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刺杀失败
在来秦国之前,燕丹细细地和荆轲谋划了一遍,如何能够携带匕首接近秦王。上次燕丹来秦国时,也知道入殿前搜身会多么细致。
最终定下将匕首藏进卷起的督亢地图里,可这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秦宫连地图都要检查呢?万一秦王不允许荆轲靠近呢?
所以他们还需要贿赂一个秦王的亲信。由那亲信引荐入殿,自然就能更得秦王信赖,避开地图走查。只要他们给的贿赂足够多,还可以让那亲信帮忙说和,接近秦王。
若说如今最得秦王信赖的,莫过于蒙氏兄弟。蒙恬负责整个咸阳宫和咸阳的守卫,手掌城防重兵;蒙毅更是太子扶苏的左膀右臂,隐有东宫小丞相的样子。
荆轲入住传舍后,便仔细打探了一番,随后便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贿赂蒙恬和蒙毅。这两个兄弟,一个油盐不进的耿直忠主,一个城府极深的难以游说。
不过还是让荆轲找到了一个漏洞,蒙氏兄弟不容易被贿赂,可他们的同宗族人却容易。那人叫蒙嘉,同样也是秦王身边的近臣。
荆轲便带着那一箱子珍宝去拜访蒙嘉。
蒙嘉上次收了楚国人的贿赂,帮忙说服嬴政派昌平君去郢陈,事后心里好一阵忐忑不安,接连几日都睡不着,后悔万分,并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这日见荆轲登门,他登时大怒,“贵国使臣想要面见我王,便直接递交国书,不必来我这里。带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吧。”
荆轲不慌不忙,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次我国太子不告而回燕,又有樊於期的事情横在这里,实在怕秦王怒火未消。”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请您能帮忙从中说和两句。我们这次奉大王和太子之命,是真心实意来求和的,特意带上了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的地图。此后燕国愿为秦国做守边附属,请上国派遣相邦主持燕国国事。”
不得不说燕国给的诚意是十足的,不但献上掌控燕国命门的督亢地图,还请秦国派人去燕国当相邦,把燕国国事都交付给秦国人手里。
此后燕国就彻彻底底是秦国的附属诸侯小国了,如周朝时,国土外围的一些守边诸侯国。甚至还不如那些诸侯国,燕国连军政自主权也交出去了。
荆轲说到此处,打开了那装满珍宝的箱子,里面的珍宝还泛着闪闪光芒,一看便知道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这样的礼物比上次楚国送给蒙嘉的还要贵重。
蒙嘉往箱子里扫了一眼,语气软和了一点:“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我王应该也不会再生气了,也不必送我这些东西。”他伸手合上了珍宝箱的盖子。
“若秦王当真能原谅燕国,那再好不过了。多谢您的提点。”荆轲便起身告辞,也没拿走那箱珍宝,就好似完全忘记了一样。
蒙嘉在屋内走了几圈,时不时地往珍宝箱子上看一眼,一咬牙喊人进来:“去把那燕国使臣”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了。
再看一眼珍宝箱子,蒙嘉烦躁地挥挥手,赶走了仆从。他重新坐回席子上,手往桌案上一搭,再挪动一分就能碰到那珍宝箱子。
半晌后,蒙嘉摩挲着箱子,慢慢打开盒盖:“我不过是为他们说两句好话,也不需要做什么。就算以后燕国再次反叛,也和我没有关系。”
说通了自己,蒙嘉高兴地捧起箱子里的珍宝,仔仔细细地对着光线欣赏。
次日荆轲递交国书,请求拜见秦王。
嬴政应允,让燕国使臣来咸阳宫正殿面见。
荆轲等人来到咸阳宫正殿外,在搜检身体时,却始终不同意打开督亢的地图查验:“此乃我燕国重地,等闲之人岂可窥探?唯有秦王才有资格查验。”
殿外负责搜检的卫兵无法,只好将此事告知陈驰。陈驰打量了荆轲等人一番,便入殿内告知嬴政:“王上,那燕国使臣不肯让人搜检地图。臣以为”
“这也很正常。”蒙嘉忽然开口道,“毕竟是督亢地图,不是普普通通的土地,燕国使臣有所顾虑也是常情。若他们毫无顾忌地就让人搜检,反倒值得怀疑那地图的真假。”
嬴政和扶苏同时看向蒙嘉。同样知道蒙嘉收受楚国人贿赂的李斯等人也是眼神微妙,这傻子不会又收了燕国人的贿赂吧?啧,那可真是会作死了。
刘邦毫不意外:“贪污受贿就像赌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唯一后悔就是失败的那一次。但要是能让他们重新爬起来,还会继续。”
扶苏收回目光,在桌案下握紧了拳头。这群燕国使臣是来刺杀阿父的,不用等昌平君叛秦那一天,蒙嘉也活不久了。
蒙嘉不明白,怎么殿内突然安静下来了?他浑身忽冷忽热,看看站在身边的同僚,露出求助的目光。
李斯往隗状那里挪了挪步子,免得被溅一身血。
“好。”嬴政总算说话了,“不用搜检地图了,让燕国使臣入殿吧。”
蒙嘉松了口气,假装受不了闷热,擦擦额头上的汗。
可随行的秦舞阳心态就没有这么好了,在进入咸阳宫看见那威严高大的卫兵时,就已经有些腿软了。被围着搜检身体,半天也不能放行,更让他头昏眼花。
直到进了大殿,秦舞阳抬头一对视上嬴政的眼睛,当即双膝直愣愣地跪在了地上。他手里捧着的督亢地图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在看见地图滚落的那一刻,荆轲脑子嗡地一声,眼前泛黑。万一藏在地图里的匕首掉出来,那此行不但毫无成果,还会彻底沦为笑柄。
他赶紧把地图捡起来,顺便拉起秦舞阳。
满殿秦臣神情各异。嬴政也是没想到,燕国派来的刺客如此无能,枉费扶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扶苏也有点懵,燕丹这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咸阳宫的防卫?还是看不起他阿父?竟然就拍了这么个刺客过来。
荆轲真想摔东西走人,燕丹竟然能这么不靠谱!说是给他找了一个极为勇武之人作为帮手,可秦舞阳一进了秦宫就像病鸡一样蔫吧,现在更是直接跪下了,还能指望帮什么忙?
荆轲心里气极,却不敢表露出来,还得为秦舞阳开脱:“秦舞阳是自小生活在燕地的粗鄙之人,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未曾见过天子。秦王可否宽容他几分?待回到燕国后,臣会上告我王处置他今日殿前失仪。”
“秦舞阳?”扶苏看向面如土色的秦舞阳,“你和秦开是什么关系?”
秦舞阳喏喏不能言语。
荆轲见扶苏容貌与秦王相似,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太子殿下也听过秦开将军吗?秦舞阳正是秦开将军的孙子,我王也不敢派普通使臣来面见秦王。”
扶苏轻轻叹息,“孤听曾祖母讲过秦开的故事。他在北境开疆拓土,为燕国打下燕北五郡,拓地千里孤很佩服他。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祖宗再厉害,也挡不住子孙后代的碌碌无能。秦舞阳今日尚且能靠秦开的余荫,在燕国活得有滋有味,杀了人也不会被抓捕。可再有两代人,也就耗光了秦开好不容易打下的家底了。
秦舞阳生平不爱读书,听不太懂扶苏最后一句话,却也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他却不敢像在燕国一样厉声反骂,只是低着脑袋不敢吱声。
殿内众臣心有戚戚,不免想到自家子孙。
“呦,都反思上了?”刘邦揣着袖子看热闹,嘿嘿,反正他不用操心子孙的事儿。
嬴政不知道有没有反思,却看向了扶苏,嘴角难掩愉悦和自豪。
刘邦酸溜溜,挡在嬴政面前,用袖子哄他:“去看你的胡亥去。”
扶苏脸颊微鼓,可恶的仙使,他已经没有胡亥那个的弟弟啦。
按照命定,胡亥会在今年出生。但去年秦国战事诸多,嬴政忙于操持国事,几乎没怎么有空去北宫睡觉。今年都快到年底了,也没有男婴出生。
荆轲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他没有子孙,却也和扶苏一样敬佩秦开,没想到秦开的孙子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可没有时间多想那些事情,荆轲迅速调整好情绪,双手捧起督亢地图:“燕国请为秦国降臣,派臣为秦王献上督亢地图。请秦王细观。”
没等嬴政说话,扶苏先道:“你就站那打开吧,王上的眼神很好。”
站这打开地图,岂不是下一刻就被按住?哪能伤到秦王?荆轲自然不会同意,不动声色往蒙嘉身上瞟了一眼,笑道:“督亢地图是机密,总不好在太多人面前展示。”
蒙嘉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王上,燕国诚心献图,不妨让燕国使臣近前为您展示?”
嬴政扫了眼蒙嘉:“可。”
荆轲握紧地图,慢慢走上台阶,靠近嬴政:“秦王请看。”他慢慢打开卷在一起的兽皮地图,督亢的地形在嬴政眼前展开。
在地图展开到一半的时候,嬴政忽然问道:“你来咸阳的路上应该经过邯郸。”
荆轲手下一顿,不明白秦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是。”
“邯郸如何?”
荆轲半晌不语,自然是极好的。他在邯郸城只停留了一日,但穿过整个邯郸郡却用了数日,在如此大旱之下,道旁竟少见死尸。
这并不是说完全没有灾民饿死,可相较于荆轲认知中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尤其是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旱,从东部到西部还爆发了一场特大蝗灾。被丢弃在路旁的骸骨太多了,大多骸骨的肉来不及腐烂就被人吃了。
荆轲从前到处游历,如此人间惨象也切身体会过的。也正因如此,如今邯郸郡带给他的震撼极大,直到抵达咸阳才思绪收拢。
荆轲侧头便能看见秦王那双幽深的凤眼,可他不敢转头。他怕自己看了,便再也无法下手。
来咸阳,他已经是对天下不义。若中止刺杀,便又对太子丹不义。
“极好,秦王手下的贤能诸多。”荆轲继续展开地图。
嬴政笑了,眼看着地图就要到底了,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匕首已经露出一点光亮,荆轲屏住呼吸,刚抓取手柄,忽然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那秦王坐台上不知何时被挖了个坑,正好在荆轲的脚下,把他连人带匕首都摔进了坑里。
“嘿!”扶苏奋力跳起来,用手击掌,这个机关可是他让公输学特意打造的。他赶紧跑过去把嬴政拉走。
如事先约定好,听见机关开启的声音,暗处的卫兵立刻冲过来,将跌落在陷阱里的荆轲团团围住。
荆轲瘫坐在陷阱里,匕首掉在他的肚子上,地图已经被护卫抢走了。他呆呆地望向已经被拉走的嬴政,忽然仰天大笑。
嬴政搭着扶苏的肩膀:“压下去严审。”其他卫兵将殿内剩余的燕国使臣也按住。
荆轲却不让卫兵们靠近,挥舞着锋利的匕首,从坑底爬起来。他望向容貌极为相似的父子两个:“若秦王吞并列国,燕地可会如邯郸?”
“可。”
“太子丹可否如魏王假?”
“不可。”嬴政是不会放过燕丹的。
荆轲沉默,举头望向高高的正殿屋顶,上面雕刻的异兽张牙舞爪好似能把人撕碎:“今日之事不成,我有愧太子所托,无愧燕地百姓。”
他举起匕首,扎穿了脖颈,用力剌开半个脖子才倒地。死状如樊於期一样。
其他燕国使臣也接连撞上卫兵手里的刀刃,唯有秦舞阳想要撞刀,临头一脚却又退缩了。
嬴政看了眼荆轲的尸身,下令把荆轲等燕国使臣五马分尸,以儆天下,并继续严审秦舞阳。他又捂住了扶苏的眼睛。
扶苏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阿父,我不害怕。”
嬴政也没有松手,拉着扶苏去正殿一角的内室修整。
殿内没有提前知道刺杀一事的诸臣顿时炸开了窝,拉着彼此哇哇吵,又围上了提前知情的李斯问东问西。
只有蒙嘉已经面无血色,呆呆地坐在席位上,浑身发冷。那秦舞阳不拿事儿,肯定会被审出来贿赂他的事情不行,他要去找蒙恬和蒙毅。
蒙嘉刚一起身,就被李斯按住了。
李斯笑呵呵地道:“现在事情还不明了,还是等王上换好了衣裳出来,我们再离开吧。”
蒙嘉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是。”
就算再傻的人,此刻也意识到蒙嘉不对劲了。往日和蒙嘉走得比较近的人都开始哆嗦了,若蒙嘉真的串通燕国刺杀大王,那他们恐怕也是被连坐。
嬴政到了内室才放开扶苏,慢慢脱下外面的衣衫,露出了穿在身上的精铁铠甲。这东西穿在身上又繁重又热。
扶苏连忙帮嬴政把护身铠甲卸下来,又帮嬴政拿来新衣裳换。他还特别迷信,从柜子里翻出准备好的祛邪用具,围着嬴政蹦蹦跳跳地吟唱。
嬴政哭笑不得,等扶苏总算做完了一套仪式,才道:“难怪你带公输学在正殿捣鼓了好几天,竟然挖出来那么大一个陷阱。”
“这是我最后的绝招!”扶苏说到这里有点生气,“阿父不是说好了,不会让荆轲近前的吗?”
嬴政揉揉扶苏翘起来的头发,“寡人有分寸。”他想知道一个刺客会如何看待邯郸郡?如何看待大秦?如何看待他?
嬴政举国之力赈灾安民,为此中断了攻楚的准备。说心里一点都没有遗憾,那绝对是假的。
攻楚并地,是历代秦君的理想,也是无上的功绩荣耀,便是死后见到历代先君,嬴政也面上有光。越是执着,目标就越是充满诱惑,想要轻易停下追求目标的脚步就越难。
嬴政强行让自己停了下来,忍受的煎熬并不少。所以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停下来是没有错的,安民和攻楚同样是重要的。
现在听见了荆轲一个敌国刺客的认同,嬴政心里那点煎熬被抚平了。即便蒙嘉背叛,都没在他心里泛起波澜。
“阿父不让我冒险,就自己冒险。”扶苏的嘴巴扁了扁。
嬴政捏捏扶苏的脸,笑道:“寡人听你做梦在念叨什么‘图穷匕见’,啧,原来是这个意思。”
“啊!”扶苏嗷一声撞进嬴政怀里。
刘邦鼓掌:“感谢嬴老板送来的‘图穷匕见’。小树,赶紧让茅焦记下来,成语大军少不了它,后世的小孩儿还得背呢。对了,原文也得背,让茅焦把字数写多点,加点生僻字。”
扶苏又叫唤一声,撞飞刘邦。
嬴政笑着看扶苏乱跑,过一会儿牵住他,回到外室处理剩下的事情。
在嬴政换衣裳的这会儿功夫,秦舞阳的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秦舞阳本来就是个经不住吓唬的人,又有看上去就像鬼一样可怕的嬴平亲自审问,很快就供认刺杀的全程。
收受贿赂的蒙嘉也就被当场下了狱。廷尉隗状亲自督办此事,同咸阳令成蟜一起查封了蒙嘉的府邸,连通其亲族也被软禁在家宅之中。
蒙恬被扶苏提前提醒过,增强了宫中的守卫,隐约猜到燕国使臣到来后会发生一些事。可他没想到竟然自己的宗亲也会参与其中。
蒙恬卸掉了身上的甲胄,什么兵器也没有携带,就身着单薄的中衣去东偏殿请罪。
半路上正好遇到要出宫的李斯。
现在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李斯见蒙恬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拦下了他:“就算要请罪也该穿得体面些。”
蒙恬僵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摇头离开。他不会说什么话,但知道自己作为蒙嘉的族亲,估计也会被牵连,不希望再连累李斯。
李斯目送蒙恬走远,叹息一声。蒙恬当真是忠直之人,他掌控着咸阳的防御,就算此时逃走也很容易,却直接跑去找秦王请罪。
李斯遇到比他能力卓越的人才,不会自惭形秽,此时此刻却有些自卑了。皓月之光,让人难以直视。
蒙恬赶到东偏殿的时候,看见弟弟蒙毅已经跪在地上了。他抿了下嘴唇,跪在了蒙毅旁边:“请王上降罪。”
蒙毅看了眼蒙恬,兄弟俩的眼睛里都没有畏惧和懊悔。不怕被大王和太子降罪,也不后悔入宫请罪。
嬴政坐在上首:“你们的确有错。扶苏,你来说说。”
扶苏已经着急死了,阿父怎么还卖关子呀?他的蒙毅才没有罪。
嬴政瞪了扶苏一眼。
扶苏马上板正了,沉静回道:“你们是我和阿父最信任的心腹,人人都知道你们的权势。同宗族人又有多少依仗你们开始自傲呢?你们最大的错就是没有约束他们。”
“是。”蒙恬和蒙毅都认错,他们受祖父影响,只知道约束自己家里,却并没有太管束同宗族人。
嬴政起身走下坐台,弯腰把蒙恬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蒙卿是寡人的心腹。以后你会站得更高,享受更多荣誉,也会有更多的人忌恨你。他们会抓着你各方面的过失,来向寡人污蔑你。”
扶苏也跑过把蒙毅薅起来,抱住了他不吱声。
蒙毅抱住扶苏的脑袋,揉着小少年柔软的发丝,转头去看兄长和大王说话。
一直沉着的蒙恬眼睛一红,第一次在嬴政面前掉了眼泪,“是臣辜负了王上。”
“你没有辜负寡人,只是需要多学学。”嬴政笑道,“寡人也愿意等你慢慢成长。李牧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外人。寡人以后还想把北境交给你。”
“臣”蒙恬突然很讨厌自己的笨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握着嬴政的手起誓。
嬴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蒙嘉不会牵扯到你们,寡人会下诏让你的长女日后做扶苏的中宫夫人,好好培养她。”
蒙恬没想到大王会这样爱护他,竟然让他家和大王最喜欢的太子定下婚约。
眼看着蒙恬又要泪崩不止,扶苏突然喊了一声:“外舅。”他怕又说错话,特意提前查了,这个时候大家管老丈人叫外舅。
蒙恬一囧,差点原地跌倒。
第252章
乃公真是雨神啊
安抚完蒙恬,嬴政便让他先回家休息几日,等蒙嘉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上值。
蒙恬也没多想,反正嬴政说什么是什么,告辞后便返回家中,同时闭门谢客。
倒是蒙毅多想了点,没听见自己被允许离开,便知道大王有事情要交代给他。
果然待蒙恬退出殿内后,嬴政看向蒙毅,见扶苏还窝在蒙毅怀里,伸手把碍眼的孩子薅走:“蒙嘉收受燕国贿赂,寡人没办法轻轻放过。”
“臣明白。”蒙毅低头,琢磨着大王这番话的意思,心理有点忐忑不安。
嬴政道:“等廷尉寺和刑部处理完蒙嘉相关的人,蒙氏剩下的同宗族人还需要多多约束。蒙恬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到时候你得多上上心。”
蒙毅稍稍松了口气,认真地道:“臣定会好好约束族人。”
扶苏一下一下戳着嬴政的后腰,阿父干嘛吓唬蒙毅呀?蒙毅也很柔弱的。
嬴政逮住扶苏作乱的手,“你虽不如蒙恬和寡人亲近,却也是寡人很看重的,不必为蒙嘉的事情多想。”
“臣都明白。”蒙毅拱手道,“祖父生前便多多教导兄长和我,受大秦食禄恩惠,就要至死忠君。若王上想要借此机会警告其他臣属,就算降罪于臣,臣也没有任何怨言。”
扶苏又开始用头顶嬴政的后背,他一句话没说,可一句话都没少“说”。
嬴政气笑了,把扶苏从背后拎出来,单手扣住他的脑袋顶:“你是没有怨言,但这小东西的怨言可不会少。”
蒙毅温和地抿嘴笑了。
扶苏也不乱捣鼓了,声音也弱弱的:“阿父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的,我只会在背后偷偷难过罢了。”
嬴政开怀大笑,大手拍拍扶苏的头,拍扁了两颗丸子发髻:“那还是算了,寡人可受不了有人哇哇哭个不停。”
“才没有呢。”扶苏小声反驳,或许也知道自己底气不足,挠了挠耳朵,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燕国敢行刺寡人,就该付出代价。原本寡人打算明年旱情缓解了,就对楚国出兵,看来得先把燕国处理了。”
蒙毅不意外对楚国出兵,眼看着韩国、魏国和赵国都已经并入大秦的疆域,那么对楚国出兵也是早晚的事情。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扶苏解释道:“其实蒙嘉不仅接受了燕国的贿赂,前几个月也收了楚国的贿赂。然后他向阿父进言,把昌平君派去郢陈驻守。”
蒙毅知道此事,却并未联想到蒙嘉身上。因为那个时候大秦做了很多人事调动,包括王翦、李牧、王贲、甘罗等等,昌平君夹在中间毫不起眼。
一向冷静自持的蒙毅也难掩愠怒,眉毛皱了下,恨不得亲手杀了蒙嘉。从他祖父蒙骜开始,他们蒙家就非常低调,却忽略了宗亲。
蒙毅咬着牙齿,左腮都在抽动,对蒙嘉多了更多恨意。
那可是楚国!蒙嘉怎么敢接楚国的贿赂?难道他不知道楚国人差点伤了太子吗?就算是蠢货,不知道楚国贿赂他做事的目的,也该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拿这贿赂。
扶苏过去拍拍蒙毅的肩膀:“好啦。原本是打算等昌平君和楚国有了动静,再处置蒙嘉的。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他又拿了燕国刺客的贿赂。”
他话还没说完,后背就挨了一巴掌,委屈地转身:“阿父,你干嘛打我呀?”
