着自己圆溜溜的后脑勺,会把他的脑袋咯扁了吧?
扶苏自出生后就被夏太后抱在怀里抚养,睡觉时也不用硬枕头。哪怕他后来和嬴政住在一起,也一直抱着自己的软枕头过去睡觉,而不是像嬴政一样睡白玉枕头。
孙英道:“不会的。若太子不嫌弃,臣可为太子缝制一个填充少许茶叶的软枕。”
扶苏把茶叶轻轻放回箱子里,摆摆手道:“不用啦,你有很多正经事要做。我让女侍做一个吧。”
孙英凝望着扶苏几息,她后退一步弓起腰,双手将怀里的小木箱子递到扶苏面前:“此乃一棵百年茶树所产,这茶叶与箱中的茶叶又不相同,色泽金黄,香气浓郁。一棵树仅精挑细选出半筐芽尖,经过制作后仅得一小箱,特献给太子作为贺礼。”
扶苏看着眼前的小木箱,这装茶叶的小木箱子也不普通,用的是昂贵稀少的陈年楠木,上面还画了红色的漆画,画的是龙飞凤舞祥云在天,点缀着陈年楠木的点点金丝纹光。
单单是这个小盒子,扶苏就很喜欢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箱子,一股更为清纯浓郁的香气扩散开来。
“哇。”扶苏开心地鼓着掌蹦跶了一下,立刻把小箱子关上了,免得香气跑出去。
孙英见扶苏喜欢,笑得更加开怀了。
茅焦皱了下眉毛,提笔道:“是否过于贵重?”
扶苏停止欢呼雀跃,有些迟疑道:“茅焦说得对。这种百年茶树应该长在深山老林里,很难遇到吧?是不是耗费了太多力气寻找?下次不要送我这样贵重新奇的东西了,你给我画一张画,我也很开心。”
茅焦欣慰地看着扶苏,说道:“主君所言不错,但臣说得是这箱子。”
扶苏鼓起了脸颊,“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漂亮箱子罢了。”
孙英笑道:“主君不必担心,臣并没与多费什么功夫。臣能得到这箱子和茶叶都是有贵人相助。”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臣在蜀郡教会百姓采茶、制茶后,就又去附近的巴郡寻找茶树。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巴郡当地的富商清。她是一个寡妇,手底下有祖传的丹砂矿,家资颇丰,奴仆无数。在她的帮助下,臣找到了不少茶树,包括这百年茶树。她听闻太子得到了册封,还特意送了这楠木箱子装茶叶,又另外找工匠在箱子上画了祝贺的漆画。”
刘邦凑过去看那楠木箱子,幽幽叹道:“看着箱子的金丝纹路,明显年份不少,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买得到也守不住。不愧是”司马迁那小子特意记了一笔的富商啊。
扶苏摸摸小箱子,“原来它这样贵重,那寡妇清在巴地的势力倒是不小。”
刘邦收回了目光,“确实不小,垄断丹砂矿,积累了不少财富,也养了无数奴仆。能守住这些东西,必定也是有大量私兵的。”难怪始皇帝后来恩威并施收编了她,按死了这个地方豪强家族。
等刘邦起兵后,在巴地已经没有这个只手遮天的豪强家族了。
扶苏没再说话。
孙英在外做事,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和阅历。她顿时反应过来了扶苏的忧虑,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太子,这是臣在巴郡和蜀郡所见所闻的一些记录,除了寡妇清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地方豪强。”
孙英一直在替扶苏经营商业,对政治方面并不算了解。但她好歹也来回交往了那么多人,多多少少有一些政治直觉。
看到巴郡和蜀郡的地方豪强宛如土大王一样的自治做派,就连当地县令都畏惧七分。孙英没明白太多,却直觉不对劲,便偷偷记录下来所见所闻。
扶苏抬头打量孙英,把小箱子递给茅焦,翻开孙英的小册子,“这上面的话怎么都不成句子?”和《易》一样晦涩。
孙英苦笑道:“臣直觉记录这些会有危险,便用了缩写和代替词。稍后臣为主君翻译写下来。”
刘邦脱口而出:“人才啊。”他转着圈绕着孙英打量。这政治直觉牛的,单凭直觉做事就帮了秦国一个大忙,都节省了派御史私访的时间了。
茅焦握着笔呆住了,惊讶道:“你从前当真没有学过治国谋略?”
孙英无奈道:“我十三岁就进了王宫,后得太子赏识,才得以在外做事。”
茅焦顿了下,“真看不出来你以前是宫中女侍。”孙英的气度和容貌,都不像普通女侍。
“那确实看不出来。”孙英讲了个冷笑话,“我以前是宫中美人。”
“”茅焦闭嘴了,更加佩服秦王心胸宽广。
扶苏的眼睛里也充满星光:“你真是太厉害啦。你一会儿翻译好,字写得好看一些,我把它送给阿父看。若是有用,阿父和我都会奖赏你的。”
“多谢太子。”孙英见自己的多此一举确实对太子有帮助,也高兴地笑了。
恰好李由取茶具回来,后面的寺人还提着一壶滚烫的热水。
扶苏见状先把寡妇清和小册子的事情放在一边,欢快地跑过去:“啦啦啦,我要品茶!”
李由吓了一跳,赶紧把茶具塞给茅焦,拦住扶苏跑动:“太子,小心被热水烫伤。”
“嗯!”扶苏望着提着热水的寺人,脑袋随之动作而转动。
见热水被放在桌案上,他立刻招呼李由等人一起泡茶品茶。
这次的茶叶不但不苦了,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扶苏在甘甜和茶香中陶醉了片刻,忽然警惕道:“李由,你不会又添加了蜂蜜糊弄我吧?”
