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邪术
踏入门来,空蝉的师弟空怀大师正在给来客治伤。
瞧见那人的伤势,商云踱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修为都溃散了?
身上的灵力竟然在向外飘?
空蝉面色一变:“这是?”
焦急站在一旁,风尘仆仆的金丹期修士匆匆合十过,“见过空蝉大师,大师,您快看看我师弟还有救吗?”
空蝉回礼,快步凑上去。
空怀:“师兄。”
空蝉:“这是……?”
空怀:“像是。”
商云踱听不懂他们的哑谜,小声问长河仙子:“师姐,他们说的是什么呀?这人怎么了?”
身上看不到一点儿外伤,但灵力外溢,人被死气笼罩。
长河仙子不太确定,迟疑道:“道心破碎,灵气溃散。”
“道心破碎?!”商云踱怔了下,难以置信,“可是不是遇到心魔才会道心破碎吗?”
这个世界,进阶元婴时才需要过心魔关啊。
这人的修为明明才筑……
商云踱再次卡了下,小声问:“师姐,他是筑基期还是金丹期?”
若是筑基,为什么金丹期修士会叫他师弟?
长河仙子没回答,她也有些状况外。
自她修行以来,几百年了,虽曾听说,却也是头一次遇到道心碎裂,修行溃散的情况。
想起商云踱的本事,长河仙子小声道:“你看看他有金丹吗?”
商云踱默默用幻影诀仔细看,轻轻摇了摇头。
长河仙子轻叹。
但他身上有很多黑色的点点。
这种黑色商云踱也见过,往往是深陷绝望的人身上才会飘出来,但他从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如此多的黑色光点,都已经不该叫光点了,它们根本就不发光。
商云踱不禁对自己才起的名字产生了几分动摇,这种黑色的点点,还能叫生气吗?
空蝉和空怀齐齐低声念起了经文,室外的禅杖哗啦作响,寺中响起了低低的钟声。
好一会儿后,昏迷中的修士表情平静了些,空蝉扬起手中的念珠,念珠盘旋在修士身上,转动几遭后骤然散开,分别悬于他头顶、胸腔和丹田上方。
商云踱看得一怔,分别被其他念珠环绕的三颗,不正是破业珠吗?!
破业珠能勘破幻境,能压制心魔,他默默在袖中捏了捏被当作手串的破业珠,几次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不能让这么多人知道他有那么多破业珠。
“师弟,”长河仙子取出琴来,“渊静曲。”
商云踱应一声,也连忙取出琴来。
渊静曲,能沉稳心神。
两道琴音响起,辅佐禅声,整间禅房充满乐声,却叫人去浮去躁,心神安宁。
商云踱看得真切,那些无光的黑点从伤者身上飘出来,大半都飞到了长河仙子琴中。
片刻后,空蝉道:“性命无碍。”
“修为呢?!”金丹修士急忙追问。
空蝉摇摇头,“道心破碎,灵力消散,施主与修行一道缘尽于此了。”
偌大的后殿一片死寂,众人惊得全说不出话来。
商云踱见状,悄悄传音给长河仙子,“师姐,你没事吧?”
长河仙子:“嗯?”
商云踱:“他身上飘出来的生气都是黑色的。”
飘来他这儿少,他只觉得比平时受到的点点温度低些,在琴中转化的时间似乎也比其他颜色的慢一些,但大多都到了长河仙子那儿,也不知这种颜色会不会对她有害。
长河仙子心头一暖,传音回道:“无碍,原来是黑色吗。”
商云踱:“嗯!纯黑色!”
现在这人身上看上去颜色正常多了,甚至让他怀疑这些黑色点点是从哪儿沾染上的。
按他的经验来说,无论从一人身上飘出多少光点,但体内的数量并不会剧烈波动才对,即便大悲大喜,也没有一下多出或消失一半的。
商云踱默默将发现跟长河仙子分享了,“师姐从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长河仙子默默摇头。
没有过。
即便有,她也看不到。
但这人身上飘出的力量显然异于常人,不知是如商云踱所猜,在别处沾染,还是因为道心破碎,神情失控,才会这样,亦或是,两者皆有?
若真是从别处沾染……
难道这世上还有其他能使用这种力量的修士吗?
会和逍遥宗有关吗?
她曾经遇见过逍遥宗其他分支的同门,大多都转成了灵修,少数以灵气之外的力量来修行的,也与她和师父一样,只是能用这种力量修行,并不能将这种力量施加到别人身上,何况只有一种颜色。
见她好一会不语,商云踱道:“不管怎么说,人好歹是活下来了。这人状态看上去稳定多了。”
然而伤者的师兄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不可能!”他跌坐一旁,依旧难以置信。
空蝉道了声佛号,叹了口气。
空怀也跟着念了句佛号,让守在一旁的小和尚将伤者先扶到客房休息。
商云踱目光追着那人,灵力依旧在消散,待灵力散尽,这人就会彻底变成普通凡人,大概终生都无法再修炼了。
对修士而言,尤其是已经练到金丹期的高阶修士,退回凡人也许比死更痛苦吧……
所以身上飘出那么多黑色生气。
但至少还活着呀。
如果是裴玠……
商云踱想,无论遇到什么他家前辈都不会道心崩碎,哪怕真的变成凡人,无法再修行,裴玠也不会自弃的。
待人离开,空怀才问道:“两位道友自问天城而来,可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商云踱回神,对,不一定非是进阶元婴、化神时遇到心魔,若是遇到了什么特殊变故突然遭受重大打击,导致道心破碎的情况也是有的。
然而,那名金丹的回答却不属于任何情况——
“是邪修。”
“什么?”化生寺站在空蝉、空怀身后的金丹修士忍不住开口打断,“邪修?”
“是邪修!”那名金丹期半捂着脸,眼部抽动,显然也是一副受到巨大冲击后遗症的模样,声音中也透着一股慌乱的颤抖,“那些凡人,那些占了问天城的凡人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法,在城外弄出了一层层黑雾,只要进去,无论什么修为,都会像师弟这样,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连元婴期都一样!”
众人愕然。
不是个例?!
商云踱不禁看向长河仙子,难道那些黑色生气真是沾染上的?
空蝉不禁道:“天下从未出现过这种邪异功法,何况道友既说是普通凡人,他们没有灵根,又如何修炼这种邪术?”
“是真的!是真的!是鬼修,一定是鬼修,空蝉大师,您到城外一看便知,家师请您务必亲自去一趟!”
“可是鬼修也不能让人道心破碎呀。”一名年轻和尚忍不住小声道。
商云踱点头。
他虽然不了解鬼修,但以裴玠对鬼修的不屑来看,同样的修为,鬼修恐怕是不如正常修士的。
何况鬼修同样是以灵力修炼,所修之术虽比寻常法术邪异许多,也依旧受修为限制,即便元婴期的鬼修也不可能只用什么邪术就让其他元婴修士道心破碎。
总不能是化形期鬼修吧?
人族、妖族化形期加起来都是有数的,根本就没有化神期的鬼修。
更不能真像裴狩猜的那般,空屿没死吧?
可空屿又不会这个!
若他有这个本事,那些流行于人族、妖族两界的传闻录上哪能不写?真有这个本事,他这会儿也早该跳出来号令修仙界了。
空蝉和空怀也低声讨论起来。
商云踱仔细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他在袖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破业珠,心想,难道是什么特殊法器吗?
就听空蝉也道:“莫非是以什么邪法祭炼的法器?”
空怀:“一般的邪器哪有这种效果,便是五百年前的化杀妖王,千年前的疯和尚,三千多年前的鬼修空屿,也未有这般法器。”
商云踱转着破业珠当即便是一顿,心道,没错没错,空屿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疯和尚留的净台钟也好,破业珠也好,根本就不是什么邪器。
若说净台钟还有敌我不分的缺点,可破业珠当真是只有正面好处,没有一点儿缺点啊!还能帮助破除幻想,克服心魔呢,空蝉师父自己都在用!
想到这儿,商云踱也问:“会不会是幻术呀?”
那名金丹期先否认了,“世上哪有笼罩整个问天城的幻术。”
商云踱不服,“为什么没有?”
金丹期皱眉看他一眼,也不是个和尚,修为才筑基,哪儿这么多话:“你去过问天城吗?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
商云踱:“我去没去过又不重要,这不是在猜可能性吗,你们就不能找阵法师试试吗?”
金丹期:“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找!”
“找了就找了嘛,”商云踱无语,“你直说已经有阵法师排除过不是幻术不就好了。”
金丹期:“我便是阵法师,世上根本没那种幻术!”
商云踱:“……”
他心道,我看你是见识太少!
问天城再大,还能大过古原秘境吗?
包围秘境的白雾八成就是种阵法,功能另说,至少规模就不比任何阵小!
他哼一声,怼道:“世上还根本没有能破坏道心的邪术呢。”
金丹期:“那黑雾就摆在那儿!即便不是邪术,也一定是他们用了什么邪门的方法,说不定就是以人命骨血为祭,搞出来的邪门歪道。大师,您过去一看便知!”
空蝉:“施主怀疑有人利用凡人做祭炼邪术?”
金丹期:“不然一群凡人不过乌合之众,如何与修士抗衡?那群凡人必然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
听到这儿,商云踱也不怼了。
毕竟这也是一种可能,可能性还很大,凡人都能把金丹修士打到跑来化生寺求援了,局势肯定很坏。
空蝉道声佛号:“既然如此,我便随施主前去一观吧。”
空怀:“师兄,不如由我……”
空蝉摇摇头:“还是我去吧。”
修炼上空怀师弟比他更专心,也更有潜力,但对寺外世界,对世间的各类妖术邪法,却知之不多,何况师兄还在闭关,寺中不能无人留守。
长河仙子皱皱眉,这突然的变故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原本她想将商云踱托付给空蝉照顾,若空蝉也去了,商云踱怎么办?
商云踱也在惦记她,传音道:“师姐,你还要去问天城吗?”
问天城情况听上去很不妙啊,若涉及邪修,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凡人反抗仙人压迫那么简单了。
长河仙子:“嗯。”
商云踱:“可如果那边真有什么邪术……”
长河仙子:“那我便更要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云朵:疑惑,发声,开始问
金丹期:你谁啊?金丹期和元婴期说话,轮到你一个筑基小孩插嘴吗?
云朵:我还天天和我家前辈说话呢!你怎么这么多事?少见多怪
第192章 又打我
商云踱皱眉:“可是……”
长河仙子:“那些黑色的生气不正常,若刚刚那人身上沾染的黑色生气与问天城的凡人们相关,我必须去看看才行。”
至少要去确定一下与逍遥宗有没有关系。
若不是逍遥宗,则要弄清到底是谁竟能将他们才命名的生气用成这样。
“不必担心,无论什么颜色,力量就是力量,既然能被琴声所引,能聚到琴中,便是生气的一种,既然是生气,便能为我所用。”她朝商云踱眨眨眼,“师姐这些年可不是白练的,论灵力修为我不如诸多元婴修士,但论生气的修炼,我自认还不输于人。”
商云踱见她心意已决,不好再劝。
干脆认真听起空蝉的安排来。
听着听着,他眼前一亮,“师姐,既然空蝉师父也要去,不如你和他一起去?”
看上去空蝉师父是有应对这种邪术的方法的,要不然问天城也不会千里迢迢派人来找他。
而且这次不只是空蝉师父自己去,他还会带上一些化生寺僧人,同行的还有金甲城天武宗弟子,若师姐与他们同行,多少能安全些。
长河仙子哑然失笑。
她还在为空蝉要去问天城不能庇护他的事担忧,商云踱倒是因为空蝉师父能和她同行高兴了。
也罢。
若问天城果然如所说一般,即便空蝉现下不去,之后也一定会去的。
只是出发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她不能按原本的计划教足商云踱十日了。
余下的三日,长河仙子没再带商云踱去另外的洞府,只将地图画给他,又将几名好友的尊号地址和她的信物也都交给商云踱,紧锣密鼓、争分夺秒地传授他曲谱和经验。
好在音乐上他天分够高,学得够快,长河仙子教过不少徒弟,商云踱是让她最有成就感的一个。
然而商云踱其实学得叫苦不迭。
他从四五岁开始正式学琴,哪怕从胎教开始算,也才二十多年,认真起来,师姐那几百年的经验哪是他能轻易听懂学会的。
他也是硬着头皮在听在记,先囫囵吞枣记住,若还有时间再问。
就这么高强度学了整整三天,商云踱期间都没合过眼。
见他已经忍不住打哈欠了,长河仙子道:“难为你了。”
商云踱摇摇头:“师姐,其实我好多都没听懂,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等下次见面,再教我一遍。”
长河仙子失笑,将几枚玉简给他,“这是我和师父的一些心得,不过修行之道,还是要自己来领悟,只有自己领悟的,才是自己的道。”
“嗯。”商云踱收下玉简,“师姐,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他将手串摘下来,一分为二,取了十八颗破业珠串起来给长河仙子,“这是破业珠,空蝉师父那边也有几颗。”
长河仙子只觉这珠子似乎有些眼熟,听到“破业珠”顿时瞠目结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现在她是真信师弟的道侣就是她所知的玉衡神君了,除了传说中曾和疯和尚交手多次还疑似杀了疯和尚的玉衡神君,谁还能有这么多破业珠!