“口无遮拦。”嬴政真不知道孩子从哪儿听来这些粗俗的话。
刘邦抠耳朵:“贵族就是事儿多,谁不拉屎?狗改不了吃屎怎么了?”
扶苏捂住嘴巴和鼻子,心里很支持刘邦的话,口中却只敢连连认错。他怕自己挨揍,赶紧拉着蒙毅跑掉了。
俩人走到池塘边转悠,扶苏往水里投喂鱼食:“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就要和我说哦。我们是好朋友,以后也是亲戚啦。”
蒙毅看着扶苏活泼的背影,温柔笑道:“臣没有不舒服的,只是恨自己不能早早发现宗亲中有这样的罪人,差点害了您和王上。”
“谁还没有几个坏亲戚呢?我的亲戚还想要杀掉阿父和我。”宗亲叛乱时,扶苏也不过才几岁大,如今都长成十三岁小少年了,依旧对当时的叛乱记忆不减。
蒙毅微微讶异:“太子竟然还记得。”一般的小孩子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的。
“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扶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敲敲自己的脑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拿了一个很有趣的玩具和我玩,可好玩啦。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蒙毅抿着嘴唇,眼角湿润了一点。这几年他帮太子做事,不能随侍左右,还以为小孩子早就把小时候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呢。可太子和他一样,什么都记得。
扶苏也好久没和蒙毅玩耍了,拉着他跑去比射箭。俩人玩了一个下午,扶苏才累得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
蒙毅把扶苏送回卧房,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臣永远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出宫后,蒙毅就开始整顿宗亲,还真抓到了几个触犯秦律的宗亲,二话不说都押送到了咸阳令成蟜那里,任凭谁来求情都不行。品行败坏者,更是被赶出咸阳,把他们送到了偏远之地种田为生。
他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做起事来又强硬。就算宗亲心中有不满,也没有人敢当面反抗,却在背后没少骂蒙毅六亲不认。
蒙毅知道如此得罪宗亲,肯定会影响到名声,可是他并不在乎。他只在乎以后不会出现第二个蒙嘉。
整顿完宗亲,蒙毅就开始着手帮忙准备明年攻打燕国的事宜。
燕国使臣刺杀秦王失败,消息一经传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秦国臣民的反应最为激烈,没等到招兵,便先询问亭长什么时候能打燕国,恨不得现在就平了燕国。整个秦国的战意都被推到了顶峰,连带着新并入秦国的赵地、魏地和韩地百姓也被感染了。
民间这种反应,早在嫪毐之乱就有预兆了。那个时候嬴政不过是同意扶苏稍微善待百姓,就使得咸阳百姓为嬴政遇刺而悲愤不已。
这十来年,秦国做了这么多安民抚民的事,不但让鳏寡孤独有生计来源,还建了育孤院抚养孤儿。民心更加归顺,会对嬴政遇刺有这么大的反应,并非意外。
尉缭等秦臣也上奏,希望能早日对燕国出兵:“国主受辱,臣属就算豁出性命也要维护国主。”都被人欺负到头顶上来了,如果还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他们这群秦臣就别干了。
还是嬴政压了压众人的战意:“打肯定是要打的。攻燕需要从旧赵之地出兵,今年旧赵之地旱情还未缓解,先不用着急。”
扶苏也想给阿父报仇,可他也知道大军攻打燕国,肯定是要把旧赵之地当成大本营的,粮草兵力都要从那里周转。如今旱情没有缓解,不是打燕国的好时机。
散朝后,扶苏又神神叨叨地摆了祭祀,让刘邦坐在中间,对着刘邦祈雨。
“我真的不会降雨。”
“上次就下了!”前两年发生大旱,扶苏就是对着刘邦祈祷,然后就下了暴雨,缓解了旱情。
刘邦哭笑不得:“那是巧合。你这么迷信,小心老了被卖长生不死药。”好家伙,防住了始皇帝,没防住扶苏。
扶苏置若罔闻,闭上眼睛继续祈雨。
次日,旧赵之地的几个郡县降下了瓢泼大雨。大雨下了整整一日一夜,填满了干涸的河道。咸阳往受灾的各郡县发放冬小麦的粮种。
如天命所归,民间的战意被这一场大雨浇得更旺,连上天都在眷顾他们的大王,都认可了他们大秦攻打燕国,这一仗一定会非常顺利!
等嬴政收到邯郸郡等郡县递交的雨情急报,都忍不住往扶苏身上瞄了好几眼,莫不是那位神灵施展了仙术?
扶苏的眼睛也贼溜溜往刘邦身上瞄。
刘邦怔愣半晌,忽然拍着胸口哈哈大笑:“乃公真是雨神啊。”
相较于秦国上下的欢腾,楚国君臣则无不惋惜,怎么就失败了呢?但凡那刺客的匕首再快一点该多好啊?怎么就下雨了呢?旱情再拖上个三年五载,把秦国拖死多好啊?
燕国君臣则愈发惶恐,刺秦失败,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燕王连夜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忍不住埋怨起燕丹当初刺秦的计划。
燕丹恼怒不已,眉毛拧得死死的,他不觉得自己的刺秦计划有问题。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准备的十分充足,究竟是哪里出了意外?
等荆轲和嬴政之间的对话流传开,燕丹甚至怀疑荆轲有意放水,可他还不算太傻,没有明着说出自己的怀疑。不管怎么说,荆轲都是为了燕国而死,他总不能这个时候寒了人心。
鞠武道:“赵地的旱情得到了缓解,秦国肯定很快就会整兵攻来。我们要早点做好准备。”
“是是。”燕王询问众臣可有抵御秦军的计策。
满堂窃窃私语,却没有人说出什么有用的对策来。最终鞠武还是再次提起曾经的意见:“大王,臣以为此时应做好两方面的准备。”
耐心告罄的燕王忙道:“太傅快快细说。”
鞠武道:“一方面还是要做好与诸国联盟的准备,共同帮助韩国、赵国和魏国复国;另一方面也要派将领暂时挡住秦军的攻势。”
联盟、帮三国复国这种事始终见效太慢,燕王便直接去问:“如何挡住攻势?”
“秦国兵多,而我燕国兵少。所以要集中所有兵力去死守易水,易水是燕国的最大屏障,只要守住易水就可以把秦军拦下。”鞠武说到此处叹息一声,“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只能拖延秦军攻破易水的时间。”
燕王闻言脸上刚出现的喜悦,顿时消失了,惶惶失神不安。
鞠武拱手道:“所以大王,我们一方面拖住秦军的攻势,另一方面务必早日与诸国结盟。唯有与诸国结盟,帮助韩赵魏三国复国,才能彻底击退秦军。”
“这”燕王看向燕丹。
沉默了大半天的燕丹总算开口:“先备军抗秦吧。结盟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此时事给老师来办。”
鞠武总算没再听见燕丹反对的话,情绪稍稍缓和:“是。”他也不耽搁,立刻安排好门客去列国进行游说,又安排人北上去联络匈奴最大部落的单于。
燕国在紧急征兵备战,秦国也同样开始对攻打燕国的事情提前做准备。
尉缭分析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入冬,燕国比大秦的气候要冷很多,燕国北境比赵国还要冷。秦军在这样的条件下,必定不如燕国士卒发挥好。”
扶苏好奇:“难道比我小时候的那场冻灾还要冷吗?”
那个时候尉缭还没有来秦国,不太了解,便看向其他人。
可惜其他人也没有往燕国北境游历的习惯,那里曾经是胡人的地方,也没什么好游历的。现在想来便有些遗憾,早知道今日攻燕,年轻时就往燕国北境去转转了。
最后还是刘邦给扶苏解释:“是,燕国北境很冷,风刀入骨。如果在冬天去打燕国,很容易事倍功半,还会把燕王和燕丹放跑了。”
秦开为燕国打下北境五郡,最北边甚至跨过了辽河,远达东北,其冷度可见一斑。在冬天去攻打显然不是秦军的主场。
扶苏缩了缩肩膀:“那我们正好现在就开始备战,入春后再对燕国出军。”
尉缭点头:“臣也正是此意。”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李斯提醒道:“燕国肯定会想着求助列国援军,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
嬴政微微颔首,派遣顿弱往楚国破坏联盟。
顿弱却拒绝了:“大王,姚贾曾经在楚国多年,是最适合去楚国离间的。”总不好人家姚贾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他跑过去抢功劳。
姚贾没想到顿弱会主动把功劳让出来,对其微微一笑,没有推辞。
嬴政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让姚贾去楚国见机行事,务必不能让燕国和楚国联手。他又询问顿弱的打算。
顿弱笑道:“臣想去匈奴所在的北地。”
众人齐齐看向顿弱,惊讶不已。怎么会有人主动往匈奴那地方跑呢?谁不知道那是蛮荒之地?匈奴人都没有开化,难以沟通。
顿弱笑得十分自信坦然,也是早就做好这个准备的:“燕国肯定也想要和匈奴联盟,臣打算去那里离间。除此之外,也想摸摸匈奴那边的情况。”
他听甘罗说过,太子从小就在做打匈奴的准备。现在眼看着大秦就要统一四海了,那也该把匈奴提上议程了。
这两个理由都是嬴政没办法拒绝的,沉思半晌后,便给顿弱指派一路秦军护身,同时给他弄一个大秦使臣的身份。
扶苏担忧道:“顿弱,你在自己家院子都容易迷路,去了匈奴那边还不得走丢了?”
“走丢了不怕,绕地球一圈就回来了,没准儿还给你抱两个企鹅回来。”刘邦哈哈打岔。
扶苏的担忧被这笑话打断,抿了下嘴角:“你等等再去,我让公输学研究研究指南针,可以在迷路的时候辨认南北方向。”抱企鹅是不可能抱企鹅的,他听仙使讲过环游地球一周的难度。
刘邦很怀疑:“路痴看得懂指南针吗?”
扶苏又担忧了。
顿弱干笑了两声:“多谢太子关心,臣可以多带两个向导。”
“扶苏的担忧不无道理。”嬴政道,“先让公输学研究一下指南针,你再出使匈奴吧。”
“多谢大王,多谢太子。”顿弱心里微暖,跟着这样关心自己的主君做事,就算冒着危险也是值得的。
尉缭笑道:“是该做好准备再去,匈奴那里到底比不上这里。燕国想和匈奴结盟,也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说通,还是要提防齐国和楚国。”
嬴政颔首:“楚国安排姚贾去,齐国”
“臣请令去齐国。”跪坐在门口的陈驰忽然出声,他很早之前就和大王说过,可以去齐国为大王分忧。
嬴政看向尉缭,他们在齐国是埋过柔姬这个细作的,有必要再让陈驰去吗?
尉缭捏着小胡须思考,柔姬到底只能在齐相后胜身边吹风,很多事情没办法接触到,若是陈驰能过去配合柔姬,那就更好了:“臣以为可以。”到时候灭齐也方便了。
“好。”嬴政勉励了陈驰几句,给他也分配了两个帮手。
这一年冬天,几国表面都宁静得很,可秦燕楚三国都在练兵备战中。齐国稍微想要支棱起来,就被陈驰和柔姬给按回去了,继续沉溺在岁月静好的美梦中。
次年入春,秦国全境进入春耕,百姓种田种得如火如荼,看样子打算春耕结束后再攻打燕国。
燕国刚想喘口气,结果秦军突然打过来了。
以灭赵的王翦为主将,灭魏的王贲为副将,调集二十万兵力攻打燕国。浩浩荡荡的大军向易水开拔。
王翦对王贲道:“燕国兵力少,守不住这么长的边境的。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主力从正面攻打,你带一路军从侧面包抄。”
“是。”
王翦又看向其他将领军吏:“此战务必速战速决,不可让燕王和燕太子北逃。”
“是!”
“出军。”
尽管在姚贾的干预下,燕国派往楚国联盟的使者被截杀,也没能让燕国和楚国成功联盟。但项燕却看准了时机,如今王翦被牵制在燕国战场,正是攻秦的好机会。
他先是请示了楚王悍。楚王悍和李园商议过后,却没同意项燕的提议,他们都有点被秦国吓到了,万一惹怒了秦国,沦落到燕国的下场怎么办?
至少现在秦国还没有主动打他们,没准儿秦国吃不下楚国这么大一片土地呢?人越是害怕,就越是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步步退缩。
项燕从来没把李园放在心上,只当那是一个小人。可见楚王悍也是这样的想法,便彻底绝了效忠楚王悍的希望。
他暗中给留守楚国国都寿春的项梁和亲信传讯,准备随侍冲入王宫,杀掉李园,控制住楚王悍。而项燕这边则准备接昌平君回楚国继位。
昌平君早在前两个月就见到了项燕派去的使者,得知项燕想要扶持他为新楚王,哪里敢答应呢?他是亲眼见识过背叛秦王的那些人的下场的。
使者嘲笑:“您本就是楚国宗室,早该回到楚国匡扶社稷,何必担心秦王怎么想?秦王又有多重视您呢?若非我主君谋划,您连郢陈令都做不了,不过是一个闲人罢了。”
“你”
使者丝毫不惧昌平君的怒火:“我素问昌平君仁义美名,没想到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罢了!主君也不是找不到其他楚国宗室了,昌平君好自为之吧。”
就在使者马上迈出门槛的时候,昌平君忽然叫住了他。
使者嘴角一勾。
二人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直等到项燕那边找到时机,昌平君就返回楚国。
如今王翦带领二十万秦军去攻打燕国,正是昌平君返楚的好时机。只要他回到楚国立为新王,就可以主持战事,偷袭秦国。
当天接到项燕传来的消息,昌平君就在使者等人的护送下匆匆离开郢陈,一路往楚国而去。他没有停留在沿途,直奔国都寿春。
项梁等人在寿春正上演逼宫,只待控制住楚王悍之后,就直接迎昌平君为新王。
可兵变并不顺利。李园本就不是很愿意分权给项燕,所以只让项燕在外面打仗,都城的兵防都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这就给项梁逼宫增加了难度。
但最大的难度还不是兵防守卫,而是姚贾提前给李园透漏了消息,让李园已经有了防备。
入夜后,项梁带人准备趁机夺兵权逼宫,反而被李园派重兵包围,两方瞬间僵住了。
姚贾则躲在暗处观赏他们的争斗。
第253章
再重感情也保不准遇到生死抉择时会怎么样
逼宫这种事儿,若是不能提前掌握国都的城防,则必须速战速决。
按照原定的计划,项梁带着项燕的亲信,一共百余人先控制住存放兵器的武库,随后再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住楚王,再除掉李园。
可姚贾已经提前给李园透漏了消息,在项梁等人想要偷袭武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将着一百余人瓮中捉鳖,围困在武库外。
主管城防的司马看着项梁,似笑非笑道:“这不是项氏小郎君吗?怎么大半夜的转悠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想要造反吧?”
项燕亲信按住项梁的肩膀:“小郎君不要与他废话,今日事败,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该怎么办?”
“杀出去!”项燕亲信咬牙,“我们去找将军。”
他们这一百来人肯定不是对手,必须得去找项燕。项燕手握重兵,如今没办法顺利逼楚王退位,那就只有真的造反了。
项梁心里一沉,也知道那亲信的话很有道理,可他闭着嘴却没有立刻答应。
“小郎君!”
项梁重重地甩了下胳膊:“我家中亲眷还在城中,如何能抛下他们?”
项燕亲信耐着性子道:“将军手里握有大军,李园不敢马上伤害项氏亲眷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救他们便是了。”
项梁沉默。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我们今天没办法逃出去给将军报信,将军肯定会着了那李园的圈套的。”
听到这话,项梁总算是有了反应,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司马:“好!”
司马挑眉,抬起胳膊:“放箭。”
前排持盾的士卒迅速蹲下,后排的弓箭兵开始对项梁等人射箭。
“我们杀出去!”项梁高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向稍微薄弱的士卒。
喊杀声瞬间冲破了天际,沿街的百姓听到动静,赶紧锁紧了门,蹲在地上抱成一团不敢吱声。
躲在角落的姚贾见此情形,轻笑一声,“我们去给项燕报信。”
“什么?”随身的护卫愣住了,不明白姚贾此举的意思,“我们为什么要帮项燕?”
“再给楚国的乱局添一把火。”只要这把火烧得越旺,最后无论哪一方赢了,楚国都会元气大伤,届时就是攻楚的好时机。
姚贾带着护卫找到马匹,手持李园给的令牌出城,一路往项燕所在的大营赶去。
如今项燕在秦楚边境驻守,就算快马加鞭赶过去也得两日时间,他们得抓紧了。
偏偏意外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姚贾在赶赴项燕大营的路上,撞见了往楚国都城而来的昌平君。
护送昌平君的人是项燕的门客。同为项燕门客,他是认识姚贾的,便拦住了姚贾的去路:“你这么匆忙去哪里?可是国都有变?”
姚贾还没回答那门客问题,抬眼与刚刚掀开车帘的昌平君四目相对。
昌平君愕然,那项燕门客不知道姚贾是秦臣,可他是知道的,甚至知道姚贾曾经被派到楚国来做细作。
昌平君直觉事情不对,忙握住旁边的佩剑,对项燕门客喊道:“小心,此人是”
姚贾眼睛微眯,“动手。”
在那门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姚贾身侧的护卫便抽出羽箭,一箭射穿了那门客的喉咙。
只听噗通一声,门客的尸体就从马车上摔在了地上,恐怕至死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昌平君别来无恙啊。”姚贾笑眯眯地坐在马上打招呼,态度听上去还挺好的,可手却摸上了马背的箭囊,对准昌平君的心口。
昌平君脸色一变,从当楚王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他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抓紧车帘,勉强笑道:“我不知道姚先生来楚国有何公事,不过我可以配合您。”
姚贾道:“昌平君客气了。”他松手,羽箭脱弓飞向昌平君。
昌平君挥剑挡下羽箭,伸手抓住马车缰绳,想要驾车逃亡。
可还没等昌平君碰到缰绳。眨眼间,三支箭齐发射来,只比姚贾的箭慢了一息,让他根本顾应不暇,被射穿了肩膀,钉在车厢上。
护卫笑道:“先生这箭术还是不及我。”
姚贾哈哈笑道:“我不跟你比这个。”
“那刚才是?”