李由笑道:“是您常喝的山泉水。”
“那这个茶叶真的很不错呢。”扶苏咂咂嘴,看向被摆在一边的楠木箱子,他要把箱子里的茶叶留着和阿父一起喝。
扶苏让孙英把小册子重新整理完,她就开始着手将这些茶叶卖出去,“要打造出一个‘巴蜀茶叶’的招牌,让所有人都认同巴蜀所产的茶叶。”
这样巴蜀的茶产业才能进入良性发展,给更多巴蜀百姓带来收益,也能让大秦的国库更加充盈。
“是。”孙英从前管理造纸作坊,对买卖、打广告,都是有经验的,不需要扶苏过多指点。
扶苏又让人取来许多个漂亮的陶瓷罐,把这些茶叶分装成多个罐子,分别送给荀卿、张良等属官、华阳太后、李斯等朝中一些相熟的大臣、弟弟妹妹们。
正好他闲来无事,亲自带着这些罐子去四处赠送,惹得一众人感动不已。
而扶苏也被一只只大手捏乱了发型,他有些不高兴:“孤乃太子。”
华阳太后两眼星星眼,不住地点头:“奶太子奶太子。”
“”扶苏鼓起了脸颊,华阳太后真讨厌,他再也不来给她送好吃的了。
华阳太后搓着手去戳扶苏鼓溜溜的脸颊。
“哼,我要去给隗状送茶叶了。”
就在前两天,隗状之妻诞下一名女婴,隗状年过三旬终于得子,高兴地请了几天假。
嬴政知道隗状这一胎来之不易,也就大方给隗状批假了。除了特别重要的朝会和事情之外,隗状可以在家陪伴妻女几日。
扶苏便抱着茶叶去了隗状家中,另外让李由准备了一份小金猪贺礼。
隗状惊喜万分,实在没想到太子会亲自登门祝贺,立刻行了个大礼。
扶苏连忙扶住隗状:“这两年您和王绾一直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功。我只是送来一点贺礼,算不得什么。”
隗状眼眶微微湿润,第一次这样失态。
下一刻,扶苏继续道:“看你三十多岁才生孩子,肯定是累得耽误造小孩儿了。”
隗状想哭哭不出来,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说不出来。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扶苏,“太子怎么会知道,知道”
扶苏直白地道:“造小孩儿吗?我阿父有的时候就会去找美人造小孩儿。我问他,他不说,但我多聪明呢,我什么都知道。”
隗状顾不得礼义,连忙捂住扶苏的嘴巴,要命,这是他一个臣属能听的吗?
扶苏眨巴着眼睛,不明白隗状怎么这样激动?
隗状赶紧转移扶苏的注意力,带着慈祥的父亲笑意:“太子要不要看看臣的孩子?她很乖巧。”
“要!”扶苏喜欢乖巧的小孩子,他不忙的时候也会去北宫陪弟弟妹妹玩,但最喜欢的还是张良的弟弟,张哲是他见过最乖的小孩子。
扶苏随着隗状去婴儿房。
隗氏原是狄人,后族群被晋国所灭,他这一支零落到秦国落地生根,凭借战功站稳了脚跟。可惜不知道什么原因,隗氏一族始终人丁稀薄,子嗣艰难。
因此隗状家中人口更少,只有他和妻女,外加十多个奴仆,宅子也不算太大,完全不像大秦假相的样子。
没走一会儿,扶苏就到了婴儿房。
小婴儿被乳母抱在怀里,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挣扎着仰头往这边张望。
隗状立刻上前把孩子抱过来,给扶苏展示,笑道:“她长得像她阿母,很漂亮。”
扶苏点头,这个小婴儿确实好看,白白嫩嫩的。他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然后戳出了一串口水。
扶苏连忙后退,才没被口水淋到。他心有余悸道:“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捏孩子?”把他的发型都捏乱了。
隗状打趣道:“若是这么小的婴儿确实不好捏,到了太子这个年纪就好捏了。”
扶苏的脸蛋又鼓起来了,“把我的茶叶和小金猪还给我。”
隗状把婴儿还给乳母,笑着对扶苏赔罪。
扶苏勉强原谅他了,转而跃跃欲试道:“你家孩子有名字吗?”
隗状迅速警惕,他深知太子喜欢取名字,且取得不怎么样,从蓝天小学、枣糕马,到那几只远近闻名的棉花羊,都是太子的得意之作。
他怕太子给自家孩子取乱七八糟的名字,忙道:“她叫宴如。”
扶苏失望地垂下嘴角:“不如棉花好听。”
“”再好听也不能和羊同名啊,而且一点也不好听,隗状在心中反驳。
乳母把隗宴如放回床上,扶苏趴在旁边陪她玩了一会儿,小婴儿很乖地配合着扶苏。
大半天后,扶苏才依依不舍地回宫吃饭,酸溜溜地道:“哼,我也有刚出生的弟弟妹妹,我去找他们玩。”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比他的弟弟妹妹们乖呢?