商云踱:“破业珠能稳定心神,帮助克制幻境和心魔,师姐戴上吧。”
长河仙子连忙拒绝:“不行,你尚年轻,涉世未深,不知破业珠的珍贵,这一颗便价值连城,不知能引多少修士头破血流地争夺了,这么多,足以当一宗的镇宗之宝,何况这珠子越多才越有作用,你拆了一半给我,即便玉衡神君再喜爱你,也要与你生嫌隙的。”
商云踱:“……我只是借给你,又不是送给你,等师姐用完还给我就是了,前辈不会生气的。”
长河仙子苦笑:“傻小子,你就不怕我有借无还吗?”
商云踱:“师姐不会的。”
长河仙子:“若问天城凶险,我一去不返呢,还怎么还,你们又上哪儿找去?”
商云踱:“那你更该拿着呀。”
若不是裴狩可能还会来找麻烦,裴玠兴许要用破业珠震慑他,商云踱都想把所有破业珠都借给长河仙子,自己顶多留三颗五颗的。
“空蝉师父用了破业珠,证明破业珠是有用的,要不然师姐你先走,等前辈出来,我问问他能不能也去问天城看看。”
长河仙子马上道:“不行!你修为太浅,那边情况暂未可知,不可去涉险。”
商云踱:“如果师姐不收下破业珠,我就和你一起去问天城。我们连妖族禁地都去过,还从妖王手下逃过命,人族有什么不能去的。况且占领问天城的只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凡人,又不是洪水猛兽。若最后他们赢了,成功将修仙者赶走,我要给他们摇旗呐喊助威加油。”
“……”长河仙子静了静,还是道:“我们逍遥宗虽然不怕什么,但也不必故意招打。”
“嗯?嘿嘿。”商云踱又递了递。
破业珠虽珍贵,但师姐给他的东西不是同样珍贵?他的破业珠能拿去当镇宗之宝,可师姐给他的曲谱可是正儿八经的传宗之宝。而且逍遥宗历代传下来的琴同样不比破业珠差,若不是他已经有一把能替代的了,长河师姐也会毫不犹豫留给他,还连藏身之地和保命之所都毫不保留告诉他了。
将心比心,商云踱不觉得分破业珠给她有什么不好。
见化生寺来寻她一同出发的人已经到山腰了,长河仙子叹道:“什么摇旗呐喊之类的话不要在别人面前说。”
商云踱:“嗯嗯!我知道。”
长河仙子:“将这东西给我,玉衡前辈真不会和你生气?”
商云踱:“不会的。”
破业珠对裴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否则也不会一直放在纳戒,藏在太元宗之外,对付裴狩,剩下的十八颗应该足够了。
顶多回头挨顿骂,裴玠不至于因为破业珠要打他。
若真能保护师姐性命,他挨顿打也没什么所谓。
商云踱塞得头很铁,“放心吧!”
长河仙子根本不放心,好在他们要先去金甲城与天武宗会合,能将商云踱一道捎回去,路上她想了又想,干脆给裴玠留了封信,大意告诉他是她向商云踱借破业珠,定会竭尽所能保护法宝周全,来日原样奉还,若裴玠另有他用,可至问天城寻找她取回,她与化生寺僧侣同行,到时打听空蝉师父便能找到她,还请不要责备商云踱。
以防商云踱偷看,她还做了封护,让商云踱直接转交给裴玠。
商云踱对信的内容其实能猜个七八成,师姐哄他说,写了一些有关师父当年提到的事,若真是这些,为什么不能跟他说呢?
目送师姐他们消失在传送阵,商云踱走在熟悉的街上,只觉金甲城看上去比往日更萧条了几分,他蹲在地火塔外面又等了两天,才等到裴玠出来。
“前辈!”商云踱眼睛一亮,快步跑到他旁边。
裴玠点点头,见他只有一个人,诧异道:“你师姐已经出发了?”
他还当长河仙子好歹会与他知会一声,托他好好看顾商云踱呢。
商云踱一阵怅然:“师姐和空蝉师父一起去问天城了。”
裴玠:“嗯?”
“是这样……”商云踱边走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通通与他说了,又将长河仙子留的信给他。
裴玠一目三行看完,商云踱也简略说完了,见裴玠竟然真看了看他手腕,还皱了皱眉,商云踱也有点儿懵。
他眼巴巴望着裴玠,“不能借吗?我是不是不该把破业珠借给师姐?可是师姐……破业珠对那种黑色生气有用……我就想……咳,没有破业珠我们遇到裴狩是不是会有麻烦?”
裴玠将信收起来,“他神魂俱全的时候我不怕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连本体都不敢出现,我怕他做什么。”
商云踱:“哦!”
那就好。
商云踱松口气,将剩下的破业珠摘下来,“要不,还是,前辈,你来收着吧?”
裴玠瞥他一眼:“送便送了,这会儿卖什么乖。”
商云踱偷偷打量他神情,“我是该先和你商量的,但是时间错过了,刚好赶不上,要不然,嗯,要不然我们也去问天城?一起去,可以看着师姐,也可以看着破业珠了。”
“问天城来的人说城外都是黑雾,若道心破碎那人就是在黑雾里沾染到的黑色生气点点,会不会那些黑雾全是生气?若真是,管他什么颜色呢,说不定我还能用来快速提升修为呢!哎哟!”
商云踱再次捂头,“怎么又打我?”
这次还打这么狠。
裴玠收起巴掌:“我给你破业珠,就是因为你心性不稳总做噩梦,加之你修行太快,道心未定,又刚得知自己金丹受损,正是容易受影响被蛊惑的时候,你还想去问天城,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道心坚定吗?”
商云踱:“……”
裴玠:“别想了,你师姐信中也千叮万嘱不准你去。”
商云踱:“……哦。”
裴玠叹气一声,“我累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准备去无尽沙洲。”
“哦。”见裴玠真面带疲色,商云踱乖乖闭嘴,找了间接待修仙者的客栈进去休息。
裴玠打坐了一夜,睁开眼见商云踱坐在一旁惴惴不安的,有些生气又有些心软。
他朝商云踱招招手,商云踱乖乖挪过来,眼巴巴看着他,他亲了一下,安安静静的傻小子才放心地高兴起来。
裴玠暗叹,商云踱心思太简单,感情又太敏感,其实并不适合生死难定、朝不保夕的修仙界。
可这世界便是如此,不修炼照旧逃不过,凡人又如何?不是照样卷进种种纷争之中,甚至比修仙者更艰难。
他揉了揉商云踱脑袋,将商云踱脑袋揉得一阵乱摆。
商云踱任由他乱揉了一番,问道:“前辈你饿吗?口渴吗?”
裴玠摇摇头。
商云踱见他消气了,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气我把破业珠借给师姐,是气破业珠对我也有用我还给别人用……”
他挠挠头,“总之,我懂你气什么。但是师姐对我们也很好呀,那个,咳,其实空蝉师父送了我几本经书。”
裴玠:“什么?”
商云踱献宝似的将那几本先前决定永远不看的经书拿出来,他也是想了补救方法的!“他说我灵台不净,让我多念念,我觉得,这个大概也有用?”
“……”裴玠垂眸看了眼经书,连封皮都没翻,直接笑了,这傻小子一眼就被人看穿了,“行,你念吧。”
商云踱:“……”
他皱眉盯着老厚的经书,心想,念就念吧,若是念这个也有用,为了让裴玠开心,他不介意多背几本。
他翻开第一页,磕磕巴巴开始念,好久没有的文盲感又来了。
这经文怎么这么多生僻字呢?!
裴玠就托着腮看他念,商云踱硬着头皮念了二十多页,念得口干舌燥的,裴玠才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化生寺的空蝉我听过,还算有几分本事,你师姐游历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可见也不是蠢人,若局势不对,他们都有自保的手段,别操心别人了。”
他取出两块只有巴掌心大却符文遍布的罗盘,“沉石炼化好了,我们也该出发去无尽沙洲了。”
作者有话说:
云朵:(掏出经书)说好的收起来,这才几天,哎,这写的都是什么呀(头晕)(想睡)不当丈育好多天,终究还是……
第193章 沙洲
商云踱一手一个,拿起两块罗盘仔细端详。
小小的,很可爱!
他当裴玠只是想做一个指南针呢,没想到竟然做成了罗盘。
凑近了两个罗盘还像磁铁一样竟然能互相吸引,上面的指针也随之灵活地转动,直到针尖相对才停下来。
商云踱顿时稀奇道:“前辈你看,前辈!”
裴玠默默倒了杯灵茶,他炼的,自己能不知道吗?“沙洲内灵气稀薄且混乱,可能会干扰印记感应,拿着这个,走散了方便互相寻找。”
商云踱点头,这种能互相寻找,成双成对的东西,他才不嫌多呢。
商云踱爱不释手地收下了,凑到裴玠一旁坐下,听裴玠教他怎么用。
不想小小的阵盘另有乾坤,除了能不受干扰辨别方向,还能用来快速布置基础的阵法,再辅以阵旗,又能有诸多变化。
而裴玠还炼制了配套用的七十二面阵旗。
即便商云踱这种阵法新手,有阵盘当底子,再用趁手的阵旗,也能快速将阵布置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玠在桌子上用缩小到只有指节大的阵旗演示各类阵法,变化万千,又像玩具,还像下棋,如果将阵盘理解成棋盘,阵旗理解成旗子,插旗帜摆旗子来摆成诸多模型各类棋谱,好像阵法都变简单了!
商云踱也兴冲冲地跟裴玠分享他会玩儿的五子棋、国际象棋、跳棋,还突发奇想地联想到能不能用来玩大富翁。
听完他介绍规则,裴玠:“……很有想法。”
商云踱:“不行吗?”
裴玠:“有点儿异想天开,但可以用来嵌套其他阵法做陷阱,按照你的思路,做好了应该会很有趣。”
相互关联,又能相对独立,每处阵法场景与破阵条件各不相同……
见裴玠竟然真思考起来了,商云踱又有点儿懵,几乎不可行吧?
阵法哪里是那么好融合的。
想着想着,商云踱问:“前辈,你说问天城外的黑雾会是阵法吗?”
裴玠:“有可能。”
商云踱眼睛一亮:“幻阵?”
裴玠:“我教过你,幻阵最重要的是什么?”
商云踱脱口而出:“真假难辨不被发现!”
裴玠看着他。
商云踱反应了一会儿,懂了。
“啊!”
若是幻阵,何必大费周章搞什么黑雾,让别人难注意难发现才更容易得逞啊!
商云踱尬笑:“呵,呵呵……但是大乌龟就有白雾。”
裴玠:“三足龟的白雾是为了隐藏自己,也是为了提醒别人不要乱进,秘境内中央山脉附近那湖有白雾吗?”
没有!
他还差点儿一脚踩进去呢!
明明注意了,还差点儿一不留神就踩进去了。
商云踱回过味儿来:“你是说,如果问天城外真是幻阵或者什么阵,那些黑雾也是为了让外面的修仙者知难而退?”
裴玠点头。
商云踱:“如果是这样……那城中的应该是个好人吧?”
明明他们被围困,还愿意提醒外面的修仙者不要乱进。
裴玠:“放心些了?”
商云踱:“嗯!”
如果真是这样,凡人中的领头者绝对不是什么滥杀无辜之辈。
而且师姐和问天城的本地宗门以及他们请来的帮手不同,逍遥宗本就亲近凡人,师姐一看就温柔讲道理,只要城中人也是讲理的,就会明白师姐不是敌人,更不是坏人。
商云踱还是有些不放心:“师姐误闯会不会也道心崩溃呀?”
裴玠:“你师姐又不是靠丹药堆起来的修为,哪那么容易道心崩溃。”
商云踱:“哦。”
他忽然想起来,进阶元婴就要面对心魔考验的,好奇地问裴玠:“前辈,你当年过心魔关难吗?是不是特别凶险?”
裴玠:“其实没什么感觉。”
商云踱:“嗯?”
裴玠:“我遇到的瓶颈是修仙界灵气不足,大概难以飞升,现实便是如此,算不上什么心魔,只要一心修炼,不要投机取巧,元婴没那么难。”
商云踱:“……”
他记得小说里萧池进阶元婴期时异常艰难,差点儿就身死道消了。
裴玠又道:“但你现在还不行。”
商云踱:“我?”