“随手一试,并非比箭。”
昌平君费力想要拔出羽箭,却始终没能成功,口吐血沫死死地瞪着眼前说笑的二人。早知便不该为了急匆匆赶这最后几里的路,抛掉其他随从,直接赶往寿春。
姚贾又搭箭,这次对准了昌平君的脑袋,叹息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说服你,相信我现在伪装的身份。可只要你在项燕面前说错了一句话,那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听着姚贾的叹息,昌平君气极反笑,艰难地骂道:“虚伪。”
姚贾摇头:“我可不是虚伪。我叹息不是因为你要死了,而是因为没办法把你交给大王,让大王亲自处理叛徒。”
他手指一松,羽箭再次飞了出去,正中昌平君的太阳穴。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正大,下一刻全身瘫软,脑袋一歪,死了。
“其实我的箭术也不错,嗯?”姚贾侧头去看护卫。
护卫嘴一撇,跳下马去处理两具尸体。
“且慢。”姚贾制止护卫把尸体掩埋,“把箭囊扔了,带上他们。”
姚贾总是有道理的,护卫这次没有多问,把尸体都搬进了马车里。他把自己的马也套在马车上,赶着车跟姚贾继续往项燕的大营赶路。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便遇到了原本护送项燕的随从。
姚贾跳下马,踉踉跄跄跑过去,抓住为首那人的手,颤抖着道:“快,快去找将军。事情泄露,李园派人截杀了昌平君,又把小郎君他们围在了城里。”
“什么?”那人大吃一惊,连忙掀开车帘,果然看见昌平君死不瞑目的尸体。那尸体上面插着的羽箭,正是国都城防卫兵的特制箭。
意识到姚贾所言非虚,那人心下一沉,意识到必须得赶紧让项燕知道此事,对姚贾道:“你先去找将军,我带人去寿春查看情况。”
“好!”
两路人再次分道扬镳,姚贾昼夜赶路,终于在第三日赶到了项燕大营。此刻他头发蓬乱,衣裳褴褛,一副疯子的模样,被大营的守卫拦了下来。
姚贾赶紧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才顺利见到项燕。刚一见面,他就噗通跪下了,泣不成声。
项燕心里一沉,预感寿春那边除了变故,不过还是冷静问道:“我不是推荐你去给大王当近臣了?为何突然跑来找我?”
姚贾半是埋怨,半是后怕:“将军为何不肯信我?逼宫这样的事情都不提前告诉我,若非我偷听到李园和楚王的谈话,只怕要死在寿春。”
项燕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看不起姚贾这样的小人,用过就丢,也不在乎姚贾的死活,就没想过把逼宫这样的大事告诉姚贾。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项燕抓住姚贾的肩膀,厉声质问:“寿春出了变故?”
姚贾用力点头:“有叛徒告密,李园提前得知了消息。他派兵将小郎君等人围在了武库,又派人截杀了昌平君。我拼死逃出来给将军报信,恰好碰到昌平君的尸体被抛弃在野外。”
项燕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血腥和尸臭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一使劲,捏得姚贾肩膀嘎吱响。
姚贾忍痛道:“将军,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李园很快就会调集其他兵马,来围剿您。”
项燕手里的力气泄了点,“昌平君死了。”
“昌平君死了,但我们还可以拥立其他楚国宗室啊。”姚贾大声吼着,“您难道就这样等着束手就擒吗?李园和大王已经认定您反叛,您反不反都要背上骂名,倒不如直接反了,扶立宗室新君!”
项燕松开了手,站直身子看了眼马车,又环顾四周正在张望的士卒。
“将军,您难道也不顾及尚在寿春的亲眷了吗?”
项燕闭上眼睛,半晌后才开口道:“先王若有怒,便降罪我一个人吧。传令诸将,速来我帐中议事!”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休息的诸将和军吏都迅速爬起来,跑到项燕的军帐。
项燕一脸沉痛将寿春事败告诉众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只有继续走下去了。”
众人表情很是激动,纷纷应和项燕的话,支持直接打回寿春,另立新王。以连坐的律法,他们这些人不管投不投降寿春,最后都会被株连,干脆就直接反了!
项燕点头,开始分配任务:“边防不能丢。如今秦国的精力都用在攻打燕国上,可也保不准会来偷袭我们。”他留下副将继续驻守边境,自己带三分之一的兵力返回寿春。
姚贾听着项燕的安排,便知道这人还是把抗秦当成第一要事,不然不会只带一小部分兵力回寿春。
姚贾适时开口道:“将军,李园现在必定调遣各郡县的兵力往寿春勤王。您带这么点兵力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已经做了王室的罪人,不能再做楚国的罪人。”他留下大半兵力,就算自己死在寿春,至少也不会让秦军攻破楚国防线。
项燕抬手,制止了众人继续劝谏,目光一凛盯向军帐门口:“整军!连夜开拔寿春。”
寿春那边,项梁在重重亲信护卫下逃出了都城,却也一身刀伤箭伤,晕倒在城郊。幸好被赶来寿春查看情况的那群人遇到,他们连忙带上项梁离开。
没能把项梁围杀,李园大怒,训斥了司马一顿,随后立刻下令让各地派兵来寿春勤王:“项梁逃走了,肯定会去给项燕通风报信。”
楚王悍忧心不已:“项燕手里握有大军。”
“哼。”李园眼神阴狠,“我早已让人抓住了项燕的家眷。若项燕真能打到都城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忍着亲眷一一死在面前的痛苦,继续攻城。”
楚王悍心下稍安,又道:“那项燕倒是重感情的人。”
“再重感情也保不准遇到生死抉择时会怎么样。”李园看向楚王悍,“他不敢直接自立为王的,各地郡县也不会认可他篡位。”
楚王悍对上李园的眼睛,心头一跳,有点害怕:“舅父的意思是?”
“楚王只能是你。”李园声音低沉,压迫着楚王悍的神经,“只能是你。”
“什么?”
李园唤来私养的门客,下令对楚国宗室进行屠杀:“男女老幼都不能放过。”
“舅父”
李园没有管楚王悍,脑袋都悬在脖子上了,哪还有功夫心慈手软?况且屠杀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当初他对春申君亲族的清扫更加残忍。
这场屠杀一直持续到天明,整个寿春风声鹤唳,但尚在都城外的宗室还活着。不过李园同样下了诛杀令,派人往外地逐一赐死。
楚王悍害怕极了这样的舅父,也不敢出声反驳,就在王座上陪李园坐了一整夜,天明时才稀里糊涂地半梦半醒睡着。
突然出现的一声尖叫警醒了楚王悍,他吓得猛地哆嗦,差点跌落王座,幸好被李园扶了一把:“发,发生了何事?”
片刻后,李太后牵着一个小孩儿跑进来,浑身的衣裳都在挣扎中扯坏了。她一进殿中,就指着李园和楚王悍愤怒地骂道:“犹儿可是你的亲弟弟,你的亲外甥。你们竟然要杀他?”
熊犹抱紧了李太后,一张小脸惨白无比:“阿母。”
“别怕。”李太后把熊犹按在自己的怀里,怒视二人,冷笑,“哈,我倒要看看,你们会不会连我也给杀了?”
李园是不想留熊犹的。这孩子还太小了,是先王快死之前才出生的,和他的感情不深。所以这样一个孩子很容易被项燕拉拢、操控。
“母亲。”楚王悍站起来,又跪在了地上,哭诉道,“我怎么会伤害您呢?又怎么会伤害弟弟呢?”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派卫兵闯入我的宫殿,抢走犹儿,是要做什么?”李太后厉声,连连质问。
“我”楚王悍泪眼婆娑看向李园。
母子三人同时看向李园,无论是愤怒的眼睛、恐惧的眼睛、哭诉的眼睛,无一不在传达着对他的不满。那是他的妹妹和外甥,那是他手里权力的来源。
李园哑口无言,到底不敢真和她们母子三人撕破脸,只好妥协:“若真有一日事败,你们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楚国的这场内乱血腥残酷,牵扯到了全国的兵马调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秦国咸阳,让刘邦都忍不住咂舌:“姚贾这离间效果,有点好的离谱了。”
扶苏点头,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信报上写的内容——宗室皆被屠杀,抿紧嘴唇发呆。
好歹养了扶苏这么多年,刘邦瞬间明白了小孩儿的想法,揽着扶苏的肩膀道:“你就把那一世当成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胡亥都没能降世。”
扶苏揉着眼睛,有点变了音调:“我知道,现在弟弟妹妹也很乖。”可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还是很难过,弟弟妹妹们甚至还不如楚国宗室死得痛快。
刘邦抱住了扶苏。
“呜呜。”扶苏埋在刘邦怀里哭。
半晌过去,刘邦顺着扶苏的后背:“好了,现在还有很多正事等着你去做。你这样消沉,还怎么养活弟弟妹妹?”
扶苏吸着鼻子,用力抹掉眼泪:“好。”他要努力干活。
刘邦见扶苏哭得脸都红了,故意做了个鬼脸逗他。
扶苏被逗得哈哈笑,吹出了个鼻涕泡。
“哈哈哈。”刘邦抱着肚子大笑,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指着扶苏的鼻子,笑得直拍地板。
扶苏愣了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惊动了在东偏殿外室批奏书的嬴政。
嬴政忙进内室来看,见扶苏的样子哭笑不得。这孩子总是这样,因为糗事丢了面子,就会伤自尊地哇哇哭。
他不哇哇哭还好,只是一两个人知道他丢了面子。一哭声震天,很快许多人都知道他丢了面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脸皮薄还是脸皮厚?
嬴政忍着耳朵疼,帮扶苏把脸擦干净:“都十四岁了还扯着嗓子嚎,哪天嚎哑了嗓子,只能当一辈子的小鸭子了。”
“才,才不会。”扶苏一抽搭一抽搭,脑袋贴在嬴政手上,“头晕。”
刘邦恨铁不成钢,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都哭缺氧了你,一点也没有大孩子的样子。”
“哼。”扶苏闭上眼睛,他就是阿父和仙使的小孩子,多大都是!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怅然。
刘邦也无声惆怅,孩子长大的第一步,就是开始强调自己是小孩子。只有真正的小孩子才会强调自己长大了。
等扶苏缓过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抿着嘴巴开始和嬴政一起去外室处理奏书。如果不是刚才的哇哇哭,看上去真比往年娴静成熟了。
“阿父,王翦将军已经攻破易水了,剩下的不妨交给王贲。咱们不如趁着楚国内乱,让王翦将军带军攻楚?”
嬴政道:“寡人给王翦传令了,倒也不着急,先让楚国乱一会儿。”
现在项燕和楚王悍还没有正式开打。若这个时候秦军攻楚,两方人说不定会迅速放下恩怨,集中所有兵力对付秦国。
扶苏点头,“是这个道理。”用兵之道,最终决胜不一定是靠战场比拼,更是靠对人心和形势的估算,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出手时机。白起用兵如此,韩信用兵也如此。
嬴政走到东墙上悬挂的楚国地图前,喃喃道:“再等等,很快。”等楚国两方人彻底打起来,让他们没有后退合作的可能。
楚国内乱,无暇对秦国出兵,分散秦国的精力。也就更不可能和燕国结盟,也不可能帮燕国一把了。
齐国君臣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根本不接受燕国使臣的结盟提议,甚至反而对燕国使臣说道:“你们派人刺杀秦王,人家打你也是活该。”
“”燕国使臣带着这番话回到燕国,差点把燕王给气死。
鞠武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叹了口气:“匈奴那边也没有回应。”
“难道真是天要亡寡人吗?”燕王仰天悲戚,“秦军已经攻破易水了,很快就会打过来。”
鞠武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请大王和太子去辽东暂避,重整兵马以待时机。”
燕王怒了:“时机时机,总是在等待时机,等到了秦军攻破易水!”
面对燕王的指责,鞠武没有自辩,其实若早早听从他的意见,不去刺杀秦王,而是与诸国结盟,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鞠武冷静地给燕王分析:“辽东郡地势偏远,郡治襄平西面又有辽水作为阻拦,秦军一时半刻打不过去。大王在辽东重整兵马,总会有复国的机会。若这么被秦军围困在蓟城,那燕国真就”
燕国现在的主要都城就是蓟城,现在没了易水阻拦,蓟城已经不安全了。
燕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心里太乱了忍不住抱怨,稍微稳定一点便同意了鞠武的意见:“事不宜迟,寡人现在就去辽东暂避。”
“大王明智。”鞠武让燕王稍作准备就走,别带那些美人、珍宝了,若跑慢了被秦军抓到,命都没了。
糊涂了一辈子,燕王这个时候总算清醒了,认真听取鞠武的意见,甚至差点把燕丹也给扔下。好在鞠武还记得通知燕丹一起北上暂避。
燕丹自然是不愿意的,甚至想留下来和秦军死战到底。可这个时候鞠武没办法容忍燕丹胡闹了,把他劈头骂了一顿,拉上他一起去辽东。
对于燕王会北逃辽东,王翦也有了一些预判。所以在攻破易水之后,他就立刻下令让王贲和韩柏各带一路军奇袭蓟城,务必抓住燕王和燕太子。
“辽东郡有辽水纵跨,作为天然险阻。若燕王逃到了辽水以东的襄平城,打起来又要添麻烦。”倒不是打不过,却是要耗上几个月。
第254章
灭燕。本章后三分之一有幼年感情戏
担心燕王和燕太子真的逃到辽东郡,王贲和韩柏一路急行军,偏偏遇到个别城池出军阻拦,等他们一前一后赶到蓟城时,便察觉不对了。
蓟城的城门禁闭,守城的燕兵依旧站在墙头上,貌似和往日一样。
可燕王真的还在都城里吗?韩柏不确定,他只是直觉不对,求助经验丰富的王贲:“将军,我们要攻城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不对劲。”王贲仰头望着城墙上的燕国守军,“你看,燕赵之地的人向来个子高。我们一路遇到的燕国士卒不论面貌如何,大多也都是青年强壮。”
韩柏眼睛微微瞪大,盯着城墙上神情萎靡的瘦弱士卒:“蓟城作为燕国的国都,守军都该是百里挑一的。可这群人看上去根本不像精兵。”
王贲沉声:“或许燕王已经带着精兵,逃出蓟城了。”
可这也只是猜测,万一是燕国的疑兵之计呢?万一前方是什么陷阱呢?
所以王贲和韩柏都没有说出立刻去追的话。半晌后王贲下了决定:“我去追,你守在蓟城。若燕王还在城中,则无法再逃脱;若前方有陷阱,你也好在后策应我。”
“是!”韩柏带着自己的兵旧地驻扎,让不同小将带着一队人各自看着一道城门,务必把蓟城给守死了。
王贲则继续率兵往北而去,若燕王想要逃亡,比往辽东郡而去。那里有一条辽河纵跨,可以作为天险来拖延秦军去抓燕王。
若秦军真的攻破了辽河这最后一道阻碍,那么燕王还会继续逃窜到朝鲜、三韩等地,所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为了赶路,王贲带的是大秦如今最为出众的骑兵,只用了四天就追到了辽河岸边,远远地看见了一众燕军正在渡河。
王贲下令敲响战鼓,扬起秦军的黑色秦字大旗,杀声震天冲向辽河岸边。
秦军骑兵扬起的尘土几乎要形成沙暴,如龙卷狂风袭向燕军。沙暴中的嘶吼声如野兽在咆哮。
仅仅是一望一听,就吓死了好几个士卒。还有不少刚刚上船的士卒,慌不择路往水里跳,还没等游多远,就被同伴们给又挤又踩,溺死在了河里。
还没正式交手,燕军就已经完全乱套了。被裹挟在乱军中央,鞠武拼了命想要呵斥一众人稳下来,可他的喊声也被淹没。
燕王扯着旁边的人喊破了嗓子:“快别管他们了,开船!赶紧开船!”该死的秦军怎么会这么快就追来?
操控船只的士卒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众燕臣贵族只好亲自去划船,可他们哪有那个经验?船只就搁浅在岸边,只挪动了一两下。
王贲对此早有预料,他就是故意激起燕军哗变,才搞得如此声势浩大。随后他下令一众骑兵先用弓弩射杀。
密密麻麻的铁头羽箭射向燕军,不少燕臣和贵族也被射成了刺猬。
鞠武总算跑过去,扑在燕王后背让他蹲下,用自己的身体帮燕王作为护盾。
燕王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站起来?就躲在鞠武的身下哆哆嗦嗦,直到被穿透的箭头扎了一下,吓得他尖叫一声。
“父王!”燕丹带着几个护卫从旁边的船杀过来,让护卫们护送燕王速速去襄平。
燕王听见了燕丹的声音,瞬间有了主心骨。他推开鞠武德身体,跑过去抓燕丹的袖子,却抓了个空:“你”
“社稷不存,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燕丹持剑,仰天悲叹,“想我姬姓一族竟沦落至此,今日倒不如与秦军同归于尽。”
说罢,燕丹跳下船,一手持盾,一手握剑冲向秦军。如一只飞蛾卷入火海,瞬间吞噬。
“抓住燕王,受上赏!”王贲没有理会马蹄下的尸体,再次下令。
秦军收起弓弩,持兵杀向将要驶离岸边的船只。
“快开船!”燕王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拉扯着旁边卫兵的衣服,“开船啊!寡人要杀了你们!”
燕王的动作太过粗暴,直接拽的那卫兵把船桨给滑脱了,可燕王的逼迫还没停止。
那卫兵看着沉没在水底的船桨,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攥住了燕王的手腕,怒道:“国门被破,太子殉国。你身为燕国的大王,为什么要像只老鼠一样东逃西窜?”
燕王没想到卫兵竟然敢骂自己,一时被骂愣了。回过神后,他瞬间恼羞成怒,刚要破口大骂。
那卫兵抽出腰间的佩剑,“我是无名小人,却也知道国亡死殉的道理。”他一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鲜血喷了燕王一脸。
“啊!”燕王尖叫。
这时秦军已经杀过来了,把燕王按住,迅速捆绑起来。
厮杀终于停止了,活下来的燕国人寥寥无几。
以往平静的辽河,一半清澈,一半血红。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来荡去。
王贲跳到了船上,低头看着不停挣扎的燕王。
燕王挣扎得发髻散乱,衣衫都破开了,双手如鸡爪一般抓来抓去,弯着腰嚎叫:“啊!啊!哈哈哈!”
王贲捡起掉在地上的燕王印玺,耳朵里尽是燕王的怪叫声。
“将军,燕王好像被吓傻了。”
王贲起身,四顾归于平静的河面,夕阳下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是正在结网打鱼的渔夫。
旁边的亲兵也顺着看过去,纳闷道:“这渔夫耳朵聋吗?”这边杀声震天,还能在上游打鱼。
“人总要活着。”王贲顿了下,“太子说的没错。今日的燕国可能就是明日的秦国,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河水也还是那个河水,百姓也照样要活着。”
亲兵挠挠脑袋,却挠了一手冰凉的头盔,“属下听不懂。”
王贲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居安思危吧。传我命令,押送燕王回去的路上,不要扰民。到时候自会有官吏来接管燕地百姓。”
“是!”这话亲兵听懂了。
另一边韩柏在守了两日蓟城,便知道这里面绝对没有什么算计,燕王就是跑了。
跟着韩柏一起围城的刘季嘲笑:“想多了吧?”
韩柏笑了笑:“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的事总要慎重些,永远都不能轻敌。”
刚有一点飘的刘季瞬间清醒了,拍拍韩柏的肩膀,叹道:“难怪乃公比你先当官,却不如你的官位大。”
韩柏认真道:“你虽天资不行,但努力努力也是可以成为上等将领的。”至于成为白起、王翦那样的超级将领就不可能了,那种纯粹靠天赋。
“那也不错。”刘季嘿嘿笑,他知道自己没有特别好的天赋,倒也知足。
几日后,王贲压着疯疯癫癫的燕王回到蓟城,劝降了守城的燕军。他派人沿途劝降,接应王翦率领的秦军主力。
半个月后,燕国彻底平定。
这次攻燕,共计耗时半年时间,也快到了秋收的时候。王翦便让王贲在燕地收赋税,其余人同他回咸阳复命。
灭了燕国,就只剩下楚国和齐国。眼看着吞并列国、一统四海的日子就要到了,嬴政高兴地设了一场宴席庆祝。
嬴政也派出信使接应,只让韩柏等人押送燕王回咸阳复命,留王翦继续去颍川郡征兵,准备趁着楚国内乱而对楚国出兵。
王翦半路上接到王令,让刘季代他去咸阳和韩柏一起复命,自己则率军转道颍川郡。马上就要攻打楚国,他得调集兵力、整顿军中。
韩柏和刘季等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九月底到了咸阳。远远地望见繁华的咸阳城池,众人都不住会心一笑。
刘季坐在马背上,捋着自己的胡须:“小孩儿一天一个变化,不知道太子现在长多大了?”