扶苏苦思冥想后,认为是王宫的环境有问题,立刻筛选出新一批三岁以上的孩子,都扔进了学宫上学前班。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扶苏握拳,他也是三岁就开始识字了,虽然不知道胡亥是哪个弟弟,但绝对不能让其他弟弟妹妹变成胡亥。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以前不是说等你有了孩子,就让他们随便玩吗?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才不要写功课,才不要学习。”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真诚地道:“我不记得了。”
“行吧。”正常小孩子都很难记住六岁之前的事情,小扶苏只不过遗忘一两句话,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扶苏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不停地切换思考着孙英的小册子和贩卖茶叶的事情。
直到马车抵达咸阳宫,他跳下车去找嬴政:“阿父,我有事要告诉你。”
第148章
我是不是要变成笨蛋啦
扶苏跑进东偏殿,一如既往地啪叽往嬴政身上一撞,“阿父。”
嬴政被撞得往旁边歪倒,幸好及时在席子撑了一下,顺势揽住了往桌子上撞的扶苏。
父子二人刚重新坐稳,嬴政伸手从桌案上扯来一张纸,把纸卷成卷儿,对着扶苏的脑袋拍拍拍。
“哎呦哎呦。”扶苏被拍得缩起了脖子,睫毛抖动个不停。
嬴政终于停下了,用力点了下扶苏的眉心,把小孩儿点得直往后仰头:“莽撞。”
扶苏甩甩头,抱住了嬴政的手:“阿父,我不是故意的嘛。”
扶苏现在长大了一点,但嬴政经常受到他的蛮力冲撞,早已经练就了随时接住扶苏的本事。
但今日嬴政看着王翦传回的书信,一时之间走了神,没来得及提前准备稳住下盘,差点没让两代秦王双双受伤。
嬴政看了眼桌案锋利的边缘,若是扶苏方才撞上去,肯定会磕坏了。想到这里,他又用力戳了下扶苏的额头,咬牙嗔怪:“调皮。”
扶苏嘿嘿赔笑:“阿父,我下次慢慢的,好吗?”
嬴政更希望扶苏能改掉这个撞人的毛病,可话没出口,孩子就黏黏糊糊地蹭过来,他徒然生出一股不舍。
最终嬴政只是警告道:“下不为例。”
“嗯!”扶苏一撞,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呆了呆,挠挠头,“我好像缺营养了,需要补补脑子。”
嬴政摇头,这猪崽一样的饭量,还动不动就嚷嚷着缺营养。
既然扶苏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嬴政就先拉着他看王翦的书信:“这两日大秦对赵国宣战的战书差不多就传到邯郸了,王翦打算在明日就出军攻赵。”
在几百年前,列国之间宣传大多时候会递交战书,礼貌约架。但随着礼崩乐坏,各国多运用诡道兵法,也就很少会正式递交战书了。
可这一次攻赵,实况虽是偷袭,但旗号却要正义。在尉缭的提议下,嬴政便正式派人往赵国递交决裂国书和战书,做足了大国姿态。
下战书的借口也是找得有理有据,一是赵国不顾两国盟约,收容秦国叛徒司空马,心怀不轨;二是秦王故交的燕国太子前来求援,而赵国攻燕本就是不义之战,秦国身为大国自当出面维护和平,助燕退赵,此乃秦王仁义也。
在嬴政的授意下,下战书的借口也被尉缭和姚贾等人宣传开来,列国都有所耳闻。
所以当秦军攻赵的时候,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出面帮忙,列国士人反而更加佩服秦王的品性。不提那下战书的理由有多么正当,单单是能主动下战书再出军,就很搏人好感了。
一时之间列国士人不免想起了上古遗风,仔细想想秦国的守礼明义,确实也是列国仅存的了。
齐楚荒淫,韩国左右摇摆称臣,魏国的国土如今小得可怜,燕国赵国的民间更是有凶狠私斗的风气。唯独秦国一度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间风气淳朴的程度。
左想右想,不少人收拾收拾自己的包袱,告别家眷,悄悄投奔秦国。他们听说秦国太子弄了个学宫,广招六国人士,通过出学考试后,能直接在秦为官。他们现在出发,还能赶上学宫秋季招生。
但外人不知道,战书上并没有约定交战地点和交战时间,这才是战书上最重要的两点。
约定好交战地点和交战时间,双方有来有往的打仗才是战书的正确使用方法,可秦国的战书却刻意忽略了,也自然不会对外宣传。
“秦人狡诈!”赵王看到这封战书,气得当场晕厥,王宫内乱成了一团。
远在咸阳的刘邦不知道赵王什么反应,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那赵王心眼不大,又病入膏肓,恐怕这一下能气死他。”
扶苏捧着王翦的书信,刚看了前半段就道:“阿父,如果赵王此刻被气了个半死,那赵国必定乱成一团了。太子虽能代行政令,但调配军队的权力还在赵王手中,他一昏迷就来不及发布王令,赵军肯定来不及反应。那秦军攻打赵国就更容易啦。”
嬴政左眉微微挑了下,认同了扶苏的观点。他为了写出这么气人的战书,在彰显秦军正义之师的同时,能把赵王给气个半死,可是召集了不少嘴巴狠毒的臣属讨论。