见他一脸茫然,还有点儿不服气的模样,裴玠笑了笑:“你心思根本不在修炼上,怎么过心魔关。”
商云踱:“……”
裴玠:“等你想好为什么修炼,不论发生什么也能百折不挠时,就可以直面心魔了。”
商云踱想要辩解,又无从辩解。
为什么修行呢?
为了和裴玠在一起。
为了在这个世界保命。
如果不修行也能和裴玠在一起,他还会继续修炼吗?
应该不会。
如果不修行也足够安全,他还会修炼吗?
应该也不会。
商云踱一时竟有些发呆。
不不不,修炼还是挺好玩的,御剑飞行,操控法术,还有超帅的体术,他都喜欢,何况还能炼丹,能修炼可太方便了!
但这些足以他克服心魔吗?
他都不知道他心魔是什么。
算了,反正现在才筑基,离元婴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商云踱将想不通的麻烦抛之脑后,“前辈,世上真有能勾出心魔的阵法吗?”
裴玠:“不知道,没见过。”
商云踱:“你也不知道呀?”
裴玠好笑:“我为什么会知道?这方世界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人族修炼以来,也已有数万年,遗失在时间长河的东西比如今留下的更多,即便能跨界飞升的大能,也不见得什么都知道,我巅峰时期也不过才元婴后期,很多古阵法,尤其是上古遗留的阵法,是远超我能想象的。”
商云踱默默地看着无比坦然的裴玠。
他家前辈对功法、阵法之类有强烈的好奇心,又清晰地知道穷极一生也无法学会、无法学全他好奇的世界,就像科学家一样,追求真理,却永远无法触及真理。
会空虚吗?
会觉得虚无吗?
如果是他……
他不会喜欢这些。
所以他喜欢音乐,既能安静,又能热闹,可以独处,也可以去大街上分享,可以关起门来从心底挖出难以言喻的感情,也能热热闹闹直白地大声呐喊。
“嘿。”商云踱觉得他好像有点儿明白裴玠为什么不怕心魔了。
他家前辈有一颗又骄傲又坚毅的心。
闪亮亮的!
裴玠不知他又胡思乱想哪儿去了,继续道:“不过大多阵法无非是困或杀,最直接的便是杀,能直接杀为何要费力去勾出心魔?即便是幻阵,主要也是困,将人困住,待灵力耗尽,生机耗光,人自然就死了。勾出心魔,又杀不死,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向修仙宗门示威吗?”
有意思。
裴玠笑起来。
道心破碎,没了修为,对许多修士而言,倒不如死了吧?
可活下来后,多少人愿意下决心去死呢?
若没带着商云踱,他倒是有兴趣去会会这些人,看看是谁想出了如此绝妙的办法来恶心修仙者。
“呵——”
他笑得兴致盎然,叫商云踱有些摸不着头脑,“前辈,你笑什么?”
裴玠:“没什么,我在想,若有人真能荡平了这修仙界,让世上再无宗门,再无修仙者,应当很有意思。”
若是那样,说不定世界有一天便会如商云踱所说吧。
他又揉揉商云踱脑袋,“走吧。”
去无尽沙洲前,他们还需要再买些东西。
如今金甲城人烟萧条,东西降价,倒是便宜了他们。
大半月后,他们传送到距离无尽沙洲最近一座有传送阵的修仙小城。
若是问天城没出动乱,从那边来传送还能节省两三日,现在也只能多花灵石绕远了。
途经距问天城最近的城池时,正好是晴日,可惜视线被巍峨的山峦阻挡,曾经的修仙第一城,也隐没在群山之后。
到了东部,气候与熟悉的分界山大不相同。
明明已经入冬,这里却不算太寒冷,但空气异常干燥,树木也比商云踱熟悉的分界山和中部区域要稀疏许多,人烟就更稀疏了。
但这座城外有处宗门看上去竟然不比中部的大宗差多少,颇有种在这里拔地而起的霸道感。
“那是个什么宗呀?”以他的视力远望,能看到张扬的飞檐反宇,而且竟是黑色的。
在草木稀疏,到处发黄的沙洲附近,显得很有压迫力。
裴玠:“不知道。”
商云踱:“……”
地图明明在他手里,都不看一眼吗?
裴玠拿上他们刚刚买的舆图,继续道:“继续向东飞个十多日就能看到无尽沙洲的边缘了,今天先在城中稍作休整。”
商云踱点头,他也凑近了看。
据说足有人族修仙界小半的沙洲,在舆图上也只占了一个小边边呀,似乎绘图人根本就不想把它画进舆图里。
不知道这儿会不会有他们想要的线索。
地图缺失,他们不知要在附近停留多久,更不知进了沙洲后灵石消耗会有多大,为了节省灵石,一路飞行速度不算太快。
几日后,视野中几乎全成了黄色,商云踱顿觉裴玠路过瀑布时特意停下取水很有先见之明。
连想出来玩的阿百也受不了了,前脚还在感叹好多沙子,景色壮阔,后脚就闹着寄魂木要干了,若不是和他有契约在身,阿百都想钻裴玠储物袋里,生怕他不靠谱把自己旱死。
商云踱:“……”
哼。
但沙洲太过辽阔,他们绕着灵气尚且够用的边缘飞,连飞了数日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眼前看到的是沙子,神识扫到的还是沙子,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这边消息十分不好打听,并非当地人不爱与外地人说话,而是沙洲附近人烟稀疏,在附近生存的只有凡人,用水或甘美的果子换,人家很愿意和他们打交道,奈何本地人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提起沙洲,便是从来如此,自古如此,这里曾经是不是海?什么是海,他们不知道。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说,那可多了,谁谁谁进了沙洲迷路好几日竟然活着出来了的传说非常多。
但这些都不重要,老乡们热情地拿出本地特产的饭菜招待他们。
盛情难却,商云踱受邀在一个小村子吃了顿农家饭,吃到了他穿越以来最难吃的一顿。
饼子是树皮磨粉掺杂稀罕的谷物面粉做的,水是挖井储存的,菜是沙洲边缘稀疏的灌木叶,吃上去口感涩涩的。
最叫商云踱稀奇的是他们用沙子洗手,用沙子洗衣服,甚至用沙子洗澡。
白日到了冬季也不算太冷,不大的村子里,个子不足大人膝盖高的小孩都光着屁股到处跑着玩,反正尽是沙子,摔是摔不坏的。
但到了夜里,像所有沙漠一样,空气一下子就冷了。
本地缺少树木,自然也缺少柴火烧,他们便赶在天冷前吃过饭,一家人早早窝在一间屋子里过夜。
商云踱稀奇地发现,这里用来盖房子的石头竟然有很强的隔温效果,虽然村中房子都小小矮矮的,但只要盖得严实,全都白天凉爽,晚上暖和。
更有趣的是,这种石头能帮他们攒水,晚上冷凝的水汽沿着屋脊往下滴,会滴到他们提前放好的罐子里。
附近村子的凡人都如此生活,他们主要的谋生手段,除了在周围放牧挖些特产的草药之类,便是开凿这种矿石往城里卖。
据说连修仙者都喜欢这种石头,某个仙殿从台阶到砖石都是用的这种矿石。
别说别人,商云踱都心动了。
冬暖夏凉,多好的东西啊!
他提出想到他们采矿的地方去看看,吃了他果子的半大孩子们便热情地给他们带路。
商云踱连忙拒绝了,万一是人家的谋生机密,领他们过去,说不得这帮孩子要挨打的。
他干脆找大人问了。
不想,这村中男女老少全是单纯和气的模样,马上就答应了,还有采矿手艺好的青壮给他们带路。
商云踱和裴玠衣衫端正地走在赤脚背旧篓子的青壮中,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无论是穿着、肤色还是口音,都和这里太不搭调了。
但无论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每个人的心好像都像脚下的沙子般炽热。
他们的生活是单调的,但又是广阔的,他们俩就像突然路过的候鸟,为他们简单的生活增添一时的谈资和欢乐。
“就是这儿了!”
年轻人弯腰将夜里吹来的沙子扫了扫,好一会后,厚厚的黄沙下露出灰中透白的岩石来,他们便熟练地用镐子往下敲。
商云踱看得好一阵发愣,采石,往地下采?
“这里有很多。”本地人热情邀请他们随便挖。
商云踱用神识往下探,惊呆了。
下面根本就是一座山!
整座山都是这种矿石!
这个村子挖了几百年了,才挖了一个山尖尖。
作者有话说:
云朵:哇!!!
第194章 游鲸族
这沙漠地下都是山吗?
如果这里曾经是海,海底就是山脚吗?难道他们要挖到底才能找到曾经的痕迹?
商云踱看看裴玠,“前辈,要挖吗?”
裴玠:“挖。”
那就管他呢!
商云踱借了个镐头撸袖子就开始干。
裴玠见他一通傻挖,补充道:“沿着山体边缘挖一个洞出来,用爆火符。”
商云踱:“哦,好!”
一上午他这灵体双修的“神仙”就将当地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十分难凿的石头,到了他手里就像面饼子似的!
商云踱一口子用钝了三把镐头,挖出个七八米的深坑,然后领着众人躲远点儿,裴玠用爆火符将山体炸开,炸开后,商云踱再带人一窝蜂过来将散落的矿石装好运走。
沙漠不适合车马,他们也没有车马,从前不是背,就是用绳子绑好篓子来拉。
不管背还是拉,都很辛苦,但若不及时带走,第二天矿石就会被黄沙掩埋,找都不好找了。
连挖了三天,他们暂住的小村子家家户户都凑足石料修补房子了,一个个开心得喜不自胜。
商云踱也很开心,他们真在碎石里找到海螺和鱼骨化石了。
“原来你们想找这种石头呀!”小孩儿拉他们到几个村子共用的神庙里。
大半埋在黄沙中的神庙全是用化石修建的,尽管他们从未见过鱼,更不知道什么是海,但神庙中没有神,供奉的是一块儿巨大的鲸骨化石,周围,则是各种各样的海洋化石。
原始且简陋的神庙没有窗,只有一道窄门,昏黄的光照耀处,宛如还能听见浪声。
商云踱问:“你们祭拜的什么神?”
小孩儿们:“不知道是什么神,阿祖说,是我们的祖先。”
商云踱:“……”
裴玠:“这些石头都是从附近挖出来的?”
小孩儿们:“嗯!挖到有花纹的石头,就用来修庙。”
商云踱:“那最大的石头呢?也是从附近挖出来的?”
小孩儿们茫然了,他们不知道,连大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从出生起那块巨石便在那儿了,传说中,沙洲深处还有一座神庙,那里才是最大的神庙,是他们死后灵魂的安息之所。
商云踱没听清他们对自己族名的称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你们族名叫什么?不是黄沙族吗?”
腼腆的土著们摇摇头,“youjing,黄沙族是别人对我们的称呼。”
裴玠问:“沙洲中的神庙在哪儿?方便我们去看看吗?”
众人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沙洲有进无出,他们只有感到死亡即将降临时,才会独自前往沙洲深处,不必担心迷路,他们相信神庙会指引他们。
若是死前没来得及进入沙洲,只需将尸体埋到黄沙之下,沙洲同样会将他们的灵魂带去神庙。
道别后,商云踱坐在飞船上想了又想,终于琢磨明白了,他们说的youjing可能是游鲸。
游鲸啊!
翻遍他们所知任何资料,都没见过这个名字。
商云踱不禁问:“前辈,你说我会是游鲸族吗?”
裴玠:“不知道。”
商云踱:“……嗯,长得也不是很像。”
游鲸族和人类相貌没什么区别,一看就是人族的一支,或许因为生活环境差异,他们普遍晒得更黑一点儿,除了肤色,硬要说他们有什么特征,大概头发在日光下稍稍有些反光,还是彩色?
但他头发受灵根影响,在日光下反光有点儿偏红。
商云踱扒拉着头发,“除了红,有点儿彩色吗?”
裴玠仔细看了又看,“似乎有一点儿。”
商云踱:“真的?!难道我真是游鲸族?我是海妖,还是鲸鱼?”
裴玠:“你怎么这么开心,你很想当海族?”
商云踱:“也不是,我也不知道,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一点儿吧?”
像玩探秘游戏。
裴玠没说话。
若他真是海族,是游鲸族或其他海族离开无尽沙洲与其他人族混血所生,还是裴桑从无尽沙洲附近带走了他?
