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从前那个沉闷寡言的小少年还是现在这个一直渴望靠近却连不经意触碰到时都会注意她感受和情绪的青年,包括在青龙基地群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时,她虽然诧异,但都从来不觉得他心理有问题。
他只是……太想要抓住些什么了。
在原本的世界轨迹里,他过得太苦了,苦到温迢迢只要一想到那双死寂无波的眼睛就心软,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一点。
奈何两人现在的身份过于尴尬,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起附衍敏锐的探究,从而暴露自己死命藏着的那一丁点心思。
温迢迢顿了顿,没接话,待慢悠悠爬上变大了的长毛黑猫背上后,才半哄小孩半开玩笑似的道:“是累了吧,那你在这里休息会儿,那三个方向我自己去。”
两人间好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一个往前进一步,另一个就往后退一步。
就是不知道后退的那个,哪天就会退无可退呢?
绒绒飞在半空,盘旋着扑一群拖尾仿若孔雀的变异蝴蝶,见自家姥姥似乎要走了,于是调转翅膀俯冲下来,落在附衍身边蹭蹭他:“咪呜?”
【走嘛?】
附衍却依旧没动,只抬眸平静望向高处。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透过层层伪装望进了温迢迢灵魂深处。
明明才只过了一年不到,但附衍现在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却截然不同了。
从前是见了人会笑会摇尾巴的小狼,而现在这个……则是站在山巅默默凝视猎物的壮年狼王。
但可怕的似乎却并不是被狼盯上,而是温迢迢明知危险想要警惕却丝毫不觉得害怕。
仿佛窥见了什么被小心藏着的秘密,望着她的凤眸扬了扬,眼睑下方投出一片弧形阴影:“当然不,不过……姐姐你呢?”
那张清隽俊逸的漂亮脸庞上,淡然的神色里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温迢迢没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说累不累吗?
结合上下文做阅读理解说的好像应该是这个,但是听语气似乎又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温迢迢便蓦然想起还在小院时的某天夜里,她和附衍一起去卫园给新出生的小崽子们清理产房卫生,他递给她奶粉罐子时也没头没脑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那时他站在她身后,“你如果觉得累或不知道怎么处理,其实全都交给我就好。”
他可以自己走完那100步,甚至101步,或者更多。
当时她没懂,却在此刻莫名其妙、后知后觉回味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温迢迢心重重一跳,为不知道他察觉了什么而心虚,还为一些说不上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心慌。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温迢迢只觉得脸颊上忽的腾上一阵热气,好像有一团火从骨肉里烧了出来,烫得人脑子都有些混沌了。
她默了默,含糊应了一声不累,然后使出常用组合技能“没听懂+选择性回答+战略性转移话题”:“刚才你在和谁打视频啊,是有很重要的事吗?”
附衍也默默看她一眼,抿了下唇角,对当个被姐姐糊弄的傻子这事心甘情愿还乐在其中,“是孔卿,实验室新项目上遇到一些问题。”
看起来不太傻的傻子于是把星衍实验室目前正在攻克的三栖机甲技术难题跟温迢迢用浅显易懂的比喻描述了一番——这些偏专业的东西只要温迢迢问,附衍就会认真回答。
孔卿这人温迢迢也是见过的,对他印象还不错。
附衍失踪这大半年里,虽然上面有官方护着,但是他顶着的压力也很大,因为怕他撂挑子跑路,每次给中央军事基地群那边认识的朋友比如张良和宁阙送东西时,温迢迢就也会给孔卿备一份。
“噢,”温迢迢点点头,忽的灵光一闪,“既然星衍需要你,那这几天你就准备准备回中央军事基地群去吧,我听宁阙说星衍这大半年被基地世家挖走了不少核心研究员呢。”
这种时候,不正需要你这个大老板回去镇镇场子么?
附衍敛眸轻轻应了一声,没说回还是不回,冷不丁也换了个话题:“姐姐,我好像丢了个东西。”
“就放在书桌的抽屉夹层里,一张照片,你见过吗?”
那张书桌在当时温迢迢和苏酥带姥姥离开基地时就由苏酥收走搬来小院了,就放在附衍住的屋子里。
书桌?照片?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温迢迢眉头跳了一下,蓦然想起那张被她夹在工作笔记本里当书签的照片来。
但是附衍回来以后她从不让他上楼,所以他肯定不知道照片在她这里。
“……没有吧,会不会是姥姥收起来了?”
“傻子”黝黑的瞳仁定定盯了两眼她飘忽游移的视线:“姥姥说没见过。”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说谎时会下意识躲开别人的视线吧?
温迢迢点点头,垂着眸子去拨团子耳尖上长长的聪明毛,“那可能……是当时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掉哪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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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附衍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张照片对我很重要,不仅见证了我许多个第一次,更是我人生的启明星和毕生所求呢。”
一阵山风将附衍的叹息送到温迢迢耳边,连同那近乎表白似的低语一股脑塞进她脑子里。
“但也没关系,因为和她在一起时的一切,就连每个细节我都记得。”
晴朗的天空上涂抹着蔚蓝、海蓝、深蓝、宝蓝、湖蓝和浅蓝,蓝得沁人心脾。
日光折射着彩色光圈照在荒野远方,天空和花海接壤,成片成片粉白紫橙绿的花海层叠着翻涌着朝两人站立的方向滚来。
半空中那些彩色般的絮状变异植物根系被风扯断,随着风热气球一样斜斜飘过,投进蓝得一塌糊涂的天空。
“说不定消失的照片就是去实现我所祈求的愿望了呢,你说对吗,姐姐?”
那朵巨大的飘带兜兰距离两人不过一米,白色透明飘带随风轻轻扬起,从温迢迢身旁扫过,落在了下首身姿颀长挺括的青年肩头。
风里荡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
星衍,星衍,迢迢牵牛星,与子同衍衍。
他所求的,一直从未改变。
这场突如其来的横冲直撞又兵荒马乱的表白一下给温迢迢整不会了,她张了张嘴,语言系统却罢工了。
“……”
她见过照片,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才遭不住了,刚降下热度的脸又开始烧起来。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那么她希望回到刚才附衍问她有没有看见照片的时候,诚恳且大声地说上一句:“有!”
如此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说“对”不行,说“不对”也不妥。
“我——我觉得……”
这个小王八蛋,净给她挖坑,真是气死了!
温迢迢竭力安抚住在胸腔里吃了兴奋剂一样跳高的兔子们,斟酌着词句,手腕忽的传来震动,抬起一看,是宁阙打来的通讯。
“喂,迢迢你们在哪,出了点事——”
……