嬴政把手搭在扶苏的发顶,“把人用对地方,和用对的人一样重要。”那群说话不中听的臣属,平日里嬴政都把他们打发到犄角旮旯,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扶苏点头,仙使也说过,垃圾放对了地方就是资源,糕点放进了厕所也只能做垃圾。
扶苏继续往下看信,王翦在前面写了准备出兵的时间,后面就写了出兵计划。
战场上瞬息万变,王翦不能保证每一步都能按照计划来,只是大致跟嬴政报备一下。
正如以前商议好的那样,王翦准备兵分两路,分散赵军,同时两军也能相互策应。
一路由王翦为主将,从北部攻打上党区域,主要夺取阏与、橑阳两座重镇;
另一路由杨端和、桓齮为主将,从赵国南部攻打漳水流域,主要夺取邺城、安阳两座重镇,尤其邺城为重中之重。
其实嬴政给了王翦全权指挥作战的权力,但王翦向来谨慎小心,还是选择主动跟嬴政报备。嬴政嘴上说着王翦实在多虑,心里对王翦却更加满意。
扶苏指着桓齮的名字,开心地跪起来:“阿父,我记得他哦。我小时候跟阿父去雍城,他被王翦将军派来带兵保护我来着。现在他都能当主将了,真厉害呀。”
嬴政对桓齮印象也很深,在雍城的嫪毐之乱时,桓齮的身手和指挥能力确实不错。
扶苏来回歪着脑袋看,看了两三遍信,却没有找到有关辛梧等太子属官的安排。
嬴政知道扶苏在看什么,从奏书下面摸出另一封信,“这是你的属官给你写的,同王翦的书信由同一个信使送来咸阳,就放在寡人这里了。”
“谢谢阿父。”信封的封泥没有动过,扶苏毛手毛脚地直接把信封撕开,匆匆看了一遍。
王翦对辛梧等太子属官和太子属军很满意,便让这些人跟着他一路出军,这样也稳妥一些。毕竟诸将之中,王翦的年龄最大,作战方式也比较稳妥温和,适合太子属官和属军们历练。
辛梧上报了一些练兵情况,又给扶苏说了一些计划,让扶苏能坐在咸阳就了解他们。
扶苏看完后小心翼翼把信叠起来,叹了口气,忽然担心起辛梧等人的安危。
他想要给辛梧写回信,想了下却又放弃了。现在辛梧等人马上就要出军了,就算他写信也没办法及时送到,还是不干扰他们了。
不过扶苏还是很迷信地摆了一场祭祀,碎碎念叨着求仙使保佑。
刘邦掏了掏耳朵,“乃公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牛逼?”还能保佑这个,原来乃公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战神吗?
扶苏愁眉苦脸道:“可是我只有仙使这一个人脉呀。”别说是神仙了,他连其他的鬼魂都不认识。
刘邦连忙拍拍扶苏的脑袋:“好好好,本仙使保佑。”
扶苏继续祈祷。
另一边的赵国王宫也在大搞祭祀。在秦军攻赵的节骨眼上,赵王却一直病重昏迷。
赵王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太子迁能直接继任王位,调配赵国军队。可赵王就是不死不活地吊着,药石无医,而那齐国方士早就逃走了。
此时赵国的良将,李牧正驻守雁门,庞煖和司马尚正率军攻燕。而赵王又一直昏迷,邯郸迟迟未能发布王令,调派庞煖回军支援。
以至于当王翦和桓齮、杨端和等人出军时,一路势如破竹,十分顺利。
扶苏对这个战况也是有所预料的,但是战报一直都没有传回咸阳,他也等待的十分焦心。
这个时候,孙英把整理好的巴蜀豪强的小册子送来,扶苏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他赶紧抓着小册子去找嬴政,跑着跑着扁了嘴巴:“我是不是要变成笨蛋啦?”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没有以前好用了。
刘邦让扶苏慢点跑:“自从你被册封为太子,每日要参加朝会、处理奏书,还要处理自己手里的事情,抽空和荀卿学习、写功课。事情太多,脑子肯定不够用了。”
扶苏不跑了,担忧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刘邦哈哈笑道:“没事儿,你跟你阿父说说,每隔半月休息两天。平日里多吃一些鸡蛋,多喝点奶。”
扶苏很相信刘邦,立刻把自己的饮食计划告诉李由,让李由派人去安排。
他又找到嬴政要求放假,委屈地道:“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嬴政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头,“是寡人疏忽了。”他把扶苏当成了接班人培养,却疏忽了孩子现在的年龄也不过刚刚七岁,牙齿都没换完呢。
“那我要放假!”
“放。”嬴政让扶苏每五天休息一天。
扶苏见阿父这样好说话,忙道:“我还要玩耍的时间。”
“玩。”扶苏现在也是每天都要晚饭后玩耍的,但时间确实很短。
嬴政思考后,决定减少扶苏批奏书的量,让他现在以学习为主。每天下午可以多玩一会儿。而奏书由自己偶尔进行指导就好,让扶苏了解一些重要军政大事。
扶苏笑弯了眼睛,咬了下指甲,又道:“那,我还要过两年再参加朝会。”
嬴政微笑:“你要不要寡人的巴掌?”
“不要了。”
嬴政没好气地弹了扶苏的脑袋,朝会就像实战历练,了解众臣品性才能、知晓军政决策,都要参加朝会的。
扶苏怕挨揍,赶紧把手里的小册子塞给嬴政。
第149章
孤要扣你们工资
一本沉甸甸的小册子入手,嬴政随意翻开,带着笑意道:“你又琢磨了什么东西?”