韩柏也想知道:“肯定越来越像大王了。”
刘季翻了个白眼:“不像大王就出事儿了。”
韩柏失语,用马鞭杵刘季的后腰:“连大王都敢调侃。”
“别闹。”韩柏杵得他痒痒,刘季赶紧转移对方的注意,指着道旁不远处树下的青袍儒生,“哈哈,看结巴!”
韩非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刘季。
韩柏认出了韩非,远远地对韩非拱手行礼,顺便用胳膊肘怼了下刘季:“你笑话人家做什么?”
“乃公最讨厌儒生。”小时候读书的经历让刘季对儒生很没有好感。
“他是韩非,不算儒生。”
刘季瞬间来了个大变脸,跳下马,跑过去握住韩非的手道歉:“误会误会。明日你来我家,我请客赔罪。”他说了一遍家中的住址,“一定要来,我赶着去见大王和太子,就不跟你多说了。”
韩非目送刘季像一阵风飘走了,始终一言不发。
“先生在看什么?”树顶上一个小童跳下来,容貌与张良有六分相似。他歪着脑袋去瞧,只看见一队远征而归的秦军背影。
韩非拍了下张哲的脑袋,眼睛微微眯了眯,“此、此人面相不俗,有乱世王、王者之相。需叫太、太子扶苏好好提、提防。”
“先生什么时候和我阿兄一样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张哲挠挠脑袋。
“什么都、都要见识。”
“好吧。先、先生总是有道、道理的。”
“”韩非决定下次给张良写信,一定要让他自己管弟弟,他再也不看在同乡的份上帮张良看孩子了。
韩非看见张哲就闹心,给扶苏写了封信,言明刘季的异样,就把张哲打发出去送信。
张哲熟门熟路跑到东宫,一把抱住了扶苏的腰:“太子殿下,先生让我给您送信。”
扶苏摸摸张哲头上的小丸子发髻,别说,难怪阿父他们总喜欢薅他的头发?真好玩。玩了一会儿,他拆开韩非的信,扫了一眼便笑着对刘邦展示。
刘邦哼哼两声:“算那老小子也有眼光。不过韩非都肯主动提醒你了,估计态度也软化了不少,以后说不准就能出仕做官。”
扶苏点头,把信扔进火盆里烧了。
刘季既然已经回咸阳了,应该很快就会入宫。扶苏把张哲丢给李左车,往南宫去找嬴政。
正巧嬴政在接见韩柏和刘季,二人见扶苏入殿,连忙躬身行礼。
扶苏微微颔首,浅笑着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端庄落座。
太子长高了不少,也变得陌生了。韩柏有点手足无措,不太习惯面对这样高贵冷漠的扶苏。在他的印象里,太子还是那个买了一堆玩具的小娃娃。
刘季转了转眼珠,对扶苏挤眉弄眼,也只换来扶苏的淡然一笑。他讪讪地挠挠头发,也有点麻爪了,少年期的小孩儿真难搞。
“你们别站着了。”嬴政让僵住的二人也赶紧坐下,询问他们这次攻燕的过程,“所以那燕王是真疯了?”
韩柏道:“臣等在路上试过几次,应该是真疯了。”
嬴政情绪复杂,连喜悦都少了。一个王者可以死,也可以投降苟活,但落得个疯癫的下场,如何能不让人感叹?
刘季瞄了扶苏一眼,卖关子道:“就是那太子丹唉!”
扶苏的身子微微前倾,这可是刺杀他阿父的主谋。
刘季摇头,说不下去了。
“说呀!”扶苏急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出声就是沙哑的鸭子声。他瞬间捂住嘴巴。
刘季愣了下,难以置信地望向扶苏,刚才那动静儿是太子发出的?
扶苏恼羞成怒,气得眼泪都要掉了,破罐子破摔喊道:“你真讨厌,真讨厌!”
“哈哈哈,难怪太子一直不说话呢。”刘季哈哈大笑,还以为少年期的小孩儿叛逆了,原来是变声了。
扶苏跳起来,一头冲向刘季,把对方直接顶翻压倒:“让你笑话我,我要压扁你。”
“好肥的鸭子哦。”
“啊啊啊!”扶苏气得哇哇叫。
刘季捂住扶苏的嘴巴,免得他把嗓子给喊坏了。见扶苏老实下来,刘季又开始嘴欠:“嘎嘎嘎。”
“我变成鸭子,就要叨死你。”扶苏用头去撞刘季。
嬴政揉着额头,自从扶苏的嗓子开始变声,殿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吵闹过了。他耳边仿佛有无数只鸭子在吵。
韩柏也哭笑不得,方才的陌生感倒是没了,就是耳朵有点疼。他伸手去帮扶苏,把刘季按在席子上,让扶苏用脑袋撞两下。
刘季无语:“这并不公平。”
“哼。”扶苏扯着刘季的胡子,“刘大胡子留胡子。”
刘邦咳嗽一声,“你别劈竹子带到笋。”
刘季哈哈大笑,给扶苏解释:“燕太子已经死透了,就是尸体有点分辨不出来,没法带回咸阳。”
“罢了。”扶苏爬起来,蹦跶两下,把乱了的衣服抖落开,“韩柏,我听说你媳妇已经生了?”
韩柏抿唇微笑道:“嗯。是一个男娃娃,臣还没有取名字呢。”
扶苏眨着大眼睛:“那就叫韩信吧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他能做一个诚信守信、一诺千金的人。”
这个寓意好极了,韩柏笑出了眼纹,“多谢太子。”
刘季也腆着脸道:“臣的儿子也没取名呢,您给取个呗。”
扶苏瞥了他一眼,抱着胳膊道:“你儿子叫刘肥。”
“为什么他儿子叫韩信,臣儿子叫刘肥?”信和肥也差太多了吧?
扶苏倒不是全然调侃刘季,认真地解释道:“韩信以后是要和韩柏一样当武将的,刘肥以后是要和你一样会享福的,肥肥胖胖多好呀。”
刘季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好名字呀。”
嬴政等他们闲聊完了,把手边的茶杯推给扶苏,让孩子润润喉,免得以后真变成鸭子嗓:“楚国现在已经乱起来了。”
上个月项燕的大军和寿春守军终于打起来了,不过各地勤王的军队赶来,打退了项燕大军。最终寿春的城门还是没能被项燕破开。
可几次交锋下来,大半个楚国都被卷入了这场内战。各地又有一些军队来投奔项燕,想要推翻杀戮宗亲的楚王悍。
局面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项燕或楚王悍任何一个能叫停的了,双方都被裹挟着向前。
“正是对楚国出军的好时机。”嬴政道,“寡人已经调集全国兵力,你们也去协助王翦。务必将楚国彻底拿下。”
“是!”
嬴政望向东墙上的楚国地图,野心在眼睛里熊熊燃烧。
刘季望向坐台上的嬴政,这位秦王比前几年更加有王者之气,不由得喃喃感叹:“大丈夫当如是。”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大丈夫当如我。”
“大鸭子当如你。”
嬴政先一步揉上了额头,趁着二人还没掐起来,把他们两个都赶了出去,单独和韩柏叙话。
俩人到了殿外打斗了一番,又瞬间和好,勾肩搭背出宫去刘季家里玩了。
刘季的一双儿女长大了一点,不似幼儿时顽皮,很知书达理地帮扶苏和刘季端茶倒水。不过教育得再好,也要被扶苏和刘季用脑袋挨个顶趴下。
刘季告诉刘老大:“以后你就叫刘肥了,老二叫刘壮。”
刘老二抿着小嘴巴,眼睛都红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你不会发挥,就不要胡乱发挥。”扶苏摸摸刘老二的高鼻梁,这两个孩子的鼻梁都随了刘季,“不如就叫刘鼻吧?”
“哇!”刘老二彻底绷不住了,也不顾及礼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刘季和扶苏满脑袋大汗,一致把取名字的活儿扔给刘肥。
刘肥好脾气地接受了新名字,给妹妹取了个好听的名:“妹妹叫刘锦吧,以后前程似锦,富贵无限。”
刘锦破涕为笑。
扶苏好奇:“那怎么不直接叫刘富贵?”
“”刘锦嘴巴抿成一道线,憋着声音嗡嗡哭。
曹氏站在门口,无奈摇头,转身去准备饭菜。
等吃饭的时候,刘锦就被哄好了,乖巧地端着自己的饭碗吃菜粥。她前两天吃多了羊肉,消化不太好,只能吃菜粥了。
扶苏看那菜粥实在没食欲,给她加了一块羊肉:“富贵得多吃点肉,才能长高哦。”
刘锦先是有礼貌地谢谢扶苏,又认真地强调:“我叫刘锦,不叫刘富贵。”
“知道了。”过一会儿扶苏喝饭后羊奶,又问她,“富贵喝奶吗?”
刘锦有点生气,却还是先程序性道谢:“谢谢殿下,但是我叫刘锦。”
“哦,记住了。”扶苏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羊奶,见刘锦才艰难地喝了两口,在旁边鼓励:“富贵儿努力啊!喝得多才能长高个子。”
刘锦真的生气了,老老实实把奶喝完,碗摆在桌子上,不说谢谢了。不再讲礼貌,就是她表达愤怒的方式。
可惜扶苏和刘季向来不怎么讲礼貌,都没察觉她生气,俩人还嘻嘻哈哈地逗起了刘肥。
刘肥好脾气,随了曹氏,从来不生气:“阿父,您还要走吗?”
刘季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次走得时间会久一点,你在家好好听话。等下次回来,乃公就把你祖父祖母接过来。”这次去打楚国,肯定也会去沛县的。
刘肥好奇:“我有祖父祖母?”
“逆子。”刘季对着刘肥脑袋顶一拍,“乃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刘锦跳下凳子,插进父子两个中间,用身体挡在前面保护哥哥。
刘季一手一个,把他们提溜到席子上,挨个咯吱痒痒肉:“乃公今天就要教训你们一顿。”
刘锦比较机灵,不像哥哥一样只会求饶,赶紧逃到了扶苏旁边。她仰头望着高大的扶苏:“殿下,我送给你小鱼好不好?你帮我救救哥哥。”
“富贵养的吗?”
刘锦沉默一瞬:“不是富贵养的,是刘锦养的。”
扶苏哈哈大笑,跑过去顶翻了刘季,“来战!”
“来战!”刘季又和扶苏摔起了跤,最终不敌扶苏的力气大,被顶翻在席子上。他一手抓来一个在脚边捣乱的小崽子,“逆子,都是逆子。”
“哼。”扶苏扬起下巴,“我这是民心所向。”
咸阳内一片欢声笑语,但万里之外的楚国就不那么和谐了。寿春被大军包围,根本就看不见退敌的希望。而项燕也没办法攻进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军忽然打来!
第255章
这钱拿着烫手
王翦整合兵力,带领六十万秦军由颍川郡至陈地,南下攻打楚国。
按照项燕最初计划好的,秦国只要对楚国动兵,那么已经归属秦地的鄢郢一带的楚人就反叛。把秦军主力调到西南方向去,遛得他们筋疲力尽。
若是换做以往,王翦从调兵、练兵,最后到出军,怎么也得几个月。偏偏这一次为了趁机偷袭楚国,王翦迅速提拔了一批军吏整顿,不给细作传递消息的时间,便对楚国出军。
等到王翦已经攻下平舆,鄢郢一带的细作才刚刚反应过来。却还是没有动手,反倒是内部先出现了冲突。
一部分人见识到楚国的内乱,加之甘罗把南郡治理得服服帖贴,他们不知道这次反秦能否顺利?一旦反秦后,又是否能如计划得到楚军的支援?
“如今项燕深陷寿春,说好配合我们的楚军,还能及时配合吗?”
另一部分人则不同意这些人的想法:“难道事情难做就不做了吗?你们就这样让鄢郢一直被秦国霸占?”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那是它楚国的地盘,可不是我的地盘。别说那些没用的话,我们今天愿意反秦,不就是想着回楚国能比在秦国过得好?”
旁边的人也点头:“若是反秦毫无胜算,那为何还要动手?自从秦国几年前严管铁矿铁器,我们根本没办法弄到足够的武器。那甘罗又把鄢郢防得死死的。”
“最要紧的是,项燕真的能帮我们吗?他自己的亲族都被李园杀了,他还愿意效忠楚国吗?愿意帮楚国收复鄢郢吗?”这人顿了下,扫视一圈周围人,冷笑,“只怕我们这头反秦,到死也等不来援军。”
这几个人说的倒也是现实,一时之间屋内竟没有人反驳。可坚持反秦的人还是不同意继续观望,错过了这次的时机,以后就难了。
片刻后,一众人又开始吵起来,就是没有行动。
而驻守边境防线的楚军也没能抵挡住王翦大军的攻势。楚国内乱,边境的楚军兵力本就少了一些,各个郡县的驻军也被卷入内乱,自顾不暇。
所以王翦对楚国出兵,势头非常迅猛,半个月就拿下平舆。
消息传回了楚国都城寿春。项燕满头白发更显稀疏,他站在军营外,眺望着不远处的寿春城。
在寿春城周围又各郡各县的勤王援军,与项燕的大军对峙。双方交战好几场,有胜有负。
作为一个有眼光的将领,项燕早就明白,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了。如今又接到秦军攻楚的消息,项燕的后背有些弯了:“何至于此?”
最开始他只是看李园和楚王悍拖累楚国,想要换一个明智的大王,能复兴楚国。可负刍被杀,昌平君又被杀,宗室遭到李园屠戮。他也一步步被推着走到了今天。
“我从未想过反楚。”项燕望着寿春城,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动,城墙上悬挂着项氏族人的尸身。半天后用力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姚贾走过来,陪项燕站了一会儿,叹道:“将军是打算放弃了吗?”
“继续打下去,也只是空耗国力。秦军已经打过来了,楚国危在旦夕。”
姚贾看向项燕:“将军,难道就让您的亲族白死了吗?他们的尸体还挂在寿春城上看着您呢。若是您顾及这么多,当初就该直接束手就擒。”
项燕哑然,怔怔地望着寿春城的方向。
“就算您可以为了楚国,枉顾亲族仇恨。可如今一些贵族、郡守、县令派兵来投靠您,他们为的可不是送人头。您想要停下,他们会同意吗?”
项燕默然。他又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怎么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无非是想要趁乱赌一把,希望日后能求个更好的前程。
现在他想要认输,想要跟楚王悍投降,想要让楚国的兵力都去集中抗秦。这些人会同意吗?跟着他一起打寿春的将士会同意吗?
姚贾意味深长道:“局面是将军和楚王挑起的,可局面能不能停下,早已不是您和楚王说了算了。”
项燕想要停止内战,手下将士和来投奔的人都不会同意。
楚王想要停止内战,李园和依附于李园的奸佞也不会同意。
他们都知道,继续打下去,自己就有机会捞到巨大好处;停止内战,他们就会死在对面的手里。除了项燕,没有人愿意就这么死。
姚贾转身,缩着袖子回头看军营,嗤笑一声:“家国大义。”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这里面又有几个人真是为了家国大义?
抗秦反秦,也不过是因为秦国给的利益不够多,还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家资财产。若真能有机会打败秦国,这些人恐怕一个个争相为王,谁还记得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楚国楚王?
项燕听见姚贾的嘲笑声,脸上有点过不去,愠怒训斥:“你是为利而来,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
姚贾看着固执的项燕,忽然为之悲哀。他没有表露出来心情,拱手道歉:“是我心胸狭窄了,不过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请将军仔细权衡。”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营中,到没有去自己的军帐,而是去找项梁。
姚贾把项燕的投降打算,告诉了项梁:“将军一旦投降,我军必定会遭到李园屠戮。如今项家后人只有小郎君,您还是赶紧提前逃走吧,不要都折在这里。”
项梁大惊:“父亲是糊涂了吗?”
姚贾摇头:“秦军打过来了。将军是大义之人,不想继续内战。”
“那我项氏一族就白死了?”项梁怒吼,情绪十分激动,一把抓住了姚贾的衣襟,“他熊氏的社稷,自己都不着急,凭什么我们先投降?”
楚国的地盘没了就没了,关他们屁事?大不了宰了楚王悍和李园,把寿春血洗一遍,他们就跑去江南扶持一个傀儡。
姚贾没有挣扎,只是按着项梁的手提醒:“小郎君不要喊得那么大声,若是被其他将士听见了将军的打算,恐怕要生事端。”
项梁的脑子倒也不算太笨,瞬间明白这军营里怕是只有他那个痴傻的父亲想要停战。他眨着眼睛思忖,不知不觉放开了姚贾的衣襟。
“你先去忙吧,我再想想。”项梁赶走了姚贾,转头派人把各个将领请到自己这里,将项燕的打算告诉他们,当即引得众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怎么打消项燕幼稚的想法。
就在这时,项燕也请他们过去议事。众人神情各异,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没说什么话,相挟去见项燕。
项燕跪坐在主座上,等人都到齐了,环顾众人叹了口气,给他们分析局势:“秦军已经南下,可鄢郢的楚人却迟迟没有反秦,必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众人没有接话。
项燕感觉有点奇怪,却还是继续说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月秦军就会打到寿春来,届时楚国危矣。”
有人忍不住道:“难道在李园和这样的昏君治下,楚国就不危了吗?”
“是啊。”有人起了头,马上迎来一群人的应和。
项梁直接跪下:“父亲,攘外必先安内!”
项燕没想到他们都是这个反应,完全被姚贾给说中了。他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骂道:“我们打到寿春来,是想铲除奸佞,不是想造反!”
骂着骂着,项燕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剑来回踱步:“现在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却还想着自己那点私利。”
到底是项燕的威望高,他一发怒,众人就不敢明着对抗了。
可项梁却忍不住了,站起身道:“伍子胥尚且知道为家族报仇,把楚平王从坟里挖出来鞭尸。我真不知道您到底在想什么?难道项氏一族都白死了吗?”
项燕被怼的面色乍青乍红,半晌后拔剑砍向项梁:“逆子!”
项梁大惊失色,幸好旁边的姚贾帮忙拉了一把,才让他躲过去。
死里逃生后,项梁与项燕相对几息,突然嚎啕大哭,转身奔出军帐。
姚贾劝道:“小郎君毕竟年纪不大。”
项燕一剑杵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道:“我意已决,会派人同楚王讲和。先把秦军打退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姚贾心生不妙。
果然下一刻,项燕把去寿春城谈判的事情交给姚贾。
“是。”姚贾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直接送死?他拿着项燕给的珍宝,也没去寿春城,直接带着护卫跑了。
项燕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姚贾回信,派人去查看情况,才知道姚贾跑路了。气得他捂着胸口,“果然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回报的士卒,小心翼翼地送上一个箱子,正是项燕给姚贾用作贿赂李园的珍宝箱子。
项燕低头看了一会儿,打开箱子后,里面的珍宝原封未动,甚至还多了不少钱。在那些钱的旁边放着姚贾的官印。
原来那些钱,都是项燕曾经赏赐给姚贾的。
士卒小声道:“这口箱子被埋在军营不远处。”
项燕喉咙微动,声音平和了:“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旁边放了木牌。”这士卒不认识字,却认识这口箱子,哪里敢隐瞒?当即给项燕送来了。他从怀里掏出木牌,也一并交给项燕。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项燕握住木牌,八个字被他包进掌心。收了主君的恩惠,就为主君肝脑涂地。如今姚贾要走了,也将曾经的恩惠一并归还。
“是我错看了他。”项燕说不出心里是不是后悔,错失了这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良才。
已经跑路的姚贾不紧不慢,还有心情抓鱼吃,急坏了旁边的护卫:“先生就不怕项燕派人来追杀您?”
姚贾哈哈大笑:“他可不恨我,他还得想我呢。”
护卫也想起被姚贾丢弃的那口箱子,“您可太奇怪了。”明明入秦入楚都是求利,却把得到的钱财又还回去了。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只有在该舍弃的时候及时舍弃,以后才能有所成就。一个纯粹贪婪揽财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
护卫两眼转圈,他在家的时候就不爱读书,被阿母打得屁股都肿了,也不怎么读书。
姚贾无奈,把烤鱼递给护卫:“我是说这钱拿着烫手,肯定会被项燕追杀。不如全部奉还,还能赚点好感,让项燕别追我们。”
“原来如此。”护卫接过烤鱼,咬了一口立刻狼吞虎咽,“先生的手艺真好。”
姚贾笑了笑。想当初他被魏国驱逐、赵国驱逐,在列国之中来回飘荡,若是没点做吃食的手艺,早就被饿死了。
“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回秦国吗?”