这些日子他们遇到的所有被称为“黄沙”族的凡人,没有一个拥有灵根,依旧无从判断海族是否会有火灵根。
裴玠:“别拽头发了,他们不是说只有游鲸族才能找到神庙吗,只要能找到,就证明你是。”
商云踱纠正道:“……他们说快要死的游鲸族才能找到。”
裴玠:“快死是活着还是死了?”
商云踱:“活着。”
裴玠:“嗯。”
商云踱:“但是快死了。”
裴玠:“……”
商云踱:“要不然咱们先在里面转一转,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座神庙,前辈你就把我打个半死,等找到了再救我?”
“可以,”裴玠煞有介事道:“半死离死还远,我可以把你打到只剩一口气。”
“……”商云踱默默扭头看了看裴玠,“那怎么行,你会心疼的。”
裴玠失笑,“没事,我不怕疼。”
“咳,”商云踱拽拽衣服:“前辈,你有没有觉得好像越来越热了?”
在沙洲边缘时白天就很热,但那还在修士能适应的范围内,怎么进来后不到半天,他都有些受不了了?
裴玠启动了飞船上的清风阵,这阵法吹出的风是恒温的,天热时觉得凉爽,天冷时觉得暖和,商云踱好受多了,然而等到正午,只靠清风阵已经不行了,他取出拍卖来的冰魄珠,又用上了裴玠在金甲城买材料炼制的披风,到了晚上,温度骤降,太阳落山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一起裹毯子烤火了。
商云踱将火玉镯子给裴玠戴着,抱着裴玠腰给他当火炉,“我的火灵根这时候还是有点儿用的。”
“嗯。”裴玠应一声,继续拿罗盘对着天上的星星试图辨别方位。
商云踱从后面将下巴搭到裴玠肩上,也眨着眼睛看罗盘,“好像对不上。”
“嗯,已经乱了。”恐怕一进来就乱了,只是他们进沙洲时是白天,到天黑星星出现才发现。
没什么规律可言,现在的沙洲宛如另一片世界。
裴玠将罗盘放到一旁,“你看到的如何?”
商云踱:“和白天差不多!”
沙洲与别处相比确实荒芜一片,看上去只有黄沙漫天,但其实也是有很多小生命的,用幻影术来看,尤为特别。
别处总是色彩绚烂,有时候太多还会稍显杂乱,太小的虫子和一点点大的蜥蜴之类如树叶藏林,很难注意到。但无尽沙洲不同,这里就像一张面积过于大的白纸,藏在沙子下的小虫小兽像彩色墨点一样落在上面,每动一下,都十分显眼。
中途他们抓过几只看上去比较特别的沙虫,还有沙鼠和蛇,只是还没看到游鲸族们喜爱的沙兔。
据说沙鼠和沙兔是沙洲边缘难得的美食,尤其是沙兔,抓到别的可能晒成肉干留着慢慢吃,抓到了沙兔,游鲸族可是要趁新鲜马上吃的。
这也导致商云踱在小村子里住了几天,一口沙兔没吃到过。
正感到寒冷时忽然看见跑出来觅食的沙兔,商云踱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个好像是沙兔!你看它一跳一跳的!”商云踱给裴玠指,“我去抓一只回来!”
裴玠:“御剑下去,别踩沙子。”
商云踱:“嗯!”
这里灵气稀薄,流沙又多,白天他就差点儿一脚陷进沙窝里。
刚刚靠近,敏锐的沙兔意识到危险,马上跳起来逃跑,弹球似的在沙子上以曲线蹦来蹦去,商云踱飞低了一把抓住它的长耳朵,将它整只提溜起来,沙兔竟然叫起来,叫声还十分难听,附近藏在沙中的小动物们顿时一哄而散,全往沙子深处钻。
商云踱惊讶,“你是放哨的?”
没想到不同的小动物还挺团结。
但这只倒霉蛋很不幸地变成了他的盘中餐。
商云踱把它烤得香香的,在寒冷的夜里吃上一口,整个人都舒服极了。
“这个兔肉好嫩,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错觉,我觉得这兔子肉质有点儿海鲜的鲜甜。”商云踱将兔腿拆下来给裴玠,自己啃其他位置的肉,“好好吃!”
难怪游鲸族根本不留要趁新鲜马上吃掉呢。
见裴玠吃完了肉竟然还拿着骨头看,商云踱马上道:“我再去抓一只!”
裴玠:“不用了,把兔头给我。”
商云踱:“啊?”
裴玠:“兔头。”
商云踱:“哦。”
他又懵又震撼地将还没啃的兔头给裴玠,这兔子也没好吃到这种份儿上吧?
什么脚啊头的,裴玠以前可是从来不吃的。
一时间脑补不出裴玠抓着个兔头啃是什么情景,商云踱:“我再去抓一只吧!”
裴玠:“不用。”
他用商云踱买来削果子的小匕首将肉剔下来塞商云踱嘴里,渐渐将兔头清理干净,只剩下骨头。
商云踱:“???”
他吞下肉,疑惑道:“这骨头有什么问题吗?”
裴玠:“嗯,不太像常见的兔子。”
说着,他将兔子嘴巴扒开,还能看到两排兔牙。
商云踱咀嚼的动作一顿,对上有些尖的两排牙,莫名觉得有点儿瘆得慌。
“哎?兔子牙不是这样的!”他咽下兔肉,猛地想起来从前见到的兔子,兔子不是都有明显的上下四颗门牙吗?这沙兔没有标志性的兔牙,牙齿甚至还是尖的。
“尖牙,鱼?!”他记得有些鱼牙齿就是尖的。
像鱼齿,也不太像,裴玠用刀尖对准头骨正中,用力一敲,将头骨整齐切开,他将一半递给商云踱,“捏一下。”
“嗯?”商云踱有些莫名,肉眼看不出什么不对来,可用力一捏,马上就察觉到是哪儿不对劲了:“好软,啊!密度!”
骨头的密度不对!
作者有话说:
云朵:惊!我可能是一条会喷火的鱼!
裴玠:如果是贝呢?
云朵:我就是一个会喷火的海贝!咦,我是一个会喷火的贝壳,像不像歌词?
裴玠:……
第195章 妖化
长期在分界山吃野味,即便不是什么动物专家,常见的野生动物烤熟后骨头的硬度商云踱大概是有数的。
他也将其他骨头拿起来反复看了一下。
没有其他参照,他们无法确定这只沙兔是不是年龄还小,所以骨头密度比同类陆地动物低。
也不排除是因为生活在沙洲,需要在沙子上跳跃生存,进化方向之一就是骨头要轻。
但还有一种情况。
商云踱顺着海的思路马上就想到了,“鱼骨轻,为了在水里浮起来,鱼骨肯定轻!如果这里从前是海,这些沙兔沙鼠什么的是活下来的海生物进化变成的,那它们就有可能留下从前在海里的一些特征痕迹!”
为了证实一下猜测是不是有道理,他们又抓了一堆沙洲小生物,有动物也有虫子,天亮前,趁夜间活动的小生物们全都钻沙了,两人便继续边往东飞边琢磨它们。
不出所料,所有动物骨骼都比正常的陆地动物要轻,且和分界山的动物多少有些不同,他不是动物专业,也不是生物学家,不能从这些不同判断出它们是不是来自海洋,但各个有区别,至少能证明它们的特殊性。
到了虫子商云踱就彻底看不出个所以然了,以他贫瘠的昆虫知识,觉得这些虫子在水下的沙子里应当也能活的。
“要是能抓到像鱼的动物就好了。”
但等白天一到,商云踱又觉得,即便有鱼也得晒死。
好热啊!
热到超乎意料,别说鱼了,他都快晒成干了。
又飞了三天,冰魄珠已经不起作用了,他需要抱着寒霜剑才能活下去。
裴玠将寒霜剑给他,问道:“除了热,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商云踱摇摇头,把寒霜剑柄贴到脸上当冰袋,疑惑道:“火灵根不是应该耐热才对吗?我从前去地火室也没觉得这么热呀。”
裴玠一时没说话。
这里确实很热,而且越来越热,但温度还无法和地火比。
地火室内没感到那么热是因为那里的地火已经被阵法控制还被特殊的墙阻挡了,加之商云踱能从火中吸收灵气来抵御热气。
可沙洲内几乎没灵气,他们只能消耗自己的灵力来御热,自然是不一样的。
商云踱:“前辈,我觉得我快熟了,你不热吗?”
裴玠:“心静自然凉。”
商云踱凉不了一点儿,哼唧道:“我炼的都是热的功法。”
裴玠好笑,还有力气说话,看来还受得了。
他又在舱内补了新的阵,地板上顿时凉爽一些,商云踱也不出去了,干脆躲在船舱里滚热席似的,暖热哪里就换个位置,满舱乱滚,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才重新活跃起来。
商云踱:“我可算知道为什么沙洲里的小动物都喜欢晚上活动了。前辈你真不热吗?”
裴玠:“当然热,但还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商云踱:“哦……”
想了想,裴玠干脆提议道:“白天我来找,你睡觉,晚上你来找,换我打坐,如何?”
“嗯!”反正越深入活物越少了,用神识来探查下面的情况也是可行的,而他的幻影术又不惧晚上。
商量好后,两人开始交班,商云踱就这么昼伏夜出了三天,白天躲在船舱内睡觉补充体力和灵力,果然好受多了。
只是中午还是会被热醒,每次热醒后都要忍着燥热感看看太阳到哪儿了,一边盼着太阳赶紧落山,一边盼着神庙赶紧出现。
两天后,无尽沙洲彻底变成了真正的生命禁区,连幻影术都看不到任何代表生气的点点了。
漫漫黄沙在日光照耀下发着令人眩晕的白光,这里除了他们俩,再没任何生机。
又飞行了几天,似乎到了沙洲腹地,温度实在是太热,热得连裴玠都忍不住脱衣服。
商云踱一白天醒了七八次,迷迷糊糊抱寒霜抱得太紧,胳膊上还被划伤了一道口子,血滴滴落瞬间就被烤蒸发了,商云踱目瞪口呆地取了点儿水出来将干涸的血迹擦洗干净,才擦完,地板也干了。
商云踱:“……”
再继续下去他们真要成人干儿了。
商云踱蔫蔫地问:“前辈,我们还要找吗?”
裴玠继续盯着罗盘。
这里灵力近无,方位却无比紊乱,还有什么在干扰灵神探查,若真有神庙存在,应该就在附近了。
但他们消耗太严重了。
裴玠稍稍算了算剩下的灵石、丹药和水,“再找两天,如果还找不到线索,我们就返回。”
商云踱:“嗯。”
他抱着剑挪到裴玠旁边,这样裴玠也能凉快一点儿。
不过裴玠却不准他抱着剑睡了,只将寒霜放到他头顶旁,再将聊胜于无的冰魄珠塞到他胸口。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商云踱浑浑噩噩被叫醒,本该如前几日一般降温添衣服了,可他竟然没感觉到一点儿凉爽,甚至有点儿耳鸣。
“太阳落下去了吗?”商云踱挠挠头坐起来,整个船舱都像个大烘干室似的。
“嗯,把衣服穿上,一会儿该冷了。”裴玠将衣服递给他。
“嗯。”本该起来接衣服,商云踱却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地上了。
两人都愣了愣。
商云踱稍稍清醒了点儿,难不成是睡太多,睡懵了?
可双腿怎么使不上劲?
“商云踱?”
“嗯。”商云踱摸摸跳动频率过快的心脏,又用手背碰碰自己的发烫的脸,“前辈……”他又抓住裴玠伸来扶他的手贴到另一边脸上,呆呆道:“我好像发烧了。”
裴玠捏起他下巴,“看我眼睛。”
“嗯?”商云踱明明听到了,眼睛却不知怎么了,竟然不能聚焦。
他呆呆地望着开始变暗的沙洲,沙子好像活了。
波涛一样起伏晃动着。
他眨了眨眼睛,沙洲还在动,又用力眨了眨眼,下方的沙子忽然如水一般荡起来,越来越快,有什么要从沙子里冲出来了!
他用力抓住裴玠的胳膊,连忙道:“沙子里有东西!有东西要出来了!”
裴玠抓住他,盯着他不知何时开始变化的眼睛,“沙子里什么都没有,附近没有任何异常,镇定,商云踱,你在妖化,躺下,调息,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去。”
商云踱下意识跟着裴玠的引导调整气息,可大脑却不能接收所有信号似的,他有大半的意识飘出去了,让他注意不到裴玠在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裴玠身后的沙洲,他看到活过来的沙洲里飞出一只巨大的金色鲸鱼来。
在半边夜色半边黄昏的沙漠里,向远处游去。
商云踱呆愣原地,仰头直勾勾望着在空中游动翻身留下一片融金光点的巨兽,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片金色。
“商云踱!”