没等到扶苏回答,嬴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此刻已经看清了小册子上面的内容。
这小册子是以孙英的口吻,讲述自己在巴蜀两地的所见所闻,里面大多记载着各县豪强宗族。
这些豪强宗族在巴蜀之地盘根错节,有人如寡妇清一样垄断矿产,也有人靠经商赚钱并购大量土地但无论他们以何种形式聚敛财富,都同样有数不清的奴仆和私人武装,甚至还修建了城堡。
庄园百顷,奴隶无数,圈养起来供其玩乐的美人、异兽更是让人称奇。一旦出门则车马簇拥,成百私兵开路,伴随铜鼓鸣乐。
他们的势力在当地极其强大,就连县令在治理当地时,也需要他们的配合才行。让一直生活在咸阳的孙英见了,都不禁有了错觉——嬴政是咸阳的秦王,他们才是当地的秦王。
不过孙英只是下意识地记录下来,并没有详细去探查过,所以具体的情况还不甚明了。比如这些豪强宗族到底有多少奴仆、私兵、产业等等,小册子中都没有记录下来。
嬴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劲儿也越来越大,小册子翻得“哗啦哗啦”地响。
扶苏感受到了嬴政压制的怒火,坐姿变得更加乖巧,也不敢玩手指了。
半晌后,嬴政“啪”地把小册子合上。他搭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沉默半天,便派人去学宫把李鱼叫过来。
李鱼是前任蜀郡郡守李冰的儿子,他在蜀郡生活的时间很长,又跟着李冰接触过蜀郡政务,应该对当地的情况会有一些了解。
扶苏轻手轻脚凑过去,一下一下慢慢抚着嬴政的胸口:“阿父,不要气坏了自己呀。”
嬴政紧闭着嘴唇,随意按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思索着巴蜀两地的事情。
自八十年前惠文王攻下巴国和蜀国,就在两地设郡,推行秦法又移民戍边,将两地凶悍好斗的不良风气遏制住。
每年秦国收上来的大半粮税也都来源于蜀郡,甚至打造兵器的一处工坊也在蜀郡,着实让人想不到当地的豪强势力竟然这样严重,就连李冰上次回咸阳述职也不曾讲过。
嬴政的眉毛又拧起来,莫非就连蜀郡郡守也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吗?按理说着实不该,上次发生了铁矿失窃案,咸阳是派御史去蜀郡探查的,难道御史就一点也没发现吗?
许久后,李鱼终于匆匆忙忙赶到咸阳宫。嬴政喊得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以上,衣摆还带着泥渍,应该是在忙什么事情。
“臣拜见大王。”李鱼躬身行礼。
嬴政放开扶苏的脑袋,坐直了身子道:“起来吧。”他把那本小册子扔给李鱼。
李鱼翻看了几页便知道大王为何唤他过来,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嬴政的眼睛紧紧盯着李鱼的表情,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喜怒,更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李鱼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继续揣摩,忙道:“臣并非是为蜀郡百姓或家父开脱,只是,只是”
嬴政声音不咸不淡地道:“直说,寡人恕你无罪。李冰在蜀郡任郡守多年,修江堰、修水路、推行教化,始终没让蜀郡出什么乱子,他对大秦有功,寡人也不会轻易追究他的责任。”
“多谢大王。”李鱼听到嬴政的保证,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扶苏,才鼓起勇气道:“便是在咸阳也无法制止一个大宗族的出现,各地方也是如此。无论是我大秦各县,还是列国各地,都有当地的大宗族。”
嬴政往后靠在凭几上,双手交叉着,明显多了几分不悦。但他并没有打断李鱼的话,他明白李鱼说的是实话。
当年商君为了杜绝大宗族的出现,也为了多招点徭役、多收点赋税,变法时甚至强制壮丁成年后必须分家立户,可这依旧无法彻底杜绝。单看看当年盛极一时的孟西白三家旧贵族,如今虽蔫吧了,却依旧死而不僵。
李鱼提着胆子,继续说道:“家父在任时,一直兢兢业业推行大秦律令,其实我们蜀地的地方宗族并没有形成什么气候。上次御史前往蜀郡调查铁矿失窃案,也是没有看出不妥的。”
嬴政听罢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回想着小册子上的内容,确实很少提及蜀郡的豪强,大多都是有关巴郡的记载,尤其是垄断丹砂矿的寡妇清。
他察觉到李鱼并没有说巴郡,蜀郡和巴郡隶属不同郡守管辖,但两地交错,且渊源颇深,一直呆在蜀郡的李鱼不可能一点也不了解巴郡。
嬴政捏着手指,对李鱼点点头:“蜀郡和巴郡风气不同?”