“去百越。”攻下楚国后,秦军就要继续平定百越之地,姚贾先去打探打探情况,“顿弱已经去匈奴,我们又怎么能落后一步?”
“好!”
姚贾走了,项燕想要与楚王讲和的心也动摇了,可他还是重新派出了其他使者,更是惹得军中不满。却依旧没有人明面反对,他们积压着这种不满,等待楚王的回信。
楚王悍见完项燕的使者,心里七上八下,也有点想要与项燕和解:“舅父。项燕说的倒也没错,我们还是集中兵力对付秦国,这才是大事。”
“愚钝!”李园怒其不争,“在寿春城里的项氏族人都被处死,那项燕岂能不在意?他这不过是陷阱,一旦你答应讲和,没准儿下一刻项燕就带兵杀进寿春城。”
“可”
李园盯着楚王,咬着牙阴沉地道:“不要忘了平王往事。”楚平王诛杀伍氏亲族,伍子胥逃到了吴国立誓报仇,而后帮吴国攻破楚国国都,把楚平王掘墓鞭尸。
楚王悍喏喏不敢言。
李园盯着项燕的书信,忽然讥笑:“好,既然他想要和谈,就独自入城来谈。”
“舅父不是说”
李园不耐烦打断楚王悍的话,“届时我们可以诛杀项燕,对面的乱军没了首领,很快就会溃败。届时再对付秦军,也是一样的。”
楚王悍觉得这招不太好,可不敢反驳,默认了李园的做法。可项燕会那么傻,真的独自一人入城和谈吗?
在使者入城后,项燕就已经下令,派人去鄢郢让那里的楚人立刻反秦,最近的楚军会策应他们。只要能把秦军主力都引到鄢郢,就能让他们获得反击时间。
数日后,项燕派去鄢郢的人抵达鄢郢,总算让那群还在吵来吵去的楚人统一了意见:“将军已经和大王和解,不日就会亲自领兵抗秦。你们也赶紧行动起来吧。”
听见内战停止,项燕与楚王和解,有些人对这个消息有点疑虑。项燕和楚王真的和解了吗?不会是在骗他们吧?根本就没有风声传来啊。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了,并同意执行反秦计划:“明日先杀甘罗,再快速控制城中,等楚军打过来配合。”
“好!”
这一夜下起了暴雨,雷声彻夜未止。
甘罗从梦中被雷声惊醒,披了件衣裳推窗往外望:“都入冬了又突然下雨,不是好兆头啊。”
甘罗妻也起来了,雨丝飘进来连灯都不好点,让甘罗把窗户关上:“是楚人要动手了?”她也知道甘罗被派到南郡当郡守的原因,最开始甘罗是不让她来南郡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南郡就有动乱。
“也该到他们动手的时候了。”王翦将军已经带军打下了楚国许多城池,切断了楚军东西、南北之间的联系,马上进一步包围都城寿春了。
甘罗倒了杯水。
“我让人换个热水。”
“不必。”甘罗只想冷静冷静,他喝下冰凉的水,半晌后传护卫进来,“连夜去找郡尉,告诉他冬雨不详。”
郡尉掌控着南郡的兵力,能不能守住南郡,关键之处就在郡尉那边了。
一夜暴雨过后,次日风和日丽。街上比往日还要热闹,仿佛入春了一样,百姓们也都在城中逛一逛。哪有什么危机到来的意思?
这种平和持续到黄昏,甘罗结束完一天的公务,正打算从官署回宅邸。他刚登上马车,忽然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甘罗掀开车帘,只见五匹疯马直愣愣地冲他撞来。
旁边的护卫们赶紧抽刀杀马,可疯了的马怎么会一下子就被砍死呢?就算还剩一口气也在朝着甘罗冲撞。
“砍马腿!”有护卫高声呼喊。
片刻之间,疯马接二连三地被砍倒,总算没能撞到甘罗。
驾车的车夫也控制住甘罗的马车,擦了把汗道:“怎么会有疯马呢?郡守,您要不先回官署歇一会儿?我们查查情况。”
甘罗眉毛一拧,反问护卫道:“郡尉回城了吗?”
“郡尉在整兵,估计还没回来。”
甘罗沉声道:“传我令。今日提前宵禁,百姓不得出门,违令者以盗窃罪入狱,拒捕者以反叛罪就地格杀。即刻封闭城门,除非郡尉持印来,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
“是。”
城中百姓很信任甘罗,也没有太慌张,老老实实遵照命令。街上也瞬间布满来回巡逻的城防士卒。
“这个该死的甘罗!”躲在暗处的楚人们恨得咬牙切齿,没想到甘罗反应这么快,怎么没让疯马撞死他?
按照他们的计划,甘罗就算没被疯马撞死撞残,也必定会惶惶不安,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调查疯马这件事上,顾不得其他。到时候才是他们动手的真正时机。
没想到甘罗竟然不查疯马,直接按照应对动乱,干脆来了个戒严。
但已经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就算他们放弃动手。等甘罗缓过来,再查疯马,早晚也会把他们逮到。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们在城中多处放火。城内兵力不足,一被分散开,也容易动手。”
当天入夜后,城内东南西北四方有多处失火,还都是容易燃烧的木制楼阁。火势蔓延得很快,几乎映红了城上的天空,让城里如同白昼。
这个时候再追究怎么让楚人钻了空子、怎么火势蔓延的这样迅速,已经毫无意义。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火情。
甘罗顿时陷入两难,允许百姓出门救火,必定有人趁乱搞事;让城内守卫去灭火,又容易对意外应接不暇。
火情不等人,甘罗拿起水杯泼在自己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排附近每户出一名青壮有序灭火,各个负责的小吏全程跟随管理。”
尽管甘罗已经努力做足了准备,可楚人还是抓住机会,手里拿着木棍冲向甘罗所在的官署。他们人数众多,而守卫兵力又被分散了不少,真就冲了进去。
一见到甘罗,楚人们便分外眼红:“杀了甘罗!”
“先抓住他,逼他们把兵器先交出来。”有了兵器才好办事。
几个护卫挡在甘罗面前:“郡守快走!”
甘罗也不犹豫,立刻抓起自己的佩剑离开。他活着,这座城才守得住,南郡才不会沦陷,王翦将军才能安心攻楚。
“别让甘罗跑了!”
甘罗挥剑劈砍跳过来阻拦的楚人。
一个被剑刺穿了的楚人干脆握住剑刃,不让甘罗抽剑,给其他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
同伴举起削尖了的木棍,往甘罗的身上又砸又扎。
“郡守!”其他护卫努力甩掉纠缠的楚人,想要冲过来救甘罗,却始终被拖住腿。
甘罗连续挨了十多棍子,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浑身已经被血水侵染。
那些楚人已经杀上了头,忘记刚才同伴提醒挟持甘罗,举起棍子要直接结果了甘罗。
就在这时,数支羽箭从门外飞进来,射穿了那些人的胳膊,直接让他们丢掉了手里的棍子。
甘罗挣扎抬头,撞见郡尉紧张担忧的眼睛,瞬间如释重负。
自从秦国几年前加强对铁器管理,这群楚人弄不到兵器,真遇到大量秦兵也没辙。当郡尉带着士卒回援,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败局。
甘罗晕倒前,对郡尉嘱咐:“给咸阳传信。”
第256章
我要让阿父看到
信使从南郡快马赶赴咸阳,一路几乎昼夜不停,只在传舍换马时稍作休息,用了四天的时间便抵达咸阳。
等他见到嬴政和扶苏时,脸上都已经没有了血色,灰头土脸的狼狈至极。
一看信使这幅模样,扶苏心脏一悸动,便知道是南郡出事了。他赶紧凑过去和嬴政一起拆开书信,嘴巴不停盘问信使关于南郡的情况。
信使是甘罗身边的护卫,对那日的事情全程了解,便快速讲述一遍,关键的细节也没有忽略。
扶苏扫了一眼信纸,和信使所说的大差不差,甚至信使说的更加全面,但都二者都没有提起甘罗的情况。他有点着急:“甘罗的伤势如何?”
信使难掩悲痛,勉强稳住情绪,颤声回道:“小人离开南郡时,郡守还在昏迷。南郡没有什么好医者,小人斗胆请太子派侍医去一趟南郡。小人担心郡守伤到了脏腑。”
请侍医这话本不该信使来说的,他并无官职在身,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他实在担心郡守,平日里郡守待他们很尊重,也是为民谋福的好官。信使不希望甘罗有事。
“你不说,我也是要派侍医去南郡的。”扶苏立刻派人去召夏无且。
夏无且并不精通外伤治理,但现在他已经升任太医令,主管所有侍医。扶苏让夏无且挑一个精通外伤的侍医去南郡。
安排好了侍医过去,扶苏还是很低落,眼睛红红的。
刘邦拍拍扶苏的肩膀,安抚道:“不要自责,现在的局面已经好多了。”
现在看这些反秦的楚人很可笑,手持木棒趁官署缺人的时候冲进去袭击。
可要是没有几年前铁矿失窃案,引起秦国大面积严管铁器,他们手里拿的就不是木棒了;要是没有甘罗这几年在南郡的治理,就不止是这几个楚人反秦了,否则单凭郡尉恐怕都控不住局面。
刘邦道:“现在只需要防范会有楚军跑过来攻打鄢郢一带,配合那些反秦的楚人。”他揉揉扶苏的头发,声音难得正经温和。
扶苏微微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吸了吸鼻子,对嬴政说道:“阿父,不会只有郢城的楚人反叛。楚国为了把攻楚秦军的主力吸引到鄢郢一带,肯定还会再生事端,甚至楚军也会帮忙。”
嬴政可太了解扶苏了,他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又要作妖,“你待如何?”
扶苏道:“我要亲自去镇守南郡。就算楚军不会攻打南郡,但秦楚两国开战,而郡守甘罗又身受重伤,肯定民心不安。此时此刻最需要我去亲自坐镇。”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挂在东墙上的楚国疆域图。扶苏说的没错,楚国并非一般尔尔小国。如今秦楚开战,曾经被秦国攻占的楚国旧地定然民心不安,需要秦王或太子去巡视。
南郡距离主战场很远,只要楚国不派主力军去攻打,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嬴政便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正好你的太子属军刚回咸阳,你带上他们。”
“是!”扶苏认真拱手应下,心里却觉得怪怪的,阿父答应得好干脆呀。
可容不得扶苏仔细琢磨,赶紧收拾好行礼,就带着扩张到五千人的太子属军去南郡。在赶路的时候他也忍不住琢磨:“以前我要去冒险,阿父都不让我去的。”
刘邦倒是猜到了嬴政的打算,却也没告诉扶苏,打着哈哈道:“以前你才多大一点?都没有人家的马腿高。现在你也算半个大小伙子了,去南郡镇守也不算什么大事。”
“倒也是。”扶苏挠挠头发,抿着嘴唇傻笑。他长大啦,可以帮阿父分担好多好多的事情。
扶苏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等他抵达南郡时,突然听到“秦王去郢陈巡视”的消息。
郢陈也是楚国旧地,几年前被扶苏压着楚国划给了韩国,现在归属秦国。嬴政亲自去郢陈巡视,也像扶苏一样震慑蠢蠢欲动的反秦者。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要骑上马改道郢陈,去找阿父。
因为郢陈不似南郡安全。南郡只是楚军吸引秦军主力的方案,不会用大量兵力去攻打。但郢陈不同,那里是此番秦楚交战的后方要地。
秦国的粮草中转、增兵驰援都从郢陈过去。若是前线战事顺利,那么后方要地尚且安稳;可以单前方失利,要地就成为战场中心,楚军一定会打过来的!
当年秦国围攻邯郸失败,身为后方要地的河东郡汾城很快就沦为战场,被魏楚赵联军攻破。当时的河东郡郡守亲自坐镇汾城,吓得差点直接投降。
现在就算有十分之九的把握,王翦不会战败,甚至会一举灭掉楚国。可万一失败了呢?那阿父怎么办?
扶苏动作太匆忙,几次踩空了马镫,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幸好被随身的任嚣给接住。
“太子,您这也是要去哪里?”
扶苏绷着一张脸,嘴巴都抿成线了。听见任嚣的问话,他眼泪刷地掉下来,扯着嗓门哭喊:“我要去找阿父!”
他的嗓门一向很大,哪怕是在变声期也震得任嚣耳朵嗡嗡鸣叫,更别提不远处的周巿、辛梧等人了。他们赶紧过来询问情况。
扶苏挣扎,蹬着腿要从任嚣怀里跳出去,哇哇哭喊:“我要去和阿父换过来,我要去郢陈!”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情绪失控?
扶苏的力气大,又比小时候有劲儿,扑腾了两下还真挣脱了。可他没地方落脚,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栽。
顾不得劝解,众人赶紧扑过去接住扶苏。
刘邦托住扶苏下坠的速度,总算没让他脸着地,没好气地拧了一把扶苏的脸蛋:“你是年猪吗?”这顿扑腾,差点乃公都没搂住。
扶苏咬紧下唇,默默无声用手抹眼泪,难过得说不出话。
周巿蹲在扶苏旁边,帮他整理头发:“太子殿下。大王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现在郢陈很安全。”
“是是是。”任嚣连连点头,“王翦将军都已经打到楚国腹地了,楚军哪有机会接近郢陈?”
有作战经验的辛梧也道:“太子放心。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楚军是没有翻盘的胜算的。”后半句不太好听,他没说出来,就算王翦战败,楚军一时半刻也不能立即打到郢陈,大王还是有离开的时间的。
最后刘邦一锤定音,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跟杀猪一样嗷嗷叫,不听人说话。按照命定,你阿父这次去郢陈不会有任何意外。”
众人几番安慰,总算让扶苏的情绪稳定下来。他也是关心则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不敢承受那十分之一的意外。
想想也是,阿父绝对不会让他自己身陷险境的,打不过也能逃跑。扶苏抿着嘴巴,双手捂住脸,不好意思了。
众人会心一笑,帮扶苏整理头发和衣裳。
刘邦哈哈嘲笑,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是谁十四岁了,都快十五岁了,还哭得像猪叫啊?”
扶苏放下手,气冲冲地爬起来,假装没站稳,一脚踩在刘邦的脚丫子上。
“这倒霉孩子。”刘邦倒是感觉不倒疼,却还是搓着手去抓扶苏。
扶苏吓得连忙逃走,直奔远处的篝火:“我要吃饭啦!”
刘邦摇头,又怂又爱挑事。
见扶苏终于开怀,众人也都轻松笑了,纷纷过去帮扶苏烤饼煮汤。
饼子烤完,扶苏用力地咬了一大口,信誓旦旦:“哼!等我回去要狠狠地收拾阿父。”
辛梧别开头去看士卒,王离和章邯低头用脚互踩,周巿和任嚣研究肉汤要不要再加点盐。谁也不敢去看扶苏,生怕自己笑出声,伤了太子的自尊心。
他们表现得太过刻意。扶苏挠挠自己的脸颊,脸蛋红扑扑的,小声补充:“我真的要收拾阿父。”
刘邦阴阳怪气:“收~拾~阿~父~哎呦喂,你不见到你阿父就犯怂,乃公就谢天谢地了。”
扶苏举起烤饼把半张脸都盖住了,往嘴巴里塞,等他吃饱了就先收拾仙使。
另一边,嬴政也在用饭,却没什么食欲,还是看着猪崽一样能吃的孩子比较下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蒙恬有点担心:“王上,不合胃口吗?”赶路的时候到底比不上在咸阳宫,吃的东西肯定差一点。
嬴政摇头,忽然叹了口气:“扶苏也该到南郡了吧?”
蒙恬算了下时间,太子只会比现在早到,不会在路上慢悠悠拖延:“是。”
嬴政靠在马车车厢的扶手上,用手撑着脑袋,孩子也一定知道了他巡视郢陈的事情,“幸好寡人看不见他,不然肯定要被吵得头疼。”
他就是不希望孩子去郢陈冒险,也不想听孩子哇哇哭诉,才在扶苏离开咸阳后,宣布去巡视郢陈。
蒙恬想到扶苏的大嗓门,忍不住也笑了。
嬴政叹道:“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怎么嗓门那么大?那么爱哭?”希望回了咸阳以后,扶苏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若是换做别人,肯定明白这是嬴政随口抱怨。但蒙恬为人实诚,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臣也不知道,或许是王上对太子自幼宽容爱护。只有在宽容爱护中长大的孩子,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
嬴政笑了,温柔抱怨:“寡人从前不揍他就不错了。”
蒙恬觉得那并不是问题,太子自小被大王亲自抚养,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未体会过什么叫打压、挫折,眼看着到十五岁还带着一丝稚气。
这样长大的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他知道永远都有阿父给他兜底,做错了事也没关系,说话的底气足,嗓门自然也大。
“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已经是天下难求之事了。”蒙恬感慨,他从小就不敢这样放肆,总是听祖父教诲要低调稳重,在弟弟出生前连玩伴都没有。
嬴政大概也猜出了一些,实在是白起居功妄言被赐死的教训太深刻,直接吓破了蒙骜的胆子。
他拍拍蒙恬的肩膀:“在寡人这里,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不会有事。寡人让你的长女给扶苏做中宫夫人,可不是看出一个几岁大的小丫头多有资质。”他也是想保住蒙恬,也安蒙恬的心罢了。
蒙恬心中热血涌动,拱手:“多谢王上。”
嬴政抬眼皮,看见车帘外的李斯影子晃来晃去,那头顶的发冠都晃歪了。他无奈地给蒙恬指了指,“李斯要是能像你一样心思简单点就好了。”
蒙恬和李斯私交不错,他自小都难得有什么朋友,便为其开解:“李斯出身不好,没有根基,曾经又是楚国人,难免患得患失。”
嬴政也明白,点点头把李斯换进来随侍。
李斯确实忧心忡忡,如今秦楚开战,大王突然不让他进马车随侍了,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了?听见嬴政传召,便赶紧手脚麻利地进了车厢。
再不进去,李斯已经从李由尚主失败,联想到抄家灭族、五马分尸了。
一日后,扶苏抵达南郡郡治郢城。他也没做修整,抓住来迎接的郡尉问:“甘罗在哪里?”
郡尉有点羡慕,能给太子做属官实在幸运,就算离开咸阳多年,也能让太子这样担忧。羡慕归羡慕,他却并不嫉妒,以甘罗的才能,都是甘罗应得的。
“郡守正在官署内养伤。太子不用担心,侍医的医术高明,郡守没有性命之忧了。”
那就是曾经有过性命之忧,扶苏赶紧往官署去,嘴巴不停抱怨:“他怎么不回家养伤?”
郡尉紧紧骑马跟上,“郡守担心南郡有变,醒来后就在病床上处理公务了。”
“哼,我要收拾他。”南郡也不是离开郡守就立刻停转了,甘罗还这样不顾及性命去劳累,生怕累不死吗?
嚷嚷着要收拾甘罗的扶苏,一进甘罗休息的卧房,眼睛就红了。记得甘罗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已经养得白白胖胖了,现在又瘦成了一把骨头,跟他们初次见面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甘罗知道扶苏今天到,偏偏实在起不来,只好在床上等候。见扶苏进门,他有些惊讶太子先来找他,忙挣扎起身:“臣拜见太子。”
“好好躺着吧。”扶苏几步走过去,把甘罗按下,手心被骨头硌得疼,也不敢太用力。
好在甘罗也没什么力气,顺势重新趴下来,手搭在文书上喘息。
床上一堆文书代替了枕头的位置。
扶苏生气,挥挥手让人把文书都搬走:“我来坐镇南郡。你把身体养好了,还得给我干八十年!”