商云踱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脚下的沙洲游动得更快了,四周变成了海,更多鱼从沙子下钻出来,发着光,片刻后,无数的鱼在“海”中追着巨鲸争相游动。
他看到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是鱼吗?好像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他疑惑地望着无边的海水,从口中吐出了一串泡泡。
不知哪条鱼撞了他一下,天地颠倒,他像一个滚动的球,不小心落到鱼群中,被无数游鱼和各种各样的海生物撞得找不到方向。
长得好奇怪!
这就是海族吗?
商云踱盯着在自己四周乱游的海生物们,突然不觉得自己奇怪了。
好像有声音在召唤他跟他们一起游,可隐约又能听到什么声音隔着水传来,让他停下。
“商云踱!商云踱!”
裴玠用了灵力来吼,商云踱却依旧听不到,将灵力注入他的经脉竟如溪流入海一般,瞬间便不见了。
商云踱的眼睛渐渐向兽瞳变化,颜色也从黑色变成金色,不过片刻,暗金色的眸子变得犹如熔岩一般,火忽然从他身上燃烧起来。
比他从前控制的七煞离火温度更高,不消片刻,便染成了一片红色。
灼热的火逼得裴玠不得不暂时放开他的手腕。
阿百说得不错,妖化中的商云踱周身火焰如翻浪,汹涌地只剩一片红色,连身体都融化进红色的火浪,衣服、储物袋掉了一地,火浪中再看不见商云踱的身体,只剩下一双迷离的眼睛在火中飘荡,不知在看向何处。
裴玠捡起储物袋,马上将阿百放出来,“他上次妖化也是如此吗?”
阿百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才道:“是是是!要被烧死了!”
裴玠将他扔远,火浪蔓延至整艘船,他炼化过的船板竟不堪重负发出烧裂的咔嗒声。
“商云踱!”裴玠尝试用神识来喊他,神识竟然被阻挡了。
裴玠握剑犹豫要不要打断他妖化,犹豫片刻,还是收起寒霜剑敲响了净台钟:“商云踱!记住你的名字!控制神识,不要被妖性侵蚀你的思维!”
不断膨胀的火焰似乎清醒了一瞬,但不足眨眼时间,又再次熊熊燃烧起来,裴玠退后一步,那团火猛地滚下船,像球一般在沙中朝前滚。
裴玠再次敲响净台钟。
阿百尖叫:“不要敲了!师兄!不要敲了!再敲我要死了!”
裴玠:“他上次妖化你是怎么和他沟通的?”
阿百:“上次?上次他没有变成这样啊!”
上次只是被火焰包围,还能看到大半是人,这次他自己都变成火浪了呀!!
阿百也有些抓狂,“阿蠢到底是什么妖族呀?”
裴玠:“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说罢,他将没用且碍事的阿百收起来,一剑将船上燃烧的火熄灭,干脆将飞船都收起来,拿上罗盘御剑追着速度不快的火球。
他到底要去哪里?
神庙吗?
作者有话说:
云朵:我热燃啦[闭嘴]
第196章 无尽之海
不断变大的火球不知疲倦地在无边的沙漠上滚着,月夜下,将周围的沙子烧得一片火红,途经之处的沙子也被点燃,留下点点琉璃化的痕迹,再被其他流沙覆盖,抹平火团的轨迹。
裴玠屡次敲响净台钟,可火团依旧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赶路。
他又试了商云踱的琴,依旧没用。
裴玠施法在他前进的路上聚沙为墙,或凝冰阻路,赶路的火球竟然绕开了。
裴玠:“……”
他吞了两粒高阶补气丹,用土系法术在火团前竖起曲折的层层沙墙。
火球似乎出现了一瞬的迟疑,一直膨胀饱满的球变得扁了扁,从两道墙间挤过去,划着弧线继续向前。
“……”裴玠抬手再起一道沙墙,将火球的路堵死了。
火球徘徊了一会儿,竟然原地跳起来,还越跳越高,跳到沙墙上方后,又跳到旁边的沙墙上,它似乎找到了通过的好方法,不下来了,在一道道沙墙上蹦蹦跳跳,掉下去也要再跳上来,继续往前跳。
裴玠看笑了。
他不确定商云踱这状态到底是妖化成功了还是依旧在妖化着,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族。
但既然他还知道躲知道玩,至少没有完全丧失意志。
裴玠不急了,依旧“游”在鱼群中的商云踱却急着。
他强烈地渴望要跟上这群鱼。
可同伴们不知道到底要游去哪里,他亦步亦趋跟着,水中突然有看不见的墙阻拦他,碰了几次鼻子后,他能看到水墙的模样了,一层一层的,像迷宫一样,好在不算太高,他用力一蹦一撑就跳上去了。
为了跟上队伍,他索性在迷宫墙壁上跳着跑,但这些水墙不太规律,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还要再爬一遍。
像玩游戏似的。
游戏?
只记得要跟着大鲸鱼游的商云踱忽然有些恍惚。
游戏是什么?
哦!
电子游戏!
打折时他买过好多呢!
好些贪便宜买的压根儿就没来得及玩。
好想玩啊……
不对,他要做什么来着?
商云踱愣住,他在做什么?
前方的巨鲸鸣叫了一声。
商云踱被悠长的鲸鸣声重新吸引,好优美的声音,海中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海水翻滚的声音。
鱼儿游动的声音。
水草吐出氧气泡泡的窸窣声。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还有其他鱼儿挤过他身边尾巴相撞鳞片摩擦的声音,在他耳边成了一首幽静的交响曲。
对了,他要找神庙。
海族的神庙。
在最后一面沙墙上停了好一会儿的火团继续向前滚,一直滚到太阳升起,冰冷的沙洲再次被太阳炙烤升温。
裴玠蒙上遮挡沙尘的薄纱,火团再次停下。
商云踱望着穿透海水照到身上的光。
好暖和。
深海也暖和起来。
他身上好像都燃起了火。
商云踱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变得透明的手,阳光穿过去,他的手,他的身体在日光下消散了。
化作无数光点。
火团在裴玠面前忽然消散了。
如同水被太阳蒸发了一般,毫无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饶是裴玠也有一瞬的错愕。
寒霜瞬时将周围悉数冻上,印记还在!
但神识扫不到商云踱,他的躯体完全消失了,好在印在神魂之上的印记没有损伤,商云踱的神魂还在这里。
裴玠顾不上他会不会受伤,强行去刺激他神魂。
商云踱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在变亮变透明的海水里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散,他感觉不到身体存在,能感觉到的海域却越来越远了。
好像神识也如同墨水一般混在海水之中,飘到了海水所及的所有地方,俯瞰沙洲,渗透到沙洲下方。
忽然,他脑袋一疼,吃了当头一棒,好疼好疼,谁在打他?
脚下的沙子忽然涌动起来。
裴玠跃起,御剑飞高,黄沙翻滚不停,商云踱停下的位置刮起狂风,沙子如巨浪般翻涌,印记的位置变了。
商云踱想捂脑袋揉一揉,却没有手。
惆怅之时,忽然看见了沙子下另一片海底中发光的巨骨。
那是什么?
巨鲸吗?
还是别的海族?
残存的白骨旁散落着无数的骸骨,与贝壳、珊瑚、巨石堆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大大的扇形窝,竟与游鲸族的神庙有三四分相似。
神庙?
难道那儿就是他们要找的神庙?
商云踱惊喜地想找裴玠分享他的发现,却被一股力量一下扯进沙子下的海底。
意识再次模糊。
商云踱感到自己在不停地下坠,身体在下坠,意识也在下坠,陷入黄沙中,又陷入漆黑的海底,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一般从意识中飘散出来,他“看见”抱着寒霜的自己,和裴玠靠在船边钓鱼的自己,从灵犀谷白沙中用木板挖裴玠的自己,还有还有,第一次双修,第一次亲吻,被裴玠扇耳光,走在秘境白雾里……记忆如走马灯流动着,他看到初识不久被裴玠用剑指着脖子,在太元宗犯傻偷偷练剑的自己,还有……
和萧池一起做师门任务,通过内门考核的“自己”,从妖兽手中救下一个赶路少年的“自己”。
少年奄奄一息,将包袱、令牌转托“自己”后咽气。
商云踱看到“自己”翻过那枚太元宗外门入门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商云踱。
太元宗高耸的大门又清晰又模糊地出现在走马灯的梦境里。
商云踱努力将注意力集中过去,他听见站在山门前,握着令牌的“自己”报上了“商云踱”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商云踱脑子嗡的一声,更多碎片井喷一般涌出来。
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微弱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他蜷缩在哪里,被更微弱的心跳声包围。
“破壳”的瞬间,看到笑容温柔的裴狩,他被抱起来,交给另外一双手,转身又被裴狩鞭打,还看到一片让他感到战栗的火。
另一片碎片内,他和商云岫裹着襁褓躺在一起,分别被奶奶和外婆抱起来,爸爸、爷爷、外公围在一旁,片刻后,他们又被抱给妈妈看,四五岁大的他和商云岫一起用家里的小电子琴给妈妈弹《世上只有妈妈好》一起吃蛋糕……
身为“蛋”和身为商云踱的记忆宛如平行时空,在他六七岁时,裴狩喂他吃了什么果子,他痛苦得打滚,并行的碎片又多了一种。
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他变成一只在山间游玩的妖兽,努力化形前被更大的妖兽杀死吃掉。
之后又有更多支离破碎的碎片,变成鱼,变成人,变成妖,甚至变成虫子变成树,出现在各种各样或正常或抽象的世界内,让商云踱越来越分不清真假。
这些真的是他的记忆吗?
他真的出现在过只有风和土的奇怪星球,为了争夺像蘑菇一样的水囊昆虫差点被打死?
混乱中,又一个较为清晰的碎片出现了。
他身覆金色与红色的鳞甲,连手都覆盖鳞片,像爪一样,他出现在深海,天空和陆地,变成云,变成雾,变幻成各种形态。
商云踱无法判断他和自己长得像不像,他的头也覆盖着鳞片,俊美,野性,还有些忧郁,长长的头发,或者说鬃毛,被编成漂亮的辫子,系着珍珠、宝石、贝壳和海螺。
他似乎很喜欢海螺,还会吹海螺。
每次吹奏,水中的鱼,天上的鸟,总要停下倾听。
商云踱也很喜欢。
他们同样喜欢音乐,但商云踱却觉得这个人不是自己。
他好像无意间看到了别人的记忆。
商云踱看到海族臣服于他,看到深海游鲸追随他,听他给其他海族讲海族的法术,还听到他忧愁地与朋友说:“哪怕王只能带给他们毁灭与消亡,他们也誓死追随自己的王吗?”
他说的会是无尽沙洲的海族吗?商云踱不禁想。
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赶紧回去。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法离开这梦境一般的地方。
某天,王站在巨大的海贝镜前忽然说:“你身上似乎有我的血。”
商云踱意识出现了一瞬的怔忪,屋子里只有王一人,他难以置信:是在和我说话吗?
王问:“你从哪里游过来?”
商云踱试图和他沟通,却无法用意识在碎片中说话。
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商云踱的困窘,空闲之时,开始教商云踱如何控制神识,并反向控制商云踱飘散的意识。
其他碎片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之海这一处。
商云踱神识变强了些,跟在王身边学习,却更像被困在他身体里的小小幽魂。
王处理完公务琐事,带他到礁石上看日落,“你很急着离开?”
商云踱的神识一阵激动乱晃。
“不用担心,神游的时间与你身体所在的时空不同,你回去时会发现,只是打了一个盹儿,做了一场梦。”
商云踱这才放下心来。
他学了很久很久,不知学了多少年,无尽之海的海平面都降低了些,王常常去的礁石变成了小小岛,上面长出了草,他终于能和王简单说话了。
“你的神魂似乎变强了些。”
“原来你从未来神游至此呀。”
“我能借你的神魂神游,去看看未来的海吗?”
商云踱踟蹰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只是他的世界,海已经不在,只剩下沙洲了。他不知道王愿不愿意看到。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王变得有些沉默。
商云踱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神游到无尽沙洲,用新学的法术幻化成一条巴掌大的游鲸,在他面前游来游去。
王笑道:“你幻化成游鲸做什么?你喜欢游鲸族?”
商云踱艰难将自己扭成海族那犹如泡泡的字:“我们不都是游鲸族吗?”
王:“当然不是,嗯,你似乎也有一点儿游鲸的血,但更多同我一样,是蜃龙族。”
作者有话说:
云朵:哎?游鲸不是部落名字吗?我不该是火龙吗?前辈前辈!我梦到祖先啦!
第197章 海族
蜃龙?