嬴政的语气并非是疑问,带着轻微的不满。李鱼听出大王在催促他说巴郡,忙道:“大王所言不错,蜀郡和巴郡的风气相差很大。蜀郡平原较多,地形开阔,适合耕种,民风相对来说比较淳朴,郡守也容易管理。”
刘邦给认真听讲的扶苏解释道:“产粮大区就是在蜀郡平原,每当关中发生大灾,都会从蜀郡寻求支援。”尤其是在后世,遇到兵乱,皇帝还要从长安往蜀地逃灾。
扶苏听了不少蜀王小故事,又佩服李冰,对蜀郡还是颇有好感的。他听了李鱼和刘邦的解释,纠结的心思才放开一些,只要蜀郡不做乱,也不会被阿父清算。
嬴政了解过巴蜀两地的舆图,剩下的话便也猜出了一些。
李鱼继续道:“而巴郡山陵交错、水泽横流,这里的人不以农耕为生,多经营丹砂矿、制盐、畜牧,自然民风彪悍好斗,喜欢拉帮结伙。因为通行不便,也不易传递消息,郡守管理起来也不方便。”
刘邦喟叹:“巴蜀相邻,地形相差甚多,百姓的主要生产方式不同,民风也全然不同。”
以耕种为主的地方,百姓总是更加淳朴安定。
李鱼见嬴政没有任何表示,求助地看向扶苏。
扶苏对李鱼比了个ok。李鱼不明所以,但选择相信太子。
扶苏观察正嬴政的细微表情,终于见阿父的眉头舒展开一些,才开口道:“阿父,寡妇清等巴郡豪强在当地经营多年,且当地地形不适合骑兵交战,若是贸然出兵抓捕,没有正当理由,也不易成功。”
李鱼符合道:“太子所言极是。臣虽不懂这些军政,却也听阿父曾念叨过,巴郡水泽山陵较多,更适合水战或分散作战,这是当地人的强项。”
嬴政也明白这件事,所以他才一直在思考,总不能放任这个隐藏的毒瘤不动吧?大秦灭了巴国,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巴郡人对大秦的认同感也没有那么高,总有一天会形成祸患。
嬴政看向扶苏道:“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抿着嘴唇,想起仙使、荀卿等人对他说过的话,望着嬴政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我们可以派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去巴郡当郡守,恩威并施增加当地豪强的赋税,尤其是垄断了矿产、制盐的豪强,还要额外让他‘捐献’。”
李鱼实在是不懂军政,却听懂了这做法有点“欺负”人,便忍不住问道:“太子,这不会逼得他们反叛吗?”
扶苏笑道:“当然不会啦。派兵去巴郡剿匪很难,但不代表大秦真的做不到,只是我和阿父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巴郡豪强也都知道,若他们真的反叛,大秦就不得不出兵,而他们最终也是必死无疑的。既然能多献出一些财产,来保全自己的身家和姓名,他们是求之不得的。”
李鱼呆呆愣愣地听着,他阿父说的没错,自己果然只适合治水。自己四十来岁了,连小太子的一点治国智慧都没有。
嬴政眼睛里也带了笑意,“那日后呢?”
扶苏转头看向嬴政,手舞足蹈道:“现在我们忙着对付列国,等收拾完列国,大秦一统四海,阿父的威望也更大了。到时候您直接把势力最强大的那几个豪强头子软禁在咸阳,给他们一个好听的名头,再派官吏去接管他们的产业就好啦。”
“不错。”嬴政单手捏捏扶苏的脸颊,笑道,“那就依你所言,暂时换一个有能力的郡守压制住他们继续发展,潜移默化改变当地风气。等到寡人灭了六国,再回头收拾他们。”
李鱼听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看地板,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嗯!”扶苏用力点头,笑呵呵地站起来,绕到嬴政身后给他捶肩膀。
嬴政握住孩子的小手,这个新巴郡郡守也不好选择,对方要精通军政。可惜李由年纪太小了,蒙毅倒是合适,但扶苏这边又离不开。
嬴政想到了张良,但又想起他那要死不活的身体,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去邺城当县令吧。
他扒拉着自己和扶苏手里的这些臣属,扒拉半天。同时擅长处理军务和政务的能人,还能适应巴郡,又能暂时离开咸阳,且足够值得信任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合适。
最终,嬴政让李鱼退下,召来王绾、隗状和李斯等人商议。
得知嬴政和扶苏的想法,众臣同时望向扶苏,眼神都带着炙热,他们的小太子总是能给人惊喜。
扶苏觉得有一群少府令在看自己,他偷偷爬到嬴政身后躲起来,只漏出一双眼睛观察。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扶苏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孤要扣你们工资。”
这下连嬴政都开始笑了。
扶苏“哼”了一声,背对他们。
嬴政咳嗽一声,众人也止住笑声。他回手把孩子从背后掏出来,不轻不重地道:“好好听话。”
扶苏小声念叨:“阿父就说我。”
嬴政道:“那寡人真罚他们一年的薪俸了。”
众臣听罢都有些紧张,能被嬴政叫来开会的都是重臣,他们倒是不差这点钱,却担心太子真的生气。
王绾怼了下旁边的李斯,李斯现在不穷了,但他的贫穷形象深入太子的心。
李斯无声叹息,只好出面替众人卖惨:“臣家中的孩子怕是都吃不起饭了,好在李由跟着太子能蹭点,不会被饿到。”
扶苏闻言神情犹豫,贴在嬴政的胳膊,小声道:“阿父算啦,我原谅他们了。”
嬴政笑着摸摸扶苏的脑袋,对众臣道:“你们可有合适的举荐?”
众臣或是捋着胡须,或者低头,或是看向彼此,各自沉思。
半晌后,隗状犹豫着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有一个人很适合去巴郡。但他资历尚浅,当不得郡守,却可以担任郡丞。”郡丞是一郡的二把手,只要郡守能听郡丞的话,那就是郡丞说了算。
嬴政好奇道:“是何人?”