“是。”甘罗抿唇笑,瘦得眼睛大大的,眼泪很明显。
“哼,我会盯着你。”扶苏帮甘罗翻了个身好好躺下,自己坐在旁边的桌案边翻了翻文书。
甘罗歪头望向扶苏:“楚国派军来骚扰过几次,但都被打退了。臣听郡尉说楚国派来的兵力并不算多,或许是楚国内部出了事。”
扶苏点头:“前一阵楚国内讧,不少兵力都耗在了寿春。后来项燕与楚王打算和谈。几番商讨下,项燕只带了两个护卫入城谈判。”
甘罗讶异,他这些日子重伤,倒还没听见这些消息:“城中肯定会有陷阱。”
和谈哪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楚王想要和谈,但亲手杀了项氏一族的李园,早已跟项燕不死不休,不可能不趁着这个机会杀掉项燕。
扶苏表情古怪,撇着嘴巴对甘罗摇头晃脑:“确实是这样。”
甘罗一见扶苏这调皮古怪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当日,李园在宫中设下了埋伏,本打算项燕一迈进宫门就直接杀掉。上次他杀春申君的时候,就用了这一招,先骗春申君进宫为先王奔丧,等春申君一进宫门就被砍了脑袋。
项燕是想早日和谈,专心对付秦国,免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他也不是真的傻子,怎么可能同意这么荒唐的事情呢?
最终几番商量后,约定在城内最靠近城门的地方和谈,并不入宫。
李园已经动了借机除掉项燕的心思,便也同意了这个条件。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设置酒宴,准备了毒药;一方面在城门附近准备了刺客,确保万无一失。
可项燕丝毫不给他面子,酒宴一口也不肯吃。就连楚王悍亲自劝说,项燕也没有动筷子。
李园只好通知刺客准备动手,但他低估了项氏的身手。
项氏一族在楚国历代为将,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指挥作战,而是亲身去战场厮杀,近战能力远胜常人。哪怕项燕也是年过半百了,可常年在军中的训练,让他的身手不减当年。
刺客都还没来得及动手呢,项燕突然暴起,眨眼间冲到了李园面前,举起沉重巨大的铜禁桌案往李园的脑袋上砸。
砰砰几声巨响,李园被砸得血肉模糊都分辨不出模样了。
可项燕的动作并未停止,铜禁砸在地面上,当当的金属震颤,把石板地面都砸得开裂。
这一惊变让众人当场愣住了,连尖叫声都没有,一片死寂。
谁能想到啊?明明已经把项燕的兵器都收缴了,项燕没了兵器就是待宰的羔羊。谁能想到项燕那样勇武,甚至能举其那么重的铜禁砸人?
半晌后,项燕丢掉铜禁,坚硬的铜禁已经被他砸得变了形状。他扫视一圈呆若木鸡的众人,冷笑一声,看向楚王悍:“大王,臣以为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楚王悍猛然回过神,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泄洪,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项燕方才实在是太过凶残,直接震慑住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敢反对,连埋伏在暗中的刺客都不敢出来了。
项燕道:“楚国危急存亡之际,臣希望诸公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把兵力浪费在内讧上。等秦军攻破了寿春,谁有能落到好处?”
李园一死,众人没了主心骨,又被项燕恐吓了一番,喏喏不敢反驳。
“那就说定了。”项燕包办了休战之事,表面上解除了楚国的内讧。
甘罗听完扶苏的话,皱了皱眉毛:“项燕只是用武力让这些人表面臣服。无论是楚王,还是曾经与他对峙的官吏将士,依旧是反对他的。”
“是。”扶苏道,“所以项燕不能离开寿春,他只要离开楚王的身边,就会让寿春再次失去掌控。”
项燕赢了吗?不尽然。他作为一个亲自领兵在前线打仗的将才,不似王翦那种更擅长指挥的帅才,却偏偏被拖在了寿春。
他没办法兼顾前线战场,只能把时间空耗在自己并不擅长的摄政之事。
扶苏摆弄着手里的文书,把它们分门别类摆放:“人能不能成事,最关键的还是要选对适合自己的事情。让王离去当郡守,不出一个月就会乱套;让蒙恬去当说客,不出一刻钟就会全完。”
所以接下来,秦国不但不会继续离间,反而更希望项燕能一直摄政。把一个人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何尝不是除掉他的良策呢?
甘罗不住点头,“此计甚妙。”正如让一个急性粗心的人去算账,不用别人做什么,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作死。
“没有什么计策,只是顺势而为。”扶苏忽然感叹,“我觉得我也挺有当将帅的天赋。”
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乃公看你想吃巴掌。”他是真怕扶苏灵机一动,突然往战场上跑。
扶苏鼓起脸颊对刘邦的掌心吹气,仙使真讨厌!都不鼓励孩子。
“太子殿下。”甘罗道,“臣已经召集南郡官吏来拜见您,听从您的安排。”
“好。”扶苏飞快处理完文书,明天他还要巡视南郡,真的好忙的。
想起巡视,扶苏就开始惦记嬴政,又生气又担心。他偷偷趁着处理公务的休息空隙给嬴政写信,难过得眼泪都吧嗒吧嗒往信纸上掉。
“我要让阿父看到。”扶苏不换信纸,他就要让阿父看到自己的眼泪。
刘邦抠着牙:“看着像偷吃什么好东西,把汁水滴上去了。”
“嗷!”扶苏跳起来顶刘邦。
第257章
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
扶苏的威望太高,他一到南郡就迅速镇住了不安分的宵小,又开始在南郡征少年兵。
这些少年兵还不到服役的时候,可现在秦国能调动的兵力都被王翦带走了。为了防止南郡再生变故,扶苏只好降低招兵限制,给南郡扩充兵力。
扶苏下令由辛梧来亲自训练少年兵,并嘱咐道:“这些少年兵个头矮小,力气也不如成年人,让他们正面与楚军交战胜算不大。”
辛梧点头表示明白,像小白那样天生神力的孩子到底不多。他以前在学宫帮忙训练学生,就发现这些少年远不如成年人。
少年能拿得动兵器,却也握不稳兵器,一旦开始与人交战,不被敌人夺走兵器都算不错了。更别指望他们能在正面交战时,能以一敌一。
辛梧便问道:“太子,那臣该如何训练这些孩子呢?”
“主要训练他们扰敌、侦查敌情。”扶苏道,“若楚军真的来攻打南郡,正面守城交锋的还是南郡剩下的驻军。这群少年兵的作用就是迂回扰敌,不是正面交战。”
他不希望让这群少年兵去当什么肉盾,这种牺牲毫无意义。少年兵就发挥少年兵的优势,让他们去侦查敌情、运送装备、偷袭扰敌,不考验身体素质,又能发挥长处,危险性也低。
扶苏又补充道:“其他训练内容就和太子属军一样,每天留出下午时间给他们上课,老师就从太子属军里抽调。”
辛梧明白了,太子根本就没指望这群小孩儿能上战场,征兵也只是给兵力空虚的南郡增加点好看的数字,鼓舞南郡士气,也顺便震慑一下楚国。
征兵的消息一公布,出乎扶苏的预料,竟然有很多少年主动来报名。年纪最小的才九岁,个子也矮矮的,连这次的征兵下限都够不上。
扶苏自然不会同意招收这群小不点,却还是有不少小孩儿虚报年龄。
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肚子的小孩儿,扶苏一时无语:“你说你十四岁?”
小孩儿黝黑的脸蛋透着红,小声应:“嗯。”过一会儿又补充,“我只是长得比别人年轻。”
扶苏无奈,“你父母呢?”
“不知道,应该是死掉了。”
扶苏低头看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扶苏讶异,转而去问郡丞什么情况?
这个虚报年龄的小孩子个头儿太离谱,郡丞也赶紧调查了一番,立刻回道:“太子殿下,那是一群孤儿,不是一家人。”
小孩儿握拳,有点害怕郡丞,但还是小声反驳:“我们是一家人。”
扶苏默然,摸摸小孩儿的脑袋。南郡也是设有育孤院的,但财政还做不到抚育所有孤儿,大多时候只能接收婴儿。像小孩儿这么大的,是没办法进育孤院的。
他大概明白了,一群孤儿日子过得艰难,这孩子才想要进军营。因为扶苏这次征兵,是说好会给少年兵发放衣物、提供粮食的。
扶苏沉思半晌后,捏捏小孩儿的脸蛋,把小孩儿捏得羞涩扭捏起来,笑道:“你的个子太矮了,不符合征兵标准。这样吧,过一阵军中会再招一些洗衣裳的,你再来报名。”
小孩儿眼睛一红,噗通跪在了地上。
在他还没磕头前,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帮他顺顺蓬乱枯草一样的头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待小孩儿离开,辛梧才提醒道:“太子。若按照太子属军的训练标准,军中衣物都是将士们自己洗的。”
扶苏道:“看看军中有什么杂务,就让他们去干。粮食只分每个士卒的一半就好。军中教学的地方不必设禁,他们想听课就过去听。”
郡丞在旁边听见这话,便知道太子只是想给这群孤儿一个谋生的路子,主动说道:“臣去筛选一下,实在家里没有长辈的孤儿再招收。”
扶苏也正有此意,称赞了郡丞几句,又叹了口气:“如今战事艰难,才能让他们多一条谋生的路子。”等过两年战事平息,就不会再招孤儿进军营了。
郡丞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按理说这应该是他们南郡官吏该琢磨的,可他们也没什么好方法。
扶苏看向院门口来来往往报名的少年,“你别看民间夸我们的多,可离盛世还远着呢。吾辈同勉吧。”
郡丞和辛梧眸光微动,齐齐拱手,认真回应:“是。”
扶苏在南郡的这一番动作,非但没有让南郡人反感,反而激起了南郡人的护国热情。整个南郡从上到下的战意汹涌,只要楚军敢来攻打南郡,他们就会血战到底。
这倒是让正打算袭击南郡的楚军犹豫了,主将赶紧给寿春传信,将南郡的变化一一道来。
项燕看完急报,把急报拍在桌案上,吓得楚王悍一个哆嗦。半晌后,他才有些疲惫地叹道:“早就说过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可惜当初没能杀掉他。”
楚王悍抠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却也不好让项燕冷场,小声道:“那我们还要继续打南郡吗?”
项燕摇头。以南郡现在的士气,除非楚国集中主力去攻打,否则很难立刻分出胜负,也做不到吸引王翦所率领的秦军主力。
可派主力攻打南郡,这样做值得吗?
现在楚军的重要防地都被秦军攻下不少了。一旦楚军主力都被调到南郡,秦军就会势如破竹,到时候非但不能让秦军疲惫,反而会让楚军被遛的筋疲力尽。
最终项燕放弃了攻打南郡的方案。
项燕翻开其他的军中急报,楚军在秦军的攻势下几乎连连败退。现在距离寿春最近的一路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距离寿春不过几百里。
再不想出什么有力的对策,只怕秦军就要打到寿春来了。
不能再继续空耗下去了,项燕盯着地图,眼睛几乎都不怎么眨动,盯得眼珠通红。许久后他闭上眼睛,现在楚国无名将,唯有他去战场或有胜算。
可现在就连楚王也不过畏惧他,对他暂时妥协。只怕他离开寿春,转头就要遭到来自后方的偷袭,届时腹背受敌。
天色将暗,楚王悍看不清殿内的东西,想要让人点灯,又怕扰了项燕,只好憋着不敢吱声。
项燕终于睁开眼睛,他看了眼面色隐忍的楚王悍,叹息道:“大王,如今楚国危在旦夕。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唯有臣亲自去前线抗秦才能破敌。”
听见项燕要离开寿春,楚王悍的眼睛瞬间有了光芒,“仲父可放心去,寡人会守住寿春。”
项燕没有被楚王悍这恭敬的措辞迷住,冷静地说道:“臣若是败了,楚国必定保不住。大王就算逃到江南,早晚也会被秦军俘获。”
楚王悍的脸色一白。
“希望大王真的能守住寿春,为臣随时提供粮草援助。”项燕警告了楚王一番,又留下一些自己人替换掉朝中要职,这才放心整兵去蕲地抗秦。
项燕在楚军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当他再次出现在战场上,马上调动起了军心。让原本连连受挫的士气瞬间恢复起来,与秦军交战也更加卖力。
王翦见状便停止继续攻楚,而是占据城池,守城不出。任凭楚军如何叫嚣,他都不应战。
王翦对一众将领分析道:“现在楚军士气高昂,和他们硬碰硬会死伤极大。”
韩柏佩服不已,看向王翦的眼睛都带着星光。秦军距离寿春也不过几百里,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打过去,胜利在望,却能保持冷静、不轻敌,不愧是王翦将军。
要做出继续打下去的决定很容易,但想要做出及时停战的决定,就难了。
王翦倒没有被韩柏盯得不自在,军中这样崇拜的目光,他见得多了,也从不会因此自傲。
李信问道:“将军,那我们该守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楚军疲乏、士气衰退。”王翦笑道,“这次攻楚已经占尽天时,比预想中的攻城进度快很多。就算和楚军耗上半年,也不成问题。”
李信点头:“是。”
“不过也不能全线停战。我坚守蕲地,和项燕对峙。你们分兵去攻打其他地方,迂回包抄寿春。”
“是!”
王翦安排好分兵计划,但主力还是留在蕲地。
秦军突然停止继续攻城略地,坚守住地势不再出兵。这一战术调整,马上就让项燕意识到王翦的难缠。
楚军的士气不会一直这么高涨,现在不过是因为他突然降临战场,所以激励了楚军。可耗上几个月,高涨的士气就会慢慢散去。
况且项燕不敢保证寿春那边会一直安稳。他只好屡屡派兵骚扰王翦,希望能逼得秦军出兵。
可惜王翦的耐性十足,无论项燕耍什么花招,都没办法激怒他。
秦军和楚军开战多月,双方主力一下子停战,两军就这么僵持下来。
一直耗了两个来月,楚国的天气最先回暖,寿春城里繁花竞放。或许是这气氛实在安宁,让寿春的君臣有点忘记几个月前被战火威胁的危机。人心也就开始躁动。
但最先躁动的不是楚王悍,也不是曾经反对项燕的那群人。反而是曾经追随项燕一同对抗寿春的众人。
上次项燕不顾他们的意愿,非得与寿春讲和,就算结果还不错,可依旧让他们心生不满。现在项燕一直在外面抗秦,整个寿春都由他们说了算,心也就大了飘了。
他们不甘心继续低项燕一头,也很反感项燕的独裁专断,便鼓动着让楚王南迁:“虽说项燕已经把秦军抗拒在蕲地,但到底和寿春的距离太近。一旦项燕失手怎么办呢?”
楚王悍犹豫,心里却很认同众人说的话,他也不希望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可又不敢反抗:“项燕临走前交代过,不让寡人南迁。”
“您可是楚国的国君,岂能听一个逆臣的话?现在您给项燕一点薄面,让他有机会继续带兵,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楚王悍被那人说得心思浮动,哪个人坐上了王位不想真正掌握王权呢?那个王者愿意被臣属操控呢?他思索几日,便同意了南迁的计划。
寿春城开始准备南迁,却无一人提醒项燕。
直到后方的粮草迟迟没有送来,项燕才知道寿春的君臣都跑了。他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不止:“蠢人!蠢人!”
副将也跟着心寒,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可现在秦军还没彻底败退呢,狡兔还活蹦乱跳,楚王就开始提前杀猎犬了。
“这两个月的安稳日子,让他们的脑子都过糊涂了!”项梁破口大骂,“我回去找他们。”
项燕喝住项梁,“就算找他们也毫无意义,不要把寿春的事情泄露给士卒,派人去征收粮草。等打退了秦军,再回头和他们算账。”
这次项燕实在没办法再容忍下去。从前他以为蠢的只是李园,楚王只是昏庸无能。现在才知道楚王也没好到哪去。
纸包不住火,下面的士卒们还是知道了楚王南逃的消息。原本耗了两个月,就已经让士气开始下降,这一下直接打散了军心和战意。
一直蛰伏的秦军抓住机会,突然举兵出城袭击楚军。
两军交战三日,蕲地尸横遍野,血腥味直冲四野。
第四日,项梁战死。项燕带残军逃到蕲地之南,被蒙武带秦军拦截,身中十余箭而亡。
蕲地一战,秦军大胜。王翦趁机继续南下,数日后擒获正欲渡江的楚王,派人将其押送回咸阳处置,自己则继续带兵平定其余楚地。
得到灭楚的消息,扶苏跳起五尺高,让刘邦惊叹于他的弹跳能力。
“不愧是从小就蹦起来顶人的小牛犊子。”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高兴,小孩儿不计仙使过,下令马上从南郡返回咸阳。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和阿父分享喜悦,只用了八天就抵达咸阳。他也不修整一番,噗通噗通撒开腿往东偏殿跑:“阿父,阿父!”
嬴政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他看向李斯等人:“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李斯侧了侧耳朵:“好像是太子的声音。”太子现在正在变声期间,嗓音非常独特,很容易辨认。
“就是太子。”王绾往门外看,都看见太子的脑袋顶了,估计正在爬台阶。
那头顶发带上的大珍珠支棱着,反射耀眼的阳光,也只有太子喜欢这么夸张华丽的发带,也不嫌压脑袋。
下一刻扶苏窜上来,对坐在殿中央的嬴政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奔过去:“阿父!”
十五岁的小少年一天一个样,现在的身高跑起来都带了压迫感,被他撞一下估计能撞断肋骨。
嬴政实在接不住了,就给蒙恬使了个眼色。
蒙恬赶紧中途拦住扶苏,被扶苏差点撞倒,还好他身手不错。
扶苏有点委屈:“你干嘛呀?”
不等蒙恬回答,嬴政便出声嗔怪:“总是这样莽撞,什么时候能长点记性?”
扶苏更委屈了,抿着嘴巴,眼泪汪汪:“我很想念阿父呀,所以才想跑去拥抱阿父。难道阿父不想我吗?”
孩子对感情的表达总是这样直接,若是私底下到还好,但当着这么多外臣的面,嬴政一时有点尴尬,咳嗽一声道:“还不过来坐?”
“哦。”扶苏鼓着脸颊,坐在了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同众臣继续讨论如何处理楚地,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儿,还纳闷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转头一看,扶苏在低头抹着眼泪。
李斯率先告辞,其余众臣也很有眼色地告辞去做事。
嬴政捏住扶苏的耳朵:“寡人揍你了吗?”
“没有。”扶苏哽咽。
“那哭什么?”
扶苏扁着嘴巴,努力憋住,最后还是扯着嗓子哇哇哭:“我一路上都没有睡觉,想快点回家找阿父我还给阿父带了礼物。可阿父一见面就骂我,我真的好伤心。”
嬴政哭笑不得,“那也叫骂?”