商云踱都懵了,将自己扭来扭去,扭成好多种泡泡,也不知道蜃龙该怎么表达。
王看他将水搅得一团乱,自顾道:“你不知道蜃龙族吗?也是,从这里到你生活的年代,不知过了多少万个潮汐。”
商云踱:“……”
他也觉得,沧海桑田的变化,至少用万年为单位才能实现吧。
“除了你,还有其他蜃龙族吗?”
商云踱继续扭泡泡:“我不知道,我可能是孤儿,也可能被偷了,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同族,但是沙洲外有游鲸族,他们自称是游鲸族,您没看到吗?”
王看着他扭的连篇错字,没去纠正他的错误,尤其是只要接触过海族教育,便不会错的地方。
没有海后,海族还如何学会用海水写字呢?
“隔得太远了,我只能借用你的神识匆匆看上一眼。”那一眼所及之处,只有一个长相奇怪的异族盘坐在沙子中,黄沙之中再无生命。
商云踱:“可我为什么能到这里?”
王:“你的血唤醒了我残存于骸骨的意识,将你的神魂引到了蜃龙树中。”
蜃龙树?那是什么?
商云踱不禁将注意力集中到王的床榻,整个宫殿,只有那里有木头,和珊瑚树一起搭成了一个舒服的窝。
另一边,裴玠的神识穿过层层黄沙,终于探到地下。
商云踱身上的印记已有二十多天没再挪动,从火团突然消失,到印记突然出现在极深极远之外,已经有月余。
裴玠追了十多天才追到印记上方,深处的黄沙能隔绝神识,他又用了将近半月才突破层层阻隔,探到黄沙之下。
曾经的海底遗迹愈加清晰起来,似乎是座城。从仅存的痕迹看,这里曾有无数的贝壳铺成了一条宽阔的路,至今依稀还能从腐化的痕迹中看到一点儿属于贝壳的白色。
道路直抵坍塌腐烂的大殿,巨石、海树、珊瑚、鱼骨、珍珠、宝石……统统被掩埋在泥土之下,直到一处依然在发光的巨大贝壳。
足有三丈长的大贝壳半阖着,在漆黑的泥沙下撑起一片明亮的空间。
贝壳内铺着不知是珊瑚树还是骸骨所化的白沙,白沙中埋着珍珠与夜明珠,光亮便来自此处。
消失的商云踱就躺在沙子上,身下压着几根已如石质的巨大兽骨。
裴玠曾在妖界某处秘境内见过类似的骨头,是龙骨。
龙骨之下还有一层层断成碎片的木片,裴玠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竟是游魂木。
传说中能将神魂带到各处的神木。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碎片里的时间总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商云踱学会了控制他那微薄的蜃龙血脉遨游大海。
有更多海族发现了他的存在。
只是他们并不能如同王一般发现他来自未来。
王说,他是一只身体病弱只能靠神识出门游玩的小龙,于是一同学习的小海族们都把他当可怜残废。
覆灭的危机还很遥远,哪怕海水在减少,已经没有足够的河流汇入海中,也只有几支长寿族为此忧虑。
短寿族的海族忙忙碌碌,为一颗珍珠快乐,为一颗珍珠哭泣,玩闹,打架,觅食,唱歌,恋爱,冒险……
海族是浪漫的族群,他们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喜欢珍珠、贝壳、宝石、阳光,还喜欢其他漂亮的海族。
于是还没有固定伴侣概念的海族们每天都在上演对商云踱而言堪称劲爆的各种恋爱、分手、多角恋和家庭伦理八卦节目。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震惊来震惊去,其他海族都习以为常。
王对他的震惊有些不解,于是商云踱的练字习题成了给王科普另一个世界,想尽办法用海族的词汇来介绍这里没有的概念。
真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学习办法,商云踱每次都八卦的动力足足。
于是忠于王的部下们成了他的举例素材。
于是王看着自己那被连甩七次的巨鲨护卫,要努力憋笑。
于是王知道了依旧在未来遗骸处试图唤醒这个杂血小辈的人,是他的道侣。
名叫“云朵”的小辈用了几天来解释这个词汇。
当然云朵并非他原本的名字,他的名字是这个世界没有的概念,他试图解释了一次后,便放弃了,干脆用海族们拥有的词汇给自己起了新名字:云朵。
云朵,非常适合蜃龙族的名字,王接受了。
并将他送去与其他小海族一同从头学习。
商云踱一度怀疑王是嫌弃他太笨了,可海族的文字和法术真的很难学!
谁家好人在水里写字啊!
快了、慢了都写不成好吗!
商云踱扭着小泡泡去名叫珊瑚岛的海底小课堂上学。
珊瑚岛并不在浅水区,是大海族们从浅海摘了漂亮的珊瑚树插成的一片海底树林,时间久了,慢慢成了一座彩色的海底小岛,很漂亮,也很好玩,幼年期的小海族们喜欢在珊瑚树丛中钻来钻去捉迷藏,商云踱也学会了在珊瑚树间穿梭玩,连上课时都可以坐在或躺在珊瑚树缝隙里,超级自由。
但太调皮的还是会被担任老师的章鱼用吸盘吸到面前,否则一个个不听话的调皮鬼学起稍难的法术时便会昏昏欲睡,一不小心就会浮起来飘远。
商云踱发现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小海族们学起法术来也无比为难,他瞬间便有了“我不是笨蛋”的满足感,海族的知识实在是太难了!他每天都要苦苦学苦苦练才能学会,但海族们……
商云踱愕然发现小海族们竟都比他会偷懒!
从未当过学霸的商云踱差点儿就破防了。
而他,在整个珊瑚岛都是身残志坚的典范。
但典范不等于优秀,一同学习的二十多个小海族里,他那么努力,拼写的正确率也只是中游水平,还总在别人不会出错的地方犯错,将老师气得甩着触角骂他,他的小同学们一个个还围着他幸灾乐祸。
到了学法术时,他又被狠狠落下一大截。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灵根那种说法,但据他观察,海族九成九都是水灵根,他们学起水系法术自然得心应手,而他,一个火系单灵根,明明该被叫作天灵根的天才,在这儿谁都能嘲笑他是笨蛋。
于是小同学们愈加光明正大地偷懒,只要比他这最努力的学得好就行了。
为此,商云踱再次破防了,气到跟王狠狠告状,王笑得前仰后合。
但他学东西确实比别人难。
毕竟他只有火灵根,还没有身体,用神识卷泡泡也好,调动海中的能量使用法术也好,都比别人要难。
而且海族的法术本就复杂,每一项基础都需要以十年为单位来学。
焦虑没有用,破防也没有用,商云踱偷偷伤心了好多次,渐渐习惯了。
和其他班也混熟后,就混在这些小海族里在整个珊瑚岛蹭课,还借着王的名号以那点儿微薄到约等于无的龙血自称龙族,混进幼龙课堂,去蹭了龙族的基础课。
然而,龙族的法术比海族更难!
难得他头秃想哭。
很快,他就成了整个珊瑚岛尽人皆知的笨蛋。
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一个根本就不用引气入体的时代,灵气充足到海中几乎见不到普通的鱼,每个海族,无论是龙、是鱼、是贝或是什么种类,生下来就天生有内丹。
龙族都不必长到成年,只要进入亚成年阶段,各各都是化神期。
他呢,一个金丹都没有的筑基!
还没身体,弱得跟浮游生物似的。
而他对照组们呢?是龙,是即便在这样的时代,也是众海族中最得天独厚的龙,是不同分支各有天赋,有善战的,有擅长法术的,还有兼修两种的龙,他那些小同学打架时一爪子都能将海底的山抓碎。
更绝的是,他们的秘术近乎言出法随。
然而这种与血脉相关的种族天赋,商云踱没有。
就他那点儿血脉,硬说自己是海族都属于碰瓷,何况说自己是龙族,也就是没身体,且有王背书,才没人怀疑。
那些基于血脉的法术与特殊能力他是学不会的,只能硬着头皮听人家说,听人家谈,两只不同的龙切磋时,他都要躲得远远的,随便一个小小的招式波及他,他都可能会死。
学龙怎么打架有什么用呢?
知道了不同的龙族天赋与短板又有什么用呢?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想念裴玠,很想很想,于是便把看到的努力记上一遍又一遍,说不定对裴玠有用呢?万一能启发他家前辈什么呢。
他还想学阵法,然而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阵法!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他简直要心理扭曲。
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便是王愿意帮他补习。
龙族的,海族的,只要有空,都是名师一对一地教他。
尤其是蜃龙族的法术。
当然,更难了。
蜃龙族的法术近似幻术,或者说,是幻术在模仿蜃龙的天赋。
商云踱学得一个头两个大,没身体都觉得自己在大把大把掉头发。
海底四季难辨,只能通过巡游的鱼群来大致判断,每天埋头苦学的商云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困了多少年。
海水似乎比从前咸了。
他也终于勉强从珊瑚岛的小海族中毕业,可以去海螺山学点儿高阶法术了。
海螺山周围确实有很多海螺,但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座在海底王城也算地标的天然大山像个海螺。
山中天然形成的裂缝,如同海螺口一般,半大的海族们就在里面学法术,万一练错了,有海螺山阻挡,不会对王城造成什么损失。
和小海族聚集,总是叽叽喳喳的珊瑚岛不同,海螺山很安静,让商云踱误以为这里的大孩子们都很成熟。
他很期待到这儿来,然而,才一进门便因为他那又杂又弱的血脉被熊孩子们狠狠抽打了一顿。
早就不满他自称龙族的真纯血龙族少年见到他问清了名字便抽了他一尾巴,只一尾巴,差点儿把商云踱抽到魂飞魄散。
好在并非所有纯血龙族都不讲理,有人制止了那名霸道龙,但没人好心替他主持公道,没人叫那霸道龙给他道歉,他们赶着去参加什么高阶海族的集会,经过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纯血海族离开,海螺山便只剩下些不入流的杂血们继续上课。
其实海族一直是杂居的,所以所谓的杂血才是大多数。
商云踱暗戳戳想,若真按血统纯不纯算,那以数量取胜,并不能学习法术的海鱼海虾才占纯血种族的九成九!但会法术的海族从不把不会法术的海族算到自己那一头,只把他们当野蛮族,甚至食物。
但商云踱的龙血实在太稀薄了,法术又弱,课堂内其他杂血同学同样不太想理他。
觉得他根本不配到这儿来上课。
新老师也不如章鱼老师有耐心。
商云踱想裴玠了。
他又又又不知多少次问王,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被迫的你就拍拍手~
云朵扑腾~
如果是被迫的你就跺跺脚~
云朵疯狂扑腾~
云朵:我想回家
王:不行
第198章 黑暗时代
愈加忙碌,最近总出门的王反而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商云踱想,他才没有,他不是来找王的,也没想找任何人,他只是想弄清自己妖血是什么,现在弄清楚了,他的血脉稀碎,碎到这个时代的海族人人都能嘲笑的程度。
不光他被嘲笑,同样是杂血,一半血脉来自蜃龙,一半血脉来自幻光水母的王同样被高阶纯血海族们排斥着。
时日久了,商云踱发现海族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
水母属于低阶海族,尽管王的母亲法术不输高阶海族,依旧因为血统问题被排斥。
但她在低阶和杂血海族中极有威望,曾经打败过龙族的战绩愈加让她声名赫赫,王也受她影响,与低阶海族关系亲密,王宫的守卫也全是亲近他的低阶或杂血海族。
而高阶海族们大多还住在深海区的旧王宫,和新王宫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大人不比孩子,即便有矛盾也不会挂在明面,而且他们原本矛盾也算不上不可调和,自认血统高贵的高阶海族们只是嫌弃低阶和杂血能力太差,普遍因为不想管低阶和杂血海族,不想理会诸多琐事,还是支持能平衡双方关系,能力也足以服众的王的。
尤其是他与他的母亲将王宫搬走了,将吵闹的混血和低阶海族也带走了,终于让旧王宫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有几支喜静的高阶海族实在受不了自己洞穴外到处是吵闹的家伙,他们见到王还挺客气的,是高阶海族中王的坚定支持者。
但自从川流改道,无尽之海没了注水的河流后,双方观点的冲突越来越剧烈。
河流在陆族领地,地形的变化既有天地之力,自然变化的因素,亦有陆上几族大战,将山川河泽打到彻底改变的因素。
这个时代犹如诸神之战,能移山平海的强者实在太多,无尽之海还算平静,王不想将海族卷入无谓的仇恨与战争。
他试图与陆上各地的新王旧王谈判,从其他和平之地寻找新的水流。
但高阶海族们认为他对外太过软弱,甚至嘲笑蜃龙族战力不足。
既然是陆族先断了他们的水流,那便没什么可说,别人能移山,他们也能移山,直接去将河道改回来便好。
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陆地上已经失控了。
什么山势河流,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难道还要在意邻居家有没有水喝吗?