第150章
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
听到隗状的话,不止嬴政好奇,其他人也都将目光聚集在隗状身上。
隗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一个名字:“陈平。”
嬴政从未听说过此人。众臣也都左右看看彼此,带着满脸的疑问,这个陈平是谁啊?简直毫无名气。
扶苏看看嬴政,又去看看李斯等人,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
可躺在扶苏背后翘腿的刘邦,突然腾地坐起来。
起身后,他却又平静下来。陈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应该不会是他的曲逆侯。按照年龄推算,曲逆侯这个时候年纪不大,应该还在户牖老家。
但刘邦还是按住面前扶苏晃来晃去的脑袋:“乖乖听人说话。”
扶苏不来回张望了,他也支棱起耳朵,看仙使的样子应该是知道陈平的,能被仙使知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隗状继续说道:“他原本是三川郡阳武县户牖乡人。”
刘邦捏了捏扶苏的脑袋,“淦!”真是曲逆侯啊。
他回想起陈平,心情不免复杂。在刘邦生前的时候,若论起重用,陈平比不上萧何、张良。
因为陈平擅长奇计,刘邦便常年将他带在身边当护军中尉。而陈平也不辜负刘邦的期望,每每刘邦遇到困境,他都会用奇计相助。
从荥阳之困,到白登之围;从抓韩信,到定陈豨和黥布等人的叛变。陈平都施展出自己的奇计,帮助刘邦摆脱困境,封邑也一封再封。
刘邦也将仅次于洛阳的大县曲逆县封赏给陈平,并封其为曲逆侯。
但陈平的每一招计策都不太正面,甚至有损阴德,再加上军中老将一直传其品德卑劣,刘邦从心里是不太相信陈平的人品的。
只是刘邦用人不拘一格,该用陈平的时候依旧会用,说信任却比不上萧何和张良。他也几乎不让陈平参与太多政事,只是会随军带着他,让他随时献计。
若事情到此结束,刘邦倒也不会对陈平有太复杂的情绪。
可在刘邦死后,吕后当政,她大肆打压不听话的旧臣。王陵因反对吕氏一族封王,而被打压排挤,朝中无人敢反对吕党。而吕氏一族也被封了一大堆的王,势头压过了所有人。
那个时候刘邦已然是一缕亡魂,看着生前预料到的一切,却无力阻拦。在刘盈死后,他见证着吕后先是扶立四岁的刘恭为帝,没过几年又废黜刘恭,另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刘弘为帝。
而陈平却早已投靠了吕后,并被封为丞相。眼看着大汉即将四分五裂,他却日日沉迷酒色,夜夜和美人笙歌燕舞,几乎不怎么管政事。
刘邦相熟的一些老伙计都已经相继离世了,他便每日坐在陈平面前破口大骂,诅咒缺德的陈平有命捞钱没命花,子孙后代早晚出事。
可是让刘邦没有想到的是,吕后刚一死,吕氏一族即将乱国之时,陈平却收起了酒坛子。
陈平一改往日的昏庸,找到周勃等人密谋,共同扶持刘邦的四儿子刘恒为帝,并铲除吕党,平定诸吕之乱。
原来曾经的堕落,只是陈平的一场韬光养晦。他麻痹了吕后,积存手里的实力,就连吕后的妹妹想要找他报仇,都被吕后拦下了,可见其伪装技术之佳。
这让刘邦好几天没好意思见陈平,尽管陈平看不见他的魂魄,他也脸上臊臊的。
“哎,这不误会了吗?”刘邦在陈平家门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陈平道歉了。
不过陈平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罢了,不知道自己挨了骂,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道歉。
让刘邦欣慰的是,老四这小子还行,封了陈平做左丞相,总算没辜负功臣。
却不知是陈平实在年纪大了,又经历了数年的内心折磨,还是因为刘邦的诅咒太有效果了。陈平给刘恒没当几年丞相,就病逝了。这让刘邦更加懊恼。
陈平临死前还说,他这一辈子用多了奇计,违背了黄老之道,损伤了阴德,恐怕会牵连子孙后代遭报应。
刘邦盘腿坐在他的枕头边,愧疚地道:“你子孙遭了报应,大概也怪乃公的诅咒。”
果然他的曾孙子陈何因为强抢别人的妻子,被废掉了封号。此后陈平的子孙后代就落魄了,最终嫡系一脉一代一代隐没在庶人之中。
刘邦在陈平坟头蹲了好几天,愧疚得不能自已:“早知道乃公就不诅咒你的子孙后代了。”他倒是想补偿陈平,可他只是一个飘荡的孤魂野鬼,没人能听见他说话。
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刘邦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再见陈平。他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惹得扶苏都不禁回头去看。
刘邦伸手把小孩儿的脑袋拧回去:“看我做什么?听隗状讲话。”
扶苏鼓起了脸颊。
刘邦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伸手去戳扶苏,戳戳脸蛋,戳戳后背。把小孩儿戳得快要炸毛,他才哈哈大笑着倒在席子上滚一圈。
扶苏握紧了拳头,可恶,他一会儿要收拾仙使。
隗状先是报上陈平的籍贯,点明此人是秦国人,然后继续说道:“他家境贫寒,和兄长相依为命。三年前听闻了太子的学宫,陈平就一路走到学宫,并通过了招生考试。”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面容微动,他也是出身学宫的。太子的学宫给了很多出身不好的人一个机会,他们不需要四处投靠名贵,不需要绞尽脑汁靠人推荐,只要凭借出学考试就可以当官为吏、施展才华。
陈驰的目光移向扶苏,难掩情绪。
扶苏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气势汹汹地回瞪,却见陈驰似乎眼含泪花,气势立刻扁了。
扶苏挠挠脸:“陈驰,你怎么了呀?”