扶苏哭得更伤心了,本就在变声期的嗓子更哑了。
嬴政捏捏扶苏湿润的脸蛋,哪里还忍心继续和扶苏掰扯道理?温声安抚道:“再哭就真变成鸭子了。”
“变就变!”扶苏自暴自弃,反正阿父也不在乎他了。
刘邦摇头,青春期的小朋友真是心思敏感,始皇帝有的哄了。
嬴政被气笑了,捂住扶苏的嘴巴,手动帮孩子禁言:“寡人有没有和你说过,遇到问题要沟通、要解决问题?你这样哭嚎,还怎么讲道理?寡人现在比你还伤心。”
扶苏闻言努力憋住,自己帮自己捂住嘴巴。半晌后,他跪起来抱住嬴政的脖子,用额头蹭蹭嬴政的脸颊:“阿父不要伤心。”
嬴政没好气地拧了下他的鼻子,“难道寡人说错了吗?方才若是没有蒙恬拦一下,你能把寡人撞骨折。”
上头的情绪过了,扶苏也意识到自己不妥,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对不起,阿父。我只是太想你了。”
嬴政鼻子微酸,想要继续训斥的话说不出来了,叹息一声拍拍扶苏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小声补充:“我以为阿父不喜欢我了。”
嬴政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声音也像鸭子。”扶苏说到这里又开始伤心了。他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可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奇怪,阿父和仙使还总嫌弃他是鸭子。
嬴政没想到扶苏很在意这个,语气再次柔和下来:“寡人没有嫌弃你,过一阵你的声音就会变得好听了。”
刘邦也哑然半晌,想想也不奇怪。扶苏本就是一个很爱臭美的小孩儿,如今青春期变声肯定会焦虑,小朋友再聪明,偶尔也会被调侃伤到心。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才说你是小鸭子。哪里是嫌弃你呢?就算刘小树真变成鸭子,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鸭子。”
扶苏抿住嘴巴,心里不难受了,反倒是有点羞耻起来。
“乃公给你讲个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扶苏听完眼睛亮晶晶,不过还是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鹅,鹅咬人很凶。
刘邦一见扶苏那表情就知道小孩儿误会了,哈哈笑道:“天鹅不是鹅。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是大雁,鹄就是天鹅。”他挥挥手,变出一只优雅的天鹅。
扶苏睁大眼睛,美滋滋地笑了。
见孩子终于哄好了,嬴政放松了,这才注意到扶苏一路没洗澡脏兮兮的,赶紧拽扶苏洗澡、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商议正事。
楚王投降不积极,不可能给他和韩王、魏王一个待遇,就同燕王一样被贬为庶人,同样安置在咸阳严管。
另外在楚地设立楚郡、九江郡、长沙郡等。旧楚之地的反秦情绪很大,另外调任甘罗为长沙郡郡守、张良为九江郡郡守治理旧楚之地。
除此之外,随着楚国被秦国所灭,原本附属于楚国的百越也纷纷自立。嬴政便下令,让王翦继续平定闽越、东越等岭北越地,免得这些越人侵扰旧楚之地的南部。
扶苏看向任嚣,等王翦将军平定岭北越地,剩下的岭南越地就看任嚣了。
岭北越地常年与楚国接壤,又有王翦亲自带兵攻打,倒不用太过操心。嬴政便将注意转移到了齐国身上。
他看着东墙上的地图,东面沿海的齐国已经被秦国包围了。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大秦就能统一四海。
“寡人也算做到了先王做到的事。”嬴政说的先王是昭襄王,一生执着于称帝,却偏偏未能完成统一大业,只能带着遗憾辞世,临死前一年还以天子礼仪举行祭祀。
“哦哦哦!”扶苏高兴地跳起来,围着嬴政手舞足蹈,像个野人,“阿父是最完美的大王。四海八荒,古往今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嬴政刚生出的一点自豪,被扶苏这一下子给打断。根本来不及让嬴政骄傲自满,就被孩子给尴尬得脚趾抓地:“扶苏!”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
第258章
始皇帝
嬴政制止扶苏继续跳舞,干咳一声,端正姿态:“齐地还未并入大秦,急着庆什么功?殊不知骄兵必败。”
扶苏崇拜不已,“不愧是阿父,永远都能这么理智谦逊。不想我刚有点胜果,就开始飘了。”
嬴政刚刚还想下令天下大酺,举国庆祝吞并五国的盛事。一听扶苏这么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下令了。
他便继续端着英明的姿态,敲敲扶苏的脑袋教诲:“寡人教过你不可莽撞,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胜利罢了,还不值得兴奋得失了头脑。”
“哇。”扶苏眼睛亮晶晶,挠挠脑袋用力点头,“我会向阿父学习的。”
嬴政微微颔首,“齐国的地势容易攻打,不需要耗费太多兵力。如今王翦在攻打百越,便让王贲直接从旧燕之地南下攻齐。”
自从上次平定燕国,王贲就一直被留在燕地驻守。让他从燕地南下去攻齐,倒也十分方便,不需要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现在陈驰已经去齐国了,到时候还可以让陈驰游说齐王投降。”
“寡人已经给陈驰传信了,让他看准时机游说齐王。”
齐国最近不太平静,就算齐王和齐相后胜再糊涂,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韩国、赵国、魏国、燕国和楚国相继被灭,只剩下齐国独存。
放眼望去,齐国除了东面临海,其他三面都已经被秦国团团围住。那就像一只猛兽张开了血盆巨口,而齐国就是那巨口旁边的一块肉。
此时此刻齐王是真的有点慌了,连忙找后胜商议对策。
后胜不算多有能力的人,也是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是柔姬在旁提醒他,要赶紧增兵边境防范秦军打过来。
柔姬帮后胜揉着额头:“秦军就算再厉害,也不能一下子打过来。您往西境多增点兵,把秦军挡下来,到时候也好和谈。”
齐国别的东西不多,就是钱多、人多,便是打不过秦军,也可以用人肉筑起一道防线。
“好方法!”后胜赶紧进宫和齐王商议派兵增援西境。
柔姬送后胜出了门,叫来随身的女侍:“上次我让人去买的脂粉呢?”
女侍没见到什么脂粉,“小人去找那仆从问问?”
“罢了,你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把那仆从叫过来,我亲自问吧。”
“是。”
半晌后,一个眉眼清秀的仆从进门,道歉:“那脂粉卖完了,小人一直帮您盯着呢。”
柔姬把女侍支走:“妾身已经按照先生所说,让后胜派兵增援西境防线了。”
陈驰笑道:“辛苦了。”
“倒不算什么。”柔姬有些好奇,“大王不是打算灭齐吗?为何先生还要帮齐国对抗我军?”
陈驰道:“大王与我传信,估计会让王贲将军从燕国直接南下,攻打齐国的北境。”
柔姬闻言便明白了,她在齐国这几年也不尽然是吹枕头风,没少恶补各种学识,也知道齐国的地图:“所以要把齐国的兵力都调到西境,等到我军攻打齐国北境时便容易了。”
“是这个道理。”陈驰喜欢和这种聪明人当伙伴,聪明人一点就透,才不会拖后腿。
柔姬蹙眉,垂眸也掩不住眼底的隐忧,却始终没有再说话。
陈驰不明所以:“还有其他事?”
柔姬也不是扭捏的人,听见陈驰一问,便直接说道:“妾身前几日读了书,有些着迷,也有一些不解。”
“哦?”陈驰知道柔姬这种聪明人不会说废话,心里揣测着她到底是何用意?
柔姬莞尔笑道:“先生博学多闻,可知那西施帮越王灭吴后,到底是何下落?”
当年越王勾践为打败吴王,给吴王献上西施,用美人计迷惑吴王。但越王成功灭吴后,西施却下落不明,有人说西施隐姓埋名,有人说西施被越王处死,也有人说西施自尽而亡。
柔姬哪里问的是西施呢?她问的是自己的未来。
她身为秦国安插在齐国的细作,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西施呢?可等齐国被灭之后,秦王会怎么安排她?难道也要随着齐国一起覆灭吗?
她千里迢迢从秦国来到齐国,从舞姬爬到秦国细作、齐国相邦夫人的位置,可不是为了无私奉献的。
谁还不是为了个前程?谁还不是为了改变天生的命运?
陈驰一听便明白了柔姬的担忧,笑道:“大王可不是越王那等长颈鸟喙的人,哪里会杀掉你这样一个功臣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可以帮你给大王传信。”
柔姬眼波流转,正欲委婉谦让,引导陈驰主动猜出她的想法,从而帮她。
话刚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陈驰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还是跟随秦王左右的聪明人,肯定不吃这套。对付聪明人,最好就是稍稍示弱,直言诉求。
柔姬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珠,“妾身来齐国做细作,怕是人人都觉得妾身心机深沉,也不指望再能找个好郎君。只希望大王能给妾身一个安度余生的地方,莫要让人欺辱了妾身。”
这要求提的并不简单。在这世道,一个貌美的女子想要独自好好生活,不被任何人欺辱,只有钱财是绝对不够的,还必须得有身份地位。
她出身舞姬,背后无亲族撑腰,那么这个身份地位就得是秦王赐予。
陈驰心领神会,温声安慰了两句:“好,我会告诉大王。你这些年帮大秦稳住了齐国,这点要求大王还是能满足的。”
“多谢先生。”柔姬欠身行礼。
“不必如此。”陈驰连忙避开,“我在齐国还没立下功劳,怎么好意思接受你的行礼?”
三日后,齐王果然下令,调集举国能调动的兵力,都往西境去抵挡秦军。
半个月后,王贲率领大军从旧燕之地南下,攻打齐国北境,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沿途的城池大多望风而降。
就连副将都忍不住嘀咕:“将军,这也太顺了吧?我去鸡圈里杀鸡都比打齐国费劲。”
更离谱的是,齐国竟然是真心实意地投降,那些百姓、守城士卒、官吏直接躺平,根本没有反乱的心思。他们投完降,该种地的种地,该捕鱼的捕鱼,该享乐的享乐。
副将派兵试探地询问农夫。
“反正怎么都是种地,秦军又不会把我们怎么样,耽误了春耕才是大事。”齐国交通发达,来往客商不少,农夫们也都知道秦国的安民政策,丝毫不担心被虐待。
副将听见农夫的话,憋了半天,感叹了一句:“真是民风淳朴啊。”
王贲笑了笑:“自几十年前齐国日渐衰弱,齐王奉行君王后生前的治国之道,几乎不会主动出军与邻国交战。大部分齐国人已经四十几年没有打过仗了。”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副将刚露出笑脸,不解道:“这不是好事吗?将军怎么忧心忡忡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王贲向来谨慎,只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说了。今日之齐国,何尝不是明日之秦国?
等到秦国一统四海,没有敌国外患的时候,会不会和齐人一样开始沉溺安乐呢?
副将领悟到了王贲的意思,笑道:“大王和太子都是居安思危的人。您看,就算灭了楚国之后,也没有大肆庆祝,可见大王非常理智。”
王贲想到此处,露出笑意:“是。”他们秦国有那么聪明的大王和太子,不会变得和齐国一样。
齐国沿途都没有什么抵抗,秦军攻打过来的消息也没有传到齐国国都。而陈驰又在齐国国都内散播“秦王和齐王亲如兄弟,绝对不会打齐国”的虚假消息,真迷惑住了齐王。
一直到秦军逼近国都临淄,齐王才惊觉秦军绕开了西境防线!他匆忙下令让西境的主力回援,可根本来不及传递消息。
后胜也恼怒不已,第一次责怪心爱的柔姬。若非柔姬鼓动把兵力都调到西境,他怎么会和齐王提出那样的建议?
柔姬没有辩解,只是跪在地上,抓着后胜的衣袖不放。她鬓发松散,眼中含泪,一张苍白脆弱的脸更显柔弱。
后胜想甩开她,却始终没能用力,只是咬着牙齿低头看她。
柔姬咬着嘴唇摇头,眼泪终于没控制住如玉珠滚落。她忽然起身,拔出后胜腰间的佩剑就要自刎:“是妾身误了您。”
“不可!”后胜大惊失色,甚至都没顾得上自己,直接空手夺刃,被锋利的佩剑划伤了手掌,“唉!也怪我没思考好,你一个女子哪里能想的那么周全?”
柔姬抱住后胜的手,连忙用手帕按住伤口:“快传医者,您先别说了,赶紧处理伤口。”
后胜心里酸涩柔软,抱住柔姬,贴着她的脸:“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可叹你我夫妻缘浅,等秦军攻破临淄”
柔姬相拥而泣,半晌后她忽然道:“秦王向来善待顺从的人,您若是能劝说齐王主动投降,必定能得到秦王的善待,至少性命无虞。”
后胜眸光闪动。
柔姬温声道:“或许秦王不会给您高官厚禄。但只要您能好好活下去就好,妾身便是死也没有遗憾。”
“这是什么话?”
“秦王能宽恕您,不会宽恕其他无关的人。”柔姬勉强笑道,“妾身会在秦军入城时自尽,不受凌辱,从生至死都只与您为夫妻。”
后胜哑然,眼眶通红:“不要冲动,我会尽量保住你。”柔姬的容貌太美,他没办法保证真的能护住柔姬。
“夫君。”柔姬趴在后胜怀里呜咽,心中却是冷笑,男人总是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也不过是“尽量”保住她。幸好她不是真依靠后胜,不然不知要死得多么凄惨。
后胜再次入宫劝说齐王主动投降。
齐王本身战意不高,见西境援军迟迟未到,早就有了投降的心思,被后胜劝了两句就同意了。
看看日日笙歌燕舞的韩王安、被大秦太子重用的魏王假,再看看疯疯癫癫的燕王、落魄困窘的楚王、死无全尸的赵王。
顺秦者昌,逆秦者亡。齐王打了哆嗦,当即拍案在秦军打到临淄之前,就主动去咸阳朝见秦王,献地请降,至少还体面些。
“大王明智啊!”
齐王下令让人做准备,三日后便乘车奔赴咸阳。
王驾刚行驶到都城西门,却被守门的司马持兵拦下。
后胜骑在马上骂道:“让开!”
司马冷眼瞥了后胜一眼,却并不让开路,对车上的齐王喊话:“臣民拥立您为王,是为了齐国社稷,还是单纯觉得您有魅力呢?”
齐王面红耳赤,“你什么意思?”
司马道:“今日我等死守城门,是为守齐国社稷。任何人都不能破坏社稷,您也不行。”
“放肆!”后胜破口大骂,跟齐王请求处死司马。
司马神色不惊,高声喝道:“臣是小人,尚且知道为社稷殉葬,死而无憾。大王身居王位,是觉得您个人重要,还是社稷重要呢?”
那司马的气势实在高亢,让齐王羞愧难当。
半晌后,齐王声音微弱道:“自然是社稷重要。”
“既然大王觉得社稷重要,那今日便不要出这个城门。”
僵持良久,齐王最终下令返回王宫,也不许别人处置这个守门司马。
或许是觉得齐王还有救,即墨大夫便主动入宫进言:“大王不必担忧。我齐国人多兵多,有数十万大军,等主力回援就能击退秦军。”
齐王沮丧:“也不过是一时之计。”
即墨大夫摇头:“那秦国虽吞并五国,五国之民却依旧有许多不服,届时可以与之联手抗秦。”
“寡人再想想。”齐王心里很乱,先让即墨大夫退下。
陈驰和柔姬都没想到,眼看着齐王就要主动投降,还能被插上一脚。最后就连后胜劝说继续投降,齐王都不听了。
实在没办法,陈驰便主动亮明秦国使臣的身份,入宫见齐王:“秦国和齐国历来是兄弟邦交。若您肯主动去咸阳,我王哪里会亏待您呢?便是不能让您继续做齐王,却也可以给您几百里封邑称侯。”
齐王一听这话,立刻不犹豫了,忍不住感动:“寡人果然没有看错秦王。”那韩王和魏王投降后都没有封邑,却给他几百里,这怎么不算优待呢?
齐王当即宣布齐国停止和秦军对抗,自己则前往咸阳拜见秦王。
按照对待降王的规矩,齐王是不可能继续称作王驾去咸阳的。可他态度实在太好,王贲也无意多生事端,就同意齐王保持体面。
嬴政也在咸阳设宴接待齐王,并兑现诺言,给齐王封了西北偏远的小封邑,并封其为安乐侯。
但不许齐王去封邑,而是把他留在咸阳,只能享受封邑上交的贡赋。
齐王田建对此也早有预料,他也不想去那么偏远的封邑,留在咸阳多好啊?虽然离不开府邸,但咸阳繁华,要什么有什么。
天下士人都没想到嬴政真能兑现诺言,倒是对嬴政多了许多好感。
尤其是柔姬,见秦王果真是信守诺言的人,心下更安。再次回到咸阳,她半是紧张半是期待。
嬴政与扶苏商议后,便赏赐柔姬宅田家资,另外加封“临淄君”。
临淄是齐国旧都,肯定不能划分给柔姬作为封地,显然这只是一个虚封,不会引得其他功臣不满。却也足够让柔姬满意,有了这个虚封,她就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卑贱身份。
未来如何,她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不过嬴政对后胜等人的处置就很严苛了,依旧按照秦律审判,后胜也被处死。
齐地就这样顺风顺水地并入大秦疆域。
扶苏曾经送给嬴政的那套立体地图,也拼凑出更多的拼图。
父子二人什么活儿也不干了,趴在席子上一起拼地图。齐国的疆域立体地图是新打造出来的,却拼的严丝合缝。
扶苏抱着地图亲了一口:“大秦的将士太厉害啦!阿父也太厉害啦!我也好厉害。”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快别厉害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可别骄傲自满。”
才不会呢,扶苏可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居安思危的。他听了那么多历朝历代的亡国小故事,怎么可能还会重蹈覆辙呢?那也太没面子了。
嬴政揪着扶苏的发髻,把孩子拉到一边,“这地图干不干净?你就上嘴吃?”
“我才不是吃呢。”扶苏小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嬴政摇头,并不相信扶苏的鬼话。这孩子有的时候还是小孩儿心性,说不准心血来潮做点什么幼稚事。
嬴政伸手抚摸着偌大的地图疆域,从西境的崇山峻岭,到东面平坦的平原。他心中豪情澎湃,一把掌拍在扶苏的脑袋上,把扶苏拍得“嗷”一声。
扶苏揉着脑袋,“阿父,你干什么呀?”
嬴政想冷静冷静,听见扶苏的声音,就从骄傲中清醒了。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方才的失态,敷衍道:“寡人以为你睡着了。”
“才没有!”扶苏道,“我在想阿父要改帝号啦。”
嬴政难掩笑意,手痒扒拉扶苏脑袋,传召李斯、王绾通等重臣,及相关众臣一同商讨。
叔孙通如今掌管礼部,修订礼法的事情自然要归他管,便提议道:“过去昭襄王曾以‘西帝’为号,可那时大秦偏居西境一隅。如今一统四海,大王开创不世之功,非‘西帝’所能涵盖。”
同样被安排进了礼部的淳于越道:“古有天皇、帝皇、泰皇,尤以泰皇最贵。大秦所开创的统一盛世非历朝所能及,大王当称泰皇,以帝为号。”
“泰皇帝?”扶苏挠挠头,他觉得仙使说得始皇帝更好听哎,那本来也是阿父命中的帝号,“既然是开天辟地的功绩,不如叫始皇帝吧?”
嬴政听过扶苏说“始皇帝”,也早心仪这个帝号。可他不好意思主动说,便瞥了李斯一眼。
李斯收到“信号”,开口道:“臣以为太子所言极是。大王乃人之先也,当为祖始。”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商讨一番,纷纷赞同这个说法。
嬴政矜持地微微颔首:“善。”他让礼部稍后商议修订新礼法,以水德为天命,举国以黑色为尊、更名百姓平民为“黔首”、举国以十月为岁首
“你们秦国这个历法,乃公已经忍了很久了。”刘邦生前也是遵循秦国的历法,可他飘荡了两千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后世历法。
扶苏不明所以,哪里不好了?仙使真是的,明明自己称帝后用的也是这个历法,忘本的仙使。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让你腹诽乃公。”
扶苏惊慌,眼睛转来转去,仙使会读心术吗?
“乃公就会读心术!”
扶苏瞪圆眼睛。
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无奈敲了下扶苏的头,这孩子的脸上是真藏不住心事。
剩余的礼法还需要细细商定,嬴政把主要的定下来,其他的让礼部商议完写个奏折。随后便同李斯等人商讨其他国策。
在各地增设官学,推广统一文字、统一官话语言、统一思想;掘开各国设置的关卡,疏通道路并统一车轨;推行新的关市商税,提高税率,并统一度量衡。
除此之外,最大的国策就是“全境废除分封,改设郡县”。
王绾拧眉,不太赞同:“王上,大秦如今的疆域扩地万里,又是民心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最容易出现动荡。臣以为应派王室公子去各地驻守,防止叛乱。”
李斯反对:“周天子分封同姓王室,可血脉一代一代疏远,还是出现五百余年的乱世。他们能守住社稷吗?只怕社稷亡在他们手里。而大秦在各地设立郡县,郡县皆服从王上一人之令,权出一柄、政出一门,自然稳定。”
嬴政看着王绾和李斯又吵了起来,也没有立刻制止,听着他们各自的言论。
扶苏听了半天,在嬴政没有一锤定音前说道:“阿父,我有一个提议。”
【作者有话说】
预告:还有几章就要完结啦~
第259章
完结(上)
嬴政一见扶苏的睫毛眨呀眨,,就知道孩子有什么新想法,便让他直接说。
扶苏道:“我们大秦有前十多来年打下的基础,平定六国之地的速度虽然快,却也没出什么乱子,又有张良、甘罗等人实践出了一套治理地方的经验。并非一定要分封公子到各地镇守。”
王绾听扶苏这么说,以为太子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继续解释。
扶苏抬手制止了王绾,继续说道:“但王绾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大秦如今的疆域比过去要大得多,偏远如旧楚之地,容易脱离咸阳的管控。治大国和治小国终究是不同的。”
王绾面色稍稍缓和,点头笑道:“臣就是这个意思。可太子方才说不需要分封诸公子镇守,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是。”扶苏道,“六国之地,唯有楚地广博辽阔,难以管控。所以我想在楚地另设陪都,我亲自去那里呆几年,把楚地治好。万事开头难,把这个头开好了,以后就好说了。”
他见众人神色各异,便知道大家不太理解,便立起来那版地图。扶苏的手指在淮水画了一下:“我想在寿春设陪都,治理淮水以南,长江两岸的地盘。咸阳则管理淮水以北的疆域。”
这样把秦国分为两片地方,管理起来也就更加容易。
李斯道:“太子,如此一来岂不是分立国中国了?”太子也真敢说,若是父子俩感情不够深厚,必定会被大王猜疑。
“不一样。”扶苏道,“陪都没有收税、治军的权力,具体推行什么政令,也要由咸阳来审核批准,陪都的官吏也由阿父来指派、定期轮换。”
嬴政终于开口:“这就相当于寡人伸到东南的一只手、一只眼睛。”
“阿父真聪明!”扶苏还没忘了拉踩,“比李斯先生聪明多啦。”
李斯哭笑不得:“臣哪里能比得上王上?”