海族非要和他们谈什么水源,就是故意找茬添乱,想卷进来就直说。
多次沟通无果,还演变成了动手开战。
流入无尽之海的水没变多,血却变多了。
连天天在课堂挨打的商云踱都能感到海上飘满了死气。
要不要上岸去打架,连海螺山、珊瑚岛的小海族们也在讨论。
主战派自然是主流,王还是坚持不想卷进陆地上的大战,商云踱被纯血高阶妖族排挤,多少也是受了些王的牵连。
讨论不能满足好奇心后,大胆的小海族们想要去岸上看看,商云踱想了想,跟在他们后面,浮上水面。
他看到风将无数黑色无光的生气点点吹到海上。
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绝望,遥远的陆地犹如匍匐倒地的巨人尸首一般,那些无需幻影术也能看到的绝望黑气,像成群啄食腐食的乌鸦和苍蝇,像被风吹散的黑色蒲公英。
商云踱想吐,但他无法在这个世界变出身体,吐都吐不出来。
世界进入了黑暗时代。
想要偏安一隅的海族同样不能独善其身。
高阶海族想要冲出去,陆上的部落想要到海里来。
蓄势待发的战意只差一根火柴。
很快,引火的柴点燃了——
几个高阶小海族跑去陆上高调挪了数十座山,从巨湖挖了条水道出来,于是,战火与水流难分先后,几乎同时注入进无尽之海。
尚未准备好的海族被迫开战,他们停止了争吵,既然已经开战,他们便要重新团结,一致对外。
但无论是高阶还是低阶,所有海族都低估了这场战乱的规模与持续的时间。
海水不再清澈,海中也没了螺歌。
王那总是干净的鳞片在无尽的战争中失去光泽,大战后甚至会脱落。
纯血与杂血的海族终于不再在乎高低贵贱血统之别,海面上死去的鱼虾几乎要遮盖整个海面。
白天的海,也变得需要夜明珠的光。
他们占领了陆地,将水带回来。
陆地又被抢走,河流再次被更改。
反反复复,拉锯不断,海边的陆地犹如积木一般,堆起,坍塌,坍塌,再堆起。
不堪重负的山石倾倒滚落进海中,溅起水花一片。
更多的则是尸体。
海族的尸体,陆族的尸体。鱼虾的尸体,野兽的尸体。
到处都是腐臭味。
死亡,疫病,在整个世界蔓延。
商云踱重新被王收回体内,以防他被误伤杀掉,以防他神识崩溃。
商云踱觉得他大概熬不到战火结束了。
王同样也快熬不下去了。
蜃龙不能窥伺未来,但有一天,王还是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吗?”
商云踱:“您也不能预言吗?”
他知道,若只比蜃术,王可能比很多纯血蜃龙还厉害。
不能窥伺未来虽是禁忌,但借助蜃龙树,有时候就是能神游到未来。
何况王明明借他的神识看过了呀。
“不,”王摇摇头,“未来是不可窥视的,蜃龙也无法主动预测未来,因为你从未来而来,我才能通过你看上一眼你的世界。”
但能看到的也只是商云踱所见、所知的世界,商云踱自己都不知道的,他也无从看见。
但海族没有灭亡。
至少他能确定,海族还有遗脉。
无论过了多少万年,这只小杂血所在的时代,依旧有海族存在。
即便他的血脉中只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海族的血。
海族还在。
熬一天,再熬一天。
只要熬下去,海族就还在。
然而和平始终没有到来。
于是有人选择离开。
从陆族开始,厌倦了无尽战火的各族开始离开这个破败的、死亡如瘟疫蔓延的世界。
海族也想离开了。
新生的小海族越来越少,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日照,海中的生机与力量越来越少了,即便有新的小海族生下来,他们也难以健康长大。
商云踱曾经的同学都成了大人,也几乎死光了。
他憋着一股劲学会了法术,想报复的人却已经都不在了。
快乐从海底消失,珊瑚岛塌了,浅海在战乱中毁了,成了战场,再没海族采新的珊瑚树补过来。
海螺山也塌了,曾经上课、包容学生法术错误的螺口状海沟,成了无数海族的埋骨之地。
连旧王宫一旁,曾为龙族洞穴的幽深海沟都填满了白骨与尸体。
离开。
离开这片绝望的死地。
越来越多的海族渴望着离开,渴望着一片没有血的清澈大海。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
去往异界的通道狭窄,只有高阶海族能带少数修为过人的杂血海族离开。
无数通道被打开。
天空被撕出一道道伤口,大能们带着少数族人消失了。
商云踱终于看到了飞升的真相。
原来抛弃这个毁在他们手中的世界,就是飞升的真相。
但大多人无法离开,无数生灵无法离开。
王也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云朵:打开同学录,竟然是死亡名单
第199章 光照进来
即便这是一个绝大多数能修炼的人出生即有灵丹的时代,不能飞升的依旧是大多数。
离开,能带来希望,也能带来迷茫和绝望。
为什么偏偏只有最强的人能离开?
他们离开后,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
唯一的公平便是陆上也是如此。
因为强者的离开,陆上也好,海中也好,竟然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于是更多人能停下来思考,能停下来焦虑。
留下的海族从麻木的战争状态中清醒,浮出水面,看看天上张开又消失的口子,再看看身边漂的浮尸,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被抛弃了吗?
为什么呢?
是谁将他们带到了如此境地?
未来会干涸的海水中多了更多泪水。
没有落泪成珠,只有泪水在密度越来越高的海里留下一个个泡泡,像海族的文字一样,那些商云踱学来学去,似乎永远学不完,学不全的字。
“王会离开我们吗?”
“王也会离开这里吗?”
每一处海域都在交谈。
但每个见过王的海族都坚信:“王不会。”
王不会抛弃他的子民。
商云踱重新被放出来。
他已经学会像一只真正的蜃龙一样给自己幻化一个身体。
但龙族已经逐渐离开。
无论陆上的,还是海中的,过于强大的存在已经意识到万年战火后,这个世界即将无法承受他们强大的血脉消耗,留下去,他们将无法继续繁衍子嗣,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只有极少数没有离开。
无尽之海内,除了不愿离开故土,选择去龙冢沉睡埋骨的一老一伤两只纯血龙族,就只剩下不到十只杂血龙族。
他们中除了唯一一只擅疗伤法术的,其他全去海陆交界的战场。
商云踱跟随王出现在各个战场,仅剩的杂血龙族们,竟然接纳起他这个纯碰瓷的“同类”。
他似乎成了他们在战火中暂时放松休憩调侃的对象,看见他,龙们总会让他变一变,变成各种各样的龙族模样。
“云朵,尾巴,尾巴!你变换的尾巴还没鱼大!”
“哎,爪子!爪子!”
“你的鳞还没鱼光亮。”
“你到底还杂了哪一族的血呀?!”
商云踱心想,人族!人族!在这个时代似乎没有一点儿存在感的人族,未来的世界之主!
根本不知道人族是什么的海龙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强悍的龙血在他这儿显得如此无力与薄弱。
海族中哪怕只有八分之一龙血的,相貌上也会无限趋同向龙,只有他,爪子不像爪子,尾巴不像尾巴。
当然,蜃龙和其他龙族相比,确实不同了些。
他们精通幻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会按照爱好变成其他龙族或海族的模样,比如王,为了方便,会将身体变小一些,还幻化了金龙甲。
但商云踱不同,他怎么幻化看上去都是软乎乎的,比游鱼还好欺负。明明蜃术已经不错了,依旧像个谁都能啃两口的水藻似的。
剩下的龙族全都仔细教过他自己种族模样的重点,比如金龙的甲和角,冰龙的爪和牙,纷纷着重强调自己最霸气的模样。
商云踱仔细学了,但谁叫龙族尤为难幻化!
蜃龙的幻化之术可不是只求形似,成功的幻化,可要变什么是什么,哪怕变成龙族,也要有所化之龙几分本事才行。
以他的水平,还是什么水母啊,鱼虾啊之类的比较变,化龙简直是在为难他。
对他的不争气,仅剩的几条龙形成三种观点,一个是他身上龙血太稀少了,一个是他实在太笨了,还有一个是他身上另一种血脉影响太强烈了。
尽管第一个才是真相,但第二个和第三个却被津津乐道着。
商云踱很是不服气,他变幻得已经很像了!只看外形的话,尾巴很漂亮,爪子也没少根手指,出去遛一圈,谁见了都喊龙来了。
何况他只是在练习幻形啊,王说他先练熟形就好了,又不是真要能一步到位,像王一样,幻化成什么就至少有所化之形的八九成威力。
他们根本是在难为他这不知道隔了多少多少代的后裔!
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听出来了,他们笑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因为太笨了,笨到还不愿意离开这片绝望之地。
因为受另一种血脉影响,所以割舍不下另一种血脉的同族和这片海域。
但有万年寿命的龙族,每天看着海水持续枯竭,每天看着同伴不断死去,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商云踱甚至有些理解为什么长寿的高阶海族不愿意与低阶海族有交集了。
又一个深夜,独处的王忽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已经能幻化肉身,不用再卷泡泡的商云踱用海族语道:“光点。”
窗外是漆黑的海水,连能发光的海族都变得稀少了。
但他眼里,还是有所不同的。
商云踱道:“我称为生气的光点。”
他用海族语勉强解释这个时代没有的概念,“不同的光点代表不同的感情,开心的,大多是浅色,不开心的,大多是深色,很早以前,海里浅色多,后来是黑色的,现在,黑色里面开始出现其他颜色了。”
虽然还是很暗,甚至大多还是黑色,那些或许代表悲伤的生气已经从绝望中脱离出来,重新开始发光了。
在漆黑如墨的深海,犹如寂静游动的水母,犹如点亮死寂深夜的星辰。
海族真是很乐观、很容易快乐的种族,战争只是稍稍缓和,他们就重新燃起希望了。
可如果未来依旧没有水流,未来无尽之海会变成无尽沙洲呢?
一想到这里再无海水,会被漫无边际的黄沙覆盖,商云踱就忍不住难过。
他好像懂了为什么窥视未来是禁忌。
如果看到的未来是无法更改的结果,还怎么度过剩下的漫长岁月呢?
望着窗外,商云踱忽然问:“您的母亲是幻光水母族吗?我听说幻光水母的光是七彩的,最漂亮了,您也能发光吗?”
王笑了笑:“当然。”
巨大的游龙从宫殿游出去,在深海点亮了无尽的星辰。
夜行的海族们,尚未睡去的海族们,仰头望着流星一般的七彩流光,不知为何,想要落下泪来。
已经几千年未再吹响的螺声响彻无尽之海,无数的鱼儿如逐光的飞蛾,追在彩色巨龙之后,在漆黑的海水中游荡,直到太阳升起,直到海水变亮。
巨龙带着跟随的巨鲸飞出海面,将如冰石一般封堵海面的浮尸撞散,光照进来,带着太阳的温暖。
王问:“你会火法术对吗?”
商云踱:“嗯!”
王:“做个交换如何,你教我火法术,等你回去之后,我的骸骨便归你了。”
“啊?不用的!我教你!”商云踱将他会的火系法术一股脑全用神识复制出去,“但是没火灵根或许会大打折……”
“不要紧。”连绵的火从巨龙口中喷出,瞬间便将附近的浮尸烧燃。
商云踱默默改口,大声加油。
烧不完的。
他曾经烧过。
海族们也帮他一起烧过,但尸体还是太多了。
能马上学会火法术的只有龙族与护卫的几名游鲸。
大火在海上蔓延,也才烧出一个小小缺口。
但火光、日光,都从缺口中向深海照出一片火红的光色。
天上是天上的缺口。
海面是海面的缺口。
商云踱激动道:“我也来帮忙!”
王却笑道:“不,你该回去了。”
商云踱:“嗯?!”
王:“不要做无谓地消耗,对你而言,这里是已经消失了的数十万年前,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个蜃景残片。”
商云踱一怔,他当然知道,“可是……”
可是这是这里存在过呀!