听见扶苏的问话,嬴政等人也都看向陈驰。
陈驰迅速整理好情绪,笑道:“臣也是出身学宫。若无学宫,恐怕我们很多人都没办法为大秦效力。臣衷心感谢太子之恩。”
就算是秦王发布求贤令,也得要么有名气,要么有名贵推荐才行,这就导致很多出身实在不好的人只能被埋没。而学宫公平的招生考试和出学考试,都给了他们很大的机会。
现在的学宫经过三年调整,已经扩大了许多。里面的学生也有数百人,每年都能培养出数十名能吏。
扶苏的脸蛋红了红,抿抿嘴唇,眨着大大的眼睛道:“只要你们有能力,在大秦就可以施展能力。学宫只是一个中介,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努力。”
陈驰拱手低头行礼:“多谢太子教诲。”
扶苏连连把两只小手摇成了扇子:“谈不上教诲,哎呀”
陈驰这样这郑重,他都不好意思啦。
扶苏一头杵进了嬴政怀里,把脑袋藏了起来。
嬴政被石头一样的脑袋撞得闷哼一声,没好气地弹了扶苏后脑勺一下,对陈驰道:“寡人差点忘了你也是学宫出来的,你可曾听过陈平?”
陈驰点头道:“陈平在学宫里也是很有名的。”
嬴政起了兴致:“他很有才华?”
陈驰顿了顿道:“倒不是才名,而是勤奋刻苦之名。学宫里出身不好的学子有很多,而陈平却是其中最为刻苦之人,他每天从天色刚亮的时候就去藏书阁读书,平日不是跟老师们听课,就是拼命读书,直到藏书阁半夜开始赶人,每天所记下的手记都有厚厚的半本。”
扶苏扭头,颇有些担忧道:“不要累坏眼睛呀。”
陈驰笑道:“陈平很懂得保护,藏书阁中灯光明亮,他才会读书。回到舍馆后,他买不起灯油,就躺在床上默背,背到自己睡着。”
扶苏擦了一把脑袋上的虚汗,好可怕的勤奋生。
刘邦叹息,陈平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卖力用心。或许是家境贫寒,让他不敢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陈驰继续道:“户牖乡距离咸阳较为遥远,他家里又只有兄长操持农务,比一般学子还要贫困些。陈平几乎不怎么在饭堂吃饭。他交好了饭堂的厨子,每日将饭堂不要的菜叶用白水煮了吃。”
扶苏咬住了手指,被嬴政一巴掌打落了手,小脸皱成了一团:“那他现在呢?”
这回轮到隗状道:“陈平从前没有跟过什么厉害的老师,入学时的表现也不如其他人。但他出学考试却考得很好,仅用一年就通过了选官,后来办事能力不错,就在臣身边做舍人。”
这时,王绾道:“此人出身不好,现在年纪应该也不大,没有什么见识。如何能当得了巴郡郡丞?”
陈驰看向王绾,替陈平紧张起来。
隗状对嬴政道:“臣以为巴郡情况复杂,需要派一个头脑聪慧、手段灵活的人过去,才能与当地豪强周旋开。而陈平此人虽出身不好,经验也不多,但头脑却很灵活且为人能屈能伸,当巴郡郡丞正合适,还能够凭借出身和年龄麻痹巴郡豪强。”
嬴政微微颔首,却没有应下,沉默着衡量。
隗状又多说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臣看中了他的品性。巴郡本就情况复杂,派去的人必须值得信任才行。而陈平此人一向知恩图报,他如今在臣身边做事,赚到的薪俸虽不算太多,可依旧会每个月都将一半的钱攒起来寄回户牖给兄长,还会隔一段时间就去看望学宫的厨子。”
陈驰也道:“臣也听闻了陈平的品性。每当他周围的学子发生矛盾,都会先去找他评理。他公平公道的调解,总是能让人心服口服。”
刘邦愣了下,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夸奖过陈平的品性,大多人都是在骂陈平数次易主、贪财图利、品性卑劣。这其中缘故不免包括老臣排挤后入伙的新人。
可回头想想,陈平知恩图报这一点却是无可指责的。当年是魏无知引荐了他,后来刘邦封赏陈平时,陈平却推辞了封赏,让刘邦去奖赏引荐他的魏无知。
后来陈平明面上投靠了吕党,就算帮吕党做事,也没人能管。可他还是为了刘氏社稷,暗中找周勃等人谋划,扶立刘邦的四儿子为帝。
听着隗状和陈驰对陈平的接连夸奖,刘邦默默不语,或许现在的同僚关系,陈平会更舒心一些。
扶苏听得好奇极了,他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勾勒出陈平的形象,可最后却差了一点拼图。他问隗状:“陈平长得怎么样?”
嬴政啪地拍了扶苏脑壳一下,“不可以貌取人。”
扶苏双手抱着脑袋,他才没有呢,只是好奇而已。阿父还说他,阿父身边的臣属要么气质好,要么容貌好。
隗状眉毛微挑:“太子这可是问对人了。”
刘邦与隗状不约而同道:“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刘邦能常年带在身边的人,不可能长得难看,甚至容貌都很出色才行,而陈平就是美人中的翘楚之一。
扶苏嘴巴张得大大的——“哇。”
嬴政看了眼扶苏,最后道:“让寡人先见见他再说吧。”
“是。”隗状正色应下,稍后就把陈平叫过来。
隗状看向扶苏,又笑道:“太子,说起来您与陈平应该有些渊源。”
“嗯?”扶苏茫然,难道他的脑子又变笨了吗?忘记了什么事情。
隗状道:“陈平在学宫的主要老师是张良,他随张良一起学习黄老之道。”
“”刘邦差点一口口水呛死,这也行?
好吧,陈平本身学得确实是黄老之道,只是一生多用与黄老之道相悖的奇计。
但,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这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