嬴政哈哈大笑,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不许作怪。”
扶苏把地图放下,认真地说道:“阿父,换成下一代就做不成了。我们父子两个互相信任,又有能力,一定要趁着我们这两代人把东南定下。”
若是阿父不够信任他,若是他的能力差一点,扶苏都不会提出设立两都的建议。他现在就想趁着这个好机会,把东南治理好,免得以后再生乱局。
嬴政摸摸扶苏的头发,同众臣仔细商议了一番。由扶苏这个太子亲自去陪都治理东南,的确是安定东南最合适的方法了。
可让孩子跑去那么远,几年也回不了咸阳,嬴政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扶苏戳着嬴政的衣服,小声嘀咕:“阿父可以来寿春看我,我也可以回咸阳述职时看望阿父。”
嬴政无声叹息,半晌后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担心嬴政会反悔,王绾赶紧说道:“不如明年提前为太子加冠?届时太子去陪都治理楚地也更方便。”
嬴政目光阴恻恻地盯着王绾。
李斯嘴角微抽,敢顶着大王情绪不好的时候火上浇油,真是让他佩服。
隗状干咳一声,“大王。王绾心急了些,但所言也不无道理。若是等太子正常加冠,还得五年。”
扶苏才刚到十五岁,距离二十岁加冠还有整整五年多的时间。东南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不管。
嬴政默然,片刻后才道:“寡人明白,那就明年就给扶苏加冠。”
扶苏摸摸自己脑袋上的头发,总算能束成阿父那样的发型啦,以后也谁也别想再薅他的头发!
秦王政十九年,大秦平定六国,统一四海。秦王举行天子祭祀,自立“始皇”,改称帝号,并于本月下令天下大酺,允许民间在本月饮酒同庆。
次月,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发往各地,设立官学,统一文字;修整水道和陆路,统一车轨最重要的是彻底废除分封,举国推行郡县制度。
下一步就要整顿内政,打压旧贵、豪强,尤其是搁置多年的巴郡。
巴郡被群山峻岭环绕,出入不便,很难治理。当地豪强的势力甚至盖过了官府,吞地并田,把当地百姓视为私人奴仆,连税收都交的不多。
但嬴政早在多年前就把陈平派过去了。
陈平在巴郡做了多年的郡丞,把巴郡摸得透透的,甚至还分割瓦解了抱团的巴郡豪强。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彻底动手收网的时候。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子了,想当年太子还那么小一点,鞋子也小小的,他还亲手帮太子修过鞋。
陈平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郡丞在笑什么?”旁边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妇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气场。
她是寡妇清,巴郡豪强中数一数二的龙头,掌控整个巴郡的丹砂矿,手下更有私兵数千、奴隶上万。
若是硬碰硬,陈平只能请求咸阳派兵援助。可巴郡山岭众多,这些豪强正面打不过,就会钻进山岭里。等大量秦兵一撤退,他们就再下山。
所以陈平选择先和豪强势力最大的寡妇清谈判,尽量用损失最小、效果最好的方法解决巴郡豪强。
“只是想起了太子。”陈平笑着讲起扶苏这些年的功绩,言语之间难以掩盖敬爱。
巴郡虽然闭塞,但身为上层豪强的寡妇清消息却灵通,早就知道这些事,还曾经和陈平感慨过太子扶苏的神奇。
那么陈平为何还会说这些事?寡妇清瞬间明白了,太子扶苏在外面清扫列国豪强,难道会独独放过巴郡吗?
陈平留意着寡妇清的神情,笑道:“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力解释,您也明白吧?皇帝和太子早晚都会对巴郡下手。”
寡妇清脸上的笑意淡了:“郡丞今日把我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劝我主动服软?”
陈平没有说巴郡和寡妇清,而是说起了疯了的燕王、死了的赵王、凄惨的楚王,“这就是违抗大秦的下场。”
寡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平。
“是,秦军打来了,你们可以躲进山里。”陈平道,“可我大秦灭列国也非一夕之功,从先君非子受封秦地,到今日历时六百余年。”
寡妇清盯着陈平的眼睛,攥紧了手指。
陈平起身,居高临下道:“秦人没办法立刻平定巴郡豪强,但也不怕用一年、十年、一百年去平定。难道你们还能在山里躲上一百年吗?”
“你”寡妇清一拍桌案。
门外瞬间冲进来四个持着兵器的护卫,兵锋直指陈平。
陈平丝毫不惧:“你打算靠这几千人当个小国主吗?如今时移易势,已经不是小国林立的时候了。大秦之强,也容不下卧榻有他人安眠。”
他闭上眼睛,负手等待赴死。
“且慢。”寡妇清叫停了护卫挥刀,站起身和陈平对视,脸色难看至极。今日她杀了皇帝派来的郡丞,明日真和皇帝不死不休了。
陈平笑了,态度重新温和,又讲起了韩王、魏王和齐王:“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择。大秦向来善待顺从者。”
寡妇清默然不语。
陈平上前半步,低声劝解:“无论如何您都保不住手里的东西,不如带头献给皇帝,也让族人免遭屠戮之苦。您回去好好想想。”
半个月后,寡妇清再次找到陈平,想要为皇帝献上丹砂矿,为大秦统一四海作贺。陈平自然会为其引荐。
如陈平所言,寡妇清来到咸阳后得到了皇帝的特殊礼遇,不仅得到赏赐,还特意被允许留居繁华的咸阳养老。
可彼此都明白,这是怕她回巴郡带头作乱,所以直接把她扣在了咸阳,和韩王、齐王享受一个荣养待遇。寡妇清也无法拒绝。
寡妇清的识趣让嬴政也对她的族人网开一面,将她的族人迁徙到了东北辽西郡。另外派人协助陈平处理巴郡后续事宜。
巴郡最大的豪强之一已经投降,其他小豪强也不敢硬杠,纷纷学着寡妇清献上家资,被迁徙到其他地方。有反抗者,当即遭到屠戮,不免有人逃进了深山里。
可过一阵巴郡通往外界的路被修好,这里由官府彻底掌控,曾经被豪强们压榨的奴隶们有了平民身份,分到了自己的土地。这些逃进深山里的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巴郡是大秦最难搞定的地方,如今也都被搞定了。其他各地纷纷效仿,清扫不安之民。
另一边王翦也带兵平定了岭北越地,同样设立郡县进行治理,配套的官学、作坊也都纷纷跟上。
户部账本上的钱如流水,张苍抓着头发,还得抠出来一笔给太子准备加冠和大婚。
“等年底就好啦,新收服的地方该交税啦。”扶苏安慰张苍,趴在桌案边,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张苍后脊背发凉,太子每次来找他,都是要花钱。
“我想”
张苍捂着耳朵唱歌。
扶苏脸颊一鼓,拽开张苍的一只耳朵:“咸阳宫住不下啦。”
咸阳宫有一半的宫殿都用来处理政事,如今秦国疆域翻了好几倍,任用的官吏、设置的部门也增多,早就挤得满满登登。
张苍原地躺倒。
扶苏趴在张苍旁边,有点委屈:“我和阿父已经很努力省地方了,可是我都要娶媳妇了,一家人还挤在小小的房子里。蒙毅他们做事的官署也不够,好多人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办差。”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这个预算确实没办法省,张苍也知道咸阳宫和周边官署有多拥挤。当初建造咸阳宫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用到天下一统,连外城郭都没造。
“花吧花吧,这笔钱早晚都要花的。”张苍喃喃自语。
扶苏捏着张苍的鼻子,嘿嘿笑道:“你放心啦。我阿父掏修宫殿的钱,户部只需要负责修新的官署就好。新宫殿要修在渭南,连通甘泉宫等宫殿。大部分官署也要扩充到渭河南岸。”
张苍闻言心态好多了,他歪头看扶苏,调侃道:“钱都让陛下和户部拿了,太子的私库呢?”
“我还没加冠呢,你们就惦记我的私库。”扶苏吭哧吭哧爬起来,跺着脚跑了,“我还没长大,就要被你们吃穷了。”
刘邦追过去告状:“乃公都看到户部的账面上有不少钱呢,张苍还要抠你的老婆本。乃公可怜的小树呦。”
“哼!”扶苏一脚踢飞石头,“可恶。”他还要留着钱,明年去陪都做正经事呢。
抠搜的扶苏还是没忍住,给嬴政买了一个漂亮的珊瑚,一路上不停解释:“给阿父花点钱不算浪费。”
刘邦酸溜溜地别开头。
扶苏扯扯他的衣袖:“仙使不要吃醋嘛,我只是在贿赂阿父。”
刘邦闻言心里的酸涩稍减:“为什么贿赂?”
扶苏眨巴着眼睛,一脸憧憬道:“我希望阿父修新宫殿的时候,可以在他的房子旁边给我留个位置。我要和阿父当邻居。”
“”刘邦更酸了,变出一把锤子敲扶苏的脑袋,“没出息。”
扶苏双手抱头,他真的要狠狠地收拾仙使。
第260章
完结(中)本章有扶苏大婚内容
秦国的疆域扩大,所需的官吏数量也猛然增多。从各地官学培养的新一批学生,陆陆续续通过选官考试,被派往各地。
没有几个人愿意往旧楚之地去,那里的民风、环境、语言等等都相差太多,在那儿办差可不容易。秦国律令又对官吏管束严格,办不好差事还会吃挂落。
被分去了旧楚之地的学生宛如遭受晴天霹雳,却也不敢表露不满,只能含泪告别家人,奔赴任命地,免得错过到任期限再受罚。
可他们到任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咸阳传来的消息,将会在旧楚之地设置陪都,太子殿下将会亲自来和他们一起治理旧楚之地。整个大秦谁不知道跟着太子做事,以后前途无限?众人一改来时的沮丧,斗志昂扬等待太子到来。
下面这些官吏的精神状态变化,瞒不了上面的郡守张良和甘罗。张良还写信调侃扶苏,催促他赶紧过来。
“我要带大家做一番大事业!”扶苏握拳,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去旧楚之地了,连对嬴政的不舍都平复了些许。
嬴政看着扶苏每天跑来跑去准备南下的东西,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拔下一根藏起来的白发。
他斜靠在凭几上,捏着那根白色发丝出神。
噔噔噔,扶苏又跑进来,抱起藏在内室的笔记又跑出去。他跑到门口,觉得阿父有点安静,回头去看:“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嬴政放下手,丢掉头发:“你是管家吗?什么都想管两下。”
“才不是。”扶苏把东西堆在门口,几步跳到坐台上。他扒拉嬴政的手翻看,什么也没找到,也没有看见小伤口。
嬴政抬手给了扶苏后脑勺一巴掌:“过两天就要加冠了,还跟个不安分的猴子似的。”
刘邦补充:“还是峨眉山来的。”
扶苏哼哼两声。
几日后扶苏在咸阳加冠,外表还是很唬人的,打扮打扮增添了威严,看上去已经是风姿卓然的少年郎了。
一些接到调令,准备跟扶苏一起南下的官吏将领也赶回咸阳,参加了扶苏的加冠礼。尤其是看着扶苏长大的一些人,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不觉太子都长这么大了。”
王绾拢着袖子:“我还记得太子乘着羊车满地转的样子呢。”
周围几个同僚会心一笑。李斯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太子时。他才到我膝盖那么高,弯腰都站不稳,脑袋差点直接杵地上。”幸好他及时接住了扶苏,一团热热软软的小娃娃,像米糕一样。
“岁月不饶人。”冯去疾摇头,他那个小不点弟弟都娶媳妇生娃了。太子也长成少年了,加冠之后也要纳夫人。
王绾也想了此处,往几人跟前儿走了两步,好奇打听:“你们听说太子要纳何人吗?”
隗状耸肩:“不是我。”
“滚。”王绾踢了他一脚。
没等众人琢磨太久,在扶苏加冠之后,嬴政便宣布了人选。中宫夫人是蒙恬长女,东宫夫人是李斯长女,西宫夫人是王贲次女。
蒙恬、蒙毅都是后起之秀,代表未来的新臣;李斯是嬴政重用的近臣,他儿子李由未来同样是扶苏的左右手;王翦王贲父子代表灭六国的功臣,也是老臣。
这番安排,兼顾了新、旧各方势力,又安抚了灭六国的功臣们。
但蒙恬长女和王贲次女年纪太小,先定下婚约,等长大再说。李斯长女和扶苏年纪差不多大,先完礼和扶苏一起去旧楚之地,帮扶苏处理琐事。
李斯也被这惊喜砸懵了,他还在琢磨让李由好好保养脸,等女公子长大了,尚主提升家中门庭。皇帝的宠幸终究不会永恒长久,还是要在大秦扎稳根基,才能保证日后家族繁盛。
李斯忙入宫拜谢。
嬴政勉励了李斯几句,有些惆怅:“齐地方士当真都是骗人的吗?”
李斯警铃大作,担心嬴政跟齐地方士修什么长生术,谨慎的回道:“臣也不知。齐人求长生,却并未见谁真的能长生不死,甚至连齐国都保不住。”
嬴政笑了:“朕只是随口一说。”若说仙人,扶苏身边就有。那位神灵早已经否定了长生术,只是他还心有不甘罢了。
李斯顺便说起整顿齐地民风的事情,有很多方士都聚集在齐地,他们不事生产,还蛊惑民心。
“扶苏也说起过此事,堵不如疏。”嬴政道,“每三年考一次试,通过考试验证可以让他们继续做方士,并服从专门的官吏和律令官吏,定期组织他们学习秦律。各地的民间淫祀也要依照这个严格管理。”
“是。”李斯是觉得不如直接严打,可想想太子的方法也不错,只是要在律令约束上多下点功夫。正好最近他们廷尉寺和刑部在重新整理修订律令。
扶苏不日就要前往楚地,加冠后定下婚期,便紧锣密鼓准备纳夫人的仪式。
嬴政给李斯和李由都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家准备仪式,顺便陪陪孩子。
李斯嘱咐女儿:“太子不会乱发脾气,就算你偶尔出一点小错,也不会太过责怪你。但陛下下诏为太子纳三个夫人,日后你也要谨言慎行。”太子的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谨慎点。
李易微微点头,用心记下父亲的话,可还是难免紧张。她曾经期望的夫君,最多也只是王室的某位公子,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太子。
太子脾气再好,到底也是君。伴君如伴虎,一朝行错就会牵连家族,哪里能不让她忧心呢?
李由见父亲只是说一些为臣之道,却丝毫不能缓解妹妹的忧虑。能理解这些为臣之道,首先也得做过臣属,妹妹从前都没有侍奉过君主,还没到理解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要告诉妹妹在太子身边要怎么做事,而不是说一些玄乎的为臣之道。
李由便开口道:“太子和他身边的人都是极为聪明的,也很宽容。太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太子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不明白就直接问,跟聪明人不用撒谎隐藏,藏也藏不住。”
还是李由说的东西切合实际,让李易心里有了着落,觉得嫁给太子也不是难事。
李由又看向李斯:“阿父。太子既然要纳三个夫人,就说明前朝后宫都不允许有人专权,估计以后会让妹妹帮他做什么事。”
李斯眼神微动。
李由紧接着道:“但太子公私分明,不会把前朝后宫混为一谈,你我父子也不可借着妹妹逾越。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宫中,妹妹对我们来说只是亲人,不是东宫夫人。”
言下之意,便是让李斯绝了利用李易争权的心思,也别想学楚国的外戚李园一样搅弄风云。
李斯有点尴尬,骂道:“我自然知道我只是陛下的臣属,而不是什么外戚你这逆子,乃公就说你一直阴阳怪气的!”骂着骂着,他抓起旁边的竹片去揍李由。
李由仪态款款,不慌不忙绕到母亲身后躲起来。
李易眉开眼笑,能听见兄长这么为她着想,自然是开心的。
一个月后,婚期已至。扶苏还是和往日一样上蹿下跳,让刘邦看了都犯愁。
刘邦撑着脸:“你知道啥叫娶媳妇不?”他年轻时候不着调,娶了媳妇也老老实实请假种地,养家糊口了,可扶苏还是一团稚气。
“我什么都知道!”扶苏很不服气,“我都参加过好几次婚礼了。”
“行吧。”刘邦摊开手,反正两个孩子还小,这次也不会圆房,让扶苏继续蹦跶吧。
扶苏本就不紧张,见到李易后更轻松了,她周身气度和容貌都与李由有七分相似,让扶苏倍感亲切。和李易说两句话熟悉熟悉,他也就不客套了。
在李易入宫当天,扶苏就给李易布置工作:“以后你们要接手宗正和少府的许多事务,帮我管理好这些私事。等我去了楚地,你就先练练手,帮我管理私库收支和预算这些事。”
一大堆工作砸下来,李易双眼转圈,对扶苏生出的一丝羞涩也没了,只想躺平当个死人。
“我们一起建设美丽大秦。”扶苏握拳给李易鼓劲儿,“嘿!”
李易:“”
刘邦纠结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没忍住进来偷听,却见扶苏坚定的好像要入党。
扶苏摇了摇李易的胳膊,再握拳:“嘿!”
李易学着他握拳,眼中笑意浮现,轻声:“嘿。”
次日,李易见到扶苏的弟弟妹妹们,知道自己以后还要负责管理宗室,便有意和他们多聊了一会儿,多了解了解宗室。
她却发现一众孩子里,容貌最灵秀可爱的六公子一直躲躲闪闪,似乎不太愿意靠近她。李易有点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李易想起兄长的叮嘱,便没有自己乱琢磨,而是拉着六公子的手,看着她入珍珠一样圆润明亮的眼睛,温声询问。
杜若有点不好意思,半天就和李易混熟了,这才抿着嘴巴说出原因:“我还以为夫人像你兄长一样严厉呢。”
李易微微讶异:“我兄长很凶吗?”她觉得兄长对小孩子的确没什么耐心,但顶多装睡觉什么也不管,也不会太严厉啊。
“很凶。”杜若用力点头,认真地道,“他每次去学宫,都要抓我武课成绩,还会和太子阿兄告状。”她一点也不喜欢锻炼身体,也不喜欢上武课。
李易失笑,“回头我为公子教训他。”
杜若闻言讪讪地抠着李易衣服上的凤纹:“不好吧,他毕竟是你阿兄。”
“我现在是太子的夫人,还是可以教训他的。”
杜若抿着嘴巴,趴在李易怀里半天,最后小声道:“还是算了,我才不是告状精。”
李易摸着杜若的脑袋,笑得眼睛都弯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就要拜别嬴政,前往楚地。几个弟弟妹妹缠着要跟他一起去,被嬴政挨个揍了两巴掌,才老实下来。
被这群小崽子一闹,父子俩难过不舍的情绪倒是缓和了。
扶苏骑上自己的枣糕马,含着眼泪,挥挥手跟嬴政告别:“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要想念我。”
嬴政眼眶都热了,被孩子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朕哪有功夫想你?你要是回来太晚,朕可能都不记得你了。”
扶苏急得只扯缰绳,“哎呀,我不是给阿父留了我的新陶俑吗?您多看看呀。”
他特意找工匠定做的,摆在了阿父的床头。但阿父说看着渗人,把它挪别的屋子里去了。早知道还是应该摆在床头。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