他还没有看到海族的结局,没有看到王的结局。
王:“你是蜃龙后裔,不要为蜃景幻梦所困,回去吧,你的道侣该着急了。”
不等他挣扎,他便被驱出残片,无数残片在意识中炸裂,神魂犹如扯碎了一般。
王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消散:“去取我的骸骨吧,若还有其他海族,若没有能庇护他们生存的王,剩下的海族便麻烦你了。”
当——
钟声震响,神识掠过的画面碎成无数片。渗入各种蜃景之中的神识齐齐被震到抽搐了一下。
世界在一瞬变成纯白,意识如沙子般重新聚拢,他看到“商云踱”和商云踱在两块碎片中同时倒下。
现代的商云踱时间定格。
修仙界的“商云踱”倒在太元宗自己的小小洞府。
更多的碎片炸裂如烟。
巨贝内,商云踱吐了一大口血,他身下的龙骨沾上血迹瞬间寸寸龟裂,不足片刻,便化成了洁白的细沙。
商云踱听见熟悉又更加沉稳沧桑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你是近万年来唯一走到这里的海族后裔,拿走吧,我最后的蜃梦也该结束了,最后的骸骨便归你了。”
新的碎片进入他脑海。
那是没有他的无尽之海。
没有人追着王问傻问题,没人逗他笑,也搅得他不得安静。
没有仅剩的龙趁战火间隙凑在一起嘲笑教导一个碰瓷的后裔。
但王自己化作了光。
如同繁星照夜,在海干涸时,将无数的海族引入幻化的蜃景世界。
他长眠于海底沉沙之下,为所有海族创造一个永不干涸的海中世界。
每个海族死后都会被引导进那片清澈的碧蓝世界。
但海族消失了。
仅剩的一些躲在泥沙与灰烬中,躲避着陆地种族的屠杀,艰难地适应着陆地生活,不敢再提自己的名字。
好在无尽之海足够大,好在枯竭的海对其他种族也没什么吸引力,渐渐地,他们忘了大海,忘了海族,适应了陆地,别人也忘了他们,他们走出沙洲,谨小慎微地在沙洲边缘度过无数岁月。
“商云踱?”
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画面,商云踱睁开眼,泪水滚落,金色的眸子呆呆地望着裴玠,错乱的时间回归,他却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好像他们真的分别了几万年。
“前辈。”
作者有话说:
回家了~
云朵:[爆哭][爆哭][爆哭]
第200章 体验服
听到商云踱的声音,裴玠总算松了口气,问道:“能听见吗?”
商云踱点点头,还有些状况外,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前辈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他想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像不符合规格的新零件似的,各有各的想法。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用才学到的幻化之术,给自己幻化出条龙尾巴来。
裴玠惊愕地看他。
瞬间,商云踱身下的白沙汇聚,磅礴的妖气席卷向商云踱,在他身上围成一圈犹如白骨的外壳,有股力量从白骨钻进商云踱体内,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那股妖气竟然散了,白骨再次化沙,却从巨壳内流走,涌入地底,消失不见。
商云踱辨认着白沙的流向:“好像是往龙冢去了。”
“龙冢?”裴玠看向已经站起来的商云踱,和他依旧未消散的尾巴。
他没看错,站起来时,商云踱下意识先动的是尾巴。
“你的妖血来自龙族?”
“嗯?嗯!”商云踱马上点头,“我有蜃龙血!”
说着,他马上甩了甩尾巴给裴玠看,还献宝似的变给裴玠看别的:“这是金龙尾巴,这是冰龙尾巴,我还会变角!呃……”
商云踱忽然晃了晃,才变出来的龙角瞬间碎裂,灵力不够了!
他呆呆地懵了片刻才回想起来,哦,对,这是无尽沙洲,不是能量充足的无尽之海。
裴玠惊愕不已地盯着他的脑袋,刚刚,商云踱竟然没用任何功法与媒介,便将周围的灵力全聚拢了过来,还实化为肉眼可见的龙角。
“这些是你在游魂木中学会的?”
“游魂木?”商云踱茫然,他也不清楚,但是想到蜃景碎片中的种种,他有点儿想哭。
他挪到裴玠身旁用力拥抱,依旧还生疏的四肢无法将触感完全传到,商云踱抱得紧紧的,要把裴玠勒进他身体里似的,“前辈,我好想好想你。”
裴玠:“……”
本想马上带商云踱马上离开,到沙洲外休整,见状还是先抬手拍了拍商云踱后背,又安抚地揉了揉,“幻境不可信,你已经回来了,不要困在幻境里。”
“嗯。”商云踱闷闷地回答,连脑袋也来蹭着裴玠。
他知道的,在无尽之海,他甚至从来没变成人的模样,一来是解释不清海族们没见过的种族,二来,便是怕融入太久,他会忘了自己究竟是谁,每次看见自己的倒影,都是在提醒自己,这是幻象,不是真的,早晚他要醒来,回到身为商云踱的世界去。
“那些幻象也不都是假的。”但对现在而言,这不重要,短暂的拥抱后,商云踱依依不舍地松开裴玠,又看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问道:“前辈你受伤了吗?要紧吗?”
裴玠:“没事,神识使用过度,休息几天就好了。”
商云踱愕然:“神识?”
裴玠点头。
不然他怎么找到地下来?
这里的主人可相当排外。
到商云踱醒来时,那排斥他的神识才消散。
商云踱:“我知道怎么修养神魂!正好这儿有蜃龙木!”
他拉着裴玠到贝壳中坐下,将已经碎裂的残破木片捡起来,“还好还好,还能用。”
蜃龙木?
裴玠看了看碎裂的游魂木没说话,倒也合理,传说中游魂木本就是蜃龙血浇灌而成。
裴玠盯着商云踱依旧是金色的眼睛问道:“你继续待在这儿会有危险吗?”
商云踱:“没有!”
“那好。”裴玠真有些累了,他推了推地下的碎木、碎珍珠和夜明珠,靠到贝壳内壁上,“好,顺便讲讲你都经历了什么。”
商云踱也凑到他一旁坐下,想从储物袋掏个毯子当靠枕,往身上一摸,竟然什么都没了,“咦?”
“找储物袋?”裴玠递给他。
商云踱稀奇:“什么时候丢的?”
“……”裴玠叹口气:“你开始妖化时东西全都掉了。”
商云踱一脸懵逼。
裴玠:“不记得了?”
商云踱摇摇头。
裴玠垂眸看了看他身上似乎是幻化出来的衣服,“衣服也掉了。”
商云踱:“???”
他茫然地看看自己身上好端端的衣服,忽然,衣服也消散了。
裴玠:“……”
商云踱:“……”
“呀!”商云踱惊叫一声,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是穿着衣服的,便一直幻化着,意识到没穿,竟然连衣服也维持不了了!
商云踱匆匆忙忙兵荒马乱取了衣服出来给自己套上,又将贝壳内硌人的东西都收进箱子放进储物袋,再铺上了柔软的被褥,摆好枕头,最后又取了毯子盖到他们身上。
“原来我们在海底。”
裴玠纠正:“在地底。”
商云踱:“……嗯。这儿曾经是海族的新王宫,王的寝殿。”
不过那时王的寝窝不是这么小的贝壳。
裴玠:“寝殿?你怎么知道是寝殿?”
商云踱:“……”
他竟然听不出裴玠这平静的语气中有没有一点儿醋酸味儿。
又品了品。
好像没有。
商云踱噘起嘴,“我进了王的记忆。”
说着,他扣住裴玠的手,在他们掌心间放上一片蜃龙木,“前辈,你闭上眼睛,放松神识,我慢慢和你说。”
“嗯。”裴玠才刚刚闭目养神,神识竟忽然到了一片幻境内。
他睁开眼睛,自己已置身一片小小山坡上,和商云踱并肩躺在开着零星花朵的草坡上。
“这是我用蜃术幻化出来的,可以放松神识的!”
“嗯。”裴玠重新放松下来。
蜃景?
更高阶的幻术吗?
不等他放开神识探查,商云踱自己先惊出声:“咦?!怎么这么小!”
裴玠:“……”
确实很小,只有这一小片山坡,一眼便能看出远处是幻化的。
但这小山坡很真,比他见过的许多高阶幻术更真实。
若非范围小到一探便触到边缘,他们又是清醒着进来的,伪装一下,可以假冒一个小世界。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能幻化多大的世界吗?
裴玠问:“你在幻境中时能幻化出来的区域很大吗?”
商云踱:“嗯!比这儿大几百倍!”
那确实挺大的。
只是,裴玠提醒他:“你现在只有筑基修为。”
商云踱:“……哦。”
差点儿忘了。
他现在是商云踱,不是在无尽之海修炼了好几万年的蜃龙云朵。
哎?
那他不是白练了吗?!
裴玠见他眼睛都惊圆了,好笑地安慰他:“以筑基修为幻化这么逼真的幻境,你学会的幻术确实很了不起。”
“嗯。”商云踱消化着他那一键归零的修为,纠正道:“不过准确来说,这不是幻术,是蜃术。”
裴玠:“蜃龙的法术?”
商云踱:“嗯!”
裴玠:“没有白忙。先前在妖族时你不是还羡慕虎族和其他妖族天生的血脉天赋吗,现在你也有了。”
也是啊!不努力那几万年,他哪儿学得会蜃术!商云踱重新高兴起来,认同地点点头:“嗯!等一下我仔细跟你说!”
说着,他又取出一只有他头那么大的海螺来,“前辈你只要像睡觉那样什么都不想就行了。”
裴玠:“嗯。”
商云踱将海螺凑到唇边,呜呜的螺声如海浪在小小的世界里扩散。
本该变成浪花的螺声,在他的世界里成风,吹动被阳光晒得透亮的绿草和小花,麦浪般摇曳。
风似乎也带着螺声吹进了识海,为裴玠过度使用有些干涸的神识续起能量,补充水分。
竟真的有用。
裴玠笑了笑,眨眼之间,他的小傻子竟然学会了这么多东西。
他枕着一只手臂侧头看商云踱。
心想,他一定受了不少折磨。
长长的曲子结束,商云踱收起海螺躺到裴玠身旁。
曲声化作风,在山坡上轻缓地吹,商云踱便从他开始妖化那天开始说起。
回忆起,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借蜃龙木幻化的蜃景他能自己掌握,说到不好形容的地方,他便变换出来给裴玠看,不过空间有限,而且回来后他的神识、法力都大打折扣,活像被强行退出体验服,即便想给裴玠演示个大的,也有心无力。
怕他还不适应两个世界的差别,不小心透支过度,裴玠神识稍好便让他结束了蜃术。
然而商云踱愕然发现,他在无尽之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学了几千上万年的许多法术,回来后根本无法实现!
他用不出来,连演示都演示不出来,勉强有几个能用的,效果都不如在无尽之海时的百分之一。
裴玠:“你自己都说了,你所去的时代距离现在说不定有十几万年,甚至更久,现在世界的灵力自然也不可和当年同日而语。”
“嗯。”商云踱郁闷地消化着他从零级打到满级,结果打的是体验服的酸爽感。
不,他都不是零级。
刚去的时候,人人都叫他垃圾,他起码是个负数级。
“算了,反正我也会了。”商云踱嘟嘟囔囔安慰自己,但还是有点儿伤心,越想越伤心,“就是用不出来。”
裴玠失笑。
这种体验他经历多了,有时候发现了一种古法术,学会不难,却因为世间所剩灵力不足无法使用,那种郁闷感他从开始修炼就一直在体验。
世上大多人和从前的商云踱一样,都在为学不会某种法术而为难,却不知道,明明能学会,却用不出来才是真不甘。
现在这傻小子总算也体验到这种求而不得了。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无解。
他同样经验丰富,改就是了。
裴玠看看商云踱状态,不管怎么说,历练这一场,商云踱的神识强大了太多,以后无论进阶什么境界,神识都足以远超修为境界了,这种优势与好处,以后他会慢慢发现。
蜃龙族嘛……
没有形体,本身便等同风雨,等同幻象的种族,真是有趣。
裴玠继续投喂,商云踱边吃边将曾经的无尽之海也只有蜃龙族自己才知的秘密透露出来,“这可是我们族的绝密,如果不是最后只剩下我和王两只蜃龙了,他都不会告诉我。可惜,只有纯血的蜃龙才能真正幻化成无形,我肯定是不行了。”
“不过王教了我怎么将自己藏于蜃景之中,”商云踱朝裴玠眨眨眼,骄傲道:“如果炼成,比混沌族那种分身更难抓到。”
裴玠:“你学会了吗?”
商云踱马上郁闷道:“没有,我的龙血太稀少了。”
“不过隔了这么多万年,蜃龙血脉没有绝迹,本身已经是奇迹了!”商云踱马上就哄好了自己,“练不成也没关系,骗不过龙族和高阶海族,说不定就能骗过金丹期、元婴期呢。”
裴玠失笑。
商云踱:“前辈,我骗你试试好不好?”
裴玠:“可以。”
“嗯!”商云踱兴致勃勃,信心满满,“见证奇迹的时刻——嘭——”
音落,人瞬间消失不见。
裴玠挑了挑眉。
确实是很厉害的幻术,发动得悄无声息,他竟然没察觉到商云踱是怎么变换的,但是……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那片云,无语道:“这里是地底,怎么会有云。”
商云踱:“……”
哎呀,忘了!
作者有话说:
云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学成归来,我怎么还在河东?我的满级号呀!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竟然200章了,给大家抽个奖吧[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